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3
「當然,先生。」海伯伊恭順地說。
「那個孩子太壞了,所以沒死。他在醫院,只是很快就要出院了,用不了多久,他又要來找麻煩了。」
「爸爸,你來了。」她說。
這時候天寒地凍,天氣變化無常,鎮里爆發了流感,科普蘭醫生夜以繼日地忙個不停。他駕車往來於鎮里的黑人社區,而他那輛高大的道奇汽車已經開了九年。他把魚膠窗帘罩在車窗上,免得有風吹進來,還把一條灰色羊毛圍巾緊緊圍在脖子上。這段時間里,他沒有見過波西婭、威廉和海伯伊,卻經常想起他們幾個。有一次,波西婭來看他,他卻出診了,她就留了張字條,借走了半袋玉米粉。
他說這話的時候,波西婭竟然痛哭起來。她粗暴地把報紙和木頭塞進爐子,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把它們點燃。「事情是這樣的。」她說,「威利和海伯伊今晚去了一個地方,沒什麼事可做,閑著無聊。我平常總要管著威利和海伯伊,你知道那種感覺嗎?要是我也一同去了,那這些麻煩就不會找上門來了。但我去了教堂,參加婦女聯誼會,那兩個男孩子就閑不住了。他們竟然去了雷巴太太的甜蜜快樂宮。爸爸,那個地方可是很邪惡的,不是好人去的地方。有個男人賣賭博機的票,他們那裡還有些黑人姑娘,那些女人整天昂首闊步,心腸很壞,還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們那裡掛著紅緞子窗帘,而且……」
科普蘭醫生正獨自待在廚房。她穿過走廊,站在門口,對他說了這句話。威廉已經被送走兩個禮拜了。波西婭就好像變了個人。她再也不像從前那樣用頭油把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她的雙眼通紅,像是喝了烈酒,雙頰深陷,蜜色的臉孔上滿是憂傷的神情,像極了她的母親。
「我做不到。」
然而,他還沒走出那棟房子,平和感就棄他而去了。發生了一件意外。他正從樓梯往下走,看到一個白人拿著個大紙袋向上走,他就靠在欄杆處,方便他們兩個錯身通過。但那個白人一次跨兩級台階跑上樓梯,看也不看,他們就這樣猛地撞到一起,科普蘭醫生被撞得直噁心,連氣都喘不上來。
「也只能如此了。那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房間里坐滿了人,一開始,沒人注意到他。他看到了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除了他們,外公也在,另有兩個孩子並排坐在地板上。他定定地望著兩個兒子的臉,過了一會兒,波西婭覺察到他站在門口。
科普蘭醫生仔細打量他,但沒有回答。他以前見過這個白人。他身材矮小,相貌兇惡,大蒲扇一樣的手很笨拙。
「我收到過。」海伯伊說,「有一次,我得了肺炎,我看到上帝的臉浮現在壁爐中,一直在望著我。那是一張白人的大臉,長著白鬍子,眼睛是藍色的。」
「女兒。」科普蘭醫生急躁地說。他用兩隻手按住腦袋的兩邊。「我很清楚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說重點。」
那天晚上,他沒有合眼,只是緊張地躺著。第二天是禮拜日。他到五六戶人家出診,十點來鍾,他去辛格先生的房間找他。見到了辛格先生,籠罩他的孤獨稍退了些,在告辭之際,他再一次平靜下來,不再與自己較勁。
「噢,他的一隻眼被打腫了,屁股上破了個小口。不過他沒什麼大礙。我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和洛芙攪在一起。她的膚色比我的深了至少十倍,是我見過的最丑的黑人姑娘。看她走路的樣子,就好像雙腿之間夾了一枚雞蛋,她寧死也不願將雞蛋打碎。她這人還怪邋遢的。威利卻為了這樣一個女子,搞出了這麼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老人鍾愛藥物和治療。以前,他帶家裡人來看黛西,他不光自己做檢查,還會買葯和藥膏帶回家,給一家人用。但是,黛西離開他之後,老人就不再來了,只去買報紙廣告上登的瀉藥和腎葯。現在,老人帶著膽怯的渴望,注視著他。
「我時常都在思考《聖經》。」外公說https://read.99csw.com。
波西婭從房間中央的桌上拿過《聖經》。「外公,你想聽哪一段?」
屋裡的人都醒了過來。「什麼?」波西婭問。
「我見過鬼。」一個孩子說——是那個女孩。
「一頭騾子幹活二十年,也是很久了。」
「洛芙·瓊斯也在,她這個姑娘甭提多壞了。威利喝了酒,就和她一起跳希米舞,可跳著跳著,他就跟人打了起來。他竟然和一個叫胡恩巴格的男孩子為了洛芙大打出手。一開始,他們只是你打我我打你,可後來,那個胡恩巴格竟然掏出了刀。威利可沒有刀子,就大喊大叫著在舞廳里亂跑。最後,海伯伊總算給威利找來了一把剃刀,他有了傢伙,差點就把胡恩巴格那小子的頭割下來。」
「你拿走好了,就當送給你了。」
波西婭緊張地舔舔深色的薄嘴唇。「要是威利在就好了。派對上有了他,就少不了歡聲笑語。我每時每刻都在想念他。」
「我想借點東西,再請你幫個忙。」波西婭說。
「我來點火吧。」波西婭說,「你就坐在桌邊好了,等把爐火燒旺,我們就煮杯咖啡喝。那樣的話,一切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糟糕了。」
「每天,我在犁地或幹活的時候,」外公緩慢地說,「會多次思考耶穌將在何時第二次降臨這個世界。我太希望看到耶穌第二次降臨了,所以我覺得這一定會發生在我在世期間。對此,我研究了很多次。我的計劃是這樣的。我要帶著我的子子孫孫、親人和朋友站在耶穌面前,我要對他說,『耶穌·基督,我們都是悲傷的有色人種。』然後,他就將他神聖的手放在我們的頭頂,我們一下子就變得和棉花一樣白。很久以來,我都是這麼想的。」
他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他從不停歇地挨家串戶,宣講使命和真理。他的同胞飽受苦難,孤苦無依,這讓他發狂,一種瘋狂邪惡的感覺自他心底而生,讓他想要摧毀一切。他時不時借烈酒澆愁,用腦袋去敲擊地面。一種野蠻的暴力在他心裏躁動著,有一次,他一把抄起壁爐邊的扒火棍,把他的妻子打倒在地。她便帶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婭回了娘家。他的靈魂在搏鬥,終於將那邪惡的暴力感鎮壓了下去。只可惜黛西並沒有回到他身邊。八年後,她去世了,他的孩子們不再是孩童,沒有回來找他這個父親。就這樣,他成了一個孤苦老人,獨自守著空房子。
「是呀!」波西婭說,「這麼多年了,這還是我們頭一次大團圓呢。海伯伊,去廚房拿把椅子來。爸爸,巴迪和漢密爾頓在這裏。」科普蘭醫生和兩個兒子握握手。他們兩個全都又高又壯,十分粗笨。他們穿著藍色襯衫和連體服,在衣服的映襯下,他們的膚色與波西婭的一樣,都是棕色的。他們並沒有看他的眼睛,從他們的表情中既看不到愛,也看不到恨。
「自然是李·傑克遜拉他們來。」波西婭說,「看李·傑克遜的速度,他們肯定要走上一天才能到這裏。我估摸到時候都是晚飯時間了。外公一向都對李·傑克遜很有耐心,是絕對不會催促它的。」
波西婭去廚房準備晚飯。溫暖的飯香開始瀰漫在整個房間。大家沒事可做,便小聲聊著天,但科普蘭醫生既沒有聽也沒有說。他時不時看看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正在說喬·路易斯的事。漢密爾頓則在說一場冰雹過後,有些莊稼都被毀了。他們與父親對視,咧開嘴笑笑,在地板上拖著腳。他一直用憤怒痛苦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說來也怪。」外公突然道,「本尼迪克特·瑪迪,你是個很出色的醫生。有時候,我鋤地栽種久了,腰背就特別疼,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這種疼痛怎麼總也不見好呢?」
那天晚上,廚房裡漆黑一片,他獨自坐在爐火邊,回憶往事。他的思緒飄回到了他的童年。他母親生來就是個奴https://read.99csw.com隸,獲得自由之後,她做了一名洗衣女工。他父親是一名牧師,與約翰·布朗是朋友,他們一起教他。他們每個禮拜能賺到兩三個美元,用不著的錢就攢起來。等他長到十七歲,他們送他去了北方,還在他的鞋子里塞了八十美元。他在鐵匠鋪里做過工,也做過服務員,還在酒店裡做過門童。在這期間,他一直在學習和閱讀,還去上了學。他的父親去世后,他母親沒多久也撒手人寰。奮鬥了十年之後,他成為了一名醫生,他很清楚他的使命,於是,他回到了南方。
科普蘭醫生把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記得。」
「當然了,這回不是所有人都來了,還真是個遺憾呢。薩拉姨媽,吉姆,還有其他人。」海伯伊說,「不過,我們都挺開心的。」
科普蘭醫生感覺到昔日那種邪惡的憤怒再次出現在他心裏。他想到了一些話,只是這些話並不成熟,他無法將那些話說出來。他們把這個老人的話聽進了心裏,卻對真理置之不理。這些都是我的家人,他試著這麼告訴自己,可他都麻木了,這樣想現在也幫不了他。他坐在那兒,緊張,悶悶不樂。
「還記得死而復生、治愈病患的故事嗎?」
「我想去看守所一趟。」科普蘭醫生說,「或許我可以去見見威廉。」
外公舉起一隻手。「孩子們別吭聲。西莉亞,懷特曼,現在你們應該仔細聽著,什麼都別說。」他道,「我只收到過一次真正的信號。事情是這樣的。那還是去年夏天,天很熱。我正在挖豬圈附近那棵大橡樹樹樁的樹根,我貓腰挖著,突然,我的腰背部傳來一陣劇痛。我趕緊直起身體,只覺得眼前發黑。我用手捂著腰,抬頭望著天空,忽然,我看到了小天使。那個天使是個白人小女孩,從我所在的位置看過去,就跟個紅豌豆差不多大,留著金色的頭髮,身穿白袍,在太陽附近飛來飛去。那之後,我就進屋祈禱。我一連研究了三天《聖經》,又去了田裡。」
波西婭在桌邊他的對面坐下。「我最好還是先解釋一下。昨天我收到外公的消息,他們明天都要來,在這裏過一夜,禮拜日也要待上半天。他們自然很擔心威利,外公感覺我們應該重新聚在一起。他說得對。我真的很想見到他們。自從威利走後,我一直都很想家。」
「我想借你那些漂亮的白色盤子和杯子。」
大家都低語幾句,表示同意。老人背靠在椅子上,點了點頭。「波西婭,寶貝,給我們讀一讀《聖經》吧。上帝的聖言自然能在困難時期帶給我們撫慰。」
科普蘭醫生繼續探身向火爐,呻|吟了一聲。他咳嗽起來,臉很僵硬。他用紙巾捂住嘴,拿下來一看,只見上面有斑斑血跡。他黝黑的臉上有些發青。
「好了。他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科普蘭醫生把手放在欄杆上,繼續往下走。
「那威廉呢?」
「那件事一出,海伯伊就跑來告訴我。我很清楚,我丈夫海伯伊跟那些壞女孩可沒什麼瓜葛。他只是在陪威利而已。他太為威利難過了,打那之後,他就一直坐在拘留所外面的路邊。」淚水從波西婭的臉上滑下來,被火光映得通紅。「你知道我們三個一直以來是什麼樣的。我們有我們的計劃,以前的日子一直好好的。我們甚至從來不為錢發愁。海伯伊付房租,我買吃的,禮拜六晚上的娛樂活動都是威利花錢。我們就好像三胞胎一樣。」
「不必,我就是借來用用。我還想請你幫個忙。」
他常常與辛格先生交談。他同他說化學,說宇宙的奧秘。他們說精|子極為微小,成熟的卵子會進行分裂。他們聊細胞也會分裂,並且比卵子的分裂複雜百萬倍。他們談及生命是那麼神秘,死亡是如此簡單。他還和他談到了種族問題。
波西婭讀完了這一章,合上《聖經》。
「我去工作了。我總得保住我的工作。我得去給凱利太太工作,每周拿我的薪水。」
九_九_藏_書但他無法休息。因為有件事比他的疲憊更重要,那就是真正而強烈的使命感。
說話聲戛然而止。外公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他身材消瘦,有些駝背,長了滿臉的皺紋。他穿著墨綠色西裝,三十年前,他在他女兒成婚那天,也穿著這身衣服。他的馬甲上掛著一條生鏽的銅錶鏈。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對視一眼,隨即低頭看著地板,終於,他們抬起頭,望著老父。
「他受傷了嗎?」
科普蘭醫生依然懷有真正強烈的使命感,只是他現在壓根兒就沒有時間去思考他的使命感。他從一家到另一家給人們出診,工作沒完沒了。他一大早就開車出門,到了十一點,病人來到他的診室。外面秋風凜凜,空氣清新,可室內十分悶熱,空氣污濁,他總是咳嗽個不停。走廊里的長凳上向來都坐滿了生病的黑人,等他為他們瞧病,有時候,就連前門廊和他的卧室也擠滿了人。他通常會忙到半夜三更。他每天都是疲倦不堪,有時候恨不得躺在地板上,用拳頭使勁兒敲地板,大哭一場。若是他能休息,或許就可以好起來。他患有肺結核,一天必須量四次體溫,一個月拍一次X光片。
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和波西婭——還有威廉。科普蘭醫生摘掉眼鏡,用手指按住眼瞼。有那麼一刻,他看到他們四個昔日的模樣。然後,他抬起頭,把眼鏡戴好。「謝謝你。」他說,「我會去的。」
「馬車坐不開了。」一個小孩說,「我們走了好久呢,都怪馬車坐不下了。」
「警察來了,用押送囚犯的警車把他送進了拘留所。他到現在都還沒出來呢。」
還有一天晚上,他累壞了,還有幾個病人等他去看,但他還是喝了熱牛奶,上床睡覺。他感覺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一開始根本睡不著。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將他吵醒了。他拖著疲憊的身體站起來,依舊穿著法蘭絨長睡衣,打開前門。來的是波西婭。
「布蘭農先生是按照我說的寫的。信上說威利為布蘭農先生工作了三年,還說威利為人正直優秀,以前從未惹是生非。信上還說,如果他跟其他有色人種的男孩一樣壞,那店裡的東西早就不翼而飛了,而且……」
外公用一根火柴棍掏掏耳朵。「總得有人看家。」
「本尼迪克特·瑪迪……」老人說,「好久不見了。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然後,他忽然產生了一種醫生觀察病人的興趣,便端詳那個白人的臉,他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瘋狂,看出他是個怪異、固執和孤僻的人。
次日下午五點整,他來到波西婭和海伯伊租住的房子。他們在鎮子里住的這片區域叫糖山區,眼前這棟房子不過是一棟很窄的棚屋,有一個門廊和兩個房間。自屋內傳來混雜的說話聲。科普蘭醫生僵硬地走上前去。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他的破爛氈帽。
「等等。先讓我好好整理一下,才能把來龍去脈講出來。」
「家裡沒有咖啡了。只剩下一點,我昨天都喝光了。」
「我主耶穌幫幫我們吧。爸爸。」她說。
科普蘭醫生把白色瓷盤從架子上拿下來,用報紙包好。「你為這麼多人準備飯菜,你家的炊具夠嗎?」
「我來就是為了問你這事的。」波西婭說,「你還記得吧,我剛進來的時候,說是找你借東西,另外還要找你幫個忙。」
「你們有沒有收到過來自天堂的信號?」外公問。
科普蘭醫生匆匆穿好衣服,去走廊找波西婭。入秋了,天空湛藍如洗,寒意刺骨,他們一起走進晨光中。看守所的人兇巴巴的,他們什麼都沒打聽到。科普蘭醫生去找了一個他以前打過交道的律師。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十分漫長,他們都很擔心。三個禮拜后,威廉受審,他被認為使用致命武器襲擊他人,並被判處九個月的苦役,立即送往該州北部的一所監獄服刑。
波西婭緊張地把蜜色手指交纏在一起。「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九九藏書你。是個驚喜來的。巴迪和漢密爾頓也要來。巴迪剛剛從莫比亞回來。他現在在農場里幫忙。」
科普蘭醫生咬緊牙關。為了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婭,他想了那麼多,他想到了他為他們提供的真正使命,此時,一看到他們的臉,那種邪惡的感覺就開始在他心裏膨脹。如果他能將一切都告訴他們,從遙遠的開始一直講到這個晚上,就能緩解他心中的錐心苦楚。但他們不會聽,就算聽了也不明白。
他揉皺壁爐邊的幾張報紙,拿起幾根引火的木頭。
「反正我這裏的東西,但凡是你看上的,就可以……」
科普蘭醫生自腰處把睡衣拉緊,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兒。他把手伸到喉嚨處,看著她,等她向下說。
「從廣袤的平原,從幽暗碧綠的叢林,我的同胞被帶來了這裏。」有一次,他對辛格先生說,「他們被鎖著,經過漫長的旅程才來到海岸,一路上死傷何止數千。只有強壯的人方能活下來。然後,他們坐污穢的船到這裏來,還是要被鎖著,這樣一來,又會死一批人。唯有身強體壯的黑人能保住性命。他們挨打,被鐵鏈鎖著,然後被賣掉,剩下的這些人雖然都很強壯,但要是略微撐不住,也免不得一命嗚呼。最後,熬過了漫長的艱苦歲月,我那些身體最結實的同胞依然在這裏。他們生兒育女,繁衍子嗣。」
「整本都是神諭。隨便找一頁吧。」
天終於亮了。工廠的哨聲響起,上早班的人開始工作了。太陽升上天空,照亮了掛在火爐上方牆壁上的乾淨燉鍋。他們坐了很久。波西婭不停拉耳朵上的耳環,把耳垂弄得火燒火燎的,變成了紫紅色。科普蘭醫生依然捧著頭。
「多喝水。」科普蘭醫生道,「儘可能多休息。」
「啐!」科普蘭醫生道,「這些話一點用都沒有。」
「你多大年紀了?」
「威利出事了。這孩子真不省心,闖下了大禍。我們得想想辦法。」
「有一次我見到了……」小男孩開口說道。
「要我說,」波西婭終於說,「如果我們能多找些白人為威利寫信求情,或許有用。我已經見過布蘭農先生了。他按照我說的寫了信。那件事發生后,他還在咖啡館里,他平時都是待在那裡的。所以我就進去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我把信帶回了家,還把信夾在《聖經》里,免得弄丟或是弄髒。」
波西婭站起來。她心煩意亂,目光在掃過廚房,游移不定,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然後,她突然向前門走去。
他讓自己堅強起來,讓他身體里的每一塊肌肉都變得僵硬緊繃。他不聽也不看周圍的人。他坐在一角,就像個瞎子,像個啞巴。沒過多久,他們就都到餐桌邊就座,老人做飯前禱告。但科普蘭醫生一口也沒吃。海伯伊拿出一瓶一品托的杜松子酒,大家哈哈笑著,輪流拿瓶子嘴對嘴喝酒。他也拒絕和他們一起喝。他只是一聲不吭地坐著,最後,他拿起帽子,連聲招呼都沒打就離開了。如果他連長長的真理都說不出,那他也不會說別的話。
「不止十八歲了呢。外公用它幹活有二十年了。那頭騾子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老說,李·傑克遜就像是他的親人。他理解李·傑克遜,還很愛它,把它當成孫子一樣。我從沒見過哪個人像外公那樣,這麼理解動物心裏的想法。他與所有能走能吃的活物都很親近。」
「自然是的。現在李·傑克遜很虛弱了。但外公自然會照顧好它。他們一起頂著烈日犁地,外公不光自己戴草帽,還給李·傑克遜也戴了頂大草帽,他在帽子上穿了兩個洞,把它的耳朵掏出來。那頂騾子草帽真夠滑稽,而且呀,李·傑克遜要是不戴草帽,在犁地時是一步都不肯動的。」
「老天!我沒看到你!」
「聽起來還不錯。」
「好吧。我來是想看看,能不能勸你去參加明天的聚會。除了威利,你的孩子都會在場。我覺得吧,你應該和我們待在一起。你要是能來,我會很開心九*九*藏*書的。」
「你說吧,我一定答應。」科普蘭醫生道。
「夠了。」波西婭說,「不會有問題的。外公是個很體貼周到的人,每次他們一家人去別的地方吃飯,他總是會自備些東西。我只要準備好玉米粉、捲心菜和兩磅新鮮的鯔魚就行了。」
一時間,屋內沉默下來。科普蘭醫生猛地一拉袖口,清清喉嚨。他的心跳加速,喉嚨發緊。他坐在房間一角,感覺自己與眾人格格不入,憤怒又孤單。
「那我們總不能幹等吧。威利還關在看守所呢。是我的威利呀,就算今晚他做了錯事,他也還是個好孩子。我們就是不能什麼都不做,就在這裏等著。」
「那封信是怎麼寫的?」
「老天!那頭騾子都這麼老了,還活著嗎?肯定都有十八歲了吧?」
「等等。」科普蘭醫生說,「你去哪兒?」
科普蘭醫生邁著僵硬的步伐,從走廊走進屋內。他來到卧室,穿了睡袍,戴上圍巾,又穿了拖鞋,隨即回到廚房。波西婭正在那裡等他。廚房裡很冷,一丁點生氣也沒有。
「七十多了,不到八十。」
這個使命感總在他的心裏盤旋不去,只是有時候,忙到夜半三更,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會暫且忘記使命感到底是什麼。然後,使命感會再次出現,他隨之變得心緒難安,渴望承擔新任務。但他常常說不出話來,聲音也變得嘶啞,再不似從前那麼洪亮。那些黑人病患都是他的同胞,他會對他們說些勸告之言。
科普蘭醫生把圍巾拉得更緊了。「他死了?」
「你把盤子拿走吧,至於別的,你想拿走也可以拿走。」科普蘭醫生說,「但是,女兒,你要振作起來。你的儀錶太邋遢了。」
「我有五年沒見卡爾·馬克思了。」
「我去上班的路上會順道去看守所一趟。我得叫海伯伊也去上班,不然的話,他肯定一早晨都坐在那兒,為威利難過。」
波西婭讀了「路加福音」。她讀得很慢,邊讀邊用修長柔軟的手指拂過一行行字。房間里很安靜。科普蘭醫生坐在邊上,把指關節弄得吱嘎作響,眼神來回遊移。這個房間很小,感覺悶悶的。四壁掛著很多日曆和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拙劣廣告。壁爐架上擺著一個花瓶,裏面插著紙折的紅玫瑰。壁爐里的火緩緩地燃燒著,油燈燈光搖曳,在牆壁上投下陰影。波西婭念得那麼緩慢,那些字彷彿在科普蘭醫生的耳朵里睡著了,他也打起了瞌睡。卡爾·馬克思挨著孩子們躺在地上。漢密爾頓和海伯伊睡著了。只有老人似乎還在細細品味神諭的含義。
「這將是一次真正的團聚。你知道的,二十年來,這是外公頭一次在鎮里過夜。他這輩子只有兩次沒在自己家裡睡覺。而且,他一到晚上就很緊張。到了晚上,他總是起來,或是喝水,或是查看孩子們有沒有蓋好被子。我有點擔心外公到這裏後會不舒服。」
科普蘭醫生時常去找辛格先生說話。他與其他白人真的很不一樣。他這人穎悟絕倫,能完全理解真正強烈的使命,這一點是其他白人都望塵莫及的。他靜靜聆聽,表情溫和,頗有幾分猶太人的樣子,具有這個受壓迫民族所特有的理解力。有一次,他帶辛格先生一起出診。他領著他穿過冰冷狹窄的過道,這種地方塵土飛揚,散發著疾病和油炸肥肉的氣味。他向他介紹了一個植皮手術的成功病例,受傷的是個女人,面部遭到了嚴重燒傷。他給一個患有梅毒的孩子做了治療,並指給辛格先生看那孩子手心裏的疹子長出了鱗屑,眼睛表面獃滯混沌,上面的門牙都長歪斜了。他們去了兩房一棟的棚屋,一棟棚屋裡擠了十二到十四個人。在一個房間里,壁爐里生著一堆火,橘黃色的火焰很低,一個患上肺炎的老人咳得喘不上氣,他們兩個卻無能為力。辛格先生走到他後面看著,心裏則理解這一切。他給孩子們發了五分硬幣。而且,他這人沉默不語,又恪守禮儀,並沒有像一般訪客那樣,打擾到病人。
「對不起。」白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