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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亞森·羅平在獄中

二、亞森·羅平在獄中

「什麼事?」
「親愛的朋友,請輕輕剝開這個蛋殼,你會看到我沒有嘲弄你。」
如果說還有什麼能使他得到安慰,那就是看到加尼瑪爾那副驚呆了的模樣。與男爵相反,這位偵探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彷彿驚呆了,張著茫然的眼睛檢查現場。窗戶?關著的。門鎖?完好無損。天花板沒有缺口,地板也沒有洞。室內紋絲不亂。那些東西一定是按周密的合乎邏輯的計劃偷去的。
「那以後呢?有關我的事,難道迪杜伊先生比我知道得還多?你會得知:加尼瑪爾——對不起——那個冒牌加尼瑪爾與男爵關係不錯。男爵沒有對外透露案情,主要是為了這個原因:他委託冒牌加尼瑪爾做一件極微妙的事情:同我商談私了的辦法。眼下,男爵可能出一筆錢,收回他那批貴重的玩意兒。作為回報,他將撤回起訴。因此,不再有失竊案。檢察院將不得不撤案……」加尼瑪爾驚愕地注視著這個在押犯。
老警察向門口走去。
「是的。」
「不用。我看過晨報,我甚至冒昧地告訴你,你們進展不快。」
「那封信呢?電報呢?」
亞森·羅平那封通知加奧爾男爵威脅來自何方的信在《法蘭西回聲報》上原文發表(誰也不知道它是怎麼弄到手的),在公眾中激起極大反響。一些臆造的詮釋立即出籠。人們記起一些著名的地道。檢察院也受到了影響,把偵破工作朝這個方向開展。檢察院對城堡的上上下下都進行了搜查。每一塊石頭,細木護壁板、壁爐、鏡框、天花板和樑柱都作了仔細檢查。一個個大地窖原是馬拉基歷代主人儲藏彈藥和食品的地方,現在也打起火把對它進行檢查。懸崖峭壁下面也作了探測。但都毫無結果。既沒有發現地道的蛛絲馬跡,也不存在什麼秘密通道。人們對各個方面都檢查過了,沒有問題。但是傢具、油畫是不會像幽靈一樣隱沒的,肯定是從門窗弄出去的,竊賊也是從門窗進出的。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出去的呢?
「誰?」
「然而……」
「都出自在下之手。我甚至還留著收據呢。」
「從頭至尾都是我指揮的。」
「是的,它鑽到我口袋裡來了。」
在一個角落裡,他們見到一口井。「您告訴過我,男爵先生,這口井是地道的唯一入口。據有人回憶,它已被堵死了,是吧?」
「加尼瑪爾!」
「見鬼了,」他說,「這是偶然的嗎?」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塊大金錶。這表又厚又重、好用。上面系一條粗鏈。
「不,不對!其實我在這個小角落裡生活,十分樂意!」
「我不在乎。」
他結結巴巴,氣急敗壞,手指著空蕩蕩的位子,指著露出釘子盪著繩子的光牆壁,說不出話來。華托的油畫不見了!魯本斯的油畫取走了!掛毯取下了!玻璃櫃里的首飾珍寶,全被洗劫一空!「還有路易十六時代的枝形大燭台!……還有攝政王時代的小燭台!……還有十二世紀的聖母像!」
與此同時,男爵驚叫道:「油畫!……餐櫥!」
「嗨!總得試試嘛……司法當局有辦法……」
我也不要那副路易十五時代的大粒飾珠。我覺得它不像真品。
他天天讀報,世上發生的諸如偷盜兇殺之類的社會新聞他都知道,對這位江洋大盜的作為自然一清二楚。他當然知道亞森·羅平已被對手加尼瑪爾在美國逮捕,並投入監獄,也知道對他進行了預審——費了不少氣力!但他也知道亞森·羅平無所不能,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再說,他對城堡里的事,如油畫掛在哪裡,傢具擺放的位置了如指掌,這才是最可怕的。這些東西從來沒有外人見過,是誰告訴他的呢?
「哪裡話,我才從保安局長那兒來的。」
「難道我還像過去那樣,領著一群冒險分子去強攻嗎?」
「那麼,我的油畫,我的一切就不要找了嗎?他偷走的可都是我收藏的珍品啊。如能我回它們,即使花費一大筆錢,我也在所不惜。要是大家都拿他沒辦法,那就讓他開價吧!」加尼瑪爾盯著他。
「上門行竊!偷我的收藏品!」
「請允許我同他一起待一個鐘頭。」
請原諒這小小的打擾,並請接受我崇高的敬意。
「進了衛生檢疫所監獄就別想逃出來。」
男爵抬起頭,注視著馬拉基粗獷的側影,陡峭的基座以及四周環繞的深水,聳了聳肩膀。不,不會有危險。世上沒有人能進入他收藏珍品的聖地。
「我正是為這個原因來找你幫忙。」
他把兩人關在房內,帶走了鑰匙,對男爵說:「現在,去我們的崗位。」
「為什麼這麼固執呢?」
兩個警察曲著身子,垂著兩手在兩把椅子上酣睡。
「嗨!他唄!……不然就是他那一夥,由他指揮的。這是他的作案方式,手法非常明顯。」
「在亞森·羅平這兒!這就等於承認是他乾的。」
「那麼,我們可以放心了。除非還有一個洞口,除了亞森·羅平以外,誰也不知道。不過這好像不大可能。」
「真的?」
「當然,那冒牌警察先是拒絕幫助。於是亞森·羅平又發了一份電報。男爵九*九*藏*書慌了神,再次來求我的朋友,並提出請他出馬付多少報酬。我那朋友接受了,並帶去我的兩個手下。夜裡,當加奧爾被他請來的保護人嚴密看著的時候,這兩人將一些物品從窗戶搬出來,用繩子吊給一艘租來的小汽艇。事情就這麼平常,如亞森·羅平本人一樣。」
男爵再一次陷入恐慌之中,尋思要不要向亞森·羅平的要求讓步。
「對,十萬法郎!不多,時世艱難啊……我的開銷很大!要是你得知我的預算……一個大城市的預算!」
他們想了想,其中一個答道:「喝了,我喝了一點水。」
亞森·羅平鄭重地重複道:「我不出庭。」
「啊!真沒想到,是親愛的加尼瑪爾來了吧?」
「這辦法真是不同凡響。」
「我剛收到一份電報。我一直在等它。」
加尼瑪爾被逗樂了,叫道:「多滑稽的小夥子,你都讓我不知怎麼回答。好吧,把事情說給我聽聽吧。」
「我不相信。」
「不,不,我對你極為尊敬。」
「沒有。」
「對,亞森·羅平是在牢里,而且被人看守。但是,即使他腳戴鐵鐐,手被捆住,嘴巴堵住了,我也不改變看法。」
「如果調查沒有結果,我們再談……只是,如果想讓我獲得成功的話,一個字也不要提到我。」
「想一想吧?」
「顯然不會。」
「想不起來。」
「啊,但是,」加尼瑪爾叫起來,「我還以為你被嚴密看守,動不動就遭搜查呢。而你卻能看報紙,還能收藏郵局的收據……」
「他如果在一份小報上看到有位著名警察在鄰近市鎮度假……」
「那時一個女人正望著我,她是我愛著的女人。加尼瑪爾,受心愛的女人注視是什麼滋味,你知道嗎?我向你發誓,對我來說,其餘的事就算不了什麼了。這就是我被關進來的緣故。」
他拿出鑰匙開門,走進了走廊。
「九月二十七日夜裡來城堡過夜要多少報酬?」
陰暗的小塔群的基部同支撐它的花崗岩渾然一體。那塊巨石不知是從哪座山分離出來,被可怕的地質劇變拋在那裡的。大河的水靜靜地從巨石周圍流過,在蘆葦間蕩漾。一些鶺鴒站在濕漉漉的碎石上顫抖著。馬拉基的歷史像它的名字一樣苦澀,像它的外觀一樣高深莫測。戰鬥、圍困、襲擊、掠奪和屠殺,這就是它的歷史。在科城地區,人們晚上聊天時,回憶起那裡發生的凶殺案,仍不寒而慄。人們講述一些神秘的傳說,談起那條著名的地道。昔日,它通到朱米埃澤修道院,和查理七世的女友阿涅斯·索雷爾的小城堡。在這個英雄和盜匪輩出的地方,居住著納唐·加奧爾男爵。過去他在交易所投機,一夜之間暴富,人們便稱他為撒旦男爵。馬拉基的領主們破產了,迫於生計把祖先的宅第三錢不值兩錢地賣給他。男爵便在這座城堡里收藏他喜愛的傢具、油畫、釉陶以及木雕等。他獨自一人生活,雇了三個老僕侍候。從來沒有一個外人進入過這座城堡。從來沒有一個人觀看過這些古色古香的廳房裡的裝飾品:三幅魯本斯的、兩幅華托的油畫,讓·古戎的大椅子,以及那些他不惜鈔票從拍賣廳最富有的常客手裡奪過來的奇珍異寶。
「這是無疑的。」
亞森·羅平打開一張白木小桌(牢房裡配有一桌一凳一床)的抽屜,取出兩張破紙,遞給加尼瑪爾。
「沒什麼。亞森·羅平不可能用汽車當作羊角錘來撞毀您的城堡的。因此,男爵先生,回您的位子上去吧。我要再睡一會……我還能再睡著的。晚安。」
「嗬!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
「在哪兒?」
「這又怎麼樣?可這就是明天的事了!」
「我以為你的好意是真的,難道我錯了?」
「走,」他說,「我們白費時間。亞森·羅平出的難題,不是五分鐘內解決得了的。但是,該死的,我發誓要將他重新捉拿歸案。第二回合他雖然贏了。最後的勝利是屬於我的!」
「發現亞森·羅平的線索!嗨!親愛的先生,亞森·羅平從來不留痕迹!亞森·羅平從來沒有出過意外!因此我尋思:他是否有意讓我在美國把他逮住!」
「怎麼!」加尼瑪爾驚奇地叫道,「訴訟,辯護,預審,這一切還不夠你樂的?」
「怎麼回事?」
「狗娘的!」偵探罵道。
「要不要向你介紹一下預審的情況?」
「什麼?」
誰要是沒有遊覽過塞納河兩岸的風光,而且又不曾注意到在朱米埃澤遺址與聖旺德里勒遺址之間那座傲然屹立在河中岩石上的奇特建築——馬拉基封建小城堡的話,誰就不配稱為旅遊家。一座拱橋把小城堡與公路連接起來。
「一個銅板也不要,讓我安靜點。」
「不可能。」
他驚慌失措,傷心絕望地從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回憶購進這些珍品的價錢,計算遭受的損失,一筆一筆地加,顛三倒四,含糊不清,斷斷續續地嘟囔著。他頓足,渾身直抽搐,氣得發瘋,心疼得發瘋,就像一個準備開槍自殺的破產者。
「十萬子彈?」他問道。
這是唯一的警報。加尼瑪爾被驚醒后又睡著了。除了他那響亮均勻的鼾聲,男爵再沒有聽到別的動靜。
他多次打聽這位九-九-藏-書探長的住址,均無結果,便向位於沿河馬路中段的科德貝克複興報社走去,找到了花邊新聞的編輯。這位編輯走近窗戶大聲說道:「加尼瑪爾?沿著河岸走准能碰到,手拿釣竿的就是他。我們就是在那裡認識的,我偶然認出了釣魚竿上刻的名字。喏,公園樹底下的那個小老頭就是。」
「很好。這以後,必定出現這兩種情況中的一種:或者魚兒——我說的是加奧爾——不咬食,那末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或者,最可能的,是他坐立不安,跑來求援。事情果然是:那位加奧爾請我的一位朋友幫忙來對付我!」
「您必須簽字,男爵先生。」
當男爵目睹警察、檢察官、預審法官、記者以及獵奇者在城堡里四處走動;愈是不該去的地方,愈是要往裡鑽時,他真後悔提出了那個起訴。這一案件引起輿論注意。作案的條件是那樣奇特,亞森·羅平的名字是那樣激起人們的想象,各種荒唐故事充斥報紙版面,公眾信以為真。
「政府有理由……」
於是,他請加尼瑪爾出馬。他對這位偵探的工作經常給予好評。加尼瑪爾默默聽完上司的介紹,搖著頭說:「我認為搜索城堡路子不對。答案在別處。」
「亞森·羅平,」加尼瑪爾指出,「你在嘲笑我。」
「首先,我想忘掉此事。你別笑:這段經歷是迷人的,至今我仍保留著溫馨的回憶……後來,我有點神經衰弱!當今之世,生活是多麼狂躁!有些時候必須做一做像人們所說的隔離療養。在這個地方做這種療養是再合適不過的了。這裏嚴格實行衛生檢疫所的治療。」
原作已在督政府時期一個狂歡節之夜被巴拉焚毀。請查閱未出版的《加拉回憶錄》。
偵探吸了一撮鼻煙,想了想,放下說:「好吧。不過我老實跟您把話說在前面:這是把錢往窗外扔。」
「那我可受了抬舉。」
「嗨!這些人是那麼笨!他們又是拆我衣服,又是看我的靴底,又是敲牆壁聽聲音,就是沒有想到亞森·羅平會這麼蠢,竟把東西藏在這麼顯眼的地方。我的指望全在這上頭嘍。」
「我認為你是為了消遣,讓公眾震驚。」
「你在嘲弄我,亞森·羅平。」
「新鮮事?」
第二天,即亞森·羅平定下的日子,加奧爾男爵取下武器,作好戰鬥準備,在馬拉基城堡四周巡視,沒有發現什麼可疑。晚上八點半,他打發走了僕人。他們住在城堡盡頭朝向大路但卻偏僻的側房裡。剩下他獨自一人時,他悄悄打開四道門。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有腳步聲走過來。
「真是妙得很,」加尼瑪爾叫道,「構思的大胆和細節的巧妙怎麼誇也不過分。不過。我不知有哪位警察如此有名,對男爵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因為只有亞森·羅平能策劃這種規模的行動,並獲得成功……」
男爵與世隔絕,無親無友,也無人關心他,從沒有收過什麼信件。他立即覺得兆頭不好,不安起來。這個在他遁世隱居之後還來糾纏他的神秘寫信人是誰呢?
他抱歉地把表還給警察。
「有什麼用呢?」
「又那麼容易得手!假設有一天,這位城堡主收到一封信,得知著名大盜亞森·羅平陰謀打他的主意,他會怎麼辦?」
我還喜歡您那幾幅魯本斯的作品和華托的那一幅小畫。右面客廳里,路易十三時代的餐櫥,博韋的桂毯,雅各布簽名的帝國時期的獨腳小圓桌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大箱子,左面客廳,玻璃櫥櫃里的首飾和小巧精緻的藝術品,我都注意到了。
加尼瑪爾笑著坐下。這個囚犯有機會說話十分高興,又說:「上帝啊,見到一個正人君子的面孔,我是多麼高興!我看夠了那些間諜、密探的面孔,他們為了看我是否準備逃跑,一天來十趟,翻口袋,搜查這小小的牢房。見鬼,政府就是這樣看待我的!」
我們高興地獲悉:保安局經驗豐富的探長加尼瑪爾先生來本地即將滿三星期。加尼瑪爾先生最近的功勛是捉拿亞森·羅平歸案。這使他享譽歐洲。他來此地度假,是想從釣鯿魚和歐鮊魚之中得到休息,以消除長期的勞累。
「我聽你說。」
「不,加尼瑪爾,既然你堅持……」
「加尼瑪爾,」亞森·羅平肯定道,「今天是星期五。下星期三下午四點,我將在佩爾戈萊茲街你府上吸我的雪茄。」
「不夠,因為我決定不出庭。」
一個看守來了,他趁機恢復了常態。那人是來送飯的。是亞森·羅平從鄰近的飯館訂的飯菜。他享受著特殊優待。看守把托盤放在桌上便離開了。
「沒有辦法。」
「那太幼稚!」
又及:那幅大的華托作品,請不要寄來。儘管您向拍賣廳付了三萬法郎,但它只是一件贗品。
「既是這樣……,再說,跟亞森·羅平這魔鬼打交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大概手下有一幫人……您確信僕人可靠嗎?」
「什麼主意?」
「那末,我們假設有一座城堡,同加奧爾男爵的城堡一樣關門設障。難道我會借口無法進入而洗手不幹九-九-藏-書,放棄我覬覦的珍寶嗎?」
「我選擇這個安靜地方,想到的很多……但最想的還是見到你。」
「越來越不同凡響了。」
亞森·羅平在牢房裡來回走了兩三次,停下來說:「我寫給男爵的信,你是怎麼看的?」
「這真可惡,真卑鄙。」
「是嗎?那倒是十分簡單!可我說得太多了。說了些蠢話。你也許有急事吧。我們說正事吧,加尼瑪爾!你來這兒有什麼事?」
「嗯?」
「這位檢察官譏笑他說,那個亞森·羅平正在坐牢哩。因此這位先生驚慌失措,碰著誰就會向誰求救,不是嗎?」
這種開口就出價的俗氣讓加尼瑪爾感到尷尬,但他還是平靜地說:「我是來這裏休假的,沒有權利過問……」
當天,加奧爾男爵起訴衛生檢疫所監獄在押犯亞森·羅平犯了有重大盜竊罪!
談話結束了。男爵回到家裡,看到加尼瑪爾毫不擔心的模樣,多少放了點心。他檢查了門鎖,悄悄觀察僕人的行動。兩天過去了,他差不多要相信自己的擔心毫無根據的了。不會的,顯然如加尼瑪爾所說的那樣,盜賊要行竊是不會預先發通知的。眼看那日期臨近了。二十六日,星期二上午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但到下午三點,有個孩子按鈴,送來一份電報:
他排好三把椅子,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點起煙斗,嘆了口氣,說:「真的,男爵先生,我真想在這小屋上加蓋一層,以便接受這樣一個重要活兒,在這裏度過餘生。將來我給亞森·羅平朋友講起這段經歷,他會捧腹大笑的。」
「這是事實。再不要去研究地道、會轉動的石頭,和諸如此類的無聊事了。我們的對手不會按老一套辦事的。他是現代人。確切地說,他走在現代人前面。」
「首先我要問:這件事是不是由你領著乾的?」
他跑到科德貝克。加尼瑪爾仍在老地方釣魚,坐在一把摺疊椅上,他一聲不吭,只把電報送給他。
沒有人能夠進入,也許是的,但是亞森·羅平呢?對亞森·羅平來說,難道有什麼大門、弔橋、城牆能阻止他進入?只要亞森·羅平決心達到目的,就是最難克服的障礙,最謹慎的防範措施又有什麼用?
「我說,就要了結了。」
加尼瑪爾介紹了兩名助手,他們都是膀壯腰圓身材高大的小夥子。接著他問了一些情況,了解了城堡的布局,便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堵住受威脅的房間的出入口。他察看了牆壁,把掛毯都揭開檢查了一遍,然後將兩個手下安置在中央走廊。「別大意,嗯?不是讓你們來這兒睡覺的。一有動靜就打開朝院子的窗戶叫我。還要注意水那邊,十米高的峭壁是難不倒他們這號魔鬼的。」
「是的。從美國返回時,在橫渡大西洋途中,我們相處得很好。我敢說他對能逮住他的人有好感。如果他能向我提供情況而又不連累自己,他是不會讓我白跑一趟的。」
他選定在一個小房間過夜。這個房間開在兩個大門之間的厚圍牆裡,從前是值夜的人站崗的地方。有兩個觀察孔:一個對著橋,另一個對著院子。
魯昂檢察院確信自己破不了案,便請巴黎警察支援。保安局長迪杜伊先生派來了最優秀的人馬,他本人也來馬拉基城堡呆了四十八小時,但也未成功。
九月的一個星期五,郵差照常出現在橋頭。按照平常的規矩,是由男爵親自把笨重的鐵門打開一條縫。
「不過,你們總該看到什麼人了吧?」
「這是從誰的口袋裡掏來的?」
「司法當局!您自己也很明白……喏,您這時可以尋找痕迹,發現線索,可您就是不動。」
「說過分了,加尼瑪爾!」
亞森·羅平謙虛地答道:「嗨!得自己尋找快樂,好好利用空閑嘛……尤其是,我關在監獄里,這類事情只許成功。」
「我一直斷言:加尼瑪爾是我們最優秀的偵探,幾乎同歇洛克·福爾摩斯不相上下。你知道我說話直爽。但是只能讓你坐這矮凳,我很抱歉。而且沒有一杯飲料、一杯啤酒招待!請原諒,我在這裏只是臨時住住。」
「你本該更謹慎些,一開始就不要進來。」探長諷刺地反駁說。「啊!先生是開玩笑?先生可記得是怎麼把我抓住的?尊敬的朋友,你得知道,在那關鍵的時刻,要不是一件要緊的事佔去了我的心思,任何人,包括你在內,都別想抓住我。」
「我的表!」
「去起訴吧。」
兩名警察漸漸醒過來,像那些被人催眠后醒來的人那樣,痴獃呆的。他們睜開驚奇的眼睛,試圖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加尼瑪爾問他們,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偷偷地摸進去呢?」
「不,不,不。為什麼要收回?」
「先生,請您相信,讓這可愛的亞森·羅平再投羅網的快樂,會勝過我任何其他考慮。可尋我對您的話有些懷疑,因為這個年輕人正關在大牢里哩!」
「是的。」
亞森·羅平
連著您兩個客廳的走廊里掛了一幅菲利甫·德·尚佩涅的油畫,極為出色,我十分喜歡。
每天,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刻,控制著橋兩端和正院入口的四扇鐵甲大九*九*藏*書門就關閉並上了閂。只要輕微碰一下門,電鈴聲就會在寂靜中震響。塞納河那邊,則用不著擔心,那裡峭岩筆陡,一般人是爬不上來的。
「在他的單人牢房裡?」
這次,我只要上述物品。我相信它們容易脫手。因此,請您妥善包裝,並在八日內寄往巴蒂格諾爾站我本人收……否則,我將於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三至二十八日星期四的夜裡親自上門去取。那樣一來,我理所當然不會滿足於只取上述物品。
「他會去找這位警察。」
加尼瑪爾下意識地服從了,用刀口敲開蛋殼,不覺驚得一叫,空蛋殼裡藏著一張藍紙。亞森·羅平請他把紙打開。這是一份電報,或不如說電報摘錄。內容如下:達成協議。已交十萬子彈。一切順利。
「我有一個主意。」
「但他……」
「正是本人。」
「說實話……」
「請原諒……壞習慣……但並不是因為他們把我的表拿走了,我才拿你的。尤其是我這裡有一塊表,就更不應該抱怨了,這表完全可以滿足我的需要。」
「這麼說來,我完了,沒有辦法了。」
「算啦,加尼瑪爾,這很荒謬。亞森·羅平關在牢里呢。」
「是這瓶里的水。」
亞森·羅平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上面的姓名起首字母,說:「J.B……誰知道是哪個鬼東西……哦!對了,記起來了,于勒·布維埃,我的預審法官,一個可愛的男子……」
「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
「太客氣了吧。」
「正是你加尼瑪爾。妙就妙在這裏:如果你去那裡,如果男爵決定講出來,結果你會發現,你的任務就是逮捕你自己,就像你在美國逮捕我一樣。嗯!這種報復真是喜劇式的:我讓加尼瑪爾去逮捕加尼瑪爾!」
郵差交給他一迭報紙,又說:「這次,男爵先生,有件新鮮事。」
「您的結論是……?」
「要是他跑了呢?」
撒旦男爵提心吊擔。這倒不是為了他自己的性命,而是為了他所收藏的珍寶。他是一位極有眼力的業餘收藏家,連最狡猾的商人也矇騙不了他。這些珍品,是他懷著滿腔熱情堅持不懈地收集起來的。他愛這些珍寶,像吝嗇鬼一樣貪婪地,又像情人一樣唯恐有失地愛著這些珍寶。
「聽見了嗎?」
「就是那最有名的警察,亞森·羅平的死對頭。簡單地說,就是加尼瑪爾偵探。」
「嗨,親愛的,你以為我會在這潮濕的草上發霉發爛嗎?你這是侮辱我。亞森·羅平只是樂意才蹲一蹲監獄,一分鐘也不會多呆。」
「亞森·羅平……亞森·羅平。」他沮喪地囁嚅著。突然,他撲向兩名警察,彷彿終於來氣了。他拚命搖晃著他們,痛罵他們。可是他們仍不醒!
「嗬!嗬!」
「您這話有見識,您不會收回?」
當天晚上,他寫信給魯昂的共和國檢察官,附上這封恐嚇信,請求援助和保護。
「啊!很好,是汽車喇叭聲。」
亞森·羅平
「他會給檢察官寫信。」
「誰?」
「在亞森·羅平這兒。」
「你剛收到一份電報?」
「您開個價,我有錢,很有錢。」
「那麼,還是不要相信他們。我拍電報通知兩個朋友,他們來會使我們更保險……現在,您快走吧,別讓人看見我們在一起。明晚九點左右再見。」
亞森·羅平開心地笑了。偵探相當氣惱,咬著嘴唇。他覺得這種玩笑不值得這麼快樂。
加尼瑪爾!他正是加奧爾男爵要找的人!要挫敗亞森·羅平的計劃,誰能勝過老謀深算、不急不躁的加尼瑪爾呢?男爵毫不猶豫。從城堡至小城科德貝克只有六公里。他獲救有望,極度振奮,步履輕捷地走完了這段路程。
警察回過身來。
「你們沒有喝什麼嗎?」
「聽見了。」
「他又不比別人強什麼。」
他彎下身,逐個仔細觀察這兩人:他們睡著了,但情況不正常。他對男爵說:「有人對他們動了手腳。」
「嗨!嗨!你想到哪兒去了!要掌握我的秘密,揭穿我的小把戲……這可是要命的事情。」
「然而……」
「誰也不會知道的。我發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守口如瓶。」
他嘟嘟囔囔地簽了字,拿起信,等郵差消失在道路拐角之後,來回踱了幾步,才靠著橋欄杆,撕開信封。裏面是一頁方格紙,箋頭上印著:巴黎衛生檢疫所監獄。他掃了一眼簽名:亞森·羅平。他大吃一驚,讀道:
亞森·羅平坐下來,掰開麵包,吃了兩三口,接著又說道:「但請放心,親愛的加尼瑪爾,你不用去那裡。我要向你透露一件事,你會大吃一驚:加奧爾案件就要了結了。」
他仔細審視郵差,好像多年沒見這張善良的笑臉和這雙狡黠的農民眼睛。郵差笑眯眯地對他說:「是我,男爵先生。我可不會穿自己的工作服,戴自己的郵帽來冒充自己。」
「就是現在,親愛的朋友。出於禮貌,我沒有當著你的面打開來看。可是,如果你允許……」
加尼瑪爾被人領到亞森·羅平的牢房時,剛過十二點。亞森·羅平躺在床上,抬起頭來,樂得叫了起來。
「一封信……還掛了號。」
「你九*九*藏*書也會這麼想的。另一方面,假定亞森·羅平預見到對方必定會走這一步,就請一位最能幹的朋友去科德貝克,冒充某某著名警察,同男爵訂閱的報紙《科德貝克複興報》的編輯拉上關係,這樣,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加尼瑪爾,你忘了拿表。」
天剛亮,他們就走出了小房間。城堡四周靜悄悄的,是清晨的水邊那種清新寧謐。加奧爾男爵輕鬆快樂,加尼瑪爾始終安詳。他們上了樓梯。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發現任何疑點。「我是怎麼跟您說的,男爵先生?其實我本不該接受……真慚愧……」
「我在打呼嚕。」
「小玩意!」
男爵並沒有笑。他留神聽著,越來越不安地從這靜寂中辨察動靜。他不時地探身井口,張大焦急的眼睛向深處看。相繼敲響了十一點,十二點,接著是一點。
「身穿長禮服,頭戴草帽的那位?」
「是我!」
加尼瑪爾站起身來。他的不快已經煙消雲散了。他思考一陣,對整個案子作了一番審查,想找出薄弱環節。然後,他帶著內行的欽佩語氣說:「幸好,像你這樣的人不多,不然,我們就只好關門大吉了。」語氣之中,充滿了行家的欽佩之情。
「我也喝了。」另一個也說。
「這又怎麼樣?」偵探問。
「不是的,您聽……」
「正是!啊!一個少言寡語,或不如說性情粗暴的怪人。」五分鐘后,男爵走近這位大名鼎鼎的加尼瑪爾,作了自我介紹,想與他交談,沒有成功,就開宗明義,說了自己的情況。對方一動不動地聽著,兩眼仍盯著快咬鉤的魚,接著把頭轉向男爵,帶著極為同情的神氣,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說道:「先生,盜賊要行竊,通常是不會通知事主的。尤其是亞森·羅平,不會犯這類錯誤。」
他疑慮重重,沉默寡言,不敢把心事告訴僕人。在他看來,僕人們的忠誠是受不住考驗的。他多年來第一次感到需要找人說話,需要聽聽別人的意見。既然本地司法當局不管他的事,他便不能再指望自己的自衛能力,準備去巴黎求一位老警察幫忙。兩天過去了。第三天,他拿起報紙一看,不覺高興得發抖。《科德貝克複興報》登了這樣一則花邊新聞:
「請允許我指出,你早就是這樣。」
「是啊!沒多大價值的。還有更好的!但也足以讓你有興趣干一次了……說吧,加尼瑪爾。」
「啊,讓公眾震驚!好,我肯定地跟你說,加尼瑪爾,我原以為你要精明一些。我,亞森·羅平,不幹這種幼稚事!如果我不寫信就能把男爵的東西搞到手,我還會寫這封信嗎?但是,你和其他人應該明白:這封信是必不可少的出發點,是整架機器運轉的動力。來,我們順著次序來看看。你若願意,我們一起來準備對馬拉基城堡行竊。」
加奧爾男爵讀了這封信,十分驚慌。本來,這種信,就是別人的簽名,他也會驚慌失措,何況是亞森·羅平的簽名呢!
檢察官很快給他回信說:亞森·羅平現拘禁在衛生檢疫所監獄,受到嚴密看守,不可能寫信,該信只可能是一個喜歡捉弄人的傢伙寫的。無論從邏輯、理智還是事實上看,情況都是如此。然而,為了謹慎起見,我們委託一位專家鑒定了字跡。專家說,信的筆跡與在押犯的字跡雖有某些相似之處,但不是出自一人之手。「雖有某些相似之處,」男爵只記住這幾個可怕的字,他從中看出專家承認有可疑之處。在他看來,憑這一點就足以讓司法當局干預了。他愈想愈害怕,反覆地念信:「我將親自上門去取。」特別是念到信上的那麼明確的日期: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三至二十八日星期四的夜裡!……
加尼瑪爾拿起瓶子聞了聞,又嘗了嘗。水沒有什麼異味,也沒有任何氣味。
「誰知道呢?」加奧爾男爵低聲道。
巴蒂格諾爾站無包裹。請為明夜把一切準備好。
「那就只剩一個辦法,在我看是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城堡的主人請我進去。」
「嗨,要是他跑了,那太好了,我再把他抓回來就是了。儘管放心睡大覺吧,別把這條歐鮊魚嚇跑了。」
「那好,三千法郎,夠嗎?」
「完全聽你吩咐。」
突然他抓住加尼瑪爾的手臂。偵探一驚而醒。
「亞森·羅平,恭候大駕。」他們互相握別,好像是兩個互相敬重的好朋友。
他又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句話補充:「再說,真的,我也沒有什麼可吹的。」
「什麼?」
「加奧爾男爵失竊案。」加尼瑪爾直截了當地說。「等一等!等一會兒……我做過那麼多案子!讓我在腦子裡找一找,看有沒有加奧爾案子的材料……噢!找到了。加奧爾案子,馬拉基城堡,下塞納河,兩幅魯本斯的畫,一幅華托的畫,還有一些小玩意。」
「我估計是他乾的,甚至可以說肯定是他乾的。」
「坐享別人的錢財。」
男爵先生:
加尼瑪爾放下魚竿,轉向男爵,雙臂交抱在胸前,不耐煩地叫道:「啊,您以為我會去管這樣一件蠢事!」
「有一位,只有一位。」
「這位編輯會在《科德貝克複興報》上刊發這位警察光臨科德貝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