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她在樹榦邊站了一會兒。「小不點……」她小聲說,「我是米克。」
「就是信仰天主教的女士。」排骨說,「她們篤信天主教,穿著能遮住頭的黑色長裙。」
小不點
小不點從沒像現在這樣大呼小叫。他脖子上的血管突起,拳頭和小石頭一樣堅硬。
「呸!你記混了。」她說,「你說的是天主教徒吧。天主教徒會給新生兒買一把手槍。總有一天,天主教徒要發動戰爭,把其他人都殺了。」
「你們幾個孩子看好拉爾夫,別讓他上街。」她說。
「我們都等你半天了,米克。」小不點說,「你去什麼地方了?」
小不點確實是個冷酷又卑劣的人。他今天的行為極為反常。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他一直都是個安靜的孩子,從沒做過任何壞事。他要是傷了別人的心,總是滿心羞愧,緊張不安。那他為什麼會幹出今天這些事呢?
貝貝沿街道邊緣從他們身邊走過,卻把臉扭向另一邊。她是打定主意不搭理他們的。
房子里依然悄然無聲。房客全都坐在前門廊上,既不說話,也不搖晃椅子。她的父母在前廳。她父親一邊直接拿著瓶子喝啤酒,一邊走來走去。貝貝肯定會好起來的,由此可見他並不是在擔心她。大家似乎並不為小不點著急。所以,肯定還有別的事。
親愛的波西婭,
他們出屋,又上了車。就在她準備鑽進後座的時候,波西婭捏捏她的手肘。「你曉不曉得小不點都幹了什麼?」她輕聲說,「小不點從我家的梳妝台上拿走了我的金耳環,千萬別對別人說起這事。真想不到我的小不點會對我做出這種事。」
他並沒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就在樹上。這就好像她能聞到他的氣味。她拉住最低處的樹枝,慢慢地爬了上去。她真的很氣那個孩子,一定要教訓教訓他。她爬上樹屋,又對他說了幾句話,卻依然沒有得到答覆。她爬進大箱子,摸索著邊緣,最後總算摸到了他。他正縮在一角,雙腿在顫抖。他一直屏住呼吸,她摸到他,他這才開始喘氣,還號啕大哭起來。
她和這幫小孩子玩膩了。她想去圖書館,看看《國家地理》中的圖片。從那些圖片中,她能看到世界各地呢。有法國的巴黎、巨大的冰川,還有非洲的荒野叢林。
「真想知道哈里是不是還留著金條。」排骨說。
她真想留下來,聽聽看他們還會說什麼,但她很惦記小不點。一想到他還獨自坐在漆黑冰冷的樹屋中,琢磨著被關進新新監獄里的情形,她就放心不下。她走出房間,穿過走廊向後門走去。起風了,院子里黑咕隆咚,唯有從廚房的正方形窗戶傳出的黃色燈光。她回頭一看,就見波西婭安靜地坐在桌邊,正用修長纖細的手捧著臉。院子里顯得很荒涼,大風刮著,黑暗中風聲如同哀嚎,黑影飛快地閃動,很是滲人。
他們沿通往亞特蘭大的公路緩慢行駛。他們駛過了最後一些房屋,開到了漆黑的田野和樹林之間。他們經常停下來,打聽是否有人看到小不點。「有沒有見過一個小男孩,打著赤腳,穿著燈芯絨短褲?」只是他們都駛出了十英里,卻沒人見過他。風從打開的車窗吹進來,冷颼颼的,此時已經是深夜了。
這孩子像是天生就會讀書。他今年只上二年級,卻喜歡自己看故事書,從來都不叫別人讀給他聽。「你這次想看什麼故事?」
「她死了。」排骨說,「她被打穿了眼睛。我看到她的臉了。」
「爸爸!」她說,「我們必須想想辦法,不然小不點就完了。這小子跑了。我百分百肯定他跑出了我們的街區。我們全都得出去找。」
「還是你去找找他吧。你找到他的可能性更大。」
她一步三級,跳上前門台階,把毛衣丟到帽架上。「我去體育館彈鋼琴了。」
她父親忽然停下。「那小子是存心的。」他道,「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小子瞎擺弄步槍,結果槍走火了。看到的人都說他就是在瞄準她。」
喬治沒有回答。他睡著了。
米克使勁兒搖晃他的肩膀。她告訴他,她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胡編的。他終於明白了她的話,卻沒有安靜下來。看起來沒什麼能阻止他喊叫。
布蘭農先生揉揉鼻子,悲傷地看著她。她很肯定她恨透了他。
孩子們依舊在房前玩。小不點把彈弓放進口袋,現在正拿著步槍玩。排骨今年十歲,他父親上個月去世了,槍是他父親的。那些小孩子全都喜歡擺弄那支槍。每隔幾分鐘,小不點就把槍舉到肩膀上。他舉槍瞄準,還會發出很大的砰的一聲。
他們開得很慢,就在出了鎮子半英里的時候,她忽然看到了小不點。在車燈的照耀下,正好可以看到他就在他們前面。說來還真是可笑。他正在公路邊緣走著,還伸出拇指,想要搭車。波西婭那把切肉刀就別在他的腰帶上,這條路寬闊黑暗,襯托得他是那麼渺小,看起來只有五歲,而不是七歲。
人行道和街道之間有一片草地,貝貝走到草地邊,停下一會兒,翻了個筋斗。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他們三個同時跑到貝貝身邊。她躺在髒兮兮的人行道上,渾身綿軟,裙子蓋在她的頭上,粉色短襯褲和雪白的小腿都露在外面。她的手掌攤開,一隻手裡是糖果中的獎品,另一隻手裡是小提包。她的髮帶和留著金色捲髮的頭頂上都是血。子彈打中了她的頭,她面衝下撲倒在地上。
四周靜悄悄的。太陽落到了屋頂下面,西邊的天空綻放出紫紅色霞光。旁邊的街區傳來孩https://read•99csw.com子們溜冰的聲音。小不點靠在一棵樹上,像是在做著美夢。晚飯的香氣自房中飄蕩開來,很快就可以吃飯了。
或許是因為下了好幾個禮拜的雨,突然出現了溫暖的艷陽天,或許是因為在這樣一個午後,他們身上的深色冬衣看來丑了吧唧,反正貝貝看起來宛若仙子下凡,也很像電影里的小童星。她穿著去年社交晚會的服飾,下身穿一件粉紗蓬蓬短裙,搭配粉色緊身圍腰,腳穿粉色舞蹈鞋,還提著粉色小包。她有一頭金髮,這樣看起來整個人都是粉色、白色和金色的,整個人小巧玲瓏,打扮得又很整潔,光是看著她,都會讓人自慚形穢。她款款地穿過馬路,連看也不看他們。
「求你了,貝貝——」就在她走到他們旁邊的時候,小不點說道,「就讓我看看你的粉色小包,摸摸你那件粉色裙子吧。」
前廳看來破舊不堪,又很骯髒,她看到布蘭農先生在打量整個房間。破爛的明膠洋娃娃、珠串和拉爾夫玩的破爛散落在地板上。她父親的工作台上擺著啤酒,他父母床上的枕頭都成了灰白色。
她坐在台階上,把頭搭在膝蓋上。她此時進入了「裡屋」。她將她的世界劃分成「裡屋」和「外屋」。學校、家人和日常瑣事都在外屋。辛格先生既在裡屋也在外屋。外國啦、計劃啦、音樂啦,都在裡屋。她心心念念的那些歌曲在裡屋,那首交響樂也在裡屋。當她獨自待在裡屋,那天晚上派對之後她聽到的音樂就會在她的耳邊回蕩。那首交響樂就如同一朵碩大的鮮花,緩緩地在她心裏生長盛開。有時候在白天,或是在她早晨剛剛睡醒的時候,新的部分就會突然湧現。那之後,她就必須來到裡屋,將那些片段聽上很多次,試著將這些部分與她記得的部分合併在一起。裡屋是個非常私人的地方。她可以在一個滿是人的房子里,卻依然感覺她與世隔絕。
她很想學習識譜。德洛麗絲·布朗上了五年音樂課。她便從午飯錢中省下一些,每個禮拜給德洛麗絲五十美分,讓她教她音樂。這樣一來,她就要餓上一整天。德洛麗絲能彈奏很多首節奏明快的曲子,卻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想知道的各種問題。德洛麗絲只是教她不同的音階、大三和弦、小三和弦、音的長短等基本音樂知識。
「過來呀。」小不點說,「給我瞧瞧你的小包……」
「別跟餓死鬼似的。又沒人跟你搶。」
只有玉米餅和人造黃油。她一邊吃,一邊喝水,將食物送下去。
「我是來和你談談這件事的。」威爾遜太太說。
貝貝開始哼著小調,連聽都不聽。她就這麼走過去了,並沒滿足小不點的要求,只是低下頭,對他微微一笑。
「聽我把話說完。」威爾遜太太道,「我現在可沒帶律師來告你。我和巴塞洛繆,也就是布蘭農先生,在來的時候已經商量過了,我們就主要幾點達成了一致。首先,我想要公平誠實地把這件事解決了。其次,貝貝還很小,我不希望把官司搞大,將她牽扯進去。」
貝貝躺在床上,宛如精緻的小洋娃娃。若不是看到血,根本看不出她受傷了。醫生俯身檢查她的頭部。檢查完之後,他們把貝貝抬上擔架。威爾遜太太和她父親都與貝貝一起上了救護車。
「小不點這個渾小子!」埃塔說。
她都準備好要走了,卻突然停下來,瞪著眼睛望著。那幾個孩子也瞪著眼睛望著。他們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望著在街對面,貝貝·威爾遜走下她家的台階。
「在猶太人家裡,男孩子出生之後,家人就會在銀行里給他們存一塊金條。猶太人都這麼做。」
只是,那天晚上之後,她壓根兒就沒有機會取笑他了,她是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那孩子開槍打了貝貝后,就再也不是從前的小不點了。他變成了悶葫蘆,再也不與任何人一起玩。大多數時候,他只是獨自坐在後院或儲煤小屋中。聖誕節一天天臨近。她真的很想要一架鋼琴,只是自然不會把這個心愿說出來。她告訴大家她想要一塊米老鼠手錶。她問小不點想要聖誕老人送給他什麼,他說他什麼都不想要。他把彈珠和摺疊刀藏起來,不允許任何人碰他的故事書。
平安夜,她和他一起睡。他躺在黑暗中,一句話也不說。「你別再怪裡怪氣的了。」她對他說,「我們來聊聊智者吧,你知道嗎,在荷蘭,孩子們不掛襪子,他們只會拿出木鞋。」
「一個人必須努力奮鬥,才能得到每一樣東西。」她緩緩地說,「而且呀,我多次注意到,一個孩子在家裡越小,就越是有出息。排行小的孩子往往都是最堅強的。我很堅強,是因為我上面有很多哥哥姐姐。至於小不點——他看起來弱弱的,喜歡漂亮的東西,但他骨子裡可是個很勇敢的人。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拉爾夫長大了可以到處走,一定會成為真正的男子漢。他現在只有十七個月大,饒是如此,從他的臉上,我已經能看出他的堅強了。」
「你們抓不住我!沒人能抓住我!」他仍在大喊。
說不定他去了波西婭在糖山區的家。她回到廚房,看到波西婭依然坐在桌邊,用手托著臉。
她很抱歉,畢竟她和哈里不久前還是好朋友來著。他們小時候總是和一群孩子一起玩,但最近三年來,他去上了職業學校,她卻還在上初中。而且,他平時還去做兼職。他像是一夜之間就長大了,不再和小孩子們一起,在各家各戶的前院和後院玩耍。她有時能看到他在他的卧室里看報紙,有時還能看到他深夜時脫衣服。他的數read.99csw.com學和歷史成績特別好,是職業學校里最聰明的學生。現在,她也上了職業學校,他們經常在回家的路上碰到,就會一起走。他們上相同的手工藝課,有一次,老師讓他們一起合作組裝一台發動機。他很喜歡看書,每天都看報紙。他每時每刻都琢磨著世界政治什麼的。他說起話來慢條斯理,要是他對某件事很認真,額頭上就會滲出汗珠。這會兒,她把他惹惱了。
房間里沒有一點聲音,房間里的人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唯有布蘭農先生對米克微微一笑,但她眯起眼睛瞧著他,一點也不客氣。
他們把車停下,他跑過來想要上車。他看不清車裡的人,他此刻眯著眼,他玩彈珠瞄準時就是這個樣子。她父親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他猛打猛踢,想要掙脫開。跟著,他一下子抽出了切肉刀。他們的父親及時把刀從他手裡奪了過來。他掙扎著,如同困在陷阱里的小老虎,但到最後,他們還是把他弄上了車。在回家的路上,他們的父親一直抱著他,小不點僵硬地坐著,身體直挺。
她從樹上爬下來,跑向前門廊。威爾遜太太正要離開,人們都來送她,正好走到前門台階。
米克靠在橡樹的樹榦上。這下子小不點算是得到教訓了。她總有法子制伏他,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孩子。一兩年前吧,他總喜歡躲在灌木叢後面撒尿,再手|淫一會兒。她很快就發現了他的這個習慣。每次,她都狠狠修理他一頓,三天過後,他就再也不敢這樣做了。後來,他撒尿的姿勢都跟別的孩子不一樣,總是要把手放在後面。她一向都要照顧小不點,而且總能把他管得服服帖帖。過一會兒,她再去樹屋把他帶回來。經過了這件事,他這輩子肯定都不想再碰槍了。
「回答我!小不點!」
「你知道爸爸在屋裡幹什麼呢?」
「我了解你的感受,那我們現在就來說重點吧。」
他的動作太快,米克都來不及阻止他。她才看到他把手放在扳機上,槍就發出了一聲可怕的爆裂聲。貝貝應聲癱倒在人行道上,就好像她被釘在了路上一樣,動不了,也喊不出來。排骨忙把手臂舉過頭頂。
米克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她很想問問貝貝是不是被打死了,只是舌頭髮僵,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威爾遜太太從她工作的美容院一路跑著過來。她衝進房裡,很快又出來了。她在街上不停地踱步,不住地掉眼淚,把戒指從手指上拉下來又套回去。不久,救護車來了,醫生進去查看貝貝。米克跟在醫生身後。貝貝躺在前廳的床上。屋裡鴉雀無聲,與教堂差不多。
布蘭農先生伸出白皙短粗的雙手,兩隻手處在同一高度,活像是放在天平上。「或許過上一兩天,貝貝可以搬進雙人兒童病房。」
她並沒有去查看箱子裏面,就知道他並不在裏面。但她還是鑽進盒子里確認了一番,摸遍了每一個角落。那孩子跑了。肯定是她剛一離開,他就走了。他這會兒肯定都跑遠了,小不點這孩子很聰明,根本不可能猜到他去了何處。
布蘭農先生啟動汽車。車子開得很慢,向亞特蘭大公路駛去,一路上,他們都留意著街上有沒有小不點。
波西婭的家裡一片漆黑,只有斑駁的月光灑在地面上。他們一進屋,就知道兩個房間里都沒人。波西婭點亮前屋裡的油燈。屋子裡有股黑人的氣味,牆上掛著很多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圖片,桌上鋪著花邊桌布,床上放著花邊枕頭。小不點不在這裏。
「我忽然想到,他可能去了你家。快點,幫我們去找找他。」
房子里依舊很安靜。大家都把小不點忘了。他也不見了蹤跡。一個小時過去了。她母親、黑澤爾、埃塔和所有房客都在前廳等消息。辛格先生則站在門口。
「米克,你想不出小不點可能去了什麼地方嗎?」她父親問。
米克的媽媽將一串鑰匙擺弄得叮噹作響,她父親坐著不動,一雙大手懸在膝蓋上方。
「別理她了。」排骨說,「她就愛出風頭。她是要去布蘭農先生的咖啡館拿糖吃。他是她的姨丈,她吃糖不用花錢呢。」
「我找找看吧。」米克說。
「我就想知道威爾遜太太什麼時候會來找我們算賬。」她母親說,「到時候,我們肯定得吃不了兜著走。」
這場雨的確看起來纏纏綿綿,像是要下到滄海桑田。威爾斯太太開車接送他們上下學,每天下午,他們就只能待在前門廊,要不就是窩在屋裡。她和小不點玩雙骰遊戲和「老處|女」紙牌遊戲,在客廳的地毯上玩彈球。快到聖誕節了,小不點張口閉口說的都是小小的主耶穌,還說希望聖誕老人能送他一輛紅色自行車。雨水落在窗玻璃上,銀光閃閃,天地都是濕的,十分陰冷,天空陰沉得厲害。河水漲了很多,一些工人無奈只能搬出他們的家。就在人們都以為這雨要下上一萬年的時候,雨卻突然停了。一天早晨,他們一覺醒來,只見陽光燦爛明媚。到了下午,天很暖和,猶如夏天到了。米克放學很晚才回家,小不點、拉爾夫和排骨都在房前的人行道上。孩子們看起來很熱,渾身黏膩,冬裝散發出酸臭味。小不點拿著彈弓,還裝了一口袋石子。拉爾夫坐在嬰兒車上,歪戴著帽子,看起來有些焦躁。排骨拿著他的新步槍。天空湛藍無比,如同水洗了一般。
米克坐在樹屋的地上。「貝貝死了。」她說,「現在有很多人都在找你。」
她父親剛說完這話,她忽然就想到小不點跑去哪裡了。後院有一棵大橡樹,他們在夏天時在樹上搭了一棟樹屋。他們把一個大箱子吊上橡樹read.99csw.com,小不點總喜歡獨自坐在樹屋裡。米克從家人和房客所待的前門廊走開,穿過小徑向後院走去。
「親愛的,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波西婭說。
「貝貝真可愛!」小不點柔聲說道。
「要很酷的那種。各種各樣的顏色,就跟蝴蝶一樣。我聖誕節就想要這個禮物。當然還有腳踏車!」
米克坐在扶欄上,望著漆黑的街道。「我能管好小不點。等他回來,我要親自給他點顏色瞧瞧。」
小不點仍把大槍扛在肩上。他發出響亮的砰的一聲,假裝開槍。然後,他又央求貝貝,聲音很輕,充滿悲傷,像是在喊一隻小貓。「求你了,貝貝,過來吧,貝貝……」
他們連拉帶拽地將他弄進屋中,鄰居和房客們都出來看熱鬧。他們將他拖進前廳,他立即縮進房間一角,緊緊攥著拳頭,眯起眼睛看著每個人,像是已經準備好和所有人戰鬥。
我去佛羅里達了。替我轉告所有人。
排骨見她一直在出神,就把髒兮兮的手移到她的眼前。她一掌拍掉他的手。
埃塔和黑澤爾去了堂屋,關上門。比爾在後面他的房間里。反正她也不想搭理他們。她站在前廳,獨自思考這件事。
米克忽然想到了什麼。說不定他們真的會把小不點送上法庭,把他送到兒童監獄。說不定威爾遜太太會把他送到少年感化院。他們可能真的會對小不點不利。她真想馬上就到樹屋去,陪他一起坐著,告訴他不要擔心。小不點一向都是那麼瘦弱,個子小小,卻十分聰明伶俐。要是有人敢把那孩子從家裡帶走,她一定會跟他們拚命。她真想親親他,再咬它一口,因為她一直深愛著他。
辛格先生在餐桌上找到一支鉛筆和一張紙。他快速地看了一眼,然後,他們所有人都看了那張紙。筆跡圓潤,卻有些凌亂,那個聰明的小孩只拼錯了一個詞。紙條上寫著:
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一陣騷動。她父親又打電話去醫院,探聽貝貝的病情,幾分鐘后,威爾遜太太打電話來,說想和他們談談,會來她家一趟。
她父親在前門廊不停地走。「我這人從來不打孩子。」他一直在說,「我覺得打孩子一點用也沒有。但那個小兔崽子別讓我逮住,不然的話,我一定臭揍他一頓。」
米克吃完了玉米餅,便想去找點事做。哈里·米諾維茲正坐在他家的前門廊欄杆上看報紙。她見到他很開心。她開玩笑地抬起手臂,沖他喊道:「嗨爾!」
「米克。」小不點說,「我看呀,我們要被淹死了。」
「我倒是覺得修女很古怪。」排骨說,「我在街上碰到修女,就特別害怕。」
「你們只要賠償我們的實際花費就可以了。包括貝貝住院的單間費和私人護理費,還有手術費和醫生的診療費。對了,僅此一次,我希望立即付清診療費用。他們還把貝貝的頭髮剃光了,我以前可是帶她去亞特蘭大燙的頭髮,你要把燙髮的錢付給我,這樣一來,等她的頭髮長出來,我可以帶她再去燙一次。還有她的服飾費用之類的小錢。我會把這些項目都羅列記錄下來。我已經儘可能公平和坦誠了,到時候我會給你一個總的費用,你們必須照此賠償。」
「千萬別亂動扳機。」排骨道,「那裡面可有子彈呢。」
他自打進屋之後就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喊道:「那事是米克做的!跟我沒關係!都是米克做的!」
「你說的有道理。」她父親說,「天知道我家真的是一貧如洗,不過我就算砸鍋賣鐵,也會把錢湊齊的。我知道,你並沒有獅子大開口,我真感激你。我們會盡全力的。」
「好啦。」米克說,「千萬別把他惹哭了,不然我要你好看。你最好小心點。」
米克走到房間中央。「不是的,他沒有。」她說,「我當時在場。小不點只是用槍瞄準我和拉爾夫,他還瞄準了其他東西。他只是碰巧在瞄準貝貝時手指一滑而已。我當時就在現場。」
他趴在床上號啕大哭。他哭得很厲害,久久不止,渾身都哆嗦起來。他整整哭了一個鐘頭,他們家的人分住在三個房間,全被他攪得睡不著。比爾到客廳的沙發上睡,米克去和小不點睡在一張床上。他打死也不讓她摸他,更不讓她依偎在他身邊。他又哭了一個鐘頭,還不住地打嗝,最後總算是睡著了。
她父親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告訴你吧,」他說,「我們沒有多少錢可以賠給你。我們只有……」
她好像能聽到小不點在豎著耳朵聽。
「等等。」米克說,「小不點雖然只有七歲,腦筋卻好使得很,要是他想逃跑,是不可能把目的地告訴我們的。他說什麼佛羅里達,只是障眼法而已。」
小不點又舉起大步槍,扛在肩上,瞄準街對面的一棟房子。「要是我也有派對服,我一定會穿著它到處跳舞。每天都穿著去學校。」
「修女是什麼?」小不點問。
但她不能離開。威爾遜太太幾分鐘后就來了,她必須掌握事情的進展。那之後,她就跑去告訴小不點她剛才只是在騙他而已。他這次純屬自找,一定能得到真正的教訓。
那個晚上之後,別人不再管他叫小不點。他們街區里大一點的孩子開始叫他貝貝殺手凱利。只是他不愛搭理人,似乎並沒有什麼事能叫他不痛快。家人則開始叫他的真名喬治。一開始,米克總是情不自禁地叫他小不點,不願意叫別的名字。但說來也怪,一個禮拜過後,她跟其他人一樣,也習慣叫他喬治了。但喬治完全是另一個孩子了,他獨來獨往,顯得很老成,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就連她也猜不透他九*九*藏*書的心思。
小不點把步槍一端搭在地上。這把槍又大又沉,他根本拿不了多久。他看著貝貝逐漸走遠,邊看邊擺弄散亂的劉海。「那個粉色小包真漂亮啊。」他說。
沒人曉得該去何處找,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始找。他父親在街上走過來走過去,查看了所有巷子。布蘭農先生打電話為威爾遜太太叫來一輛廉價計程車,自己則留下來幫忙找人。辛格先生坐在門廊的欄杆上,唯有他一個人還能保持冷靜。他們都在等著米克想出該去何處找小不點。可惜鎮子這麼大,那孩子又聰明絕頂,她一時間也想不出該怎麼辦。
小不點緊緊縮在一角,特別安靜。她爬到箱子邊緣,準備向下爬。「你最好待在這裏,警察正守著院子呢。說不定過幾天我能給你送點吃的過來。」
「他來過。」波西婭忽然說,「我看得出有人來過這裏。」
威爾遜太太和她父親看著彼此,像是都進入了催眠狀態。然後,威爾遜太太在手袋裡摸索了一番,拿出一張紙。
拉爾夫知道別人是在說他,便四下張望。排骨坐在地上,一把扯掉拉爾夫的帽子,在他面前亂晃,逗著他玩。
「我看可以這麼說,」威爾遜太太說,「就是你家孩子故意用槍打了我家寶貝的腦袋。」
「這是什麼事嘛,害得我都沒臉出門了。」黑澤爾道。
「娘娘腔。」排骨說。
威爾遜太太時而把結婚戒指從手指上拿下來,時而又把它套在手指上。布蘭農先生在她旁邊,倒是很冷靜。他坐在那兒,蹺著二郎腿。他的下巴是青黑色的,活像是電影中的惡棍。他向來都很怨恨她。他對她說話,總是粗聲粗氣,對別人從不這樣。是不是因為上次她和小不點從他的櫃檯上順走了一包口香糖,結果被他識破了?她恨死他了。
貝貝慢慢地向他們走過來。她拿到了一盒有獎爆米花糖,正在盒子里摸索獎品呢。她走起路來依然步態優雅,翩翩而行,瞧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很清楚他們都在望著她。
「沒好日子過嘍。」
「什麼金條?」
過了很久,她父親總算回來了。他說貝貝沒死,頭蓋骨卻被打裂了。他要找小不點。只是沒人知道他在哪裡。外面黑咕隆咚。他們去後院和街上找小不點,還叫排骨和其他幾個男孩子分頭去找他。看起來小不點已經跑出這條街了。他們覺得他會去一個地方,便叫哈里去那裡找。
「不過我對糖果可沒什麼興趣。」小不點說,「你找找看有沒有寫烤肉三明治的故事。要是找不到,就找個寫牛仔的故事好了。」
「是的。小不點熟悉的地方只有兩個。一個是佛羅里達,另一個是亞特蘭大。我、小不點和拉爾夫去過很多次那條通往亞特蘭大的公路。他知道怎麼走,他一定是去那裡了。他常常提起等他有機會去亞特蘭大后要做哪些事。」
他們站成一圈,吃驚又惶惑。她父親向門外張望,擔心地用拇指挖鼻孔。他們都準備上車,前往通向南方的高速公路。
「我想他就在這條街上。」
黑暗中聽到這樣的話,太過駭人,她不由得一顫。她能感覺到小不點在哆嗦。
他們都站在他周圍。布蘭農先生揉著鼻子,低頭盯著地面,最後輕輕地離開了。辛格先生似乎是唯一了解一切的人。或許這是因為他聽不到小不點的可怕叫聲。他的表情依然平靜無波,而且,每次小不點看看他,似乎都平靜了一些。辛格先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在現在這樣的時刻,若是其他人能讓他來處理,結果肯定更好。他為人通情達理,知道普通人不知道的事。他只是看著小不點,過了一會兒,那孩子安靜下來,他們的父親把他帶到床上。
他們又往前開了一會兒,便返回鎮里。她父親和布蘭農先生想去找二年級的學生打聽,但她堅持讓他們把車掉頭,繼續沿亞特蘭大公路往前。她始終記得她嚇唬小不點的話。什麼貝貝死了,他要被送去新新監獄,父親找勞斯監獄長求情,還有什麼監獄里有正好適合他體型的電椅,他死了要下地獄。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些話聽來確實恐怖至極。
她要等一個半小時再去找他。到那個時候,他一定會為了他的所作所為而內疚。她總是能管住小不點,叫他得到教訓。
他父親提著空酒瓶,走來走去。看他走路的樣子,活像是個瞎子,滿臉都是汗水。「那可憐的孩子是不敢回家了。要是能找到他,我還能感覺好點。我從沒打過小不點一巴掌。他不該怕我呀。」
她站在大橡樹下。她剛爬到第一根樹枝上,就意識到了一個很可怕的現實。她忽然感覺到小不點不見了。她喊他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答。她又快又輕地爬上去,活像一隻貓。
米克坐在前門台階上,一直望著拉爾夫。小不點可不像排骨說的那樣,是個娘娘腔。他不過是喜歡美好的事物而已。她可不能任由排骨胡說八道。
「我……我沒想打貝貝來著。她還那麼小,那麼可愛,我就是忍不住,想假裝打她。」
她凌晨四點就起床了,叫醒了家裡人。他們的父親在前廳生了火,又讓他們去聖誕樹邊拆禮物。喬治得到了一套印第安服飾,拉爾夫得到了一個橡膠娃娃。其他人的禮物都是衣服。她在她的聖誕襪里找米老鼠手錶,卻沒有找到。她的禮物是一雙棕色牛津鞋和一盒櫻桃味糖果。天還黑著,她和喬治就走到人行道上,敲開巴西果吃,放炮竹,吃光了兩層一盒的櫻桃糖果。到了天亮的時候,他們都吃得有些膩,也玩累了。她躺在沙發上,閉上眼,進入了裡屋。
威爾遜太太不為所動,說:「你們聽不到我說的話嗎?是你們家的孩https://read•99csw•com子開槍打傷了我家貝貝,她當然應該得到各種最好的照顧,直到好起來為止。」
「我說了,我們要住單間。」
太陽落山了,夜色瀰漫,又像是十一月時那麼寒冷了。大家不再待在前門廊,而是到客廳里落座,不過沒人生火。米克的毛衣還掛在帽架上,她把毛衣穿上,仍站著,肩膀佝僂,好保暖。她想到小不點仍坐在寒冷漆黑的樹屋中,而且對她的話深信不疑。但她肯定他活該吃點苦頭。誰叫他差一點兒就把貝貝打死了。
她母親撫平覆蓋在膝蓋上的裙子,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要我說,兒童病房可比單間好多了。米克得肺炎那會兒……」
一輛廉價計程車開到了人行道邊。所有人都在前門廊上等著,個個兒都不吱聲,也很害怕。威爾遜太太和布蘭農先生一起走下計程車。他們走上台階,她能聽到他父親緊張地直咬牙。他們走進前廳,她遠遠落在後面,只是站在門口。埃塔、黑澤爾、比爾和房客們都沒進前廳。
「聽呀。」小不點忽然說道,「貝貝回來了。她穿那件粉裙子,真是美極了。」
「你想要什麼式樣的?」
「小不點不是故意的。」米克說,「他只是……」
小不點把巨大的步槍扛在肩膀上。「給我帶本故事書回來。」
米克砰一聲關上廚房火爐的爐門。「只有這些吃的?」
每天下午放學后,她都會去彈一個鐘頭的鋼琴。女子籃球隊正在體育館里打比賽,人很多,鬧哄哄的。只是今天一天,她的頭就被籃球打中兩次。不過,只要能有機會坐在鋼琴邊,就算被打中再多次,惹上再多麻煩,也是值得的。她按動不同的琴鍵,直到彈奏出她想要的調子。比她以為的容易多了。她彈了兩三個鐘頭之後,就發現低音部的一些和弦能合得上她用右手彈奏出的主要音調。她現在差不多可以憑聽覺記憶在鋼琴上奏出任何曲子。而且,她還能彈奏出新曲子。這可比彈奏別人的樂曲有意思多了。她移動手指,彈奏出美妙的全新音調,每逢此時,她都能體會到這世上最美妙的感覺。
「我要是也有一套派對服就好了。」小不點說。
她父親依然跟個盲人似的,在前廳里走個不停。他又喝了三瓶啤酒。「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她肯定是要告我們,讓我們賠一大筆錢。她能得到的也就是這所房子,當然,先要把貸款還清。看現在的情況,我們是沒法反敗為勝了。」
威爾遜太太擺弄著戒指。「不必多說。當時的情況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可以把你們告上法庭,讓你們交出所有的錢。」
此致
小不點不再哭,一聲也不吭。
她很久都沒有睡著。屋裡很黑,她緊緊摟著他,把他抱在懷裡。她撫弄著他的全身,親吻了他身上的每一處地方。他的身體是那麼柔軟,個頭小小的,周身散發著男孩子的氣味和眼淚味。她既想著小不點,也想著音樂。為了他,她什麼都願意做。她再也不會打他,也不會取笑他了。一整夜,她都是摟著他睡覺的。天亮了,她醒過來,卻發現他不見了。
威爾遜太太很緊張,她用哆哆嗦嗦的手點了根煙。「我沒打算告你們。我只是想公平地把這件事解決了。貝貝可遭罪了,一直在哭鬧,後來,他們喂她吃了葯,她總算睡著了。我呢,並不是要你們為此賠償。你們就算給再多的錢,也抵不了她受的苦。這件事還破壞了她的事業和我們制定的計劃,我也不想要你們對此賠償。她要戴著繃帶,好幾個月都不能摘。她是不能在社交聚會上跳舞了,說不定頭上還會有一小塊頭皮變禿,不長頭髮呢。」
「那兒有很小的電椅,正好適合你的體型。一接通電源,你就會被電煳了,就跟煎培根肉差不多。到時候,你就該下地獄了。」
這會兒天色已晚,是看不成《國家地理》了。晚飯都快備好了。拉爾夫大哭起來,她把他抱出嬰兒車,放在地上。現在是十二月,對一個小不點這種年紀的孩子來說,現在距離去年夏天已經是很長一段時間了。去年一整個夏天,小不點都穿著那身粉色派對服出門,在馬路中間跳舞。一開始,孩子們會圍過去看她,但很快他們就看膩了。只剩下小不點一個人仍會看她在外面跳舞。他就坐在路邊,看到有汽車開過來,就大喊著提醒她。他看貝貝穿派對服跳舞都不下一百次了,但夏天已經過去三個月了,這會兒,再次看到她跳舞,他覺得很新鮮。
布蘭農先生借來一輛汽車。他、辛格先生和米克的父親,再加上她和波西婭,一行五人一起上了車。只有她一個人清楚小不點的感受。只有她知道,他離家出走,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
「我恨你們每一個人!我恨死你們了!」
「障眼法?」她父親說道。
「她媽媽總說她是個天才。」排骨說,「還覺得貝貝能去拍電影呢。」
「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敢打賭,我的小小不點嚇壞了,肯定一直都在我家待著呢。」
不過是一眨眼工夫,很多事同時發生。小不點大叫一聲,拋下槍跑了。米克站在那兒,用手捂著臉,也大叫起來。隨後來了很多人。她父親是第一個來的。他把貝貝抱進房子里。
「就挑一個寫食物的故事吧。我很喜歡一個故事,講的是德國小孩進入森林,發現了一棟用各種糖果做成的房子,房子里還住著一個巫婆。我就喜歡裏面有食物的故事。」
只有小不點還茫然無知,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起來呀,貝貝。」他喊道,「我沒氣你啦。」
「爸爸在給勞斯監獄長寫信,求他在他們把你抓住送去新新監獄之後,對你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