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歇洛克·福爾摩斯姍姍來遲
雙方長時間地沉默。他不敢打破沉默,姑娘的憤怒使他極為難過。他一聲不吭,悄悄地走開。
他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思索,然後坐下來,蹺起長腿,閉起雙眼。
「噢!這很簡單,」德瓦納繼續說,「在阿爾克戰役前夕,亨利四世就在這座城堡里吃的晚飯,並在這裏過夜的。晚上十一點,在埃德加公爵引導下,諾曼底最漂亮的女人路易絲·德·唐卡維爾從地道來到了國王身邊。公爵就是在這時把家族的秘密泄露給國王的。亨利四世後來又將秘密告訴了大臣絮利。絮利又將此事寫進了他的《王家經國大略》一書,並附上幾句莫名其妙的話:『斧頭在空中盤旋,空氣在顫動,但是翅膀張開了,一直走向上帝。』」一陣靜默。韋爾蒙冷笑道:「這算不得什麼難題。」
司務長從座位上跳了下來,問誰是德瓦納先生。
亞森·羅平大為慌亂,喃喃地說:「是您……是您……小姐!」
「您當時知道他是奧拉斯·韋爾蒙,我指的是亞森·羅平,是嗎?」
「我來告訴你吧。您先挽著安德道恩小姐入席再說……小姐,請允許我……」
「為什麼?」
三點鐘!掛在城堡右翼的大鍾,現在指著兩點四十分。她忍不住不時地看一眼鍾,也看一眼韋爾蒙,只見他坐在一把舒適的搖椅上,若無其事地搖著。
「什麼消息?」
半夜十二點,他的朋友下了火車,十二點半,汽車駛進蒂貝爾梅斯尼爾的大門。一點,主客在客廳吃過簡單的夜宵,各自回房休息。燈光漸漸地熄滅了。
偵探的薄嘴唇上掠過一絲滿意的微笑。這種敬意使他感到高興。他點頭說道:「他是條好漢。剛才我一見到他,就這樣認為。」
「您也像加奧爾男爵那樣,接到了他的通知?」
「我不知道。我能說的是:路易十六曾於一七八四年駕臨蒂貝爾梅斯尼爾,根據加曼的揭發在盧浮宮找到的那個著名鐵櫃,藏有國王親筆書寫的字樣:『蒂貝爾梅斯尼爾:二—六—十二。』」奧拉斯·韋爾蒙哈哈笑道:「勝利在望!黑暗逐漸散去。二乘六不是等於十二嘛。」
「算了吧,」他尋思道,「我在這裏無事可幹了。尤其是,歇洛克·福爾摩斯插|進來,事情就不妙了。」
「該德瓦納先生倒楣,他要是說得太多的話。」
「對亞森·羅平來說,這是多麼光榮的事!」韋爾蒙說,「可是,要是像您所稱的,我們的國家級大盜對蒂貝爾梅斯尼爾沒有任何圖謀,那麼歇洛克·福爾摩斯豈不是無事可做嗎?」
「啊!很好,我開始明白了……只是,這個……我明白亞森·羅平是怎麼出去的,但我仍不明白他是怎麼鑽進來的。因為請您注意,他是由外面進來的。」
「唉呀!」韋爾蒙說,「這可是個不祥之兆。不過,光這件事,也不必勞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大駕。」
他驚訝地盯著她。她似乎惶恐不安,好似危險就在眼前。「我什麼也沒有聽見,」他說,「不過,還是……」
但是,英國人抬起頭,不禁舒了一口氣:在他們頭頂上裝著與入口相同的機關。只需轉動三個字母就成了。一塊花崗石轉動了。這就是羅隆公爵的墓碑,上面浮雕著蒂貝爾梅斯尼爾幾個字。他們處在英國人指出的小教堂廢墟上。
「好。安排汽車。我一小時后就回去。」
「是我的車子!」
「我不是希望,而是知道了。離城堡二三百米有一個小教堂,是嗎?」
他笑夠以後,佩服地說:「確實!他是條好漢。」
田野,樹叢都向後退去。科城地區起伏的丘陵展現在他們眼前。突然,德瓦納的目光被放在一個空口袋裡的小包吸引住了。
「這個假設倒有道理。」
「確實,您只有一點點時間了。要我領您去嗎?」
他站起來,指著書架一層上兩本對開本書之間的小空隙,說:「這裏本有一本書,一本十六世紀的書,書名是:《蒂貝爾梅斯尼爾編年史》,記載了羅隆公爵在封建堡壘遺址上建造城堡以來的全部歷史。內有三幅版畫:第一幅是整個城堡俯瞰圖,第二幅是建築平面圖,第三幅——我要提醒你們注意是地道走向圖。地道的出口開在第一道圍牆外面,另一個出口就在這裏,是的,在這個大廳里。然而,這本書上個月不見了。」
「我們剛才迎面碰上了。」
一團雲絮遮住了太陽。亞森·羅平木然注視著沙地上的小小足印。突然,他身子一震:在內莉小姐靠過的竹椅上,放著一朵玫瑰,就是他不敢要的那朵淡淡的玫瑰……大概也是遺忘的?但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遺忘的?他急忙撿起來。花瓣紛紛落下。他像收拾珍貴的紀念物似的,一瓣一瓣地拾起來。
「不,但在地道里,您有把握找到?」
「當然。要不是又發生一件事,使我剛才講的事變得嚴重起來,我也不會請他出馬的。那部《編年史》,國立圖書館也藏有一本,但在地道的一些細節上卻有些不同,如一幅剖面圖,比例尺和一些附註,都不是印刷的,而是用墨水繪的寫的,多少有些褪色了。我知道這些特別之處,並知道只有仔細對照兩張圖,才能畫出地道的確切走向。然而,我那本編年史丟失的第二天,國立圖書館那本也被一位讀者借出來帶走了,而且無法確定是怎樣偷走的。」這番話引出一片驚嘆聲。
歇洛克·福爾摩斯摁亮電筒,在地道里走了幾步,說:「喏,全部機關都裝在這裏,好像鍾的發條,可以從這背面找到所有字母。亞森·羅平只須在這一邊操縱機關,就行了。」
「您能因此得出結論?」
「我!……我向他提出……」
「一直向上帝走去,即一直向小教堂走去。」他說,「這是那段引語的最後一句話。」
「是韋爾蒙先生呀。」司機回答說。
地面潮濕。
「沒有。」
「是昨天。」
福爾摩斯像指揮軍隊一樣發出一個又一個嚴格而明確的命令:「把梯子靠到書架上,放在蒂貝爾梅斯尼爾這個詞的左邊……」
「您一定要聽?」
司務長在回答問題時,出示了他從值日軍官那裡收到的命令,而這名值日軍官又是今天早上從上級那裡拿到的。根據這個命令,四營二連負責將放置在阿爾克森林阿勒十字路口的動產於下午三點鐘送至蒂貝爾梅斯尼爾城堡交主人喬治·德瓦納先生收。命令上的簽名是:博韋爾上校。
「喂,這是什麼?一個小包!給誰的?哦,是給您的。」
「什麼話!」
「我要走。」
「請通知您的司機,到小教堂附近read.99csw.com等我們。」
他立即對她說:「明天,下午三點,物歸原處……傢具將重新送回……」她不答話。他重複說:「明天,下午三點,我保證……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明天,下午三點……」
「為什麼?」
「他有事可做,他對尋找地道很感興趣。」
德瓦納高聲說道:「您來啦!來得早哇!」
「怎麼?您剛才告訴我們,一個口子開在野外,另一個就開在這間客廳里!」
時鐘在一秒一秒地數著它那無窮無盡的念珠。它敲響兩點鐘。接著,在夜的靜寂中又響起了匆促而單調的嘀嗒聲。接著又敲響三點鐘。
歇洛克·福爾摩斯把帽子往頭上狠狠一戴,扯了扯挎包。德瓦納大聲問:「您要幹什麼?」
「是誰一直走向上帝?」
「過去從來沒有向奧拉斯·韋爾蒙先生透露過?」
「德瓦納先生,我們應該琢磨琢磨那兩條引語。」
「那麼……?」
韋爾蒙站起來,把手搭在德瓦納肩上,說:「我說,您那本書和國立圖書館那本書缺了最重要的資料,現在您好意向我提供了,我十分感謝。」
「哦!我是猜慣了……」
在蒂貝爾梅斯尼爾城堡,整個上午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警察、鄉村警衛隊,迪那普警察局長,村民,大家都擁到走廊,花園,或者城堡四周議論紛紛。演練的部隊已經走近。劈劈啪啪的槍聲,給這紛攘的場面添了幾分緊張。初步調查沒有發現任何痕迹。門窗都沒有破損,毫無疑問,傢具是從暗道運走的。可是,地毯上沒有留下任何腳印,牆上也沒有任何異常的印記。
「我們往回走吧,」德瓦納低聲說,「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進一步了解了。我已經清楚了。」
「我同意。但是斧頭在盤旋,翅膀張開了,這是指什麼呢?」
然而內莉小姐記著亞森·羅平的許諾:「下午三點,物歸原處。我保證。」
德瓦納和歇洛克·福爾摩斯互望一眼。德瓦納說:「他明白,對您來說,解破這個謎只是個遊戲。這是巧妙地向您表示敬意。」
「證據呢?」
「走地道?」
「逃跑……為什麼?」
「真神!」
一個男人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電筒。第二個,第三個又進來了,他們扛著一捆繩子和各式各樣的工具。頭一個進來的人察看了一下大廳,又聽了聽動靜,說:「叫夥伴們都來。」
「證據?您瞧瞧這攤油。亞森·羅平甚至預先想到,這些齒輪需要上油潤滑。」歇洛克·福爾摩斯不無欽佩地說。「那麼,他知道另一個出口?」
他們先下了十二級台階,又下了十二級,接著又下了兩個十二級。隨後,他們通過一條長長的走道,兩壁磚牆有相繼修復的標記。有多處地方滲水。
他們擦身而過。那個外國人帶著不易覺察的英國腔說:「請問,先生……這是去城堡的路嗎?」
「可是在哪裡?在這客廳的什麼位置?圖上表示地道的那條線一頭通到標有『吉塔』兩個省略字的小圈圈,『吉塔』大概是指吉約姆塔樓。但是塔樓是圓的,誰能確定地道是從圓圈的哪個地方開始的呢?」
亞森·羅平臉一紅。這隻戒指是喬治·德瓦納的。他苦笑著說:「您是對的。過去怎麼樣,今後也會怎麼樣。亞森·羅平就是亞森·羅平,也只能是亞森·羅平。在您和他之間,不可能有什麼回憶……請原諒……我本應明白,單是我站在您旁邊就是對您的侮辱……」
「一分鐘也不耽誤。」
「是亞森·羅平送回來的?」
「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六。」
歇洛克·福爾摩斯道,「現在,只用把梯子搬到另一頭就行了,就是蒂貝爾梅斯尼爾這個詞的右邊……好……現在,要是我沒有弄錯,要是步驟都對了,字母L可以像個小窗似的打開。」
「唉!是的,亞森·羅平和韋爾蒙,是一個人。」
但是時間不等人,既然亞森·羅平好意叫來汽車,就應該立即加以利用。
「是啊,」德瓦納強調說,「假如您不是由我的表兄埃斯特旺推薦的,假如您不是知名畫家,我欣賞你畫的美麗的海景,我就尋思是否將您來迪耶普的事報告警察。」
接著英國人說:「謝謝您,先生。」
「是啊,昨晚我的朋友德瓦納就向我們宣布了您要來的消息。」
「您怕?」
「在樓梯上面也能看到燭淚,玻璃櫥周圍更多。亞森·羅平曾把櫥櫃撬開,拿出那些小玩意,放在這把扶手椅上。」
「同一套把戲,第二次玩就不靈嘍。」
「我們是在水塘底下去。」德瓦納指出,很不放心。走道盡頭又是十二級台階,上面還有三段十二級台階。他們吃力地爬上去,進入一個在岩石上開鑿的小洞。地道就到了盡頭。「見鬼,」歇洛克·福爾摩斯嘀咕道,「除了光禿禿的牆,什麼也沒有。這倒叫人為難了。」
「但我,」德瓦納反駁說,「還有熱利教士……我們知道的情況並不比你們少,只是……」
「不能。所有這些事實無疑可以說明他為什麼要把東西送回來。但是,我沒有時間來弄清問題的這一面。關鍵,是地道的位置。」
「在十字路口,」司務長補充說,「東西都準備得好好的,排在草地上,並有一些過路人……在看守。我感到奇怪,但是,命令是不容置疑的。」
「這是前所未聞的奇事,卻想不到如此簡單!怎麼我們都沒猜出這個謎呢?」
他傾耳一聽,不錯,確有聲音。
最後一個警察走過去后,歇洛克·福爾摩斯直起身子,一聲不吭地拍著沾滿塵土的衣服。他挎包的皮帶被一枝荊棘絆住了。亞森·羅平趕緊過去幫他解開。他們又相互打量片刻。這時要是有什麼人撞見他們,見到的將是激動人心的一幕,因為這是兩個身帶武器,本事高強,因各自的專門技能而命中注定要一決雌雄的人的初次相逢。他們就像兩股勢均力敵的力量,勢所必然成為對手。
突然,有什麼東西咔嗒一響,好像火車經過時圓盤信號打開又合上的聲音。一束細細的亮光穿過客廳,猶如一支拖著尖尾巴的箭。光束是從一根壁柱的中央凹槽射出來的,而書架的三角楣就搭在這根壁柱的右側。那光束一開始就在對面一塊護牆板上,形成了一個光環,接著又到處掃射,像是一隻不安的眼睛在黑暗中探測。光束消失了一會,接著又射出來。與此同時,書架一部分轉開來,露出了一個寬大的拱形洞口。
德瓦納豎起梯子。英國人又說:「再往左……往右……停!爬read.99csw.com上去……好……這個詞的字母都是凸起的,是不是?」
想到有秘密等待發現,歇洛克·福爾摩斯消了些氣,說:「好吧,我們找找吧。不過要快,不是嗎?同時儘可能不讓外人參加。」
「隨您怎麼笑,先生。」教士說,「這並不妨礙這兩條引語含有謎底,總有人哪天會解釋它們的。」
「真遺憾!可是我已經派汽車去月台接您了。」
這樣,他站在內莉小姐面前才自在一點了。他向她走近一點,想同她說話。但她向後一退,接著忽地站起來,驚恐地衝進客廳。門帘在她身後合上了。他跟進去。只見她怔怔地站在那裡發抖,兩隻眼睛恐懼地凝視著空落落的大廳。
他拿著帽子,沿著欄杆離去。內莉走在他前面。他想拉住她,懇求她,但缺乏勇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過去,就像從前那一天,他眼睜睜地目送她走過紐約港碼頭的跳板。她走上了通向大門的台階,苗條的身影襯印在前廳的大理石上。不一會兒,就不見了。
「確實……新落下的……」
「瞧……那裡……燭淚……」
「沒有發現任何跡象?」
德瓦納又點燃一支雪茄,並給自己倒了一杯貝內迪克蒂納甜燒酒。大家又向他競相提問。他微笑著,為引起了大家的興趣而得意。最後,他說:「秘密已經失傳,世上沒人知道。傳說歷代領主都是在臨終時將這秘密傳給兒子的,直到最後一代傳人喬弗魯瓦于共和二年熱月七日死於斷頭台為止。當時他年僅十九歲。」
「明天,或者以後哪天。」
她如他所請求的,抬起頭來看著他。接著,她一聲不吭,用手指點了點他食指上戴的戒指。那隻戒指指環朝外,寶石托朝內,上面鑲著一顆鮮紅的紅寶石。
「一個小教堂的廢墟,那裡有羅隆公爵的墓。」
「那麼路易十六呢?」德瓦納吃驚地問道。
「啊!您需要電筒和梯子?」
「亞森·羅平和他那幫同夥離這裏不遠。不算加奧爾男爵那個案子,蒙蒂尼盜竊案,格魯舍盜竊案,克拉斯維爾盜竊案,這些不是那位國家級大盜乾的,又是誰呢?今天輪到我了。」
「當然,既然我向您提這個要求。」
這是跟在部隊後面,載運軍官箱子和士兵背包的車輛。車子在台階前停住。
「韋爾蒙先生?您碰到他啦?」
「因為誰也沒把這三四個必不可少的因素綜合起來考慮,就是說把兩本書和引語都……除了亞森·羅平和我,再沒有人這樣做。」
他一開口,東西就搬走了,就被地道那張大口吞沒,送到了地下的五臟六腑。
他期待她說一句感謝話,至少做一個動作,表明她注重這個行動。可是她沉默不語。
德瓦納向軍官們補充說:「另外,諸位,明天在這兒吃午飯,怎麼樣?既然你們的部隊要包圍這座城堡,並在十一點鐘發起攻擊,我就指望你們啦。」大家接受了邀請,然後各自分手。過了一會兒,一輛金星20—30型汽車載著德瓦納和韋爾蒙上了通往迪耶普的公路。德瓦納讓畫家在遊樂場門口下了車,自己去了火車站。
德瓦納推動字母R。他大吃一驚:裏面什麼東西發動起來了。「很好,」
這句話顯然是指在座的人。德瓦納心裏明白,便把英國人引進客廳。福爾摩斯語氣乾脆,好像事先經過計算,用字極為儉省地就昨夜的晚會,來賓,城堡的常客等,提了一些問題。接著,他檢查了兩本編年史,對兩張地道圖作了比較,讓人複述了熱利教士提到的引語,隨著問道:「昨天您是第一次提起這兩條引語吧?」
這種蔑視使亞森·羅平十分氣惱。他深切地感覺到,在內莉小姐明白了真相以後,自己和她之間隔著一條鴻溝,他本想為自己辯解,請求原諒,表明自己一生是光明磊落的。但他現在什麼也不想說了,他覺得解釋一通,表明自己清白無辜,其實很荒謬。他心中湧出許多回憶,悵然說道:「往事已是多麼遙遠!您還記得在『普羅旺斯』號甲板上度過的漫長時刻嗎?啊,是啊……像今天一樣,您手中也拿著一朵玫瑰,同這一朵一樣,淡淡的……我向您要……您似乎沒有聽見……然而,您離去以後,我撿起了它……大概您忘了……可我保存著……」
他仍站在她對面。過了漫長的幾秒鐘,他漸漸意識到自己這會兒給人的印象:夾著小玩意的胳膊,裝得鼓鼓的衣袋,塞得滿滿要爆裂的布袋。他站在那裡,覺得極不自在,一臉通紅,就像行竊時被當場捉住一樣,以後,在她眼裡,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是竊賊,是把手伸進別人口袋的扒手,是撬門入室行竊的強盜。一隻表落到地毯上,接著又是一隻。其他東西也都夾不住,紛紛落下。他猛地打定主意,讓一部分物品掉在扶手椅上,又把口袋和布袋裡的東西掏出來。
「怎麼沒注意?快車案是三個月以前的事。那以後一星期,我在賭場結識了我們傑出的韋爾蒙。打那以來,他好幾次光臨寒舍。也許,這是令人愉快的序幕,隨後,哪天……或確切地說,哪夜,他將對我家作一次嚴肅的家訪!」
「怎麼!得逃跑……快逃……」
「那麼,現在斧頭盤旋,翅膀張開,二乘六等於十二,我只要去野外就是了。」
「您總是希望……」
只有一件事出人意料,並且充分表明了亞森·羅平的怪異作法:那本著名的十六世紀編年史又回到原處。旁邊還放著一本相同的書,就是國立圖書館丟失的那本。
德瓦納跑下台階。他在篷布下看到了自己的傢具,油畫和藝術品,擺得整整齊齊,包得嚴嚴實實。
他斜背著一個大布袋,這是專門用來裝這些東西的。他裝滿大布袋,又把一身上下,裡外的口袋裝滿。他左手剛抓起一迭珍珠髮網,這是為祖先喜愛,為今人追求的寶貝……聽見一聲輕響傳入了他的耳朵。
「在火車站附近遇到的,他告訴我上小教堂來。」
樂隊停止了演奏。大家從貨車上搬下東西,擺好傢具。在一片忙亂之中,內莉小姐獨自留在平台上。她表情嚴肅,顯得心事重重,思緒紛亂,卻並不想表達出來。她突然瞥見韋爾蒙走了過來,想躲開,可是平台上的欄杆拐角擋住了兩側,一排巨大的花盆橫在前面,裏面種著橙樹、夾竹桃和竹子,只給她留出一條退路,就是那位年輕人迎上來的路。她沒有動。一株竹子的嫩葉在搖曳。一線陽光在她的金髮上波動。只聽他低聲說:「我恪守了昨夜的諾言。」
「叫您到小教九九藏書堂來!為什麼?」
「那麼?」
最後走的那個人,抱著一架有布爾簽名的掛鐘。亞森·羅平對他說:「不用回來啦。卡車一裝滿,就直接開到羅克福爾倉庫,明白嗎?」
「是兩輛軍車送回來的。」
德瓦納鄭重地抓住字母L。它果然打開了。可是德瓦納從梯子上滾落下來,因為從第一個字母到最後一個字母的那部分書架轉動起來,露出地道口。
「您讓他跑了。」
他的缺席又喚起了喬治·德瓦納的疑心。但是到十二點整,他進來了。
歇洛克·福爾摩斯冷靜地問:「您沒有傷著吧?」
大家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圍著他坐下來。他像宣布重大消息似的得意地說:「明天下午四點,眾所周知的英國大偵探,前所未有的破案專家,彷彿是小說家想象出來的奇人歇洛克·福爾摩斯將來我家作客。」
城堡四周,萬籟俱寂。月亮驅散雲絮。皎潔的月光從兩扇窗戶射入客廳。可是只持續了片刻,月亮就躲進了那排小山後面。又是漆黑一片。更顯得天靜地寂。只有傢具輕微的乾裂聲,或者古老圍牆外護城壕里蘆葦的颯颯聲,才偶爾打破靜寂。
大家又笑了起來。接著,大家來到過去的警衛室,房間又寬又高,佔了吉約姆塔樓的整個下部。喬治·德瓦納把蒂貝爾梅斯尼爾歷代領主千百年來積聚的無與倫比的財富都放在這裏。室內陳設著衣櫥和餐櫥,烤肉鐵扦架和多枝燭台。石頭牆上掛有精美的壁毯。四個窗洞很深,砌有窗檯。最外面是菱形的窗扇,彩繪玻璃邊上灌了鉛。門和左邊窗戶之間,有一個文藝復興時代風格的書櫃,書櫃的三角楣上刻有一行金字:蒂貝爾梅斯尼爾。下面刻著這個家族驕傲的銘言:「為所欲為」。
德瓦納和歇洛克·福爾摩斯坐進了舒適的轎車。愛德華髮動車子,跑起來。
「筆直走,先生,到了牆腳再往左拐。他們正焦急地等著您哩。」
「給我的?」
「您的車子?我想,您的司機還沒有回來吧。」
「怎麼!是您的表!亞森·羅平把您的表還給您!不過,他把表還給您,說明他拿走了這塊表……他拿走了您的表呀!啊!表是好的,歇洛克·福爾摩斯的表!上帝吶,多麼有趣啊!不,真的……對不起……他可是比我強。」
這幫人就這樣搬走了六把扶手椅,六把路易十五式坐椅,幾塊奧比松掛毯和古蒂埃爾親手製作的多枝燭台,兩幅弗拉戈納爾的畫,一幅納蒂埃的作品,還有一尊烏東的半身雕像,和一些小雕像。有時,亞森·羅平在一個精美的柜子或一幅絕妙的油畫前駐足良久,嘆道:「太重啦,這東西……太大啦……多可惜!」然後又去鑒定別的。
「我遲到了?」
「先生,如果您沒有當眾宣布我的來訪,盜竊案也許不會在昨夜發生。」
十一點鐘,軍官們都到齊了。德瓦納高興地歡迎他們的光臨。儘管失去這麼多藝術珍寶,他多少有點煩惱,但他家財萬貫,不會為這點損失壞了情緒。他的朋友昂德羅夫婦和內莉小姐也下樓來了。
大家又嚷開了。歇洛克·福爾摩斯來蒂貝爾梅斯尼爾?這是真的?亞森·羅平真的在本地嗎?
「這兩位國王又不是城堡最早的主人,教士先生是怎麼知道的呢?」
「啊!」
「嗨!」英國人說,「甚至連這點也不必要。國立圖書館的那本書上,地道左邊的終點是個小圓圈,這一點您是知道的;但右邊是一個小十字架,已經模糊不清了,只有仔細辨認才看得出。這點,您就不知道了。這個小十字架顯然是指我們現在所處的小教堂。」可憐的德瓦納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突然想起來:走廊盡頭,有一道內梯通到一套房間。從前,這套房間無人居住,今晚,它留給德瓦納從迪耶普與昂德羅夫婦一起接來的那位小姐了。
他想:「讓她走吧!……讓她覺得可以自由地走開!……讓她不再怕我!」
「就像亞森·羅平作的所有案子一樣。」
「我的傢具呢?」
「有什麼?」
「兩位法國國王?」
「沒有,沒有,」德瓦納爬起來說,「沒有傷著,不過嚇了一跳……字母動起來了……地道口張開了……」
大家點上雪茄之後,德瓦納又開口了:「只是,韋爾蒙,您得快點。這是留給您的最後一個晚上了。」
「一小時后!」
這風趣的笑話激起了滿堂笑聲。蒂貝爾梅斯尼爾城堡的大餐廳里,除韋爾蒙以外,還有村裡的本堂神甫熱利教士以及十來位軍官。這些軍官的團隊在附近演練。他們是應銀行家喬治·德瓦納母子的邀請來城堡的。其中一位嚷道:「喂!自從那驚動一時的巴黎—勒阿弗爾快車案發生以後,在這海濱一帶沒有注意查找亞森·羅平嗎?」
「確實……我尋思……」
她沒有回答。韋爾蒙微笑著走到她面前,鞠躬敬禮。她挽起了他的手臂。
「把摩托留給我。」
「嗨!H指『斧頭』,R指『空氣』,L指『翅膀』。H盤旋,R顫動,L張開……正是這個才使得亨利四世能在一個不尋常的時刻與德·唐卡維爾小姐幽會。」
福爾摩斯笑道:「德瓦納先生,並不是人人都能解開謎的。」
「那又怎麼樣?」
這次竟是這樣巧,夜半更深在這座城堡里相遇。他們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好像都被對方令人難以置信的出現迷住了。內莉小姐激動得晃了幾晃,只得坐下來。
「一個世紀以來,總該有人探尋過這秘密吧?」
「哦!同大家一樣,只見過他的一些照片。雖然張張不一樣,不過,給我的印象,卻是同一副面孔……同您的相貌一樣。」奧拉斯·韋爾蒙顯得有些生氣。「不是嗎?親愛的德瓦納?請相信,這樣指出來的人,您不算第一個。」
「是啊……而且形勢對我很有利……五個騎警正好經過。」
「您呢,老闆?」
他趕緊關了電筒:電光熄滅了。他剛走到一個窗洞,樓梯上方的門就打開了。一線微光照亮了走廊。
「路易十六是個大鐵匠和靈巧的鎖匠。我讀過《論密碼鎖》,據說這篇文章就是這位國王的大作。而蒂貝爾梅斯尼爾要做他的忠臣,便向主子展示這一傑出的機械裝置。國王為了好記,就寫下了:二一六一十二。也就是說,H、R、L分別是詞中第二,第六,第十二個字母。」
「這可能嗎?」德瓦納對歇洛克·福爾摩斯的精明與聰敏深為佩服,不禁叫道,「您就是憑這個簡略的指示,找到地道出口的?」
大家到平台上喝咖啡。平台在城
九-九-藏-書堡正面,俯臨前院和法國式花園。草坪中央,軍隊的樂隊開始演奏,花園小徑上,行走著一群群農民和士兵。
「您認識他!」
「我能第一個向您致意,十分高興。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崇拜者中,再沒有比我更虔誠的了。」
「這下,事情變得嚴重了。」
他們相互致意。但此時傳來了得得的馬蹄聲。一隊警察過來了。兩人不得不退進茂密的草叢,緊貼斜坡,以免被撞著。警察從他們面前走過,一個個隔得老遠,隊伍拉得很長。亞森·羅平想:「關鍵在於這一點:他認出我了嗎?如果認出來了,他還有機會攔住我。這事真叫人不安。」
「去迪耶普?」
歇洛克·福爾摩斯沒有回答,又說道:「您夠得著字母R嗎?是的……把它推進去又抽出來,好像推和抽門閂那樣。」
「必須這樣……必須這樣……啊!別獃著了……」她一口氣跑到走廊,凝神聽著。不,沒有人。聲音也許來自外面?……她等了一會兒,放心了,又走回來。
「我的司機還沒有回來……回來了會報告我的……但是,照我看到的,您認為地道通到小教堂。根據什麼跡象……」歇洛克·福爾摩斯打斷他的話說:「先生,請給我找一架樓梯和一支電筒。」
「但是我絕對需要您的幫助,親愛的先生。昨天發生的事,明天還可能再次發生。因為我們對於最重要的問題一無所知:亞森·羅平是怎麼進來,又怎麼出去的?為什麼幾小時以後,又將贓物送還原主?」
「閉起眼睛也能找到。」
「沒有。」
他們分手了。亞森·羅平朝火車站走,歇洛克·福爾摩斯往城堡去。
那個人走了。亞森·羅平推回書架活動的部分,接著又抹去搬傢具時留下的痕迹,擦掉腳印,隨後掀起門帘,走進連接塔樓和城堡的長廊。長廊中段有一個玻璃櫥櫃,他來城堡偵察,就是為了這個櫥櫃。
「那我告訴你們,他從讀過的典籍里找到答案:有兩個法國國王掌握了秘密。」
「我的傢具在這裏。」
兩點五十分……兩點五十五分……姑娘變得焦慮不安起來。城堡里,院子里,田野上,到處都是人;共和國檢察官和預審法官正在進行調查;在這種時候他能把原物送回,而且分秒不誤,這種奇迹有可能出現嗎?
「您洗劫了本城堡。」
但她突然一顫,結結巴巴地說:「聽……腳步……我聽到有走路聲……」
「沒有。不過,忙乎了一夜,您本可以遲來的……您大概知道消息了吧?」
「下午三點鐘送回來的。」
「還有什麼?……這不是驗證了絮利的話了嗎?」
「我其實有些疑心……啊!混蛋!」
熱利教士提出不同看法。
「我也知道,請跟我來。」
然而……然而亞森·羅平的允諾是如此鄭重!他精力充沛,辦事果斷,充滿自信,給她留下深刻印象。她想,他會做到的。對他來說,這並不是奇迹,而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瞬息間,他們兩人的目光相遇。她臉一紅,轉過頭去。三點鐘……一聲,二聲,三聲……奧拉斯·韋爾蒙抽出懷錶,又抬頭看了一下鍾,接著把表放回口袋。幾秒鐘過去了。此時,群眾向草坪四周散開,讓出一條道,只見兩輛由兩匹馬拉著的馬車,駛進了花園的柵欄門。
「真奇怪,您同亞森·羅平長得很像,韋爾蒙!」
亞森·羅平在她身邊。四周沒有一個外人。他猶豫不決,缺乏自信地又說一遍:「我恪守了昨夜的諾言。」
「啊!您不知道……」
事情幹得很快。亞森·羅平逐件檢查傢具,根據尺寸大小,或者藝術價值,來決定留下還是吩咐:「搬走。」
「為什麼呢?」畫家問道,他顯然把這話當作玩笑。德瓦納正要回答,他母親示意他別說。但是,由於剛吃過晚餐,精神興奮,同時也想激起客人們的興趣,他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沒關係!」他低聲說,「我現在可以說了。再也不怕泄露秘密了。」
他見姑娘神色驚慌,就把話打住。隨後他突然想起來,說道:「對了,您同亞森·羅平同船旅行過……就在他被捕之前……您看他像亞森·羅平,大吃一驚,是嗎?」
「歇洛克·福爾摩斯會首先……」德瓦納說,「除非亞森·羅平搶在前面。您說呢,韋爾蒙?」
德瓦納發現城堡遭劫,當即就想:「一定是韋爾蒙乾的,韋爾蒙就是亞森·羅平。」只能這樣解釋,否則就解釋不通。不過,這個想法只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因為韋爾蒙不可能不是韋爾蒙,也就是說不可能不是那個知名畫家,表兄埃斯特旺圈子內的夥伴。當警察隊長接到報案立即趕來時,德瓦納甚至不想將自己這個荒謬的假設告訴他。
「正是這樣,先生。」英國人高傲地說,「但遇上亞森·羅平這樣的對手,歇洛克·福爾摩斯不能利用現成的機會……而是要創造機會……」
「一秒鐘也不能耽誤!難道我不應該在今天夜裡,即歇洛克·福爾摩斯抵達以前,把您的城堡偷個精光嗎?」
「因為盜竊已在昨夜發生了。」
「我們先來看看字母H。能往那個方向轉動嗎?」德瓦納抓住字母H,驚叫道:「是的,它能轉動!向右,能轉四分之一圈!誰告訴您的呢?」
「是的。」
「那麼會在何時呢?」
「探尋過,但是白費氣力。當我從國民公會議員勒裡布爾的曾侄孫手中買下這座城堡時,也派人查找過。有什麼用呢?想一想,這塔樓四面環水,只有一點與城堡相通,因此,地道必定在原來的護城壕下面。國立圖書館那本書的平面圖標有四段樓梯,共四十八級台階,這樣就可以假定深度在十米以上。附在另一張平面圖上的比例尺把距離定為二百米。事實上,整個問題就在這裏,在這地板、天花板和這幾面牆之間。說實話,我不忍心拆掉它們,有些猶豫。」
「難道算不上?本堂神甫先生認為絮利在這裏記下了謎底,卻又未向口述回憶錄的人泄露秘密。」
英國人不再發牢騷。一直到迪耶普,他都沒有說話,兩眼死盯著移動的地平線。他的沉默十分可怕,無法探測,比最狂暴的怒氣要猛烈得多。到了月台,他簡單地說了幾句,沒有怒氣,不過那語調讓人感到他的意志和力量。
「先生,什麼地方驗證了?」
「媽的!多好的機會,……」
預審法官和檢察官的調查沒有結果,都走了。大家懷著好奇心等待歇洛克·福爾摩斯來到,都想看看這位名聞遐邇的大偵探。待到見了他那老實市民的外表,同人們想象的大九-九-藏-書相徑庭,不免有些失望。他與小說中的主人公,與歇洛克·福爾摩斯這個名字使我們想到的那高深莫測、精明詭黠的人物毫無共同之處。然而,德瓦納仍充滿感情地大聲歡迎道:「大師,您終於到了!多麼幸福呀!我老早就希望……我幾乎都要慶幸發生了這種事,因為它使我有緣見到您。不過我要順便問一下,您是怎麼來的?」
他們四目相對。
「當時不知道,不過,不久就猜到是他……他言語中有些嘲弄的語氣。」
「您的傢具在這兒,亞森·羅平又走遠了。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亞森·羅平已經不見了。
「願為您效勞。」亞森·羅平答道。
「一塊表。」德瓦納問道,「莫非是偶然……」
從地道里鑽出來八個小夥子,個個都很壯實,模樣兒孔武有力。搬家開始了。
櫥櫃內收藏了一些珍寶,有無與倫比的鍾錶、鼻煙壺、戒指、念珠以及做工精巧的工藝品。他用鉗子撬開鎖,抓起那些金銀珠寶,和珍貴的藝術品,感到說不出的高興。
「太想聽了。」
他說:「是的,他是條好漢,有朝一日我會把這隻伸給您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逮住他的,德瓦納先生。我想,亞森·羅平和歇洛克·福爾摩斯哪天……是的,世界太小了,會相逢的……到了明天……」
「亞森·羅平在解決您向他提出的問題時,也沒有用更多的時間。」
「在這裏?」
花園裡空無一人。但是大門邊的小樓附近,站著一隊警察。他鑽進矮林,爬過圍牆,想抄近路去火車站,就走上了田野里的一條蜿蜒小道。沒走上十分鐘,路就變窄了,只剩下兩邊陡坡之間的一條夾縫。當他走進峽谷時,有個人也迎面走來。來人是個男子,年紀大概在五十上下,身體壯實,臉颳得乾乾淨淨,手持一根沉甸甸的拐杖,肩上掛著小包。從衣著和外表看,像個外國人。
按照亞森·羅平的吩咐,客廳四十分鐘就「被清理好了」。這一切幹得井然有序,沒有弄出半點聲音,好像搬走的東西都包了厚厚的棉絮似的。
「所以,這一次,」德瓦納說,「驚動了警察局,他們在兩邊作了調查,但毫無結果。」
他的聲音里含有一絲難以覺察的諷刺意味。話音剛落,他就後悔,因為歇洛克·福爾摩斯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目光犀利炯炯有神。亞森·羅平感到自己被他的目光抓住了,封閉了,記錄在案了,從來沒有一架照相機如此準確如此真切地照過他。「快門已經摁下了,」他想道,「再也用不著給這老頭子裝假了。只是……他認出了我嗎?」
「去迪耶普。我正要把昂德羅夫婦以及他們朋友的一位女兒接來。他們坐火車半夜十二點到。」
他們出了教堂,英國人叫道:「瞧,有輛汽車等著!」
德瓦納相當困惑地在一旁等著。
內莉小姐!橫渡大西洋客輪上的旅伴,在那次難忘的航程中與他一同做過美夢的姑娘,親眼目睹他束手就擒,不但不出賣他,反而聰明地將他藏有竊來的珠寶鈔票的柯達相機扔進海里……內莉小姐!這親愛的笑吟吟的人兒,在獄中那漫長難捱的日子里,他想到她的模樣,常常感到憂傷或者歡樂!
她就是內莉小姐。
「您已經見過他啦?」
德瓦納有點狼狽,按了鈴。兩件東西送來了。
「昨晚十點,您向亞森·羅平提供了他所缺少的關鍵情況。幾個星期來,他一直尋找這個秘密。昨夜他把事情弄明白了,便召來同夥,把您的城堡洗劫一空。我斷言我也能這麼快地弄明白這秘密。」
「等先生……和先生的朋友……」
韋爾蒙又說了:「那個好路易十六也讓人打開過地道接待女人嗎?」
賓客各自作過介紹。大家發現少了一位客人:奧拉斯·韋爾蒙。難道他不會來了嗎?
「那麼?……是這樣的。」
「坐火車。」
「他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呢?」他偶然出去作了一番吩咐。當他返回時,發現福爾摩斯跪在長廊的樓梯下,細細地察看地毯。
「可是我已猜了十年,而您只用了十分鐘……」
他們走到車前,德瓦納問司機:「愛德華,誰吩咐您到這裏來的?」
他先把她領到座位上,又在她對面坐下來。席上大家談的不是亞森·羅平,就是被盜的傢具、地道和歇洛克·福爾摩斯。只是到了最後,談別的話題時,韋爾蒙才參加進來。他一時打趣逗樂,一時嚴肅正經,一時雄辯滔滔,一時妙語連珠。他所說的一切,似乎都想引起那位姑娘注意。但她似乎在凝神思考,並未聽他說話。
「正是。因此,我便想到請歇洛克·福爾摩斯出馬。他回信說,他極願與亞森·羅平打交道。」
「嗬!」德瓦納笑道,「本堂神甫先生是個檔案迷,回憶錄迷,凡是涉及蒂貝爾梅斯尼爾的事,都使他感興趣。但是他的解釋,只能使事情更加複雜。」
他感覺到——因為他半躲在窗帘后,什麼也看不見——有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走下幾步樓梯。他希望那人不要再走下來。可是,那人不但下來了,並且在走廊里走了好幾步。突然,那人叫了一聲,大概是看到櫥櫃已被撬壞,四分之三的地方空了。根據香水的氣味,他知道是個女人。她的衣服幾乎擦到了他掩身的窗帘。他覺得聽到了這個女人的心跳。她也覺察到背後,在暗處伸手可及的地方,藏著一個人……「她會害怕的……就會走開……她不可能不走。」他尋思道,可是她並沒有走,而且手持的蠟燭也不搖顫了。她回過身子,遲疑片刻,似乎在傾聽這讓人恐懼的靜寂中的動靜。突然,她撩開窗帘。
英國人沒有回答。
「還有呢?」
「舉行一個正式歡迎儀式,是不是?還要擊鼓奏樂。真是方便我工作的好辦法。」英國人低聲抱怨說。這種冷漠的語氣讓德瓦納大為困惑,他努力打趣說:「幸好,活兒比我信上說的要簡單多了。」
她還是不回答,似乎離他很遠。他繼續說:「想著那美好的時光,您就別再想您已了解的事了。但願過去與現在緊緊相連!但願我不是您昨夜見到的我,仍是昔日的我。請您看著我,哪怕只有一秒鐘,像過去那樣看著我……我求您……難道我不是從前的我了嗎?」
「亞森·羅平會被逮住。」
一個軍官檢查了簽字:字體很像,但是假冒的。
「不會被偷走。」
「您看: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收,亞森·羅平托。」英國人拿起小包,解開繩,拆開包著的兩層紙,裏面是一塊表。「呀!」他驚叫道,做了一個憤怒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