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02
「等等,我把報紙拿過來。」布蘭農從櫃檯上拿過報紙,靠在隔間的隔板上,「頭版說,位於某處的陽光南方遊樂場發生了群毆事件。兩個黑人受到了嚴重刀傷。另有三個人受輕傷,並已經被送到市立醫院接受治療。死者名叫吉米·梅西和郎西·戴維斯。傷者包括白人來自中央米爾市的約翰·哈姆林、威爾斯·威爾遜等。報紙上的原文是這樣的:『多人被捕。據說群毆事件的起因是勞工騷亂,而且在群毆現場及其附近發現了寫有煽動性語言的傳單。很快將對其他涉案人員進行抓捕。』」布蘭農緊著牙,「這份報紙的排版真是越來越糟糕了。連字母都拼錯了。」
傑克鎖上他租住的房間門。他很餓,但家裡沒有吃的。他很渴,但床邊的大水罐里只剩下幾滴熱水了。床鋪亂糟糟的,地上落滿了灰塵和軟毛。整個房間里都散落著廢紙,因為他最近寫了很多簡短的傳單,在整個鎮里派發。他憂鬱地瞥了一眼一張傳單,上面寫著「紡織工人協會是你的朋友」。有些傳單上只有一句話,還有的有很多話。有張傳單上寫滿了字,標題是:「我們的民主和法西斯主義之間的密切關係。」
「我回家拉屎。」傑克道,「我要去拉屎。救世主有意見?」
「我一下子算不出來,但我會在你離開之前算清楚的。」
「我才不需要錢呢。我一直以來都身無分文。」
「來點剩菜剩飯也行。管他什麼吃的,來一盤就行。冷的也成,不用加熱。」
終於,他猶豫著清清嗓子,說:「你來之前,我正在看下午的報紙。好像今天遊樂場出了不少亂子。」
但他被困住了。他在不知不覺中也打了起來。他揮動拳頭,感覺到了柔軟濕潤的嘴唇。他閉著眼低著頭打來打去。瘋狂的聲音自他的喉嚨中傳出。他使出渾身力氣擊打,如同公牛一樣頭朝前沖將過去。他的心中積聚著毫無意義的話,他狂笑起來。他並沒有看到他打到了誰,也不知道誰打了他。但他知道鬥毆的人群不再分成白人和黑人,現在,每個人都為了自己而戰。
但他這次要去哪裡?他想到了一些城市的名字:孟菲斯、威爾明頓、加斯托尼亞、新奧爾良。他總是要到別的地方去。但不會離開南方。昔日那種不安和如饑似渴的感覺又回來了。只是這次有所不同。他並不渴望開闊的空間和自由,他渴望的正好相反。他想起那個叫科普蘭的黑人對他說過的話:「不要單獨行動。」有些時候,這是最好的辦法。
「還有半個鐘頭,才供應晚飯。」布蘭農隨和地說道。
天吶!這就是結局。吵鬧。混亂。為了他自己與每個人大打出手。碎裂的瓶子劃破人的腦袋,割破人的眼睛。老天!喧囂之中夾雜著旋轉木馬那呼哧呼哧的音樂聲。漢堡包和棉花糖掉在了地上,年輕人驚聲尖叫。他就處在這一切之中。盲目地與塵埃和太陽對抗。尖利的牙齒狠狠咬住他的指關節。他放聲狂笑。老天!他感覺到,他釋放出了內心中一種狂野猛烈的節奏,這種節奏總也不會停止。後來,他仔細盯著那個黑人死者的臉,他什麼都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他殺了他。但等等。老天!沒人能阻止那種節奏。
他不想靠近那所房子。他不願意看到前廳的帽架,更不願意看到他走過很多次的樓梯,他會受不了的。他緩慢地原路返回,只挑小巷子走。他從後門走進去。波西婭在廚房,那個小男孩和她在一起。
辛格死了。他最初聽到辛格自殺的消息,並不覺得悲傷,只是非常憤怒,猶如站在一堵牆前。他記得他向辛格傾訴過的所有心裡話,現在他死了,他的心裡話似乎也一起消失了。辛格read•99csw•com為什麼要結束他的生命?或許他瘋了。但他死了,去世了,再也回不來了。再也看不到他,觸摸不到他,也不能對他說話了,在他租住的那個房間里,他們一起相處了那麼久,現在那房間租給了一個做打字員的姑娘。他再也不能去那裡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一面牆。一段台階。前面的一條路。
「我要走了。我今天下午就要離開這裏。」
「再見。」
布蘭農把報紙放在一邊,將手肘搭在櫃檯上,支撐起身體。「說來也怪,直覺告訴我,一開始下雨,你就會來。我就知道你會來,而且會淋個濕透。」他用拇指按壓鼻子,把鼻子按得癟癟的,都發白了。「你怎麼拿著行李箱?」
「不,布朗特先生。」波西婭說,「我曉得你是辛格先生的好朋友,你也明白我父親很看重他。但我們今天早晨把我父親送到鄉下了,我很清楚我實在沒有理由告訴你他在何處。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直口快。」
他放下一杯熱飲和一盤雞肉餡餅。飲料聞起來香香甜甜的,十分濃郁。傑克呼吸著熱氣,閉上眼睛。「裏面加了什麼?」
「我看到你寫的標語。」西姆斯道,「『工人們!美國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然而,三分之一的人卻在挨餓。我們什麼時候才會聯合起來,奪回屬於我們的東西?』你就只會寫這些。你的標語太激進了。我才不會讓你用我的粉筆。」
「這東西看起來是很像行李箱。」傑克說,「感覺也很像行李箱。所以,如果你相信行李箱是現實存在的,那我覺得這就是個行李箱。」
前來聆聽他的愛與仁慈的事迹
「別光在那裡站著了。你上樓吧,把衣服扔下來。我讓路易斯把衣服熨干。」
傑克坐在後面的簡易包間中,用手托著腮。「不用了,謝謝。我只想在這裏休息一會兒,歇口氣。」
「給你。」布蘭農說,「或許能讓你好過一點。」
街上空蕩無人。傑克想走去路對面的人行道,但西姆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傑克邁著笨拙的步伐,沒命似地狂奔。他穿過韋弗斯巷,跑進一條小巷子,然後翻過柵欄,加速向前奔跑。他感覺噁心,很想嘔吐。一條狗吠叫著跟在他旁邊,他只好停下,抄起一塊石頭,作勢要去砸它,這才把它嚇跑。他驚恐地睜大眼睛,用手捂住張大的嘴巴。
西姆斯撫摸著《聖經》的紙頁,滿腹狐疑地等待著。
「他們倒挺機靈。」傑克挖苦道,「『起因是勞工騷亂。』他們還真敢說。」
他花了整整一個月來寫這些傳單,他在工作時間用筆寫出來,到了「紐約咖啡館」里,他就用打字機打出來,還要製作副本,並且親手派發。他夜以繼日地製作傳單。但誰會看呢?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對於一個人而言,這座鎮子雖小,卻還是太大了。現在,他就要離開這裏了。
「等一下。你有錢嗎?你身上的錢足夠撐過一個禮拜嗎?」
傑克憤怒地把盤子推到一邊。「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很累。」
「耶穌會在今晚七點十五分傳播神諭於你。你準時到這裏來,聆聽教誨。」
「你做什麼夢了?」布蘭農問,「是有魔鬼追你嗎?」
沒人能阻止爭鬥。一整個夏天,他就像撲滅突然燃燒起的火焰一樣,一一化解了那些爭鬥。只有一次爭鬥除外。沒人能阻止它。這場戰鬥像是莫名其妙就爆發了。當時,他正在修理旋轉木馬的機器,中途停下來去找杯水喝。就在他穿過遊樂場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白人男孩和一個黑人正圍著對方走來走去。他們都喝醉了。那天下午,來遊樂read.99csw.com場的人有一半都喝得醉醺醺的,畢竟當天是周六,而且那個禮拜工廠每天都開工。天氣悶熱,讓人感覺很噁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臭氣。
「你這個罪人!主會記住你所有的罪行。上帝將在今夜傳神諭給你。」
「我對他無所求。」傑克說,「你不明白。」
「來吧,你們這些飽受心靈的憂鬱和苦楚的人。他以死來拯救你,在他的腳下,放下你的罪孽和煩惱。布朗特兄弟,你為什麼要走?」
「我沒打算寫標語。」
「我欠你多少錢?」
「沒錯。報紙上是怎麼說的?」
他關上門。他走到街區盡頭,回頭看到布蘭農站在人行道上目送他。他一直走到鐵軌邊。軌道兩旁是一排排破爛的兩房一棟的房子。狹窄的後院中設有骯髒的廁所,熏髒了的破爛衣服掛在晾衣繩上晾著。方圓兩英里範圍內,都看不到任何舒適、寬敞或乾淨的東西,就連土地看起來都是污穢和荒涼的。時不時可以看到種菜的痕迹,只是菜地里只有打蔫的羽衣甘藍。他看到了幾棵無花果樹,不過樹患有黑粉病,並沒有結出果實來。小孩子成群地在這個骯髒的環境中玩耍,小一點的孩子赤身裸體。這副貧窮的景象是如此殘酷和無望,傑克怒吼一聲,攥緊了拳頭。
「那個夢沒什麼特別。你自己睡上一覺,就明白是什麼樣的噩夢了。」
傑克把頭搭在手臂上。雨嘩嘩落下,猶如陣陣海浪聲。他聽到鍾錶滴答作響,遠處傳來盤子碰撞在一起的咔噠聲。他的手漸漸放鬆,手心朝上攤在桌上。
傑克走到路對面的人行道上,向他租住的房子走去。「再見,兄弟。」
「我就願意現在走。」
時鐘指向五點三十分。雨差不多停了。傑克拿起行李箱,向前門走去。「再會。我說不定會給你寄張明信片。」
布蘭農交給他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信封,裏面有兩張二十塊的鈔票。傑克看看鈔票的正反兩面,把錢揣進衣兜。「天曉得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給出去的錢就別想收回來了。不過,還是謝了。我會記住你這份好意的。」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我覺得你沒必要重新開始。你為什麼不聽聽我的建議?我是個保守主義者,我自然是認為你的看法都很激進。但與此同時,我也很想了解全部。不管怎樣,我希望看到你振作起來。你為什麼不去一個能找到與你志同道合之人的地方安頓下來呢?」
「等等。」布蘭農道,「你現在不能出去。還在下小雨呢。」
「不管怎麼說,發生了這種事,真的很不幸。」
傑克用手捂住嘴,低頭看著空盤子。
「那倒沒有。」傑克說,「你一直都很講道理。依我看,你是個正直可敬的人,當然了,這隻是我的個人觀點。」
過了一會兒,布蘭農過來搖晃他的肩膀,望著他的臉。他做噩夢了。「醒醒。」布蘭農說,「你做噩夢了。我從那邊看到你張著嘴呻|吟不止,還在地上拖著腳。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那主記不記得我在上個禮拜給了你一塊錢?」
他沒有花費時間去洗掉他的臉和手上的塵垢,便提起行李箱,離開了房間。外面酷暑難耐,街上瀰漫著一股惡臭。雲層在天空中聚集。空氣猶如凝滯一般,遠處一座工廠的煙霧形成了一道筆直的煙柱。傑克向前走,行李箱總是碰到他的膝蓋,很是礙事,他時不時回頭看。科普蘭住在鎮子的另一邊,所以他必須快點。天空中的烏雲越來越厚,天黑之前,肯定要下一場夏季的大暴雨。
「怎麼找?」
他看到這兩個人走向對方。但他曉得,這並不是開始。很久以來,他都感覺到一場大戰即將爆發。有意思的是他竟然read.99csw.com還有時間去想這些。他站在那兒看了大概五秒,便從人群中擠了過去。在這短短几秒鐘的時間里,他想到了很多事。他想到了辛格,想到了那些苦悶的夏日午後,想到了悶熱的黑色,想到了他化解的所有爭鬥,想到了他消弭的所有爭吵。
每晚十九點十五分
傑克很累。熱朗姆酒和噼里啪啦的暴雨聲使他昏昏欲睡。安全地坐在隔間里,吃上一頓美味的時候,感覺棒極了。如果他願意,大可以靠在這裏眯上一小會兒。他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閉上眼睛更舒服。不過他只能睡上一小會兒,因為他必須快點離開這裏。
布蘭農的聲音聽來具有催眠效果。「這種熱帶大暴雨啊,誰也說不好會下多久。可能下一秒就突然停了,也可能變小一點,下上一整夜。」
他走到鎮子邊緣,走上高速公路。汽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的肩膀太寬,他的手臂太長。他是如此強壯,又如此醜陋,因此,沒人願意讓他搭便車。但說不定很快就會有卡車停下來讓他搭車。黃昏的太陽再次從雲層里鑽出來。人行道很潮濕,被太陽一照,水汽都蒸發了出來。傑克不停地走。他將鎮子遠遠甩在後面,感覺到身體里出現了全新的力量。他這是逃避,還是攻擊?不管怎樣,他都在行動。他即將迎來新的開始。前方的路向北方延伸,微微有些偏西。但他不會走太遠。他不會離開南方。這一點毋庸置疑。他懷揣希望。他該何去何從,或許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那個夢依然深深地困擾著他。他又體會到了從前醒來時便攫取著他的恐懼。他一把推開布蘭農,站起來。「用不著你說我做噩夢了。我自己記得清清楚楚。我都做過很多次這個夢了。」
他開始大喊:注意秩序!救命呀!快叫警察!只是他就像是對著決堤的大壩呼喊。恐怖的聲音充斥在他的耳邊,說它恐怖,是因為雖是人發出的,卻沒有言語。那聲音越來越大,如同咆哮,讓他覺得振聾發聵。他被人打中了腦袋。他看不清周圍發生了什麼。他只能看到很多眼睛、嘴巴和拳頭,有的眼睛流露出狂野的眼神,有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唾沫橫飛,張張合合,拳頭緊握,有的拳頭是白色的,還有的是黑色的。他從一隻手裡奪過一把刀,抓住一隻高舉起來的拳頭。塵土瀰漫,陽光刺眼,他有些目眩,他想要離開這裏,去打電話求助。
傑克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的鏡子前。他的臉很臟,滿是汗水。他的眼下烏青。他在水龍頭下把手帕打濕,把臉擦乾淨。然後,他掏出一把小梳子,把鬍子梳理整齊。
「可你的嘴唇都紫了,整個人都像是要累垮了。」
下午
「沒關係。」傑克說,「可為什麼?」
「我們有色人種跟別人一樣,也有七情六慾。我堅持我的看法,布朗特先生。我父親只是個身患重病的黑人老頭,他已經有很多麻煩了。我們必須把他照顧好。他對見你一點興趣也沒有,對此我很清楚。」
「把你那支漂亮的彩色粉筆給我。我保證會叫來一大群人。」
他來到街上,見黑雲壓頂,沉滯的空氣中潛藏著風雨欲來之勢。人行道邊樹木鬱鬱蔥蔥,只是此時天色暗淡,一眼看去,猶如街道上閃爍著怪異的綠光。四周一片死寂,傑克停下一會兒,他用力嗅了嗅,又向周圍張望。然後,他把行李箱夾在腋下,向主街的遮雨棚跑去。只可惜他不夠快。轟隆隆的刺耳雷聲響徹雲霄,溫度驟然下降。銀色的雨滴嘩嘩地落在人行道上。暴雨如注,他看不清楚路。等他來到「紐約咖啡館」,已經變成了落湯雞,濕透的衣服九九藏書貼在身上,鞋裡進了水,一動就咯吱咯吱響。
此時此刻,他記得夢中的情形。每隔一段時間,他醒來后都想不起夢中的情形。在夢中,他在一大群人之間走著,就跟在遊樂場時一樣。不過他周圍的都是些東方人。陽光閃耀著灼目的光芒,人們都是半裸的。他們不說話,行動緩慢,臉上帶著飢餓的表情。四周鴉雀無聲,只有太陽照耀著無聲的人群。他在人群之間前行,抱著一個帶有蓋子的大籃子。他要把籃子搬走,卻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放下籃子。在睡夢中,他遊盪於人群中,不知道該把背負了很久的重擔放在何處,他覺得很恐怖。
「我沒事。我只想吃點晚飯。」
他以死來拯救你
他來到科普蘭所住的房子,就發現百葉窗都拉著。他繞到後面,透過窗戶向里張望,只見廚房裡空無一物。絕望空洞的失望感向他襲來,他的手心直冒汗,一顆心突突狂跳。他去了左邊的那棟房子,不過家裡沒人。他現在只能去凱利家,向波西婭打聽了。
「我今晚幫你找些人來。」傑克說。
「再見。」
「你是個邪惡的巴比倫人!」老頭尖叫道,「你來自罪惡滔滔的所多瑪城!我主會記住這一切的。」
傑克舔舔鬍子。「每晚都有很多人聚在你周圍,我無法靠近去聽。」
他內心空虛,十分痛苦。他既不願意向後看,也不願意向前看。他用兩根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動。自從他第一次坐在這張桌邊,已經過了一年多。對比那個時候,現在的他有了什麼樣的進步?沒有。他不過是交到了一個朋友,隨後又失去了這個朋友。他將他的一切都交給了辛格,而那個人卻結果了他自己的性命。所以現在他獨自深陷困境。他必須依靠他自己的力量走出泥沼,再一次重新開始。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深覺恐慌。他太疲倦了。他把頭靠在牆上,把腳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
「那只是從遮雨棚滴下來的水而已。我要在天黑前離開鎮子。」
「在開水中兌了一些朗姆酒,再放一塊用檸檬皮搓過的方糖。很不錯的飲料。」
接下來,他看到小折刀在陽光下一閃。他用肩膀撞開一小群人,擠了過去,縱身跳到持刀的黑人背上。那個人和他一起倒在地上。黑人身上的汗臭味和塵土味瞬間撲鼻而來。有人踩到了他的腿,還有人踢了他的頭。等他站起來,就看到很多人廝打在了一起。黑人和白人打,白人和黑人打。他看得十分清楚,一絲一毫都沒有遺漏。那個挑起鬥毆的白人男孩像是個小頭目。他手下有一幫小混混,經常來遊樂場玩。那幫小子也就十六歲左右,穿著白色帆布褲和花哨的人造絲馬球衫。黑人在奮力反擊,有些人掏出了剃刀。
前面只有四條街了,跑過去之後,他肯定就安全了。恐懼讓他呼吸急促,他喘不過氣來。他攥緊拳頭,低下頭。忽然,他放慢速度,停了下來。他身處一條主街旁邊的巷子里,只有他一個人。小巷一邊是一棟建築的牆壁,他疲軟地靠在牆上,呼哧呼哧喘著大氣,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迷迷糊糊地竟然穿過鎮子,跑到了他朋友租住的房間。只是辛格已經死了。他號啕大哭起來。他大聲哭泣,淚水順著他的鼻子嘩嘩向下流,打濕了他的鬍鬚。
「我逼你還錢了嗎?我有沒有開出賬單,讓你付錢?」
「嘲笑者自會受到懲罰。再說了,我收到了信息,救世主希望我為他建造一所房子。就在十八大街和第六大街相交的拐角處,那裡有片空地。這棟廣廈足以容納五百人。你們這些嘲弄者就等著瞧吧。我主將當著我那些敵人的面,在我面前擺上一張桌子;他將在我的頭上塗抹聖油。我的聖九*九*藏*書杯……」
傑克將床挪到房間對面。床下放著一個行李箱、一堆書和幾件臟衣服。他不耐煩地開始打包。那個黑人老者的臉出現在他的心裏,他們說過的一些話再次在他的耳邊回蕩。科普蘭是個瘋子。他太瘋癲了,和他講道理,會把人逼瘋。然而,那天夜裡他們感覺到的可怕憤怒卻令人費解。科普蘭知道真理。了解真理的人就如同一群赤身裸體的士兵,對抗的卻是武裝部隊。他們都做了什麼?他們竟然開始互相爭吵不休。科普蘭錯了——沒錯——他失心瘋了。但在某些時候,他們或許能夠並肩合作。如果他們沒有聊那麼多就好了。他很想去見見他。他突然產生了一種衝動,想要去見他。那或許是最好的。或許這是一個標誌,告訴他,他終於找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那隻手。
「上次你看過我父親之後,他病得很重,我們都以為他撐不了多久了。我們花了很久,才讓他再次坐起來。他現在恢復得還不錯。他去了現在那個地方,一定能好起來的。但是,不知你明不明白,反正他對白人很反感,而且動不動就會鬧情緒。再說了,請恕我直言,你能從我父親那裡得到什麼呢?」
一面牆。一段台階。前面的一條路。烈日如同千斤重擔,壓迫著他。他沿原路返回。這次,他緩緩地走著,用油膩的襯衫衣袖擦乾臉上的淚水。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他只好咬緊嘴唇,到最後都把嘴唇咬出血了。
布蘭農在他對面坐下。他有心事。他把鹽罐挪來挪去,還不停地捋頭髮。他身上有股香氣。藍條襯衫乾淨清新。他的襯衫袖子捲起來,用一對老式藍色鬆緊帶固定著。
布蘭農用手指甲在掌心裏畫來畫去。「雖然沒這個必要,但這或許是好事。為什麼走得這麼倉促?都這個時間了,沒道理現在走的。」
布蘭農聳聳肩,走回櫃檯。
「這雨會下多久?」
「我要給你找來很多很多人。我要在這個街區兩端的人行道上畫幾個光溜溜的漂亮盪|婦,都是彩色的喲。再畫箭頭指向你這裏。漂亮,豐|滿,光著屁股……」
忽然之間,鬥毆結束了。他被絆了一下,向後栽倒。他昏了過去,過了一分鐘甚至是更長時間,他才睜開眼睛。幾個醉漢仍在打,但兩個警察很快就將他們分開了。他看到是什麼將他絆倒。他的一半身體倒在一個黑人男孩的屍體上。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人已經沒氣了。他的脖子一側有一道傷口,只是很難看出他為什麼這麼快就斷了氣。他覺得此人面熟,卻想不起他是誰。男孩張著嘴,驚詫地瞪著眼。地上遍布著紙屑、碎瓶子和踩爛的漢堡包。一個木馬的腦袋掉了,一個小吃攤位被毀了。他坐起來。他看到了警察,驚慌之下,他跑了起來。現在,他們肯定追不上他了。
傑克放緩腳步,緊張地回頭張望。小巷裡空無一人。他嘔吐起來,然後用襯衫衣袖抹了抹嘴和額頭。他休息了一會兒,感覺好了很多。他跑過了大約八條街,儘管他一直在抄近路,卻還是跑出了半英里。他不再眩暈,因此,儘管被瘋狂的感覺所包圍,他還是能夠記起所有事情。他又動了起來,這次只是慢跑。
走到下一個街區的街角,他碰到了西姆斯。那個怪老頭坐在臨時講台上,《聖經》擺在他的膝蓋上。他後面有一道很高的木柵欄,上面有用紫色粉筆寫出的字。
傑克喝了一大口杯里的香甜烈性酒,在嘴裏沖漱一下,才咽下去。「你拿不到錢的。」他道,「我沒錢付給你,就算我有,也不會給你。」
「祝你好運。有機會就捎個信來。」
「罪人。」老頭喊道,「你要在七點十五分準時回來。你只要聽了耶穌的神諭,就能擁有信仰,就能得到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