第五部
第十四章
她看見有一霎那,最近這一百年的歲月鎮住了她叔叔。他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像是在表達謝意,又像是表示贊同。「謝謝你的美言,小姐。」他站到她身後,緊握她的肩膀。「看看你,」他說,「對你我只能說這麼多了。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鼻子,看看你的下巴。你看見了什麼?」
瓊· 露易絲淚眼矇矓。「最近是怎麼回事,傑克叔叔?阿迪克斯出了什麼問題?我以為漢克和姑姑瘋了,但我知道瘋的人是我。」
芬奇博士耐心地哄這隻老貓吃完她的午餐,等她吃完后,他走到水池上方的一個柜子前,取出一個瓶子,瓶蓋是一根藥用滴管。他吸出一大管的液體,放下瓶子,抓著貓的後腦勺,叫羅絲· 埃爾默張開嘴。那隻貓乖乖聽話,她把液體咽下,搖搖頭。芬奇博士又用滴管吸了一些液體,對瓊· 露易絲說:「張開嘴。」
「其實,都是一回事。」
「你一直在和我兜著某種精心策劃的圈子,傑克叔叔,我以前從未見過你這樣。一直以來,不管我問你什麼,你總是給我一個直接明了的答案。這次你為什麼就不呢?」
「記得。」她說。
「的確是。這留給我們非常多自由發揮的空間。」
「那麼,我要怎麼稱呼他呢?」
「哈——我發現我以前是在浪費錢。」
芬奇博士說:「記得那些二流女詩人嗎?」
「新增的階級?」
瓊· 露易絲覺得自己正在湖區里踩水。她掙扎著把頭探出水面。
傑克老伯拄著手杖和拐杖,
「呃——羅伯特· E.李?」
她的叔叔說:「瓊· 露易絲,時至今日,在梅科姆縣,生活著每個有過一口氣的笨頭笨腦的凱爾特人、盎格魯人和撒克遜人的副本。你還記得斯坦利教長嗎?」
「看看這個國家其餘的地方。照南方的思路,那些地方早已覆亡。相沿成習的古老的財產觀念——人們擁有的產權和對該財產所負有的責任——幾乎已廢絕。人們對政府職責的看法發生了變化。無產者崛起,要求並取得了他們應得的份額——有時比他們應得的還要多;有產者受到限制,不許得到更多。保障你免於晚景凄涼的不是你自發的努力,而要靠政府——政府說,你贍養自己我們不放心,所以我們會替你積蓄。所有這類稀奇古怪的小事,已構成這個國家政府的核心。美國是一個原子時代的美麗新世界,而南方才剛開始它的工業革命。在過去的七八年裡,你有沒有環顧四周,發現這裏新增了一個階級的人?」
「傑克叔叔,」她說,「這和中國的雞蛋價格有什麼關係呢?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瓊· 露易絲跳了起來。
芬奇博士與其說是在同他的侄女講話,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十八世紀七十年代,過激的言論來自何處?」
她記得。她在歲月中摸索找尋馬蒂諾小姐,但E.C.B.夫人不難憶起:她記得一頂用鉤針編織的蘇格蘭式便帽,一條用鉤針編織的連衣裙,隱約露出裏面用鉤針編織的粉紅色內褲,以及用鉤針編織的長筒襪。每個星期六,E.C.B.夫人從她的「梔子花矮林」農場步行三英里去鎮上。E.C.B.夫人寫詩。
她經過走道,穿過一扇門,來到一個房間——這兒以前是一個開放式的後門廊,如今這兒略像書房,他家裡的大部分房間都有點像書房。她從未見過一個居所如此強烈地折射出主人的個性。井然中處處透著一種莫名的雜亂:芬奇博士使他的家保持軍事化的一塵不染,可他坐到哪裡,書便堆到哪裡,他習慣不分地方,願坐哪兒就坐哪兒,所以一小摞一小摞書遍布屋裡奇怪的角落,這可苦了為他打掃衛生的女工。他不准她碰那些書,又堅持要求一切井井有條,乾淨整潔,因此那可憐的人兒只得繞著這些書吸塵、撣灰和擦拭。有位倒霉的女僕昏了頭,搞混了圖克威爾的《牛津運動前的牛津》里他上次讀到的地方,芬奇博士揮舞著笤帚沖她發火。
「我看見了我自己。」
瓊· 露易絲木然地看著她叔叔。
「哦,坐下,閉嘴。」她的叔叔說。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彷彿她是顯微鏡下的某樣東西,彷彿她是醫學界的某個奇迹,無意中在他的廚房裡實現了。
不知不覺中,瓊· 露易絲感覺她正在被慢慢地、悄悄地誘入芬奇博士的羅網。他是一隻本領高超的老蜘蛛,但不管怎麼說,他就是一隻蜘蛛。她緩緩朝他移去:「弗蘭克· 巴克蘭?」
「是什麼?」
芬奇博士抬起頭。「假如你認為你爸爸是在致力於把黑人關在他們的地盤裡,那麼你就大錯特錯了。」
「我不在乎是什麼聯繫,傑克叔叔,我只要你告訴我,是什麼使我父親變成了一個『厭惡黑鬼的人』。」
「管住你的舌頭,」芬奇博士嚴厲地說,「永遠不準那麼稱呼你的父親。我痛恨這個叫法,無論是它的發音還是實質的含義。」
「我只想睡個午覺。你不吃點飯read•99csw•com嗎?」
「天哪,孩子。你身邊的佃農到哪兒去了?去了工廠。你身邊的田間僱工到哪兒去了?也去了工廠。你難道不曾察覺,在鎮的另一邊,住在那些小白屋裡的人是誰嗎?梅科姆鎮的新興階級。就是那些和你一塊兒上學、在小小農場長大的男孩女孩。你自己的同輩。」
「因為我給不了。我既沒有能力也沒有責任這麼做。」
汝碩大而棕色的眼眸……
「我沒發現他們有什麼異樣。有嗎?」
「怎麼了?」
「當我坐在這兒呼吸時,我從未想過,好心的上帝會讓我親眼看見有人走入革命風暴的中心,哭喪著臉說:『出了什麼問題?』」他搖著頭,又笑起來。
「哈!你沒像我想象的那麼朽木不可雕也,假如你還記得卡羅琳· 蘭姆這個可憐人的話。你差不多明白了,但還不透徹:那基本是一個農業社會,有少數地主和大批佃戶。那麼,戰前的南方又是什麼情況呢?」
「就和他一樣,」芬奇博士說,「或以哈麗雅特· 馬蒂諾為例——」
誰叫他年輕時勁舞太瘋狂;
「可惜昨天你沒看到他們出席那個會議——」
「嗯,怎麼了?」
「我不知道你有半框眼鏡,傑克叔叔。」瓊· 露易絲說。
「你昨天跑哪兒去了,又下河啦?」他目光犀利地看著她,「把舌頭伸出來。」
她童年時在《梅科姆論壇》報社當過一陣子小助手,目睹過幾次爭吵,包括最後一次,發生在E.C.B.夫人和安德伍德先生之間的爭吵。安德伍德先生是一位老派的印刷工,不能容忍無稽之談。他整日在一台巨大的黑色萊諾整行排版機旁工作,間或拿起一把一加侖容量的水壺喝一口提神,裏面裝的是無傷大雅的櫻桃酒。一個星期六,E.C.B.夫人潛入報社,帶來一篇感情四溢的作品,安德伍德先生表示,他不能用這樣的作品來讓《梅科姆論壇》報蒙羞——那是一篇詩歌體裁的母牛訃聞,開頭是:
「這是現如今我能想到的唯一讓年輕女性擔心的事。你想要告訴我嗎?」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說吧,老斯庫特。」
「斯坦利的掘墓行為具有史上最高尚的動機,」芬奇博士沉吟著說,「但他們的思維恰恰一樣。你無法否認,他邀請了每一位他能找得到的異端人士來修道院講道。我相信他曾發聖餐給安妮· 貝贊特夫人。你還記得吧,他支持科倫索主教。」
「哦,我的天哪。」她說。
「希望我已經教會她禮數了,」芬奇博士說,「現在她這麼老了,我只得一點一點地喂她。」
「不用了。傑克叔叔會給我弄個三明治什麼的。」
「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年來,你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感共鳴——這片地區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嗎?無論這兒的政治紐帶是什麼,這就是一個擁有自己的人民、存在於國家之內的國家。一個高度矛盾的社會,不平等的程度讓人驚恐,卻有成千上萬的個人榮譽如夜空中的螢火蟲一般閃閃發光。還從未有過一場為如此繁多的理由而戰的戰爭,而所有這些理由又凝聚成一個清澈如鏡的理由。他們為了維護他們的身份而戰。他們的政治身份,他們的個人身份。」
芬奇博士的聲音緩和了下來。「在如今這個擁有噴氣式飛機、戊巴比妥攝入過量的時代,為了諸如身份地位之類無足輕重的東西血戰到底似乎是愚蠢而不切實際的。」
瓊· 露易絲把手肘擱在桌上,用手指梳理頭髮。他有問題。他在審慎地向她做出某種雄辯無聲的申訴,他在故意迴避主題。他在這點上過分簡化,在那點上一九*九*藏*書語帶過,迴避躲閃,聲東擊西。她想知道原因。這麼容易就聽信他,被他的話所哄騙,如沐春風,她甚至注意到他略去了意味深長的手勢和通常談話中接二連三陣雨般的「哼」和「哈」。她不知道他憂心如焚。
瓊· 露易絲和她叔叔在桌旁坐下。芬奇博士拿起那塊餅乾加沙丁魚,送到羅絲· 埃爾默面前。羅絲· 埃爾默咬了一小口,低下頭咀嚼起來。
「他有沒有讓你想起芬克· 休厄爾?」
「你看見了什麼?」
瓊· 露易絲舉起雙手,提高嗓門:「我究竟要作何想法?這教我噁心,傑克叔叔,名副其實的噁心——」
「明白了,可是——」
「對於這個國家,我唯一擔心的是,有一天,政府會面目可憎到把地位最卑微的國民踐踏在腳下,這樣的話,在這兒生活就很沒意思了。放眼這陳腐的世界,美國唯一仍舉世無雙的地方在於,一個人的頭腦可以決定他能走多遠,或者假如他想下地獄也可以,但那樣的日子也不長了。」
芬奇博士發現自己講錯了話。「言歸正傳,」他趕緊說,「回到十九世紀初的英國,在某個變態發明機器以前。那兒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哎,別伸在那兒,縮回去,」他說,「你的氣色差極了。趕緊到廚房來。」
芬奇博士咧嘴一笑。「真的過去了嗎?這取決於你怎麼看。假如你是坐在巴黎的人行道上,你肯定會表示同意。但請再想一想。這個弱旅之師的殘部留有子孫——上帝啊,他們繁衍了多少後代——南部在重建時期只發生了一項永久性的政治變化:奴隸制不復存在了。首先,這兒的人和以前沒有兩樣——在某些方面,他們更變本加厲了。他們永遠打不死。他們被碾碎,壓進泥土裡,然後又冒出來。冒出的是污穢的鄉村貧民區,冒出的偏偏是最醜惡、最無恥的一面——在經濟上與解放了的黑人公開競爭的那類白人。
「在我看來,我們就是人。我不懂。」
瓊· 露易絲沉默地表示同意,祈願當她像羅絲· 埃爾默那麼老時,相對而言也能看起來一樣優雅。羅絲· 埃爾默黃色的皮毛保養得極佳;她身材依舊;她的眼睛炯炯有神。現如今,她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芬奇博士每天用繩子牽著她到後院走一圈。
「好吧,斯庫特,」她的叔叔說,「瞧,此時此刻,一種和這兒格格不入的政治哲學正強加于南方,南方不願意接受——我們不知不覺陷入了相同的泥潭。毫無疑問,歷史正在重演,毫無疑問,人最不可能在歷史中尋找教訓。我衷心希望,這將是一次相對沒有流血的重建。」
可她沒到這個地步,能對一個維多利亞時代不知名的唯美主義者的游移態度產生興趣。她望著她的叔叔攪拌綠葉蔬菜、橄欖油、醋和幾種她不認識的配料,一絲不苟、胸有成竹,和他做複雜的切骨手術時一樣。他把沙拉分盛在兩個盤子里,說:「吃吧,孩子。」
「長年累月,在這類人心中,相對於他們的黑人兄弟,他們唯一的優勢便是皮膚的顏色。他們一樣骯髒,他們身上一樣有臭味,他們一樣貧窮潦倒。時下,他們得到的比他們這輩子擁有過的都要多,他們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教養,他為自己洗刷了每一項污名,但他緊緊抱著殘存的恨意無所事事……」
「我自己,還有你。」她轉向她叔叔的映像,「你知道,傑克叔叔,你在某種程度上帥慘了。」
「傑克叔叔,別對我搬出那套說辭——打南北戰爭和這沒有關係。」
「這不是答案!」
「沒什麼。」他坐下來,摘下他的眼鏡,放回馬甲口袋裡。他不緊不慢地發話。「寶貝,」他說,「整個南方,你父親和像你父親一樣的人正在後方進行一場最後的殊死搏鬥,拖延時間,維護某一種已幾乎破滅流失的哲學——」
瓊· 露易絲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叔叔看。她坐在他的廚房裡,身處原子時代中期,在她意識的最深處,她明白,芬奇博士的比較句句在理。
「我的天啊,丫頭!」她的叔叔吼道,「那是一支由散兵游勇拼湊起來的軍隊!他們走出農場,邁向了戰場!」
芬奇博士從烤箱里取出一個拌沙拉的木碗,裏面裝滿了綠葉蔬菜,令瓊· 露易絲驚異不已。但願烤箱不是開著的。
芬奇博士露齒一笑,神似一隻友好的鼬鼠。「墨爾本子爵曾經說過,政府真正的職能是防止犯罪和維持契約關係,對此我想添加一項,因為我不情願地發現我生活在二十世紀:制定共同防務。」
「傑克叔叔,一個人怎麼可能和另一個人『差不多沾點親』?」
芬奇博士輕聲說:「耶和華上帝啊。」
芬奇博士廚房的中央有張桌子,桌上有個茶碟,裏面放著一塊餅乾,餅乾上擱了一條孤零零的沙丁魚。
瓊· 露易絲大怒。她從桌前起身,撞翻了椅子,把椅子扶好,朝大門走去。「我來這兒不是被人取笑的,傑克叔叔。」她說。
芬奇博士,彎下腰面對read.99csw.com烤箱說:「西布索普。」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說。她知道他在向她引經據典,但她不曉得出處,她不曉得原因,她也不在乎。她的叔叔若有心,可以把她氣得七竅生煙,而眼下,他明顯有那麼做的心,對此她感到很憤懣。
她把車停在芬奇博士的車道上,爬上通往他住所的高高的前門台階,敲敲門,走了進去,用粗啞的聲音唱道:
「西布索普,丫頭。西布索普,」他說,「理查德· 沃爾多· 西布索普。羅馬天主教神父。以英國國教會的全套儀式下葬的。試著再找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出來。影響極其深遠。」
芬奇博士望著天花板。「我的侄兒傑姆,」他慢悠悠地說,「不是和他叔公的兒子的妻子的遠房表妹訂了婚嗎?」
「看看你自己。」他說。
「得了,快走吧,」她的叔叔說,「去個什麼地方,和漢克玩親親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從沒聽過你講這樣的話。」
「瓊· 露易絲,一個人被槍指著的時候,他會撿起他能找到的任何武器來自衛,不管是石頭、柴火還是公民議會。」
「什麼?」
「我看見兩個人。」
「你說得對極了。還有呢?」
瓊· 露易絲走下台階時,她沒有看見芬奇博士咬著他的下嘴唇走進廚房,用力拉扯羅絲· 埃爾默的皮毛,也沒看見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返回書房,在房間里慢悠悠地來回踱步,最後,他拿起了電話。
而且中間幾度嚴重違背基督教哲學。安德伍德先生說:「母牛不上天堂。」E.C.B.夫人反駁:「這頭牛上。」並解釋詩的不拘一格。安德伍德先生這輩子刊發過不知多少種類的紀念詩,他說,這篇他還是不能印,因為褻瀆了上帝,而且不合格律。盛怒之下,E.C.B.夫人撬開一個排字架,比格斯商店的廣告在辦公室里撒了一地。安德伍德先生像鯨魚似的吸了一口氣,當著她的面喝了一大口櫻桃酒,吞了下去,在去縣府大樓廣場的途中一路詛咒她。自那以後,E.C.B.夫人的詩歌創作變成了自娛自樂。全縣人覺得這是一大損失。
芬奇博士一邊狼吞虎咽地吃午餐,一邊審視他的侄女,她正在把生菜、大塊的牛油果、青椒和洋蔥在盤子上擺成整齊的一排。「好啦,出了什麼事?你懷孕了?」
「正相反,假如你想要弄明白其中的道理,那大有關係。你首先必須認識到的一件事——上帝幫幫我們,這非同小可——這件事,全國四分之三的人至今沒弄明白。我們是什麼樣的人,瓊· 露易絲?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在這個世上,我們依舊最接近誰?」
「問題,孩子?我會告訴你出了什麼問題,但你要保持鎮定,別干蠢事,比如——噯呵!——我懷疑,你的眼睛和耳朵是不是向來只和你的頭腦建立時斷時續的聯繫。」他的臉緊繃起來,「其中有部分聯繫會不太合你心意。」
她看著鏡子。
「憤世嫉俗,少來。我是個健康的老頭,從憲法出發,不信任大劑量的家長式統治和政府管理。你的父親也一樣——」
她說她記得。
「她吃起東西來像人。」瓊· 露易絲說。
「用一下腦子,丫頭。既然你不用腦子,那麼我給你一個提示。斯坦利在擔任西敏寺的教長時,幾乎挖遍了修道院里每個人的墓,以找尋詹姆斯一世的遺骸。」
「我沒明白。」
芬奇博士站了起來,倚著桌子,望著她。法令紋從他的鼻子迸裂至嘴邊,形成一個刺目的梯形。他的眼中怒火四射,但他的聲音仍保持平靜:
他走到灶台旁,把火關小,咖啡壺安靜下來。看得出來,他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氣。他倒出兩杯滾燙的黑咖啡,端到桌上。
芬奇博士面朝向她,伸直手臂拉著她。「瓊· 露易絲,我要你用心聽好。今天我們討論過的話題——我要告訴你幾點,看你是否能把這些都串聯起來:伴隨我們內戰問題的東西也伴隨著今天我們正在進行的這場戰爭的問題,同時也伴隨著你個人內心鬥爭的問題。好吧,仔細考慮一下,告訴我,你怎麼理解我的話。」
「可我找不到中間的聯繫。」
瓊· 露易絲把液體咽了下去,噼里啪啦地往外吐。「我的媽呀,這是什麼呀?」
「還有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在我們陷入今天的局面以前,是什麼使每個南方人在看報和聽新聞廣播時懷著一種特殊的恐懼?歸根結底就是部族情緒,親愛的。那些英國人,他們也許是狗娘養的,但他們是狗娘養的自己人——」
她的叔叔微笑著,眼中閃過一道邪光。現在他準備腳底抹油了,她想。我絕對沒法逮到他,把他抓回來。
隨著談話的延續,瓊· 露易絲奮不顧身地撲向她叔叔的戰車:「那已經過去——近一百年了,先生。」
「嚯。」他說,他的雙頰泛紅,「變聰明啦,你?」
她記得。科倫索主教,他對每件事的看法,在當時都被認為是謬論,放在今天則過時落伍,他是那位小個頭教長的特九-九-藏-書別寵兒。神職人員每次聚在一起,科倫索便是激烈辯論的對象,而且斯坦利曾在教士會議上發表過一次鏗鏘有力的演說,捍衛科倫索主教,質問全體會眾難道沒有意識到,科倫索是唯一不辭辛勞把《聖經》翻譯成祖魯語的殖民地主教,那比其餘人所做的貢獻可大多了。
「維他命C。我要你去找艾倫給你檢查一下。」
瓊· 露易絲抬頭望著她的叔叔,他正晃悠悠地用椅子後腿保持平衡。他把手按在桌上,不讓自己摔倒。他稜角分明的五官軟化了,他的眉毛向上一挑,放聲大笑。椅子前腿砰地落地,大笑變為咯咯的輕笑。
「最好別指望這個。這些日子他吃得越來越少了。」
「傑克叔叔,親愛的,你和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芬奇博士掏出他的眼鏡戴上,斜抬起頭,像研究一樣稀有標本似的打量她。「沒有一種機器,」他說,「能在被碾成齏粉后自行重組,恢復運作,但那些乾枯的骨骸死而復生,進軍,大踏步地進軍。為什麼?」
「一定,我答應,可是——」
芬奇博士起身加了些咖啡。瓊· 露易絲望著他。好傢夥,她心想,我自己的祖父就參加過那場戰爭,傑克叔叔和阿迪克斯的爸爸。他是獨生子。他看著屍體堆積成山,望著鮮血匯成小河,流下希洛山……
「不關你的事。少啰唆。」
「倘若你告訴我,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我會把這杯咖啡潑到你身上。」
屋後傳來他的喊聲:「我聽見了,你這個野丫頭。我在廚房呢。」
「看看我那副舊的,這副只有一半的價錢。」
瓊· 露易絲舉手投降。
「芬克尼就和他一樣,」芬奇博士說,「他在大蕭條最嚴重的時期訂閱《華爾街日報》,看誰敢講什麼。」芬奇博士咯咯輕笑,「郵局的傑克· 傑多幾乎每次在把郵件拿出來時都一陣哆嗦。」
芬奇博士撓撓頭,一撮花白的頭髮豎了起來。「我很抱歉,」他說,「去吧。去做你打算做的事。我無法阻止你,我也不該阻止你,羅蘭少爺,但情況是如此混亂、危險。一項如此血腥的事業——」
「你聽上去像《聖經》里的一位小先知。」她說。
芬奇博士張開嘴,然後又合攏閉上。他拉起她的手臂,領她走到隔壁房間,停在鍍金框的鏡子前。
芬奇博士拉了一張高腳凳到桌邊,把羅絲· 埃爾默往上面一放,說:「不。有。」
她的叔叔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走到灶台旁,打開前面的灶頭,上面放著咖啡壺。「讓我們冷靜地思考一下這件事。」他說。當他轉身時,瓊· 露易絲看見他眼神中的憤怒被笑意驅散了,繼而又融匯進一種她無法讀懂的表情。她聽見他喃喃低語:「噢,天哪。噢,我的天哪,對。小說必須講述一個故事。」
芬奇博士閉上眼睛,又張開,低頭俯視桌子。
「嗯?」
瓊· 露易絲說她會去的,然後問她叔叔,這些日子他在關心什麼事。
「瓊· 露易絲,」他冷冷地說,「南方也就是百分之五多一點的人見過奴隸,有奴隸的人就更少了。所以,必然是有某些東西激惱了其他百分之九十五的人。」
「一個農業社會,有少數大地主、大批自耕農和奴隸。」
「聰明得足以知道,黑人和白人之間的關係比我這輩子見過的都糟——對了,你沒有一句提到他們的關係——聰明得足以想搞清是什麼讓你高尚的姐姐有如此的舉動,聰明得足以想搞清我的父親到底出了什麼事。」
瓊· 露易絲目瞪口呆。「你中飯就吃這個?說真的,傑克叔叔,你有可能變得再古怪些嗎?」
「現在,你是否願意承認,這裏面存在某種微弱的聯繫,不一定是在兩個怪人之間,而是和一種——嗯——存在於對岸某些地區的普遍的思維方式有關?」
清理完上午的殘局,瓊· 露易絲說:「姑姑,假如你不要用車的話,我打算去傑克叔叔那兒一趟。」
「他很驕傲。他有幾分頑固。」
瓊· 露易絲習慣了她叔叔招牌式的考驗腦力的節略表達法:按他的習慣,陳述一兩個孤立的事實,得出的結論似乎站不住腳。假如用點得當的激將法,芬奇博士會緩慢而穩步地解開他收捲起來的獨到見識,揭示閃爍著自身獨立光芒的論證過程。
「完全沒有。」她說。
瓊· 露易絲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個由公爵和乞丐組成的社會——」
「你記得E.C.B.富蘭克林夫人嗎?」
芬奇博士等待著。
「細想一下梅科姆縣,」芬奇博士說,「這兒是典型的南方。縣裡幾乎每個人與其他人之間,要麼是親戚,要麼差不多沾點親?你不覺得很個別嗎?」
「那是一個含糊的說法。」
當她的叔叔現身時,瓊· 露易絲心想,潮流也許會變來變去,但他和阿迪克斯卻永遠https://read.99csw.com堅持穿馬甲。芬奇博士沒穿外套,懷裡抱著羅絲· 埃爾默——他年邁的貓。
哦,不再屬於我的乳牛
大蕭條時期,芬克尼· 休厄爾先生——一位多年來以其思想獨立而聞名的梅科姆居民,挖開他親祖父的墳墓,拔下他所有的金牙,用來付清抵押貸款。縣治安官要以盜墓和藏金罪逮捕他,芬克尼先生搬出抗辯的理論:假如他自己的祖父不歸他所有,那麼歸誰?縣治安官說,M.F.休厄爾老先生葬在公有土地里,可芬克尼先生惱火地說,他認為那是他家的墓地、他的爺爺和他爺爺的牙齒,因而拒絕束手就擒。梅科姆鎮的輿論站在他這一邊:芬克尼先生是位誠實正直的人,他在儘力償還他的債務,法律對他的干涉到此為止。
「很簡單。你還記得弗蘭克· 巴克蘭嗎?」
「你是指假小子和女人嗎?」
「我想也是。很好,現在再豎起耳朵:當你再也忍不下去時,當你的心裂成兩半時,你務必來找我。明白了嗎?你務必到我這兒來。答應我。」他搖著她說,「答應我。」
芬奇博士把手放在桌上。「那是因為你不看,」他說,「你從未睜開過你的眼睛。」
芬奇博士的房子很小,但前面的走廊異常寬敞。那裡一度是兩棟房屋間帶屋頂的過道,但芬奇博士把它封了起來,在四周的牆上做了書架。
「啊呀,不是的,傑克叔叔。」
她用手蒙住眼睛,氣鼓鼓地思索著。「沒錯。」她最後說,「傑克叔叔,我認為你做了一個不合邏輯的推論,但我完全不能肯定這麼說對不對。」
「傑克叔叔,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決定躲進煙霧彈里……」
「傑克叔叔,你是一個憤世嫉俗的老頭。」
「那位自然主義者。隨身攜帶死魚,裝在手提箱里,房間里養著一條豺狼。」
芬奇博士氣鼓鼓地看著他的侄女。「為什麼要讓她安樂死?她怎麼啦?她還有足足十年的壽命呢。」
「正確。暫時把奴隸排除在外,你得出什麼?幾十個像韋德· 漢普頓這樣的人,數以千計的小地主和佃戶。南方在傳統和社會結構上是一個小英國。那麼,搏動在每個盎格魯—撒克遜人心中那股唯一的力量是什麼?別退縮,我知道現今這是一個難聽的字眼——在他停止標榜自己是保守派以後,不論他的人生境遇或地位如何,不論有什麼愚昧的障礙。」
「別再胡攪蠻纏了,正面回答我!」
「為什麼不讓她安樂死呢?」
他眨了眨眼。「不,斯庫特,那些衣衫襤褸、愚昧無知的人戰鬥到幾近滅絕,為的是堅守某些現今似乎僅屬於藝術家和音樂家的特權。」
她看見鏡子里的芬奇博士搖搖頭。「不——哦,孩子。是有,沒錯,但我說的不是這個。」
瓊· 露易絲伸出她的舌頭,芬奇博士將羅絲· 埃爾默換到他的右肘彎里,手在馬甲口袋裡摸索,掏出一副半框眼鏡,甩開,啪地架到臉上。
她的叔叔撓撓耳朵。「無疑,你總有一天要面對某些特定的史實和微妙之處——」
她的思緒回到過去,那些時光沒有盡頭的日子。她在這間屋裡,面前是溫暖的爐火,有人捧著發霉的書念給她聽。她叔叔的聲音一貫低沉雄渾,或在情不自禁的笑聲中變成高八度。那位神思恍惚、頭髮毛茸茸的矮小牧師和他壯碩的妻子浮現在她腦海中。
「那好,弗蘭克· 巴克蘭是馬修· 阿諾德的父親的妹妹的丈夫的弟弟的兒子,所以,他們差不多沾點親。明白了嗎?」
現在吃苦把債還——
「弗吉尼亞州。」瓊· 露易絲說,把握十足。
芬奇博士緊握雙手塞在頦下。「人的降生是最討厭的事。亂成一團,極其痛苦,有時還有風險。總是血淋淋的。文明的誕生也是一樣。南方正在經歷它最後的陣痛。那將催生某些新的局面,我不確定是不是我中意的局面,但我是等不到親眼看到的那一天了。但你能看到這一天。像我和我哥哥這樣的人已被淘汰,我們不得不退場,可遺憾的是,我們將帶走這個社會有意義的東西——這裏面有某些可取之處。」
「假如昨天我聽到的是這話,那我要說,謝天謝地總算結束了。」
「我猜是因為奴隸、關稅等等之類的原因。這個問題,我從未深入想過。」
「我——我不知道。」
芬奇博士抽了抽鼻子。「那些人在聯邦政府那兒很吃香。政府借錢給他們蓋房子,因為他們在政府的軍隊中服役而向他們提供免費教育,出錢讓他們安度晚年,在他們失業時保證他們幾周的生計——」
「你記不記得馬修· 阿諾德呢?」
「是什麼使得一盤散沙、不成氣候的南部聯軍苟延殘喘?是什麼使其如此不堪一擊,卻又如此強大,創造了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