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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06

第二章

06

「我只是在想威利。」她說,「再過三天我就能收到信了。但他沒理由叫我擔心。他不是那種男孩子。而且,我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科普蘭醫生站在前廳中間的聖誕樹旁。他有些頭昏目眩。他迷迷糊糊地和人握手、打招呼。人們把禮物塞進他的手裡,有的精心系著絲帶,還有的用報紙裹著。他都找不到地方來放禮物了。空氣越來越污濁,人們的說話聲越來越大。人的臉不斷在他周圍一帶而過,他連一個都認不出來。他漸漸地恢復了鎮定。他找了個地方,將懷中的禮物放下。頭昏的感覺減弱了些,他能把屋裡看得更清楚了。他調整一下眼鏡,看著周圍。
波西婭站起來,強擠出快樂的表情。「五美元獎金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還沒確定哪個最好。」他謹慎地說。
門窗都開著。風刮進屋內,爐火被吹得噼里啪啦響。人們安靜下來。座位上都坐滿了人,年輕人一排排坐在地上。走廊、門廊甚至是院子里,都擠滿了沉默的賓客。現在該由他講話了,可是,他要說什麼來著?他一下子就慌了,喉嚨發緊。房間里的人都在等待。約翰·羅伯斯打了個手勢,人們頓時不再說話。
待分發的派對禮物都在廚房。有很多紙袋裝著日用雜貨和衣物,上面都有一張紅色聖誕卡。想來派對的人都收到了邀請,但真心愿意來的人都過來了一趟,把他們的名字寫在(或是請朋友代簽)走廊桌上的專用賓客簿里。紙袋都堆在地上,大約有四十個,大小則取決於接受禮物之人的需要。有些禮物只是小包堅果或葡萄乾,還有的裏面裝著勉強才能搬動的大盒子。廚房裡堆滿了好東西。科普蘭醫生站在門口,驕傲得連鼻孔都在顫動。
「不是的。」科普蘭醫生道,「這麼說可不對。辛格先生捐贈了一張十二美元的支票,用來買煤。我今天也邀請了他。」
科普蘭醫生把手放在喉嚨上,他的喉頭很疼。「我們最需要的,」他嘶啞地說,「就是教師,還有領袖。我們需要有人將我們團結起來,引導我們。」
「我覺得你今年幹得很出色。大家自然對你都很友善。」
「『我不願成為奴僕。』我在很多篇作文中都看到了這個心愿。奴僕?我們一千個人中只有一個可以獲准從事有意義的工作。我們所做的不是真正的工作!我們也不是在服務!」
「我的同胞們。」科普蘭醫生茫然地說。他說完停頓了一下,隨即,他要說的話突然湧入他的腦海中。
他站在前廳送別客人,一次次地和別人握手。他重重地靠在牆上,他累壞了,只有眼睛還能動。
走廊里有人怯生生地揮揮一隻發黃且布滿皺紋的手。「這個人就是《聖經》里的馬克嗎?」
「爸爸,你從五點開始就坐在辦公桌邊了。反正你起來也沒有正經事可做,還是去床上躺著吧,等聚會開始再起來。」
那個盒子里裝了很多廢品:沒頭的洋娃娃,髒兮兮的花邊,還有一張兔皮。科普蘭醫生仔細檢查每一樣東西。「千萬不要丟掉。每一樣東西都有用處。這些都是我的顧客捐贈的禮物,他們沒有更好的東西可捐。我以後再想想看怎麼把它們派上用場吧。」
辛格先生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真是個大好人。他是一個擁有非凡智慧和真知灼見的白人。他並不卑鄙傲慢。所有人都走了,他卻留到最後。他一直在等,似乎是在等待最後的箴言。
科普蘭醫生解釋了一下。他把這兩個名字分別拼寫出來,還提到了相關的日期。「還有問題嗎?我希望你們都能自由地展開討論。」
「你說得對。」波西婭說,「但我總是想起我的威利。我真希望他今天也能來參加派對。我也希望能收到他的信。我老惦記著這件事。算了!不要說了,趕快準備吧,派對就快開始了。」
其他作文全都言之無物。現在的年輕人並不會思考。他們只是把心中的抱負寫下來,卻沒有寫出題目的後半部分。只有一點還有些意義。那就是在二十五個參賽者中,有九個一上來都寫道:「我不願成為奴僕。」在這句話之後,他們或是希望開飛機,或是想要成為職業拳擊手,要不就是想當牧師或舞者。一個女孩只有一個抱負,那就是與窮人交好。
科普蘭醫生走到他卧室的文件櫃邊,所有病人的就診記錄都在裏面。他拿出一張標有「丹·戴維斯太太一家」的卡片,他翻看註釋,找出了郎西的名字。日期還是四年前。他用墨水較為精心地寫下了他的病例:
「但是,我的同胞!在座的黑人同胞們,我們還肩負著https://read•99csw•com一個獨一無二的使命。我們心中有著真正強烈的使命,如果我們未能完成使命,就將永遠迷失。那讓我們來看看,這個特殊使命的本質吧。」
「是的。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個白人。他說過這樣一句話,『人類於我並不陌生。』他認為他自己是全人類的兄弟。」
「不耐心也不行吧。」
「聽著!我們五個人中有一個在修建公路,或是在這座城市裡疏通下水道,要不就是在鋸木廠或農場里幹活。我們五分之一的人根本找不到活計。但剩下的五分之三呢,他們都在做什麼,這可是一大部分人啊。我們很多人在給別人做飯,那些人連他們自己吃的食物都不會做。很多人做了一輩子花匠,只為了讓一兩個人獲得樂趣。我們很多人在精美的房子里,給地板打蠟,把地板擦得滑溜溜的。我們為有錢人開車,那些人都很懶,不願意自己開車。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做數以千計這種對任何人都毫無用途的工作。我們付出辛勞,但我們的勞動都白費了。這是服務嗎?不,這是奴役。
「他相信人類具有神聖的靈魂。」
「沒一樣是白人給的。全是有色人種送來的。」
他說完了。人們鼓起掌來,用腳跺著地板和外面堅硬的冬日地面。熱騰騰的濃咖啡香氣從廚房飄散出來。約翰·羅伯斯叫卡片上寫的名字,將禮物派發出去。波西婭用勺子從火爐上的洗碟盆中把咖啡舀出來,馬歇爾·尼克爾斯把一塊塊蛋糕分給眾人。科普蘭醫生遊走于賓客之間,總有幾個人圍在他身邊。
一個深沉的聲音在前院響起。「聽聽,這才是真正的真理!」
早晨八點,暗淡的晨光自窗戶照射進來,科普蘭醫生坐在辦公桌邊,正在看一疊作文。他旁邊有一棵樹,那是一棵雪松,枝繁葉茂,樹葉是深綠色的,一直延伸向天花板。自從他第一年行醫以來,他每年都會在聖誕節這一天舉行派對,現在,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前廳的牆壁邊擺著一排排長凳和椅子。現烤蛋糕香氣四溢,熱氣騰騰的咖啡聞起來醇香馥郁。波西婭和他一起在辦公室,她坐在靠牆的一張長凳上,雙手托腮,身體向前傾,幾乎對摺過來。
這個文件夾里有幾張肺部 X 光片和簡短的病例。他把 X光片舉到燈光下。他的左肺上側有一塊星星形狀的鈣化痕迹,下面有一大片陰影,右肺也是如此。科普蘭醫生很快就把X光片放迴文件夾,只把他為自己寫的簡短病例握在手中。上面的字大而潦草,他幾乎都認不出來。「1920 年,淋巴腺鈣化,明顯增厚。病灶得到了控制,功能恢復。1937 年,病灶複發,X光顯示……」他不能再讀病例了。一開始,他是分辨不出字跡,等他看懂了,卻覺得讀來毫無意義。最後只有一句話:「預后:無從得知。」
「這都是威廉說的。」
「聖誕禮物!」
昔日那種邪惡的暴力感覺又一次向他襲來。他俯下身,打開文件櫃底部的抽屜。那裡面有一疊亂七八糟的信。一部分是有色人種協進會寄來的。有一封信是黛西寄來的,都發黃了。有張字條是漢密爾頓寫的,找他借一美元五十美分。他在找什麼呢?他在抽屜里翻來翻去,終於僵硬地站起來。
「我們付出辛勞,但我們的勞動都白費了。我們做的事毫無意義。今早在座的學生們都是我們這個種族中為數不多的幸運兒。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被允許去學校讀書。很多年輕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我們被剝奪了神聖的學習和智慧。
他今天說了這麼多,別人能理解多少呢?有多少話有價值呢?他回想著他說過的那些話,那些話似乎逐漸消失了,失去了影響力。他不曾宣之於口的話沉甸甸地壓在他心裏。那些話涌到他的唇邊,令他心中難安。他那些受苦受難的同胞的臉孔在他眼前一一閃現,數量越來越多。他開車沿街緩行,憤怒不安的愛在他心中翻騰。
中午的陽光明亮刺目,天氣清冷異常,他的快樂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他想起了病人的病。形成潰瘍的腎臟、脊膜炎、脊柱結核。他從汽車後座拿起曲柄。一般來說,他都會喊過路的黑人幫他轉動曲柄發動引擎。他的同胞總是樂於幫忙和服務。但今天他親自安好手柄,起勁兒地轉動起來。他用外套袖子擦去臉上的汗水,匆匆坐在方向盤前面,驅車上路。
十三歲,已過青春期。自我閹割未遂。性|欲過旺,甲狀腺功能亢進患者,在兩次出診期間,雖然只是有輕微痛感,卻均吵鬧哭泣。健談,見到露西·戴維斯非常高興,露西是他的母親,是個洗衣女工。談話十分機智,卻表現出偏執狂的癥狀。只是生活環境正常。有觀察價值,儘可能提供幫助。read•99csw•com
「但製作磚塊的黏土不也是要花錢的嗎?租土地種莊稼不也是要花錢的嗎?」
「一百二十年前,有一個人出生在一個叫德國的國家,這個國家在遙遠的大西洋彼岸。那個人與耶穌一樣通情達理。但是,他的思想無關天國或亡者的來世。他的使命是為生者謀福利。為了不停勞作、受苦直到死去的大眾。為了在家替人洗衣、給人幫廚、採摘棉花、在工廠的熾熱染缸邊工作的人們。他的使命是為了我們,這個人名叫卡爾·馬克思。」
「不是只有我們深陷在這種奴隸制中。全世界中有無數人都深陷於此,他們膚色不同,種族不同,信仰不同。我們必須記住這一點。我們的很多同胞都憎恨貧窮的白人,他們也憎恨我們。鎮里有很多人住在河邊,他們在工廠里工作,幾乎與我們一樣一貧如洗。這樣的恨意極危險,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們必須記住卡爾·馬克思的話,通過他的教誨來尋找真理。我們應該因貧窮這一不公凝聚起來,而不是分裂。我們必須記住,是我們付出辛勞,才讓這世上的東西有價值。我們必須把卡爾·馬克思說過的真理記在心中,永誌不忘。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說話的人是藥劑師馬歇爾·尼克爾斯,他身著燕尾外套,正在和開垃圾車的女婿說話。有兩個來自其他教會的執事。海伯伊穿了一套過分花哨的格子西裝,周旋於人群中。身材魁梧的年輕花|花|公|子們向身著色彩亮麗長裙的姑娘們鞠躬。有幾個母親在照看孩子,老人很是悠閑,把痰吐進手帕。房間里暖意融融,交談聲不絕於耳。
「威廉?」
「哈里路亞!主啊,快來拯救我們吧!」
他努力控制自己。他拼盡全力,終於,他恢復了平靜。他壓下內心中想要吶喊的衝動,尋找真實有力的聲音。
「在座的各位都沒有私人房產。我們中的一兩個人或許擁有居住的房子,或者有一兩塊閑錢,而這些都只是直接用來維持生命的東西。我們所有的只是我們的身體。我們每天都在出賣我們的身體。我們早晨出門上班,工作一整天,就是在出賣身體。我們被迫以任何價格、在任何時間、為了任何目的而出賣身體。我們被迫出賣身體,是為了吃飽飯,活下去。我們出賣身體賺取的收入只能讓我們有力氣繼續勞動,為他人賺取利益。現而今,我們不會被拉到法院廣場的高台上當奴隸賣掉。但我們被迫在我們活著的每時每刻出賣我們的體力、時間、靈魂。我們被從一種奴隸制中解脫出來,卻又陷入了另一種奴隸制。這就是自由?我們是自由的人嗎?」
「問得好。」科普蘭醫生說,「土地,黏土,木料——這些東西都是自然資源。自然資源不是人製造出來的,人只是開發自然資源,利用它們來工作。因此,有人擁有這些自然資源嗎?人怎麼能擁有種莊稼所需的土地、空間、陽光和雨水呢?人怎麼能說這些東西是他的,並拒絕和別人分享呢?因此,馬克思說,自然資源應該屬於每一個人,而不是劃分成一點一點的,應該根據每個人的工作能力,由所有人一起使用。打個比方吧。一個人死了,把他的騾子留給他的四個兒子。幾個兒子不願意把騾子切成四塊,每個人拿一塊。那麼,那頭騾子就屬於他們四個人,他們都可以用那頭騾子來幹活。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關於自然資源的所有權,不應該由一群富人佔有,而是屬於全世界的所有勞動者。」
「派對太好了,我們真開心。」
「行啦,爸爸,你又來這一套!我太了解你了,你現在心裏甭提多高興了。但你就是不願意表現出來。你這人要是不發牢騷就渾身彆扭。看看吧,四配克豌豆,二十袋玉米粉,大約十五磅豬肋肉,胭脂魚,六打雞蛋,很多粗燕麥粉,好多罐番茄和桃子。我們有蘋果,有兩打橙子。我們還有衣物,兩張床墊,四張毯子。真是太多了!」
科普蘭醫生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周圍的人都在等待。
歡慶過後,此刻房間顯得有些荒涼,亂糟糟的。整棟房子里都很冷。波西婭正在廚房裡洗杯子。聖誕樹上的銀色雪花裝飾掉在地上,被人們踩來踩去,兩個裝飾品都壞了。
「他還寫道,B.F.梅森先生也被關在那個監獄。他還碰到了巴斯特·約翰遜,九*九*藏*書他是威利以前認識的一個男孩。他要我把口琴也寄給他,說是不能吹口琴,他很不開心。我把所有這些東西都給他寄去了,還給他寄了一副西洋跳棋和一個奶油糖霜蛋糕。我真盼著再過幾天能收到他的信。」
「耐心點吧,女兒。」
科普蘭醫生伸出舌頭,舔舔肥厚的嘴唇。他心中思緒萬千,根本沒有閑暇去顧及波西婭。她坐在他身邊,讓他心煩意亂。終於,他氣憤地轉身看著她。「你怎麼悶悶不樂的?」
那篇帶給他困擾的作文是一個叫郎西·戴維斯的孩子寫的。他在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作者的簽名前,就知道他的身份了。他與郎西之間鬧過一些不愉快。他姐姐在十一歲時就去做女傭,卻不幸遭到僱主的強|奸,而那個僱主是個中年白人。一年多之後,他出急診去給郎西診病。
「好吧。」
波西婭在餐桌邊削土豆皮。她彎腰坐著,看來很憂傷。
「唉!」他說,「這些東西太少了,根本滿足不了需要。」
「我覺得應該邀請他來的。他跟其他高加索人種不一樣。」
辛格先生站在門口。很多人都盯著他看。科普蘭醫生不記得他有沒有和他打過招呼。啞巴一個人站在那兒。看他的臉,就會讓人想到斯賓諾莎的畫像。他的長相有幾分像猶太人。看到他真好。
「救救我們!」
「馬克思先生是基督徒嗎?」牧師問道。
房間里爆發出一陣不自在的笑聲。
「我去出診了,不過我很快就回來。」
但他們真的明白嗎?他重新講了一遍。這次,眾人開始提問。
他忽然停下,把身體挺得筆直。「每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都通過一己之力,體現了卡爾·馬克思的第一訓言。參加聚會的每一個人都事先送來了禮物。你們很多人放棄了自己的舒適,好使他人能過得好一點。你們都盡己所能做了貢獻,並不在乎別人回饋給你的禮物價值多少。與人分享於我們而言是很自然的事。我們早就意識到施比受更有福。卡爾·馬克思的話長存於我們心中:『各盡所能,按需分配。』」
「節日快樂!」
「十九年來,我們一直在這個房間里相聚,慶祝聖誕節。我們的同胞第一次聽說耶穌·基督誕生之際,仍處在黑暗的時代。當時,在這個鎮里的法院廣場上,我們的同胞被賣做奴隸。從那時候開始,我們聽過、講過無數次耶穌的生平故事,多到我們都已無法記清。因此,我們今天來講一個不同的故事。」
他的一個黑人藥劑師朋友每年都出五美元做獎金,獎勵給作文寫得最好的高中生。那個藥劑師總是讓科普蘭醫生來評判作文,並在聖誕派對上宣布獲勝者。今年的作文題目是《我的抱負:如何提升黑人種族的社會地位》。只有一篇作文值得考慮。只是這篇作文寫得太幼稚,字裡行間有欠考慮,若是把獎頒給這篇文章的作者,也就太不明智了。科普蘭醫生放下眼鏡,集中精神,把作文又看了一遍。
「好的,先生。」房間里再次安靜下來。
房子的前半部分擠滿了人。客人擋住大門,三五成群地站在前門廊和院子里。沒人推擠,也沒人表現無禮;人雖然多,卻秩序井然。朋友們見了面,互相打招呼,陌生人則各自引薦,相互擊掌。孩子們和年輕人聚在一起,向屋后的廚房走去。
「你知道的,他每個禮拜天都給我寫信。我呢,禮拜一或禮拜二就能收到信。但上個禮拜他沒寫。當然了,我用不著擔心。威利他一向都是好脾氣,人又可愛,我知道他不會有事的。他已經不在監獄里,現在在做苦役犯,他們在亞特蘭大北部工作。他在兩個禮拜之前的信中提到,他們今天要去做禮拜,他叫我把他的西裝和紅領帶給他寄去。」
他很累,但滿心歡愉,內心狂熱,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從卧室開始,他逐一整理起所有的房間。文件櫃最高處有一張卡片眼瞅著就要掉下來了,那是郎西·戴維斯的病例記錄。他想要對他說的話漸漸在他心裏形成了,他恨不得現在就把那些話說出來,憋著不說實在令他心裏難安。那個男孩表情沉鬱,充滿了感性,他無法將他的臉從心裏抹去。他打開檔案櫃最上面的抽屜,把卡片放好。A、B、C……他緊張地用拇指翻動字母簽。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他自己的名字上:本尼迪克特·瑪迪·科普蘭。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今天會是個晴朗的日子,只是極為寒冷。廚房裡瀰漫著各種醇美的香氣。火爐上有一洗碗盆的咖啡,糖霜蛋糕擺滿了一個櫥櫃架子。
有人摸摸他的手肘。「你家巴迪的名字就是按照那個人的https://read.99csw.com名字起的?」他答是的。郎西·戴維斯追著他問了很多問題;他對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是「是的」。他太快樂,像是醉了一般。教化、規勸他的同胞,向他的同胞解釋真理,讓他們真正理解,這一切都令他陶醉。這是最妙的。說出真理,同時別人將他的真理聽了進去,感覺真好。
「房地產,以及我們在商店裡買到的物品,有何價值?價值只取決於一點,那就是製造或修建這件商品花費的人工。為什麼磚房比捲心菜貴?因為要很多人一起工作,才能建造一棟磚房。有人製造磚塊,有人製作灰漿,有人伐木去做地板。有人使建造磚房成為可能。有人將建築材料運到建築現場。有人製造出手推車和卡車,才能把建築材料運到現場。最後,還要有建築工人來建造這棟磚房。一棟磚房要建造完成,需要很多很多人付出勞動,而我們每個人都能在自家的後院種出捲心菜。磚房比捲心菜貴,是因為它耗費了更多的人工。所以,如果有人要買這棟磚房,就得為建造磚房花費的人力付賬。但是,是誰賺了錢呢?利潤流到了誰的口袋裡?並不是做上述這些工作的人,而是控制他們的老闆。如果進一步研究,就會發現,這些老闆的上面還有老闆,老闆還有老闆,因此,掌控工作的人,讓商品值錢的人,是很少很少的。我說的這些,你們明白嗎?」
現在來說說我的野心。首先,我希望能上塔斯基吉大學,但我無意成為布克·華盛頓或喬治·華盛頓·卡佛那樣的人。學成之後,我認為自己所受教育至此已經足夠。我希望能成為一名出色的律師,以捍衛斯科茨伯勒男孩的那些律師為目標。我只接有色人種起訴白人的案件。每一天,我們的有色人種同胞都受到別人以各種方式和各種手段施加的影響,被迫認為他們是次等人種。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是一個正在崛起的種族。我們不能長久地受白人的壓迫。我們不能總是勞而無獲,將成果拱手於人。
一個鐘頭過去了。這些時間算是浪費了。
「祝大家聖誕快樂!」郵遞員約翰·羅伯斯說。他興高采烈地在擁擠的房間里走來走去,一邊肩膀高,一邊肩膀低,還用一塊白色絲綢手帕擦臉。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說。
「不用了。」科普蘭醫生說,「但我希望你這個禮拜能來一趟,我們談談。」
「明白!」
科普蘭醫生鬆鬆襯衫衣領,緩解喉嚨中的窒息感。他心中那份悲傷的愛太沉重了。他看看周圍沉默不語的賓客。他們都在等待。站在院子和門廊里的人也都不說話,與房間里的人一樣專心。一位聽力不好使的老人向前探身,把手放在耳朵後面,好聽得更真切些。一個女人讓孩子吃安撫奶嘴,免得他繼續哭鬧。辛格先生站在門口,神情專註。大部分年輕人都坐在地板上。郎西·戴維斯就在其中。那孩子有些緊張,嘴唇都泛白了。他緊緊地用雙臂圈住膝蓋,年輕的臉孔表情沉鬱。房間里的人都瞪大眼睛,流露出對真理如饑似渴的眼神。
「這就是現實!」
「『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貧窮是什麼滋味。這是極大的不公。但是,有一個不公比這還要嚴重,那就是被剝奪了按能力工作的權利。只能一輩子做一無所用的工作,被剝奪服務的機會。剝奪我們的思想和靈魂,比奪走我們的金錢更為殘忍。
「今早在座的一些年輕人或許很想成為教師、護士或是種族領袖。但你們中的大多數人都遭到了剝削。你們只能出賣自己,做一些毫無用處的工作,藉此為生。你們遭遇挫敗。你們想成為化學家,卻只能去採摘棉花。你們想當作家,卻連讀寫都無法學習。你們想成為教師,卻只能在燙衣板邊蹉跎,成為毫無用處的奴僕。我們在政府中沒有代表。我們沒有投票權。在這樣一個偉大的國家裡,我們是最受壓迫的人。我們沒有發言權。我們的舌頭因為毫無用處,在我們的嘴裏腐爛了。我們的心空空蕩蕩,我們失去了力量,不能去完成我們的使命。
「把肩膀挺直了。」他憤怒地說,「別再沒精打採的了。你一會兒悶悶不樂,一會兒又很興奮,我都看不下去了。」
時間還是很富餘的。科普蘭醫生精心梳洗一番,換好衣服。他還練習了一會兒賓客到齊后他要講的話。只是他滿心期待,又很緊張,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十點的時候,第一批客人來了,又過了半個鐘頭,所有客人都到齊了。
郎西尷尬地站起來,表情凝重,嘴唇顫抖。他鞠了一躬,接過獎金。「是否需read.99csw.com要我把作文讀一遍?」
「今天,我們要把五美元現金大獎頒發給作文寫得最好的高中生。我們出的題目是《我的抱負:如何提升黑人種族的社會地位》。今年的獲獎者是郎西·戴維斯。」科普蘭醫生從衣兜里掏出一個信封,「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這個獎的價值不在於獎金的多少,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神聖信任。」
「我很感激。」
「你決定好了的話,就過來說說禮物的事情吧。」
科普蘭醫生沉默了良久,像是已經講完了。跟著,他繼續說道:「我們身負使命,要帶著力量和尊嚴,去過卑微的生活。我們必須堅強而驕傲,因為我們知道人類思想和靈魂的價值。我們必須教導我們的孩子。我們必須犧牲,好使他們得到神聖的學習和智慧。我們總有一天會獲得成功。屆時,我們豐富的思想和智慧不會遭到蔑視和嘲諷,我們將得到允許去服務,屆時,我們付出辛勞,但我們的勞動不會白白浪費。我們的使命就是帶著力量和堅定的信念,等待那一天的來臨。」
波西婭指指角落裡的一個大盒子。「那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黑人同胞們!我們擁有豐富的思想和靈魂。我們提供了最珍貴的禮物。但我們的貢獻卻遭到了蔑視和嘲笑。我們的禮物被踐踏在泥漿之中,賤如草芥。我們被迫去做毫無用處的工作,牲畜乾的活都比我們的更有價值。黑人同胞們!我們必須崛起,團結起來!我們必須獲得自由!」
「今年很難評判。」他對波西婭說,「不過,我覺得我只能把獎發給郎西·戴維斯。」
「人家很擔心。」她說,「首先,我太擔心我的威利了。」
「卡爾·馬克思是一個智者。他做研究,努力工作,並且了解他周圍的世界。他說過,這個世界劃分為兩類,一類是窮人,另一類是富人。每個富人都有一千個窮人為他工作,這個富人就會變得越來越富有。他並不是按照黑人、白人或中國人來劃分這個世界,在卡爾·馬克思看來,作為無數窮人中的一員,或是作為少數富人中的一員,比這個人的膚色更為重要。卡爾·馬克思終生致力於實現人人平等,以平均分配世界中的巨大財富為己任,消除貧富差距,讓每個人都享有屬於他們自己的那一份。『各盡所能,按需分配』是卡爾·馬克思留給我們的神聖教誨之一。」
我希望成為摩西那樣的人,正是他帶領猶太人逃離了壓迫者的領土。我想要創立有色人種領袖和學者秘密組織。所有有色人種都將接受這些精挑細選的領導者的指導,準備發動起義。世界上的其他國家若對我們人種所處的困境感興趣,或是願意看到美國分裂,自然可以前來幫助我們。所有有色人種都將組織起來,進行革命,最終,有色人種將拿下密西西比河以東和波拖馬可河以南的所有疆域。我將建立一個強大的國家,由有色人種領袖和學者秘密組織領導,並禁止向白人發放護照,如果他們進入我們的國家,將享受不到任何合法的權利。
科普蘭醫生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他的手無法靜止不動。「女兒,我們以後再談這件事吧。時間不早了,我必須把手頭的工作做完。你去廚房吧,看看是不是都準備好了。」
「全能的主啊!帶領我們穿過這片死亡的荒野。」
我憎恨白人這個種族,我將不停地努力求索,幫助有色人種,為他們承受的所有痛苦實現復讎。以上就是我的抱負。
科普蘭醫生感覺熱血沸騰。他辦公桌上那個鍾錶的滴答聲太響了,牽動了他的神經。這個男孩子滿腦子都是這種瘋狂的念頭,他怎麼能把獎頒給他?他該如何決定?
「他是個白人嗎?」
「根本不足以解決問題。」
房間里響起了竊竊私語聲。興奮的情緒在蔓延。科普蘭醫生咳嗽一聲,緊握拳頭。他感覺自己越變越大,像是成為了一個巨人。積聚在他心中的強烈愛意像是將他的胸口變成了發電機,他很想大喊,好讓全鎮都聽到他的聲音。他很想跪在地板上,用洪亮的聲音大喊。房間里充滿了呻|吟和吶喊。
「那你來看看這些盒子和袋子吧,我好把它們綁起來。廚房裡沒有空地方。他們很快就要來吃茶點了。我要把禮物都放在後門台階和院子里。」
「注意!」他喊道,「我們要自救。不是通過哀傷的祈禱。不是通過懶惰和酗酒。不是通過肉體的愉悅和無知。不是通過逆來順受和謙恭。我們要用驕傲來自救。我們要用尊嚴來自救。我們要變得更堅強。我們必須積蓄能量,實現真正的使命。」
「老天!」波西婭說,「十二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