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森·羅平越獄
「亞森·羅平!亞森·羅平!」他結結巴巴地喊道。他突然冒出一股怒火,揪住對方的領子,想把他打翻在地。他雖然年過半百,力氣仍非同尋常。
「那麼兩個月以前呢?」
趕來旁聽的人很多。誰不想見一見亞森·羅平這個家喻戶曉的人物?誰不想親眼看到他當庭嘲弄庭長。律師、法官、專欄作家、藝術家和社交界的女人,似乎是全巴黎的人都擠在旁聽席上。天下著雨,外面天色陰沉。當看守帶著亞森·羅平入庭時,大家都看不清楚。然而,他那笨拙的姿態,落座的動作,那無動於衷的獃滯表情,都無法讓人對他產生好感。有幾次,他的律師——當瓦爾認為他出庭為亞森·羅平辯護降低了身分,便派了一個秘書來充當此任——向他說話時,他總是搖搖頭,不出聲。書記官宣讀起訴書,接著庭長宣布:
「那是虛張聲勢!那是一輛報廢了的舊車,我的朋友們將它馬馬虎虎修了一下,頂替了一輛好車,想碰碰運氣。但是我清楚,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予以配合,是行不通的。只是我覺得作好這次越獄的嘗試,並大造聲勢是有益的。第一次越獄是一次大胆的計劃,它為第二次越獄成功創造了條件。」
「哦!那以前,他不關在二十四號牢房。」
他不見自己的律師,也幾乎不與看守說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路要從這扇門裡經過。朋友,您如果阻止亞森·羅平進去,會吃大虧的。」
他聳聳肩膀,又補充道:「求求您,典獄長先生,別為我操心啦。我哪天想跑,用不著誰幫忙。」
加尼瑪爾思索片刻,反駁說:「去罪犯人體檢測所提取博德呂的記錄時,竟然沒有發現它與亞森·羅平的記錄重合,這怎麼可能呢?」
「嗬,」他驚訝地喊道,「這位朋友過得不錯,竟有一支亨利·克萊!」
的確,亞森·羅平沒有說多少話。幾個月來,預審法官于勒·布維埃白費了力氣。審訊變成了法官和律師當瓦爾之間枯燥無味的辯論會。當瓦爾是大律師。再說,被告的情況,他了解的幾乎不比隨便哪個人多。
「亞森·羅平?您對我說什麼呀?」
「對。我的主意已定,不可改變。我怎麼也不會讓步。」他這麼自信,而且每天都不可思議地要泄露一些秘密打算。只有亞森·羅平知道自己的秘密,因此只有他的嘴才能泄露出來。但是他泄露秘密的目的何在?他又怎麼達到目的呢?司法機構十分惱火和困惑。
人們天天等待他越獄的消息。他的激|情,他的快活,他眾多的興趣,他的創造天才以及他的神秘生活都讓民眾喜歡。人們幾乎都祝願他越獄成功。亞森·羅平應該越獄出來。這是命中注定,不可避免的。這件事拖了這麼久,大家甚至覺得驚奇。每天早晨,警察總監都要問秘書:「喂,他還沒有跑嗎?」
「那麼博德呂·代齊萊呢?」
「用不著您明白。」
接著,他開始曆數亞森·羅平所犯偷盜詐騙的罪狀。他有時向被告提出問題。被告或者嘟噥幾聲,或者不出聲。證人開始出庭作證。有許多證詞毫無意義,有一些較為重要,但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互相矛盾。法庭辯論一塌糊塗。但是,加尼瑪爾探長被領進來后,人們又來了興趣。
「現在,」亞森·羅平喊道,「我要休息,要好好補一補身體,要慢慢恢復我的本來面目。作博德呂或者別的什麼人,像換襯衣一樣換身份,選擇他的外表,他的嗓音,他的目光,他的筆跡,這當然很不錯,但搞得大家都不認識,這就可悲了。我現在才嘗到人失去自我是什麼滋味。我要尋找我自己……會找回的。」他來回踱步。暮色漸起。他在加尼瑪爾面前停下來。「我想,我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在這種情況下,H—P應該指汽車,在運動員的術語中,horsepower是指發動機的馬力,對嗎?一輛二十四H—P,就是一輛有二十四匹馬力的汽車。」
經理瞧了他一眼,以為他在開玩笑。可是亞森·羅平又重複說:「亞森·羅平,衛生檢疫所監獄的在押犯,現在在逃。我相信這個名字會引起您的信任。」
「可是你的臉?你的眼睛?」
「是。」
「去哪裡吃飯呢?」
時當初秋,天氣晴朗,溫和宜人。咖啡館坐滿了顧客。他在一家街邊咖啡座坐了下來。
「是的,從來是我,一直是我。」
加尼瑪爾不作聲。他認為自己應對這次越獄事件負責,覺得這次越獄是他職業生涯的奇恥大辱。難道不是他那引起轟動的指認,才使得司法機構作出錯誤的判斷?他的眼淚奪眶而出,流向灰白的鬍子。
「我不明白,那些獄卒……」
亞森·羅平
他要了一杯啤酒、一包煙,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光啤酒,又不急不忙地抽完一支煙,接著又點上一支。最後,他站起身,叫夥計請經理來。
開庭前夕,一位先生來到《大報》編輯部,求見司法專欄的撰稿人,把一張名片劈面扔給他,然後匆匆離會。上面寫著這樣的話:
不過,老警察一開始就引起了某種失望。他的神態不是怯生生的——這種事他見得多了——而是不安,十分不安。他多次轉臉去瞧被告,顯然有些窘迫。他雙手按著欄杆,敘述他參与調查的案件:穿越歐洲的跟蹤,前往美國的緝捕。人們聚精會神地聽他陳述,好像在聽最扣人https://read.99csw.com心弦的冒險故事。但是快講完時,他提到與亞森·羅平的交談,他兩次停住,顯得心不在焉,猶豫不決。顯然,他在想著別的事。庭長對他說:「假如您不舒服,最好暫停作證。」
他怒火直冒,準備不顧一切,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難道不正是這所謂的傻子,有預謀地使出詭計使他和助手分開了嗎?他看了看博德呂,只見他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腦袋左右晃動,嘴巴微微張開,一副傻相。不,他根本不是能夠耍弄老加尼瑪爾的對手。他只不過碰巧得逞罷了。
庭長沒法,只好轉向被告,以鼓勵的口氣問道:「喂,被告,您能告訴我在何時又是怎樣被司法機關逮捕的嗎?」
「至少記錄是假的。這個問題,我很有研究。貝蒂榮的人體檢測理論包含兩方面:首先是人體直觀的外貌特徵——你知道這是不會出錯的——然後是通過測量來確定的體貌特徵:頭、手指、耳朵等的大小和長短。這方面沒有什麼手腳可做。」
庭長笑出聲來。
接著他又冷冷地補充道:「再多一秒鐘,我會扭斷你的胳膊。你這是活該。怎麼,你,我尊敬的老朋友,我自動將偽裝撕破,你卻濫用我的信任!這不好……喂,你還有什麼說的?」
「我想你多麼想休息啊!」
「呵!這並不需要有什麼魔法。正如那位誠實的庭長說的,只要有十年準備,就足以應付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了。」
他等待著,眼睛四處張望。囚車慢速駛上聖米歇爾大街,開到聖日爾曼十字路口停住了。一匹拉著大車的馬倒在地上。交通立即阻塞了。一輛輛出租馬車和公共馬車擠作一堆。亞森·羅平伸出頭去。另一輛囚車挨著他坐的車停著。他把頭抬得更高一些,把腳踩到大輪的輻條上,接著就跳下了地。
助手聽從他的吩咐。可是博德呂沒有露面。加尼瑪爾走過去:候車室里空無一人。
幾分鐘以後,典獄長跑到辦公室,指手劃腳,假裝生氣地責怪他。亞森·羅平微微一笑:「算了吧,典獄長先生,別跟我演戲了。怎麼!你們故意讓我獨自坐車回來,又製造一場小小的交通阻塞,以為我會趁機逃跑,去找我的朋友!嗨,有二十名保安局的人護送我,有的走路,有的坐馬車,有的騎自行車,是吧?不,他們早為我安排好了!我別想活著出這座監獄。喂,典獄長先生,你們也許指望在這上面占點便宜?」
「怎麼送進來的呢?」
「竟有這種事!」
庭內一片議論聲。可是庭長說:「博德呂·代齊萊?啊,好哇!又改名了!這大概是您的第八個名字吧,大概也像其他名字一樣,是假想的吧,倘若您願意,我們還是用亞森·羅平這個名字。大家更熟悉這個名字。」庭長看了看記錄,又說道:「因為,儘管作了調查,仍無法核實您的身分。您過去的情況毫無記錄,這在現代社會真是少有。我們不知道您是誰,來自何地,又在何地度過童年。
「怎麼,您相信?」
「你很清楚,我到聖路易醫院跟阿爾蒂埃大夫學習了十八個月,並不是因為我愛好藝術。我當時想到,以後有幸被稱為亞森·羅平的人,應該掌握改變外貌和身分的法則。外貌?它是可以隨意改變的。你想讓一塊皮膚隆起,在那塊皮下注入石蠟就行了。用焦棓酸能使你變為莫希幹人。大白屈菜汁能使你身上長滿丘疹和腫塊,效果極佳。這些化學方法,能使你長鬍子和頭髮,那些化學方法能改變你的聲音。我在二十四號牢房餓了兩個月,以便配合。為了讓嘴這樣咧著,讓頭這樣歪著,讓背這樣佝著,我練了上千次。最後,為了使目光充滿驚疑不定的神色,我往眼睛里滴了五滴阿托品。這樣,模樣就出來了。」
「有。」偵探回答道,「我很想知道你是否要把這次越獄的真相披露出去……把我犯的錯誤披露……」
然而,有一天下午,囚車返回時出現了特殊情況。因為衛生檢疫所監獄的其他在押犯還沒有審問完畢,管理人員便決定先將亞森·羅平送回。因此他獨自一人上了車。
「他們沒有亞森·羅平的記錄。」
「我等著你哩,親愛的朋友,」亞森·羅平叫道,情緒仍然很好。他們出去了,剛走過走廊拐角,另外兩個人就進了牢房,進行仔細的搜查。兩個都是便衣警察:一個叫迪約齊,另一個叫福朗方。
「啊!上帝啊!加尼瑪爾,你彆氣惱:即使你不指認,我也會安排另一個人來指認的。你說,我能同意給博德呂·代齊萊判刑嗎?」
但是有一個看守又說:「對,對,我相信是他。」
開庭前兩個星期,他似乎又活躍起來了。他抱怨牢房太悶。大家便一大早把他帶到院子里放風,由兩人跟著他。這期間,公眾的好奇心有增無減。
「可是您,典獄長先生,兩個月來見過他嗎?」
到了拉法耶特商場的十字街頭,這人跳下馬車,上了去米埃特的有軌電車。車順著奧斯曼大馬路、維克多·雨果大街行駛。博德呂一直到米埃特站才下車,懶洋洋地走進了布洛涅樹林。他走過一條又一條小徑,走回來,又走開。他在尋找什麼呢?他有目的嗎?
冒名頂替是有預謀的嗎?從現場情況看,這是不可能的。另外,博德呂·代齊萊還必須是個同謀犯,並且要為替代亞森·羅平這樣一個明確目的而讓人逮捕自己。但是這樣一項靠一系列近乎神奇的運氣九九藏書、出乎意料的巧合和無法想象的差錯才能實現的計劃,如果能夠成功,那該是多大的奇迹呀?
「那麼您能不能說明……」
「您不出庭?」
「不是。」
「哦!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放走的是亞森·羅平。我喜歡在身邊布下迷霧,不會不給這次越獄敷上神奇的色彩。所以,你別擔心,我的好朋友,再見吧。我要去城裡吃晚飯,只來得及換衣服了。」
保安局給加尼瑪爾派了兩名便衣:福朗方和迪約齊。一月的一天早晨,天空霧蒙蒙的。監獄的大門為博德呂·代齊萊打開了。剛出監獄,他似乎有些困惑,漫無目的地走著,似乎不知怎麼打發時間。他沿著衛生檢疫所街、聖雅各街走著,來到一家舊貨店門口。他脫下上衣,賣掉背心,得了幾蘇錢,又穿好上衣,離開了。
「可是,這高級雪茄……」
「沒有,總監先生。」
「好,好,您說明白。您斷定出了什麼問題,證人?」
典獄長說明一句:「該在押犯企圖越獄,因此我們給他換了牢房。」
「說到底,」迪杜伊先生一邊搓著手,一邊叫道,「我認為路子走對了。我們悄悄促一下,……讓他逃出去,幫我們抓住同謀犯。」
先生:
「不,不,只是……」
「他還活著。這個可憐的無辜者,我是去年碰到的。他的輪廓同我確有一些相似。我預計隨時可能被捕,就把他安全保護起來。一開始,我就努力找出我們之間的不相似之處,並儘可能予以消除。我的朋友把他帶到看守所過了一夜,並把他離開看守所和我走出預審法庭安排在同一時間。這種巧合是容易得到確認的。請注意:他在看守所的蹤跡是必須留下的,不然司法當局就會問我是誰。向司法當局送上博德呂這個寶貝,它就不可避免地撲向他,你明白嗎?儘管掉包有著不可克服的困難,司法當局也寧願相信掉包,而不願承認自己無知。」
「都是我寫的。我能隨意寫出各種筆跡。」
人們發現他極瘦,兩頰深陷,顴骨凸起,面如土色,臉上長著點點紅斑和稀稀拉拉長短不齊的鬍子。監獄把他折磨得蒼老憔悴。報紙經常刊登的那年輕瀟洒、討人喜歡的相片,與眼前這個亞森·羅平判若二人。
「這麼說,」庭長叫道,「這人是誰?來自何處?又是怎麼落入司法當局的手中的?」
「不可能。我們正是想截獲這類信息,才准許他叫人送吃的來的。可是我們沒有搜出什麼東西。」
「今晚,我們來找亞森·羅平的回信。眼下,讓他暫時呆在牢房外。我把這個便條帶給預審法官。如果他贊同我的意見,我們立即叫人翻拍下來。一小時以後,你們再將它放回抽屜。除了這些物品,一定要有支同樣的雪茄,仍然夾著便條。不能讓犯人有所覺察。」
「我們拿去細細檢查。」迪杜伊先生說。
他站起身來,問道:「犯人吃完午飯了嗎?」
司法當局希望結束這種狀況:亞森·羅平無疑與外面保持秘密聯繫,並與他的同夥有來往。甚至前一天《大報》發表了他寫給該報司法專欄撰稿人的這些文字:
H—P將在每天十二至十六等候。去何地?請速見告。朋友會照看您的,請放心。
他停住話,久久地注視被告,說:「請准許我走近觀察被告。這裡有一個秘密,我必須弄清。」他走過去,專心看了很長時間,接著回到證人席上,以稍顯莊重的語氣說:「庭長先生,我肯定,站在我對面的這個人不是亞森·羅平。」這話說完,全場一片寂靜。庭長先是一愣,接著叫道:「啊,您說什麼!您瘋啦!」
「總之,我們一無所知。三年前,也不知是從什麼階層,什麼界,您突然冒了出來,自稱亞森·羅平,也就是一個既聰明又墮落,既不守道德又慷慨豪爽的怪人。有關您這時期的材料,說確切點只是一些推測。八年前在魔術師迪克松身邊幹活的一個叫羅斯塔的人,很有可能是亞森·羅平。六年前,一個俄國學生常去聖路易醫院阿爾蒂埃大夫實驗室。他對細菌學的假設,和對皮膚病作的大胆實驗,使老師吃驚。這學生可能就是亞森·羅平。亞森·羅平還是日本式摔跤教練。早在人們談論柔道以前,他就將這種摔跤引進了巴黎。
出於禮貌,亞森·羅平不時說出這麼幾句話:「是的,法官先生,我同意:里昂信貸銀行搶劫案,巴比倫街盜竊案,發行假鈔案,保安警察案,以及阿爾默斯尼爾城堡、古萊城堡、安布勒萬城堡、格羅瑟利埃城堡、馬拉基城堡等一系列盜竊案,都是在下乾的。」
這戲劇性的一幕出人意料,從大廳四面八方引起了喊叫聲,笑聲和驚嘆聲。庭長派人請來預審法官、典獄長和看守,宣布暫時休庭。
「被告,起立。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年齡多大,從事何種職業?」
一陣沉默。突然,在這沉默之中爆發出朗朗大笑。這是快活的、高興的笑,是兒童憋不住發出的那種狂笑,清朗,真切。加尼瑪爾覺得頭皮發炸,一根根頭髮都豎了起來。這笑聲,這可怕的笑聲,他是多麼地熟悉!……
在一個角落的火爐上攤著三個盤子。
「那麼就是明天了。」
這樣走了一小時,他顯得累了。這時他發現有張椅子,便坐下來。這個地方離奧特伊不遠,腳邊是個小小的湖泊,四周樹木環繞,好一個隱蔽的所在。等了半個小時。加尼瑪爾有些急了,決定上前搭九九藏書話。
「容貌是逐漸改變的,每日的變化十分微小,他們看不出來。」
「那麼?」
「我不明白您用的是什麼辯護方式,亞森·羅平。您要想裝糊塗耍無賴,那隨您的便。至於我,我將依法行事,不理睬您這套花招。」
「是的。」典獄長回答說。
吃得好,睡得香……所以他沒有抗議……
「我們認為亞森·羅平還是那個獲博覽會自行車比賽大獎的自行車運動員,領了一萬法郎獎金后,再沒有露面。亞森·羅平也許還是那個把許多人從仁慈商場的小天窗救出來……又將他們搶劫一空的人。」稍稍停頓后,庭長作結論道:「那個時期的情況就是這樣,那似乎只是您與社會作鬥爭的周密準備時期,是您學習本事,使自己的力氣、精力和才華大大提高的時期。您承認這些事實準確嗎?」
「真遺憾,我沒有名片。」亞森·羅平裝作摸口袋的樣子,說道。衛兵大吃一驚,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接著,他一聲不響,不情願似的拉響門鈴。鐵門打開了一道縫。
致以
「哼!」他輕蔑地道,「亞森·羅平這號人還不算狡猾。但是,抓緊時間。迪約齊,您去飯館調查一下。」
崇高敬禮
「要是亞森·羅平從您的手指縫裡溜走呢?」典獄長提出異議。「我們將動用足夠的人力。要是他耍什麼花招……那就該他倒霉!至於他那幫同夥,既然頭頭不肯說,那就讓嘍羅說。」
「我聽不明白。」法官冷笑道。
「這可能嗎?」
「我寫的。」
庭長說這段話時,被告屈著指,吊著臂,蹺著腿搖晃著。天色亮了一些。
「可是『H—P』等什麼呢?」
福朗方拉住他說:「別動,夥計,局長要列清單的。」
然後,他念那條子:我信賴您。讓H—P每天遠遠跟著。我會迎上去的。不久見,可敬可愛的女友。
好像這種和藹的口氣消除了被告的疑慮,或者使他明白了問話的意思。
「照雪茄的情況看,他還沒有來得及讀這張便條。很可能是剛剛收到的。」
亞森·羅平天天躺在床上,幾乎總是面壁而睡。似乎換了牢房,使他泄了氣。
法庭辯論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場。
格鬥是短促的。亞森·羅平剛一招架,加尼瑪爾就像進攻時一樣快地鬆了手。他的右臂垂了下來,軟綿綿的,一陣麻木。「你們要是在奧爾費弗河街學過柔道,」亞森·羅平說道,「就應該知道這一手,日語里叫做反手一扭。」
「那麼他是誰呢?」
「他吃過啦?」
這類囚車俗稱「生菜籃」,中間有一條走道,將車子分為左右兩半。車上有十個方籠:左右各五個。囚犯必須坐在籠子里,五個囚犯各自只有一個很窄的座位,相互間隔著隔板。一個城市自衛隊的士兵守在盡頭,監視著過道。
「把這哈瓦那煙丟下;去報告局長。」
「我要回牢房。囚車把我扔在半路上,我可不願濫用……」小夥子低聲埋怨說:「喂,您這人,走您的路吧,快!」
迪杜伊先生思索片刻,說:「夠清楚了……籃子……八個格子籠……十二至十六,就是說十二點到下午四點……」
亞森·羅平吃過飯,從口袋裡抽出一根套有金色環帶的雪茄,滿意地打量著。這時,牢房門開了。他剛把雪茄往抽屜里一丟,離開桌子,看守就走了進來。放風的時間到了。
「給你寫信的那位神秘女士呢?」
重新開庭以後,布維埃先生和典獄長見了被告,聲稱亞森·羅平與此人只是輪廓有些微相似。
「是我挖的,刀子也一樣。」
說完,他便在一片笑聲中離去,經理竟沒有想到要他付帳。他斜穿過蘇弗洛街,上了聖雅克街,從從容容地沿著這條街走,在店鋪櫥窗前總要停下來,吸吸煙。在王家港大街,他辨了辨方向,問了路,徑直走到衛生檢疫所街。監獄陰森森的高牆立即聳立在他眼前。他沿牆走近站崗的城市自衛隊士兵,脫帽說道:「這裡是桑特監獄嗎?」
他好像沒有聽到向他提出的問題。庭長又問了兩次。於是他翻起眼睛,好像在思考,然後低聲說:「博德呂·代齊萊。」
審訊的全過程都發表在《法蘭西回聲報》上。因為法官回過來又審問他,因此,他像法官一樣,不耐煩地叫道:「上帝啊,上帝啊,有什麼用呢!這些問題全都毫無價值。」
「確實毫無價值,因為我是不會出庭的。」
他們給亞森·羅平換了牢房。一天晚上,亞森·羅平給關到了樓下的牢房。而法官也停止了預審,把案子退給了起訴方。此後兩個月,毫無動靜。
只聽到一聲粗重、嘶啞的回答:「博德呂·代齊萊。」
他一把抓住對方的領飾,狠狠地盯著他,那樣子比在法庭打量他時更凶,更銳利。確實,眼前的這人已不再是他盯梢的那個人。不,外表仍是那人,實際是另一個人,那個真實的人。靠一種同謀的意願幫助,他又看到了那雙熱情的眼睛,又認出了那消瘦了的假面,透過那張醜陋的外表,看到了那人真實的肌體,透過那扭曲的嘴巴,看到了他的真實嘴臉。現在他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的眼睛,嘴巴,尤其是另一個人尖刻,生動、嘲弄、機趣、如此明朗又富有青春活力的表情!
他努力想作回答。最後,庭長和氣、巧妙地詢問,終於使他湊起了幾句話,大意如下:兩個月前,他被人帶到看守所,過了一夜又read.99csw•com一個上午。人們發現他身上只有七十五生丁。就把他放了。但是,他穿過院子時,兩名士兵揪住他的胳膊,將他推入囚車。從此,他一直住在二十四號牢房裡,過得不錯……
他拿起一根別針輕輕地將牙籤一般粗細的紙卷剔出。這是一張便條。他打開來,讀到下面用女人的娟秀筆跡寫的文字:籃子已替換。十分之八準備就緒。用外面的腳使勁踩,板子便向下翻轉。
衛生檢疫所監獄的兩名看守被帶了進來。使人驚愕的是,他們的說法相反,認定這人就是他們輪流看守的在押犯!庭長鬆了一口氣。
博德呂·代齊萊被帶到罪犯人體檢測所作鑒定:沒有發現有與他體貌特徵相符的記錄。此外,很容易找到了他的蹤跡。庫爾伯瓦、阿斯尼埃爾、勒瓦盧瓦一帶的人都認識他。他靠施捨過日子,睡在泰爾納城門附近一個破草棚里。然而一年前便不知下落。是亞森·羅平雇傭了他?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這樣認為。即使是雇傭了他,那時也不可能預見到會有越獄的需要。這個謎底始終未能揭開。人們作了二十來種假設,沒有一種令人滿意。只有亞森·羅平越獄一事是確鑿無疑的,這次越獄令人難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公眾,甚至司法機構都感到,這樣一次越獄經過了長時期的準備。一連串的行動,一環扣一環,神奇地連成一個整體。結果證實了亞森·羅平的預言:「我不會出庭的。」
「吃完了。」
「怎麼,毫無價值?」
「唉!有些應酬,躲也躲不開。明天再休息吧。」
「這不可能。」
偵探不慌不忙地肯定說:「我承認,乍一看確實很像。但是,只要認真看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鼻子、嘴巴、頭髮、膚色……總之,不是亞森·羅平。還有眼睛!亞森·羅平什麼時候有過這種酒鬼的眼神?」
迪杜伊先生不無好奇,晚上帶著迪約齊又來到衛生檢疫所監獄辦公室。
這時,加尼瑪爾把兩名助手叫到身旁,眼睛不離售票處,匆匆地說:「攔輛車……不,兩輛,更保險。你們中一人跟我走,我們跟著他。」
「迪約齊,請將這些通心粉切成小段,並把這個圓麵包掰開……什麼也沒有?」
第三天,《法蘭西回聲報》披露了這次越獄企圖的全部細節,甚至在押犯和他神秘女友之間的便條,通信辦法,警察設下的圈套,聖米歇爾大街的散步,蘇弗洛咖啡館的小插曲,都沒有漏掉。據說亞森·羅平是該報的主要隱名合伙人之一。該報已成為正式報道他的業績的喉舌。人們獲知便衣偵探迪約齊對飯館夥計的調查一無所獲。此外,人們知道了這一令人瞠目的事件,它顯示了此人神通廣大:拉他的那輛囚車完全是冒牌貨。監獄當局有六輛囚車,他的同夥用這輛作了手腳的囚車換下其中一輛。誰都相信亞森·羅平會再次越獄。再說,他本人也明確無誤地表示要逃跑。這一事件后的第二天,他回答法官布維埃先生的話便證實了這一點。法官笑他會失敗。他瞧了法官一眼,冷冷他說:「好好聽我說,先生,相信我的話:這次越獄嘗試是我整個計劃的一部分。」
他穿過塞納河。到了夏特萊,一輛公共馬車從他身邊駛過。他想上車,但是已沒有座位。檢票員勸他要一個號碼,於是他進了候車室。
「沒有必要,我全部承認,全部,甚至比您推測的多十倍。」法官厭倦了,便暫停這種枯燥乏味的審訊。自從看了截取的兩張便條以後,他又恢復了審訊。亞森·羅平與幾個在押犯一起,總在中午十二點坐一輛囚車從監獄到看守所,下午三四點再從那裡返回。
「那麼,站在我們面前的人是兩個月前調換的替身。您說呢?」
「沒有,局長。」
他檢查了煙荷包、煙斗。隨後,拿起那支套有金色環帶的名牌雪茄。
兩分鐘之後,迪杜伊先生搜查了抽屜。他先找到一疊有關亞森·羅平的報刊文章,都是從《新聞信息報》上剪下來的。接著又發現了一個煙荷包、一個煙斗、一些薄紙,還有兩本書。他看了一下書名。一本是卡萊爾的《英雄崇拜》,英文版,還有一本小十二開本精裝書:《愛比克泰德手冊》,一六三四年荷蘭萊頓出版的德文譯本。他翻了一下,發現每頁都有摺痕,有的地方劃了線,加了批註。這是約定的暗號呢,還是他發奮讀書的表現?
一個車夫看見他,哈哈大笑起來,接著想喊叫。但他的聲音淹沒在又行駛起來的車聲中。再說,亞森·羅平已經跑遠了。亞森·羅平跑了幾步,走到左邊人行道上,轉過身子掃了一眼,似乎在察看風向,好像還拿不定主意往哪邊走。接著,他打定主意,兩手往口袋裡一插,像個閑逛的人,無憂無慮地往大街上走去。
「對啊,我只見過他一面,就是交給我那天晚上。那以後兩個月來,他一直面對牆躺著。」
「那麼,」加尼瑪爾低聲道,「這裏的你和法庭上的你是一個人?」
他像吸煙者一樣,下意識地把雪茄拿到耳邊捏捏,立即驚叫一聲。雪茄在手指的壓力下變軟了。他細細觀察,立即分辨出煙葉中夾著一點白東西。
「那麼……?」
他的對手似乎相當瘦弱。他只要一出手就能將對手拿獲。
「混在食品中,嵌在麵包或者土豆中,誰知道呢?」
他走過去,在博德呂身旁坐下來,點燃一支煙,用手杖在沙地划著圈圈,說:「天氣並不熱啊。」
這一切顯得真實可信。在鬨笑聲https://read•99csw.com中,庭長宣布將此案發回作進一步調查,以後再審。警方立即開展了調查,證實了在犯人登記簿上記載的事實:八星期前,有一個名叫博德呂·代齊萊的人押在看守所里過夜,第二天將他釋放了。他于下午兩點離開看守所。那一天,亞森·羅平是最後一次受審,也在下午兩點走出預審室,登上囚車走了。是看守人員出了差錯?難道他們有一陣子不留心,看他樣子像,就把他當成亞森·羅平推上了囚車?一定是被買通了。但他們平時工作認真負責,不能作這種假設。
「我怎麼知道呢?他大概掉了包,叫一個即將判刑的可憐傢伙頂替他。不然,這就是一個同謀。」
沒有回答。他又問道:「您姓什麼?我問您姓什麼?」
「再則,」亞森·羅平叫道,「我手中還有一張極有威力的王牌,一開始我就準備好的王牌:人人都指望我會越獄。司法當局和我展開了一場令人激動的賭博,我的自由就是賭注。在這場賭博中,你和那些人犯了一個大錯誤:你們再次假設我在大肆張揚,像個毛頭小夥子,被成功沖昏了頭腦。是的,我亞森·羅平是有這個弱點!也像在加奧爾案件一樣,你們尋思:亞森·羅平大喊越獄,肯定有這樣做的理由。但是,你得明白,我越獄也好……不越獄也好,必須讓人先就相信我會越獄。這是一個信條,是堅信,是如同太陽一樣光輝的真理。要讓大家相信,我只要想越獄,就能越獄。亞森·羅平將越獄,亞森·羅平不會出庭。如果不造這個輿論,當你站起來說:『這人不是亞森·羅平』時,要大家都相信我不是亞森·羅平是不正常的。只要有一個人懷疑,只要有一個人簡單地問一句:『他要是亞森·羅平又怎麼辦?』我就完了。只要彎下身來,仔細看看我,當然不能像你和那些人那樣,帶著我不是亞森·羅平的先人之見,而是想我可能就是亞森·羅平,這樣,不管我怎樣易容,也會被認出來。但是我胸有成竹。無論從邏輯上,還是從心理上來說,沒有人會這樣想的。」他猛地抓住加尼瑪爾的手,說:「喂,加尼瑪爾,上次在獄中會面時,我講好八天後登門拜訪。你答應下午四點在家等候,這你承認吧?」
「因此,那支雪茄……」
「是的,是的,確實如此。」加尼瑪爾低聲道。
亞森·羅平被送進右邊第三格。笨重的囚車開始搖搖晃晃行駛起來。他知道車已離開時鐘碼頭,正從法院經過。當車開到聖米歇爾橋中間時,他像平常那樣,用右腳踩關閉籠子的鋼板。立即有什麼東西啟動了,鋼板慢慢移開了。他發現自己正好在兩個輪子之間。
「這人不是逃出去又回到監獄的那個在押犯嗎?」
經理來了。亞森·羅平大聲對他說話,店裡的顧客都聽到了:「很抱歉,先生,我忘了帶錢包。我叫亞森·羅平。您也許熟悉這個名字,請同意我賒幾天帳。」
「那麼,必須花錢。該所一名職員甚至在我從美國返回以前就收了不少錢,為我測量時,就記了假數據。這就足以使整套辦法失去作用。卡片沒有放進應該放入的格子,而是放進了相反的格子。因此,博德呂的記錄與亞森·羅平的記錄是不可能一致的。」又是一陣沉默。接著加尼瑪爾問道:「現在你想幹什麼?」
這正是亞森·羅平的筆跡。他寄出了信,也收過信。他曾口出狂言宣稱要越獄,因此,他肯定在作越獄的準備。這是不能容忍的。必須讓他打消這一企圖。保安局長迪杜伊與預審法官達成一致,親臨衛生檢疫所監獄,指示典獄長採取適當措施。他一到就派遣兩名偵探到在押犯牢房搜查。他們撬起每一塊石板,拆開床鋪,通常該乾的都幹了,最後什麼也沒有發現。他們正準備放棄搜查,看守匆匆跑來對他們說:「抽屜……瞧瞧桌子抽屜。我進來時,好像他正把抽屜推上。」他們打開一看,迪約齊叫道:「上帝啊,這一回,可把他逮住了。」
「那麼你的囚車呢?」加尼瑪爾避免回答。
亞森·羅平始終守諾。
「我真蠢,」他低聲說,「忘了還有個出口。」果然,售票處有一條內廊通向聖馬丁街。加尼瑪爾衝過去,正好瞧見博德呂坐在巴蒂尼奧爾到植物園線路的雙層公共馬車上,轉過里沃利街的拐角。他跑過去,趕上了公共馬車。但是,兩個助手丟下了,他只能獨自繼續跟蹤。
在前些天發表的一篇文章里,您有關我的一些措辭是沒有任何理由的。在我的案子開庭前幾日,我將向您討個說法。
「英國大使館。」
「我沒有機會見到他……他一直很安靜。」
「我不知道。」
迪杜伊先生檢查了盤子、叉子、勺子,最後是刀子,一把合乎規格的鈍口刀子。他將刀把左右扭一扭。向右扭時發現刀把鬆了,於是將它旋開。刀把是空心的,裝了紙條。
經過一個月的周密調查,謎仍然沒有解開。然而不能無限期地關押博德呂這個可憐的鬼東西。他的案子真是可笑:能以什麼罪名控告他呢?預審法官只好將他釋放了事。但保安局長決定對他進行嚴密監視。這個主意來自加尼瑪爾。照他看來,這案件既不存在同謀關係,也並不是巧合。博德呂只是一個工具,被亞森·羅平巧妙地利用了。博德呂出獄后,可以通過他順藤摸瓜,找到亞森·羅平,至少找到她的某個同夥。
「便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