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4
他在家的時候,常常都會不安地踱來踱去。他坐在散亂的床邊,瘋狂咬著參差不齊的骯髒指甲。指甲中污垢的刺|激味道在他嘴裏久久不退。強烈的孤獨感將他包圍,讓他的心裏充滿恐懼。一般情況下,他都有一品托走私酒。他喝下這些純度很高的酒,白天的時候,他感覺渾身暖暖的,也就放鬆下來。到了五點,工廠的哨聲響起,標志著上早班的人該開工了。哨聲製造出奇怪的迴響,叫人心煩意亂,他每每都要到了五點哨聲響過之後,才能睡著。
「我不是有意撞他的。他沒理由那個樣子啊。」
傑克爆發出一陣大笑,辛格只是靦腆地笑了笑。過了一會兒,辛格臉上的肌肉緊繃,笑容消失了。傑克卻依然在哈哈大笑。他額頭上青筋暴起,臉都漲成了紫紅色。他笑得太久了。
然而,傑克依然笑個不停。他的笑聲聽來是那麼瘋狂。他在房間里不斷地踱步,把口袋裡的零錢弄得叮噹作響。他緊張笨拙地擺動修長有力的手臂。他開始一一數出午餐即將吃的菜名。說到食物的時候,他流露出了興緻勃勃的表情。每說一個字,他就抬起上嘴唇,活像一頭飢腸轆轆的野獸。
辛格抬頭看看鍾錶,指指時間。現在已經十二點半了。他從壁爐架上拿起手錶、銀色鉛筆、紙、香煙和火柴,分別放在不同的衣兜里。該吃午飯了。
當初,他是去做技工的,可乾著乾著,他乾的活越來越多。他在嘈雜的人聲中用刺耳的聲音大喊,不停地在遊樂場里走來走去。他的額頭布滿汗珠,他的鬍子常常都被啤酒浸濕。到了禮拜六,他的工作就是維持遊客秩序。他會使出蠻力,用矮胖結實的身體擠過人群。只是他身體其餘部分的暴力並沒有傳遞到他的眼睛里。他緊鎖眉頭,瞪大的眼中流露出孤獨和心不在焉的眼神。
「他們竟然對我做出那種齷齪事!他們把真理變成了謊言。他們把理想變得骯髒與邪惡。就拿耶穌來說吧。他是我們中的一員。他也知道真理。他說過,富人若要進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難,他說這話可是認真的。但你看看,兩千年來,教會都對耶穌做了什麼?看看他們是如何利用他的?他們歪曲了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從而實現他們自己的邪惡目的。耶穌若是現在還活著,一定會被設計陷害,並最終被關進大牢。耶穌真正了解真理。我和耶穌會在桌邊相對而坐,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們都很清楚對方了解真理。我、耶穌、卡爾·馬克思可以圍桌而坐,而且……」
次日,他又去等。
辛格皺皺眉頭,想了一會兒。他拿過銀色鉛筆,在紙上寫了「我不知道」幾個字。
傑克瑟瑟發抖起來。陽光明媚,屋內卻很寒冷。辛格舉起食指,隨即走進走廊,拿著一桶煤和引火的木柴走了回來。傑克看著他跪在壁爐前。他乾淨利索地在膝蓋上折斷柴火棍,將它們放在紙上。他把煤炭整齊地擺在柴火上。一開始,火燒得並不旺,微弱的火焰顫動著,黑煙滾滾,竟然把火焰壓滅了。辛格把兩張報紙放在爐柵上。氣流一變,火又燒了起來。屋子裡響起噼里啪啦的燃燒聲。報紙燒著了,被吸入壁爐里。橙九-九-藏-書色的火焰噼啪響著,充滿了整個爐柵。
你應該吃勇士的肉,喝首領的血。
不過他通常都不在家。他會去狹窄空蕩的街道上閑逛。凌晨時分,天還是黑的,漫天星星閃爍著光華。有時候,工廠在這個時間還在生產。工廠中傳出黃色的燈光,傳來機器嘈雜的聲音。他在工廠大門邊等待上早班的人。妙齡的女孩子穿著毛衣和印花長裙,走出工廠,走進黑暗的街道。男人提著飯盒,從工廠走出來。有些人總是先去移動咖啡館喝可口可樂或咖啡,才會回家。傑克也和他們一起去。工廠里充滿雜訊,這些人能把別人的話聽個一字不落,但出來后的第一個小時里,他們卻好似聾子一般,什麼都聽不到。
傑克將一根火柴的一端弄尖,剔著討人厭的牙洞。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
他擺擺手,猶如是在拂掉臉上的什麼東西。「不過,我的意思是這樣的。我當初篤信耶穌。有個人和我在同一個棚屋裡工作。他有一個神龕,每天都佈道。我去聽他佈道,便皈依了他的信仰。我時時刻刻都想著耶穌。只要有空閑時間,我就研究《聖經》,做祈禱。後來,有一天晚上,我拿來一把鎚子,把我的一隻手平放在桌上。我滿心憤怒,把一根釘子釘在了手上。我的手就這樣被釘在了桌子上,我看著它,我的手指顫動著,都變成了青紫色。」
寫上面這句話的人,不管你是誰,請你于明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九日禮拜三的中午,來此與我見面。後天也可以。
火光投射的影子在牆壁上躍動。黑影越來越高,房間猶如在移動。房間起起伏伏,平衡一下子就消失了。傑克太孤獨了,感覺自己向下沉呀沉呀,漂漂蕩盪地沉入了幽暗的海底。他無助又恐懼,雙目圓睜,但他只看得到深紅色的海浪,洶湧咆哮著向他拍來。然後,他終於分辨出了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啞巴的臉若隱若現,十分遙遠。傑克閉上眼睛。
傑克在移動咖啡館里喝兌了威士忌的可口可樂。他還說話。冬日的黎明霧氣瀰漫,寒冷刺骨。他醉意正酣,帶著幾分急切注視著那些男人發黃的憔悴臉色。他經常都遭到嘲笑,每每如此,他就把矮小的身體挺得筆直,輕蔑地反唇相譏。他在握杯時伸出小指,傲慢地捻著他的鬍子。要是還有人奚落他,他有時候就會和他們打上一架。他掄起巨大的棕色拳頭,動作狂暴,還會大聲地啜泣。
傑克義憤填膺,額頭上的紅色血管都突出來了。他一把抓住壁爐邊的煤桶,嘎啦嘎啦地把煤塊接連丟進火中。他的腳有些麻木,他使勁兒跺腳,地板都隨之顫動起來。
「我先來給你講講我以前的經歷吧,這樣你才能明白。你知道的,我年輕時住在加斯托尼亞。我是個八字腳的小矮子,個頭小,所以不能去工廠里做工。我只好去一家保齡球館做球童,他們管飯,卻不發工錢。後來我聽說,就在不遠的地方,男孩子只要聰明,手腳麻利,串煙草就能每天賺到三十美分。於是,我就去賺那每天三十美分了。那個時候,我只有
https://read.99csw.com十歲。我離開了我的家人,從不給他們寫信。他們很高興擺脫了我。你明白的。再說了,除了我姐姐,我家裡也沒人識字。」
次日早晨,他很晚才醒來。辛格已經出門好幾個小時了。桌上放著麵包、乳酪、一個橙子和一壺咖啡。他吃完早餐,工作時間差不多就到了。他垂著頭,憂鬱地穿過鎮子,向他租住的房間走去。他走到他所住的街區,穿過一條狹窄的街道,街道一側有一棟被煤煙熏黑的磚砌倉庫。那棟建築的牆壁有一絲異樣,微微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繼續往前走,忽然被吸引了。牆壁上有一句用亮紅色粉筆寫的話,字母又粗又大,字體很是古怪:
「我在樓梯上撞到他了,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還從沒有人用那種討厭的眼神看過我呢。」
他不再是陌生人了。現在,他了解了鎮里所有貧民窟中的大街小巷和圍牆。他還在陽光南方遊樂場工作。秋天的時候,遊樂場從一片空地轉移到另一片空地,一直都在城市的邊緣,到最後竟然繞行了鎮子一周。地點不停在變,背景則大同小異,遊樂場選擇的都是狹長的荒廢區域,周圍有一排排破爛的棚屋,附近有工廠、軋棉廠或裝瓶廠。來玩的人也差不多,大都是工廠的工人和黑人。到了晚上,遊樂場就會亮起俗艷的彩燈。旋轉木馬發出機械的音樂聲,不停地轉圈圈。鞦韆蕩來蕩去,硬幣投擲遊戲圍欄邊總是擠滿人。那裡還設有兩個販售亭,賣飲料、棕色的漢堡包和棉花糖。
那天下午風和日麗。他們始終待在室內。傑克帶回了一夸脫威士忌。他坐在床角,陷入沉思,一聲不吭,時不時向前探身,拿起地板上的酒瓶往杯子里倒酒。辛格依然坐在窗邊的桌旁下著棋。傑克稍稍放鬆了下來。他看著朋友的棋盤,感覺到靜謐柔和的下午悄然而逝,黑夜降臨了。火光將沉默的黑影投射到牆壁上。
可到了晚上,他又一次緊張不安。辛格收好棋子,他們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傑克很緊張,嘴唇猛烈地抽|動著,他趕緊喝幾口酒,來舒緩一下。焦躁不安和慾望攫取了他。他吞下威士忌,又開始和辛格說話。那些話在他心裏不斷形成,從他的口中說出。他從窗邊走到床邊,又從床邊走到窗邊,就這麼走了一次又一次。終於,他心中形成了一篇長篇大論,他醉醺醺地帶著強調的語氣,一股腦兒對啞巴說了起來:
辛格表示同意。這個房間很舒服,有種家的感覺。辛格從櫥櫃里拿出那個用來放餅乾、水果和乳酪的錫盒。他拿了一個橙子,緩緩地剝皮。他撕掉果皮,撕完之後,在陽光下一看,橙肉都是透明的。他把橙肉掰開,兩個人分著吃。傑克一次塞進嘴裏兩瓣,噗噗把籽吐進火中。辛格緩緩地吃著,把籽整整齊齊放在一隻手的手心裏。他們又開了兩瓶麥芽酒。
「看看我們的自由都淪落到了何種程度吧。參加美國獨立戰爭的人與美國革命女兒會的女士們之間有著天淵之別,就好像我與大腹便便、噴了香水的獅子狗完全不一樣。談及自由,他們說的都是真心話。他們是為真正的革命而戰。他們戰鬥,好讓這個國https://read.99csw.com家裡的每個人都享有自由和平等。哼!那表示所有人在大自然中都是平等的,擁有均等的機會。並不表示百分之二十的人可以自由地去劫掠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人,搶走他們賴以生存的財產。並不表示一個富人可以壓榨一萬個窮人,好變得更為富有。並不表示暴君可以自由地將這個國家置於眼前的危局,逼迫數百萬人準備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欺詐、說謊或是砍掉右臂,只為了得到工作,賺取一日三餐和棲身之所。他們褻瀆了自由這個詞。聽到我說的了嗎?他們讓自由這個詞變得臭不可聞,就跟臭鼬一樣臭。」
「在這個國家裡,有多少我們這樣的人呢?說不定有一萬。要不就是兩萬。或許更多。我去過很多地方,卻並沒有遇到很多與我們同類的人。但比方說吧,有個人真的知道真理。他看到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還回顧數千年前,去看這個世界是如何形成的。他看著資本和權力緩慢形成,看到這二者在現今發展到極致。他覺得美國就是個瘋人院。他看到人為了活下去,必須打劫他們的兄弟。他看到孩子們挨餓,看到女人為了填飽肚子,必須每周工作六十個小時。他看到失業者不計其數,看到數十億美元和數千英里的土地被白白浪費。他看到戰爭肆虐。他看到當人們深受苦楚,就會變得卑鄙醜陋,內心中的純良毀滅殆盡。但他看到的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這個世界的全部體制都建立在謊言之上。雖然謊言就跟閃耀的太陽一樣明顯,但不明真理的人與那個謊言朝夕相對太久,根本就看不出來。」
「我編好憲法,也組織起了第一批追隨者,然後,我開始搭便車去各處,招募組織成員。三個月後,我回來了,你覺得我有什麼發現?我們的第一次英勇行動是什麼?正義的憤怒是否打敗了有計劃的行動,沒有我,他們就獨自前進了?這是毀滅,謀殺,抑或革命?」
「就是這樣的,辛格。發瘋沒有好結果。不管我們做什麼,都無濟於事。我覺得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四處宣講真理。什麼時候有足夠多不了解真理的人了解了真理,什麼時候才不需要戰鬥。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讓他們了解真理。需要做的只有這一件事。可怎麼才能叫他們知道呢?啊?」
爐火熄滅了。辛格坐在桌邊,自己和自己下棋。傑克睡著了。他猛地驚醒,緊張地哆嗦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辛格。「沒錯。」他說,彷彿是在回答別人突然提出的問題。「我們中有些人是共產主義者。不過不是所有人都是。至於我自己,我不是共產黨員。因為起初,我只認識一個共產黨員。你東奔西跑好幾年,也碰不上一個共產主義者。這裏又沒有他們的辦事處,讓你走進去說要加入,而且,就算有的話,我也沒聽說過。你總不能特地去一趟紐約加入共產黨吧。我說了,我只認識一個共產黨,那人是個小個子,滴酒不沾,衣衫襤褸,口臭得厲害。我們兩個打過一架。這倒不是因為我反對共產主義者。主要原因嘛,還是我瞧不上斯大林和蘇聯。我不待見所有國家和政府。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應該從一開始九九藏書就加入共產黨。我也不太確定。你說呢?」
早晨新買來的麥芽酒喝起來口感醇厚。傑克很快就把他那一份喝完了,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
「我把這個地方都走遍了。我走到這兒,又走到那兒。我試著對他們解釋。但這有什麼用嗎?老天!」
「很久以前,我認識一位女士,她叫克拉拉小姐。」他說,「看到你,我就會想起她。她在得克薩斯州有一片小農場,做核桃糖拿到城裡賣。她個子很高,是個壯實的女人,倒是有幾分姿色。她喜歡穿寬鬆下垂的長毛衣和大而笨重的鞋子,戴男士帽子。我認識她的時候,她的丈夫已經死了。但我了解到一個道理;如果不是她,我或許這輩子都只能懵懵懂懂了。我或許和無數不懂得那個道理的人一樣生活。我可能當個牧師,織布工或是銷售員。那樣的話,我的一生就算是白費了。」
次日十二點,他在牆邊等待著……他時不時不耐煩地走到街角,向街道兩頭張望。沒有人來。一個小時后,他必須去上班了。
由於鎮里實行藍色法規,遊樂場要在安息日這一天關閉。每逢禮拜日,他都一大早起來,從行李箱中拿出那套嗶嘰西裝。他前往主街,先去「紐約咖啡館」,買一袋麥芽酒,然後就去辛格租住的房間。他知道鎮里很多人的名字,記得他們的樣貌,但啞巴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們一起待在安靜的房間里,對飲麥芽酒。他說話,他在街上度過陰鬱的清晨或獨自在租住的房間之際,便想好了要說什麼,他把這些話說出來,頓覺輕鬆暢然。
傑克伸出手掌,指指手心處一道凹凸不平的慘白傷疤。
傑克驚訝地搖搖頭。
禮拜五那天下了一場冬雨,雨不大,卻下了很久。那面牆被雨水打濕,字跡模糊掉了,再也看不清寫了什麼。雨一直下,烏雲密布,寒意逼人。
「但是,事情是這樣的。你知道的,知道了真理,我們就平靜不下來了,我們必須採取行動。我們中的有些人瘋了。要做的事太多,卻不曉得該從何處著手。這樣一來,你就被逼瘋了。就算是我也一樣,我做了很多事,等我回顧往事,就發現那些事做得極不理智。有一次,我自己創立了一個組織。我挑選了二十個棉紡工,我和他們交談,一直到我覺得他們了解了真理。我們的座右銘只有兩個字,那就是行動。哈!我們打算髮動暴動,能製造多大麻煩就製造多大麻煩。自由是我們的終極目標,但只有發自人類靈魂的正義感才能實現真正的自由,偉大的自由。我們的座右銘『行動』表示消滅資本主義。我自己編纂的憲法規定,只要我們的任務完成了,我們就要拋棄原來的座右銘『行動』,將之改為『自由』。」
他把這句話看了兩次,隨即焦急地看著街道。他並沒有看到人。他迷迷糊糊地思索了幾分鐘,從衣兜里拿出一根很粗的紅色鉛筆,在那句話下面小心地寫了起來:
他一般都是凌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回到家。他租住的房子被劃分為四個房間,以每人一美元五十美分的價格對外出租。後面有一個廁所,小門廊上有一個水龍頭。在他的房間里,牆壁和地板都散發出潮濕的酸臭味。窗上掛著廉價九九藏書的花邊窗帘,只是都變成了灰黑色。他把那套做工精良的西裝放在袋子里,把連體服掛在釘子上。他的房間里既沒有取暖的壁爐,也沒有電。然而,外面正好有一盞街燈,將淡綠色的燈光投射到屋內。除非是想看書,否則他絕不會在窗邊點煤油燈。房間冰冷,燃燒的煤油會散發出刺|激性的氣味,他聞了后很噁心。
「我很想成為一名福音傳教士。我想要周遊全國,到處佈道,主持信仰復興大會。與此同時,我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在我快二十歲的時候,我去了得克薩斯州。我在一片山核桃園做工,距離克拉拉小姐住的地方不遠。我認識了她,有時候,我晚上去她家。她和我說話。你知道吧,我不是一朝一夕就了解到真理的。人們都是這樣的。我了解真理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我開始閱讀。我拚命工作,攢夠了錢,就休息一段時間去學習。我像是獲得了重生。只有我們這些了解真理的人,才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我們睜開了雙目,我們能看見。我們就如同一些來自遠方的人。」
「那人是誰?」傑克·布朗特說道,「就是那個又高又瘦的黑人,從這裏出去的。」小房間里整潔乾淨。陽光灑在桌上的一碗紫色葡萄上。辛格坐著,椅子向後翹起,雙手插在衣兜,凝視窗外。
傑克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身。沉吟片刻,他憂鬱地說:
傑克把一袋麥芽酒放在桌上。他驚詫地意識到,辛格根本就不知道他進來了。他走到窗邊,摸摸辛格的肩膀。
他凝視著火焰,麥芽酒和爐火散發的熱量讓他的臉變得更紅了。麻刺感自他的腳蔓延到他的腿。他有些昏昏欲睡,只是獃獃地望著綠色、藍色和艷黃色的火焰。「只有你懂。」他恍惚地說,「只有你懂。」
傑克額頭上的血管劇烈地抽|動著。他的嘴兀自張張合合,抽搐不已。辛格警惕地坐起來,傑克試著再次說話,只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身體忽然一陣戰慄。他癱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按住哆哆嗦嗦的嘴唇。然後,他嘶啞地說道:
這樣度過了早晨之後,他就輕輕鬆鬆地回到遊樂場。他愜意地穿過人群。沸騰的人聲,刺鼻的體臭,肩膀挨著肩膀,這一切都能安撫他,讓他不再心煩意亂。
傑克向後退一步,好讓辛格走出房間。每每和啞巴在一起,他總是站在門口不動。他一向都跟在辛格身後,希望由他來帶路。在他們走下樓梯的時候,他繼續緊張地不停說著。他瞪大棕色的眼睛,一直望著辛格的臉。
「我的朋友,他們從經費中偷走了五十七美元三十美分,買了制服帽和免費禮拜六晚餐。我發現他們坐在會議桌邊,擲骰子,腦袋上戴著制服帽,火腿和一加侖杜松子酒就擺在他們面前。」
「烤牛肉,搭配滷汁。米飯。再來點捲心菜和白麵包。最後吃一大塊蘋果派。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噢,約翰尼,我能聽到北方人正在迫近。說到吃飯嘛,我的朋友,我有沒有和你提過克拉克·帕特森先生,就是陽光南方遊樂場的老闆?他是個肥佬,二十年了,他連自己的老二都看不到,他整天坐在拖車裡,玩單人紙牌,抽大麻煙捲。他從附近一個快餐店訂餐,每天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