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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1

第三章

01

「那你覺得該由誰來支付這棟房子的房租?你認為我們能養活你?你住在這裏,你覺得誰能來照顧你?」
他這一生都很清楚他的使命。他知道他為何工作,並且全心肯定他的使命,因為他了解他迎來的每一天。到了晚上,他會因為肩負使命度過了白天而滿心歡喜。就算失去了黛西、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婭,他也可以獨自坐在火爐邊,享受這份歡喜。他喝蘿蔔苗汁,吃玉米餅。日子過得有意義,他覺得心滿意足。
他們終於準備妥當。海伯伊搖動曲柄,發動了汽車。卡爾·馬克思坐在方向盤前面,波西婭、海伯伊和威廉擠在後座。
「失敗?什麼意思?」
「我也這麼盼望。」
「你明知我不願意離開這裏。我身體不好,做不了決定,你就趁機逼我同意。我想要留在我住了一輩子的地方,你很清楚這一點。」
外公是昨天趕著騾車來鎮里的。他們帶來了一車農產品、桃子、捲心菜和蕪菁,讓漢密爾頓拿到鎮里去賣。除了一袋桃子,其餘都賣掉了。
他還失去了瑪迪本和本妮·瑪耶,失去了本妮迪·瑪迪林和瑪迪·科普蘭。這些孩子都以他的名字命名。他曾經勸誡激勵過他們。但在這許許多多的人之間,他可以安心把使命託付給哪一個?
「哼!」科普蘭醫生悲痛地說,「我只相信現世的正義。」
「是呀,我真高興你來和我們一起住。我相信親戚就該聚在一起,血親和姻親都是如此。我相信我們將一起努力,互相扶持,總有一天,我們將在來世得到獎賞。」
「我一向都應付得來,我現在還有自理能力。」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他苦澀地問。
「不要,我才不去。」科普蘭醫生說,「我在這裏也能康復。我很清楚這一點。」
過了一會兒,通往走廊的門開了,波西婭走進來。「我看呀,我得把你當成嬰兒一樣,給你穿衣服了。」她說,「這是你的鞋襪。我現在要把你的九九藏書拖鞋脫掉,給你換上鞋襪。很快就要出發了。」
「你為什麼這麼傷心?」
他一聲不吭,只是安靜地坐著,在椅子上搖晃,最後,平和的感覺終於再次出現在他心裏。他的頭不住地顫抖,他的後背疼得厲害。
科普蘭醫生固執地搖晃著身體,他的肩膀上緊緊裹著灰色圍巾。早晨天氣溫暖,空氣清新,可燃木爐中依然生著一小團火。廚房裡沒有傢具,只有他坐的這把椅子。其他房間里也很空蕩。大部分傢具都搬去了波西婭的房子,其餘的則綁在外面的汽車上。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只是他尚未做好心理準備。在他的思想中,既沒有開始,也沒有接受,既沒有真理,也沒有使命感,他怎麼能就這麼離開了呢?他抬手摸著腦袋,還讓它停止顫動,仍然坐在吱嘎響的椅子上,緩緩地搖晃著。
「不了,太擠了。我寧願坐騾車。」
汽車上裝得滿滿當當。幾箱子書被綁在腳踏板上。後座上放了兩張椅子和文件櫃。他的辦公桌上下顛倒著被系在車頂上。汽車上裝滿了東西,騾車上卻是空的。騾子好脾氣地站在那兒,韁繩系在一塊磚上。
「卡爾·馬克思。」科普蘭醫生道,「把眼睛擦亮。去屋裡檢查一下,看有沒有東西落下。把我放在地上的杯子和我的搖椅都拿出來。」
「你當然很抱歉。」她道,「我們都很抱歉。我們承擔不起吵架的代價。再說了,等我們把你安頓在農場,你定然會喜歡上那裡的。那裡有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菜園。一想到那個菜園,我都直流口水呢。那裡有雞,有兩頭母豬,還有十八棵桃樹。你在這裏眼瞅著就要發瘋了。我恨不得自己到農場里住呢。」
「我怎麼對你了?」
「我是沒轍了。他偏要坐在那裡,就是不肯走。」
「真高興你能來。」外公說,「你知道的,我一向都很尊敬學者。打心眼裡尊敬。如果一個人是學者,那我就能忽略和忘記關於他九*九*藏*書的很多事。我正高興,你這樣的學者再次成為我們的家人。」
「是的,本尼迪克特·瑪迪,真高興你回到我們身邊。我一直都很想問問你,我的右腳有種奇怪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就好像我感覺我的腳睡著了。我吃了葯,還用塗抹油搓腳。希望你能給我好好治治。」
「出發吧。我希望能在晚飯時到家。」漢密爾頓說。
他們的說話聲消失了。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蕩,他什麼都聽不到。他旁邊的地上擺著一個杯子和一個杯碟。他從火爐上拿下咖啡壺,在杯里倒滿咖啡。他一邊坐在椅子上搖晃著,一邊喝咖啡,用咖啡的熱氣溫暖他的手指。這不可能是真正的結局。另一些聲音在他心裏發出無言的吶喊,那是耶穌的聲音,是約翰·布朗的聲音,是偉大的斯賓諾莎和卡爾·馬克思的聲音。是進行過鬥爭之人的吶喊,是曾經獲得准予去完成使命之人的吶喊。是他的同胞發出的悲鳴,還有亡者的聲音。有啞巴辛格的呼喊,他是一個正直的白人,能夠理解真理。有弱者和強者的聲音。他的同胞發出的轟然叫喊始終具有深沉的力量,還有真正強烈使命感的聲音。他的回話在他的唇齒間顫動,那些話是所有人類痛苦的根源。他恨不得大聲說:「全能的主啊!你身具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我做了我不該做的事,卻沒做我該做的事。因此,最後的結局不可能是這樣的。」
科普蘭醫生爬上騾車車板。他身心俱疲,彷彿骨頭裡灌了鉛。他的頭顫抖著,他忽然感覺很噁心,便平躺在粗糙的木車板上。
騾車車輪吱嘎直響。他們上路了。「我很快會回來的。」科普蘭醫生說,「過一兩個月,我就會回來。」
「漢密爾頓是個很出色的學者。我覺得他有點像你。他幫我在紙上記賬,還能讀報。我覺得懷特曼也是個學者。他現在就能為我讀《聖經》了。他還會做算數。他還是那麼小一個孩子呢。我一向都很敬九_九_藏_書重學者。」
他最初是和他的愛人一起搬進這棟房子的。彼時的黛西穿著婚紗禮服,戴著白色蕾絲面紗。她的皮膚是深蜜色,美麗極了,她的笑聲猶如銀鈴,悅耳動聽。夜晚來臨,他把自己關在明亮的房間,想要學習。他試著思考,試著要求自己去學習。但只要黛西在他身邊,他心中就會湧起強烈的渴望,讓他無法靜下心來做研究。有時候,他會屈從於這些感覺,然後,他便會咬緊牙關,捧著書本思考整夜。後來,他有了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婭。只是他失去了他們。一個不剩。
「給你外套。」波西婭說,「不過外面挺熱的,應該穿不上。」
「沒錯。」
「你就是想與我們對著干。」
「我和巴迪已經包好了瓷盤……」
「我不知道。別管我了,女兒。就讓我一個人安靜地在這裏坐一會兒。」
「爸爸,我們不是催你。只是現在該出門了。」
「爸爸,你還是坐在海伯伊的腿上吧。我相信這樣總比和我們、傢具擠在一起舒服。」
他感覺到心中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他靜不下來。他很想坐起來,大聲說話,然而,當他試著坐起來,卻使不出力氣。他心中的話開始膨脹,就是不可罷休。但老人不再聽他講,沒有人聽他講話。
然而,那個白人死後,他確實傷心欲絕。他只與他這一個白人暢談過,也只相信他這一個白人。他為何自殺是個謎,讓他困惑不解,感覺孤立無援。這份悲痛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他總是想起那個白人,辛格既不傲慢,也不鄙視別人,他是個很公正的人。如果死者依然活在生者的靈魂中,那怎麼能算死去呢?但他不能想這些。他必須將這種念頭全都拋開。
他最後一次在空房的房子里走了一遭。百葉窗拉了下來,幽暗的房間里瀰漫著一股塵土味。他靠在前廳的牆壁上,隨即走到外面。早晨陽光明媚,暖意融融。昨晚和今天一大九*九*藏*書早,很多朋友都來道別,但現在只有他們一家人聚在門廊上。騾車和汽車都停在街上。
波西婭脫掉他的拖鞋,將一雙乾淨的黑色棉襪展開。「爸爸,我們別再爭論不休了。我們只是做了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你搬去和外公、漢密爾頓、巴迪一起住,對你來說是最好的計劃。他們會好好照顧你,你一定能好起來。」
「本尼迪克特·瑪迪。」老人說,「我估摸頭幾天你會想家。但是,過段時間就好了。」
「那就讓漢密爾頓過來和我們一起坐吧。我肯定他更喜歡坐汽車。」
「呸!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好了。你就像一隻小昆蟲,在我面前嗡嗡飛。我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不會因為你糾纏我,就去做錯事。」
他遇到過許許多多這種滿足的時刻。但這種時刻的意義何在?這麼多年了,他想不出曾做過具有恆久價值的工作。
因為他現在需要的是克制。一個月以來,昔日沉鬱可怕的感覺再次出現在他的心裏,與他的靈魂進行搏鬥。他的心裏裝滿了恨意,因此,一連好幾天,他都陷在死亡領地而無力自拔。與午夜來客布朗特先生大吵一架之後,危險的痛苦便在他心中積聚。但他現在根本想不起他們到底為了什麼爭吵。後來,他看到威利的殘肢,又感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憤怒。他的心既愛又恨,他熱愛他的同胞,憎恨壓迫他的同胞之人,就這樣,他體會到了靈魂的疲憊與厭惡。
「本尼迪克特·瑪迪,我很高興你跟我一起坐騾車回家。」老人說。
騾車顛簸前行,他的後背隨之震顫。他抬頭看著上方的樹枝,走出樹蔭,他便把一方手帕蓋在臉上,不讓陽光直射眼睛。結局不可能如此。他一向都能在心中體會到真正強烈的使命感。四十年來,他的使命就是他的生活,他的生活就是完成使命。然後,他現在還有很多事沒做,也尚未取得任何成就。
「對不起。原諒我吧,女兒。」
「我沒有家,又何來想家一說?」
「不https://read.99csw.com要緊。我坐過很多次騾車。」
「那好吧。不過我們很快就要出發了。」
「你說你相信什麼?你的嗓音太沙啞了,我聽不清楚你的話。」
「女兒,」他說,「給我手錶和外套。我要走了。」
「但你坐不慣騾車的。」卡爾·馬克思說,「路上很顛簸,而且要走上一整天呢。」
「我給你穿鞋穿襪,你卻這麼對我說話,真是太親切了。」
他聽到自關閉的門後傳來他們的說話聲。
波西婭緊張地舔舔嘴唇,說:「只要他病好了,就能回來。巴迪會很高興開車送他會鎮里的。巴迪可喜歡開車了。」
「快,李·傑克遜。快,寶貝。管好你的腿,別再慢悠悠地溜達了。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聽聽你自己的胡鬧吧。」波西婭生氣地說,「你抱怨來抱怨去,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你動不動就亂髮脾氣,小題大做,我真為你臊得慌。」
「閉嘴!」科普蘭醫生粗暴地說,「你的話太多了。」
「呸!你就像只小蟲子在我面前嗡嗡飛。我才懶得理你。」
「我相信對我們的正義。對我們黑人的正義。」
他按住椅子扶手,站了起來。地面似乎距離他的臉很遙遠,他卧床了這麼久,感覺雙腿虛弱無力。有那麼一剎那,他感覺要摔倒。他頭昏目眩地走過空蕩的廚房,靠著門口站定。他咳嗽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方紙,捂在嘴邊。
「我會儘力而為。」
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一日
「趁著露水還沒幹,趕快出發吧,」老人說,「不然天黑了也到不了。」
早晨
「我只是感覺自己很失敗。」他道。
「要是我也能這樣就好了。」波西婭說,「要是我死時,也有很多人像悼念辛格先生那樣為我傷心就好了。我很想知道我能不能有一個他那樣的悲傷葬禮,有很多人……」
「別著急。」科普蘭醫生說,「老是催我做什麼?讓我一個人坐在這裏清靜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