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光遊戲
「幹什麼?」
「對,男爵先生。也跟男爵夫人有關。」
「這可能嗎?快說吧,我求您……」
「那好,請告訴他,我就是為這起謀殺案來的。一分鐘都不能耽擱了。」
「它們還在保險箱里。」
我喜歡它那憂傷的枝葉……
他重複著:「正是您喬裝改扮,戴上假鬍鬚和眼鏡,傴僂著身子,像個老頭。總之,是您,萊普斯坦男爵。是您。別人都沒想到這一點。如果這個陰某不是您策劃的,事情就無法解釋了。而假若您是兇手,為了擺脫男爵夫人,與另一個女人私吞幾百萬而殺害她,又為了除掉不容置疑的證人而殺死管家拉韋爾魯,這一來,一切就好解釋了。」
「就是那個,因為知道了拉韋爾魯由於在公館所處的地位而發現了真相,因此半個月來把他關在屋裡,逼他緘默,威脅恫嚇他的人。正是這個人撞見拉韋爾魯在跟朋友聯繫,就用一根針刺進他的心臟,冷酷地將他滅了口。」
「為什麼?為什麼?……他去警察總署有什麼結果?」
「警察要抓的就是他?」
「他起床嗎?」
他用那串鑰匙中的一個,一下就將門打開了。接下來,他只用穿過一個院子,一座小樓的幾個空房間,片刻功夫就到了聖—奧諾雷郊區的街上。當然,他對此深信不疑。警察是不會想到這個秘密出口的。
「沒意思?您送給尼科拉·迪格里瓦爾妻子五十萬法郎的事沒意思?你解開了那三幅油畫的謎也沒意思?」
「喂,萊普斯坦男爵這個人,您覺得怎樣?」亞森·羅平給我講了這個悲慘夜晚的所有細節以後,大聲問我。「多麼殘忍的傢伙!有時候,真不能輕信外表!我向您發誓,這傢伙看上去真像個正人君子。」
亞森·羅平走進隔壁房間。這個房間朝著花園。就在警察進來的那一瞬間,他跨過陽台,順著牆上的溜槽滑下來。他繞房子走了一圈。對面有一堵牆,牆邊長著灌木叢。他就走進牆和灌木之間的夾道,發現那裡有一扇小門。
「不清楚。他的醫生禁止別人進他的房間,還把房門鑰匙從我手裡收走了。」
快走到庫爾塞爾街的時候,我們放慢腳步。萊普斯坦男爵就住在左邊這條街與聖奧諾雷郊區之間的一座四層樓公館里。我們已經看到公館用廊柱和女像柱裝飾的正面了。
「請記下:19—21—18—20—15—21—20……」
「還有一個問題,」我說,「那保險箱的密碼?」
「被人殺害了!……男爵夫人……您瘋了吧!」
「她被殺害了,而且可能就在那天晚上。」
停了一下,又說:「21。」
「怎麼?當然有!」那老媽子大聲答道,「我們這兒住著一位拉韋爾魯先生,他是男爵的秘書兼管家。我每天給他整理房間。」
「四樓上那個嗎?」
我恍然大悟,或確切地說,我以為恍然大悟。因為,亞森·羅平這樣一個人,貌似玩世不恭,其實很有理性,怎麼能假設他會浪費時間,干這種孩子氣的事呢?但這又是確鑿無疑的。他確實是在數數,在數對面那舊房子三樓黑乎乎的牆壁上的反光。「14—7……」亞森·羅平又對我說。
「是的。」
「讓前廳亮著吧。」
「什麼原因?」
「是小孩在玩。」過了一會兒我說,對讓我干這樣一種蠢事有些惱火。
「萊普斯坦男爵?」我問,「就是那位著名的男爵夫人的丈夫?」
「是。」
「您知道什麼了?」
我照辦了,因為這鬼東西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再說,我也不能不承認,對面牆上的反光是那樣有規律,也確實讓人覺得奇怪。那閃光忽明忽滅,就像燈塔發出的信號。
「男爵先生知道他的管家拉韋爾魯先生被害了嗎?」
他側向男爵,以不可抗拒的氣勢把男爵責備了一通。男爵囁嚅道:「我開始明白了,你這是訛詐!」
「一無所知。」
「我明白……這就夠了……」
「兇手的同謀。」
他仔細一聽,聲音是從底下傳上來的。他恍然大悟:警察聽到了那兩聲槍響,不等天亮就來敲大門了。「媽的!」他尋思,「我陷入了困境。現在又要對付這些傢伙……而且就在累死累活眼看要收果子的時候。喂,亞森·羅平,冷靜一點!現在該幹什麼?在二十秒鐘里打開不知道密碼的保險箱。難道你為這點小事就昏了頭嗎?你只須找到密碼就行了。密碼是幾個字母呢?四個?」
「那醫生叫什麼名字?」
「哪個女人?」
「哦,要我講什麼?我這一生大家都了解。」亞森·羅平在我書房的長沙發上昏昏欲睡,無精打采地回答我。
「要關燈嗎,先生?」
「對。」
「被誰?被誰?」
「結果,男爵先生,就是您的公館被包圍了。有十二名警察在您的窗下巡邏。明天天一亮,他們就要以法律的名義闖進來,逮捕罪犯。」
「跟可憐的拉韋爾魯被殺有關?」
他又問迪拉特爾先生走後是否有別人來過。
「不可能!」
他使出全力,制伏男爵,掐住他的脖子,終於戰勝了他。「笨蛋!你要不攤牌,我也可能罷手了。你那張臉多像個正人君子!你那身肌肉,爺們!有一陣子,我真以為……不過,這一回,完了!……好了,朋友,把別針交出來,再對我笑一笑……不,這是做鬼臉,這……也許我掐得太緊了?先生眼珠要翻白了?那九*九*藏*書麼,還是乖一點……好,給你手腕上來一條小繩子……行嗎?……上帝啊,我們配合得多好!真動人!……其實你知道我還是對你有好感的……現在,小兄弟,當心點!一千個對不起!」
「兇手又是誰呢?」
但亞森·羅平早就料到他會動手。尤其是男爵臉上一掃那種沉著鎮定的表情,由於恐懼和憤怒,慢慢變得兇狠,近乎殘忍,預示他克制了那麼久,終於被激怒了。
「您可以去睡了,昂圖瓦納。過一會我送這位先生。」
「您!」
「很簡單。而且這次冒險再次證明,偵破案子,有種東西比調查事實、觀察、推測、論證以及其他工作更重要,這就是,我再說一遍:直覺……直覺和智慧……我不是吹牛,亞森·羅平二者都不缺。」
「這一個詞就夠了?」
他朗誦道:
「萊普斯坦男爵夫人被人殺害了……」
「地址?」
這時一個聲音在樓上喊道:「請客人上來,昂圖瓦納!」
「事情很重要?」
「那密碼就在可憐的拉韋爾魯的情報里。」
男爵在這番談話開頭,一直側著身子貪婪地聽著對方講的每一句話。這時他挺起身子,看著亞森·羅平,好像是在聽瘋子胡言亂語。等亞森·羅平講完,他後退兩三步,似乎準備說什麼,但終究未說,只是走向壁爐,按鈴喚人。
「您是怎麼猜出來的?」
請在墓地插一枝弱柳,
「但是您必須聽明白,男爵先生……就按報上的說法,我們姑且認為男爵夫人掌握您的生意的全部秘密,不僅能打開這個保險箱,還能打開您在里昂信貸銀行存放全部有價證券的保險箱,對不對?」
「沒有。」
「亞森·羅平,給我講點什麼吧!」
亞森·羅平不屑於回答我的問題。我們沿著我住的這條街走了大約一百五十到二百米,他就走下人行道,打量一幢舊樓房。裏面大概住了不少房客。
「是的,您很狠。因為,男爵夫人把您的證券兌換成現金,顯然是奉您的命令;從貝爾妮公主那兒借來首飾準備買下,也是如此。那天帶著旅行袋離開公館的人,顯然不是您的妻子,而是您的同謀,可能是您的女友。是您這位女友故意暴露行蹤,引得我們可憐的加尼瑪爾先生跟著她跑遍了歐洲。我覺得這個陰謀十分巧妙。既然警察追捕的是男爵夫人,那這個女人有什麼危險?既然您懸賞十萬法郎來捉拿男爵夫人,人家又怎麼會去追捕另一個女人呢?哈!十萬法郎交給一個公證人,真是個絕妙的辦法!這筆錢使警察昏了頭,蒙住了最敏銳的眼睛。一位先生交給公證人十萬法郎,他說的當然是真話。於是人家就去追捕男爵夫人!就讓您不慌不忙地實施您的陰謀:用最好的價錢賣掉賽馬和傢具,並準備潛逃。上帝啊!這是多麼可笑!」
突然,亞森·羅平覺得胸口一陣疼痛。
「可這是不允許的呀!」老媽子嘀嘀咕咕在後邊追,「再說,我也沒有鑰匙,因為醫生……」
沉默一會:「20—6……」
「您這話我不明白。」
「怎麼!」我叫了起來,「您已經弄明白了!……才十二分鐘!」他在房間里來回踱了幾步,然後點燃了一支煙,對我說:「請給萊普斯坦男爵打個電話,告訴他我今晚十點去他家拜訪。」
「怎麼樣?」
「醫生啊。他親自照料病人,每天來兩三次。喏,他剛剛出去還不到二十分鐘……一個鬍子花白,戴著眼鏡的老頭……喂,您上哪兒去呀,先生?」
「是傻事。可是人的一生要干很多傻事……就多干一次吧……」
老媽子不停地抱怨,喊著救人。亞森·羅平衝到她面前,推著她說:「住口!……聽我說……您等會兒再叫人……您聽我說,回答我的話,這很要緊。拉韋爾魯先生有個朋友住在這條街上,對不對?在右側,也是這一邊……一個密友,是吧?」
「當然夠了!這個詞一開始就使我抓住了萊普斯坦案的線索,因為各家報紙當時都在議論,後來又使我假設這就是保險箱的密碼。因為拉韋爾魯知道保險箱里裝的是什麼東西,並且他要揭發男爵的罪行。同樣,這也使我推測拉韋爾魯在這條街上有個朋友,他們經常一起光顧一家咖啡館,一起猜畫報上的難題和字謎娛樂,並且想出了從一個窗戶向另一個窗戶通訊聯繫的辦法。」
再說,他也跟我說了實話:「破這種案子主要靠直覺,而不是思考。只是這件事還真值得管一管。」
「有,有。」他指著死者的胸口回答說。從敞開的襯衫下面,看得見兩三滴血。「……喏,兇手可能一隻手掐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扎他的心臟。我說『扎』是因為傷口確實很難看出來,好像是一個針眼,很長的針扎的。」
亞森·羅平來到男爵面前還不到十分鐘,決鬥就開始了。指控發出了,猛烈而無情,毫不含糊。
男爵把亞森·羅平領到書房。這是一間大房間,有三扇窗子,擺著書櫃,綠色的文件櫃,一張美國式的書桌和一個保險箱。男爵顯然迫不及待,一進屋就問:「您知道什麼情況嗎?」
「是的。」
他朝看門女人走去,問她:「您的房客中間是不是有人與萊普斯坦男爵有來往?」
「可這是干傻事。」
「從此以後,人們再也沒有看到她,對吧?」
「嗬,」我叫起
九_九_藏_書來,「這很簡單嘛!」
我本能地數了數,大聲地說:「5……」
「萊普斯坦男爵夫人已經悄悄地把那些有價證券兌換成現金。半個月前,一天晚上,她趁您在俱樂部的時候,提著裝有您的錢和貝爾妮公主的首飾的旅行包出走了,是這樣吧?」
「有。一位花白鬍子戴眼鏡的老先生上樓去找他。他按了鈴,然後又下來走了。」
「是的。」
他低聲說:「您真狠,男爵先生。」——男爵仍然一本正經,默不作聲,好像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好像在等待他有權要求的解釋。不管怎樣,男爵這種沉著態度還是讓亞森·羅平心慌。
「我不知道。但是拉韋爾魯先生的朋友迪拉特爾先生應當知道。拉韋爾魯先生就是向他發信號的。他也應當知道那些信號確切完整的意思,因為他沒等信號發完,就跳上一輛汽車,到警察總署去了。」
「記,我讓您記。」
「怎麼?」
「上樓去,您領我去吧。」亞森·羅平說,已經跑上樓梯了。「他住四樓,左邊,對嗎?」
男爵個頭很高,肩寬背闊,一張臉修得光光的,表情親切,幾乎面含微笑,雖說眼睛有些憂鬱。他的衣著剪裁講究,式樣優雅,一件栗色天鵝絨背心,領帶上別著一顆珍珠。亞森·羅平估計那珍珠一定價值不菲。
「對。」
「對,男爵先生。」
從窗口望出去,只能看到右邊一角青天和對面那座房子的正面。那是一家舊旅館,和平時一樣,護窗板是關著的,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都是我看了許多年的東西,沒有一點新意。「12—5—4—1……」
亞森·羅平又在屍體周圍的地上看了看,除了一面小鏡子,再沒什麼東西引起他的注意。剛才拉韋爾魯先生就是用這面小鏡子反射陽光的。
亞森·羅平打了個寒噤。他是不是搞錯了?他憑直覺,憑一些細枝末節作的假設會不會出錯?此時一個細節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從男爵背心開領處,他看到了男爵領帶上的別針尖頭,發現別針特別細長。金質針桿是三棱的,就像是一把微型匕首,雖然纖細,柔軟,但到了善於使用的人手中,便是一件可怕的武器。亞森·羅平相信這枚飾有貴重珍珠的別針就是刺穿可憐的拉韋爾魯先生心髒的武器。
在一間昏暗的房子盡頭,有一絲亮光從一道虛掩的門縫中漏過來。亞森·羅平衝過去,剛進門,就叫起來:「太晚了!啊!媽的!」
我立即走了。三分鐘以後——我根據他第二天敘述的情況繼續寫下去——三分鐘以後,亞森·羅平按響了萊普斯坦公館的電鈴。
「這麼說,殺害拉韋爾魯的兇手藏在公館里?是我的某個僕人?肯定不是,因為您剛才說兇手是一個醫生!」
我莫名其妙,無法拒絕,便翻開電話薄,拿起電話。但這時,亞森·羅平又拿起那張紙,眼睛緊盯著上面,打了個手勢,讓我別打。他對我說:「不,不要打……通知他也沒有用……還有比這更緊急的事……一件怪事,我也覺得困惑……為什麼這句話沒完?為什麼這句話……」
「別走了!」亞森·羅平突然對我說。
「當然!它們是故意拼錯的。男爵的秘書和管家,竟犯拼寫錯誤,在『逃避』後面加一個『e』,把『攻擊』漏掉一個t,把『敵人』少寫一個n,把『謹慎』中的字母『e』寫成『a』這可能嗎?我感到奇怪。我把這四個錯的字母拼到一塊,就組成ETNA(埃特納)這個詞;就是那匹著名賽馬的名字。」
我就把這句無頭無尾的話念出來,並原樣附在這裏:尤其要躲避危險,避開進攻,小心謹慎,與敵鬥爭……我笑起來。
「被他的醫生。」
「完了嗎?」過了一會,亞森·羅平問我。
「男爵夫人!」他結結巴巴地說,「男爵夫人!……哼!這個惡魔!」
「迪拉特爾先生。」
「夥計,訛詐不訛詐的,反正隨你怎麼叫。可你必須按我決定的去做。別以為我最後頂不住,會改變主意。你別認為:『這位先生也怕警察,不敢硬到底。乾脆賭一把,拒絕他。他也有戴手銬、坐牢的危險,因為我們都是被追捕的野獸。』那你就錯了,男爵先生。我總是能脫身的。只有你才有這種危險……要財還是要命,爺們?兩人分了,不然……不然就上斷頭台!行嗎?」男爵突然一動,掙脫出來,掏出手槍就開火。
我很驚奇,但立即服從了。一想到他終於要給我口授他注入那麼多激|情與想象力的篇章,我就高興。唉!只是我不得不作一些冗長的解釋和乏味的發揮,使得它們減色不少。「好了嗎?」他問。
他又說:「記:9—12—6—1……」
反光消失了幾秒鐘,接著又以很均勻的間隔,一下一下射到那面牆上,然後又消失了。
「嗬!非常簡單。我甚至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些想到。」
我繼續幹下去,譯出一個又一個字母,組成一個又一個單詞。我一個個將它們分開。一個完整的句子出現在我面前,令我大吃一驚。
「他叫什麼名字?」
他回答說:「親愛的,拿一支鉛筆,再拿一張紙!」
「他去哪兒?嗬!這可不能說是泄密。他自己都大聲說了!他對司機說:『去警察總署。』」
「其實並沒有誰了解。」我大聲說道,「別人只不過通過報上發表的您的信,知道您參与了這件事,插手了那件事……read•99csw.com可是您在這些事中所起的作用,故事的背景,慘劇的結局,大家都不知道!」
他放下紙,低聲說:「太簡單了!」
「在這座公館里?」
「知道。」
「他是誰?」
「是的,親愛的,從那個保險箱,那個棺材里發出的臭味!……我受不了……我頭暈……再呆一會兒,我就要暈倒了。我太傻了嗎?喏,這就是我這次行動的收穫:一枚領帶別針。這顆珍珠至少值五萬法郎……但不管怎樣,我還是向您說實話,我非常惱火。多蠢的事啊!」
「誰?」
「您沒猜出來?」
「賣掉這筆財產的錢可能馬上就要到手了。」我補充說,「報上說貝爾妮公主明天就將拿到這筆錢。只是,說實話,我還看不出您簡明扼要講的這個故事,跟那句謎一般的話之間有什麼關係?」
我走進那個房間,只見地毯上躺著一個半裸的男人,兩條腿縮著,兩隻胳膊彎著,一張瘦削的臉蒼白極了,眼裡還留著恐怖的表情,那張抽搐的嘴可怕地咧著。
「完了……可是有一些拼寫錯誤呢。」
「喏,親愛的,那些拼寫錯誤?」
亞森·羅平躺在沙發上來動,只說:「親愛的,請按順序,把數字換成字母表上的字母,如把1換成A,把2換成B,依此類推。」
「那麼……?」
他坐在長沙發上,兩眼朝著打開的窗子,手指在用東方煙絲卷一支煙。
「迪拉特爾先生出去大約半個鐘頭了。」老闆回答道,「好像很不安,坐了一輛汽車。平時他可不常坐。」
「男爵夫人失蹤的事。他通過拉韋爾魯的揭露了解了秘密。」
他迅速站起來,抓住男爵的肩膀,一句一頓地對他說:「或者是來救你的,男爵。聽我說!男爵夫人的三百萬法郎,公主的幾乎全部珠寶首飾,你今天剛剛拿到的賣馬和賣不動產的錢都在這兒,在你口袋裡或者在這個保險箱里。你準備逃走。喏,這塊幔子後面可以看到你的皮箱。你書桌上的文件井井有條。今天夜裡你就要偷偷溜走。今夜你又要化裝,讓人認不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去與情婦會合。你是為了她才殺人的。她大概就是納莉·達爾貝,就是加尼瑪爾在比利時抓的那個女人。只有一個障礙,是突然冒出來的,未曾料到的,這就是警察。拉韋爾魯的揭發招來十二名警察,守在你窗下。你完了!但是我可以救你。我只要打一個電話,凌晨三四點鐘,就會來二十個朋友,替你清除障礙,把十二個警察打發走。你也可以悄悄跑掉。條件呢,微乎其微,對你來說是雞毛蒜皮,那幾百萬法郎和首飾,我們平分。你看行嗎?」
「啊,這我可不清楚。」
「他每天晚上都同這個朋友在咖啡館見面,交換畫報看,是吧?」
「繼續干吧,親愛的。」
亞森·羅平沒有再問下去,拖著我下了樓。一到街上,就向右拐,經過我住的房子,又過了四個門牌,在九十二號門前停下來。這是一座低矮的樓房,底層開了家酒店。酒店老闆正好在樓房入口走廊邊他自家門口抽煙。亞森·羅平向他打聽迪拉特爾先生是否在家。
「他死了。」亞森·羅平迅速作了檢查,宣佈道。「怎麼死的?」我說道,「一點血跡都沒有。」
「再問一句:您剛才說的那個花白鬍子戴眼鏡的老醫生,很久以前就來過這兒嗎?」
「第三次准行,」他一邊低語,一邊試第三片鑰匙。「……行了!這個進去了!芝麻,開門!」
「去看他?他病了,這可憐的先生。」
「嗯?」
他數到第十下時,已經完全鎮定下來了。他跪到保險箱前,細心扭動那四個旋鈕,又仔細檢查那一串鑰匙,挑出一個試一試,又挑一個試試,結果兩個都沒插|進去。
「什麼證據?我一無所知。」
「又有一個證據證明我的假設……」
他一邊尋思,一邊聽著公館外面來來去去的走動聲。他用鑰匙把前廳門轉兩圈緊緊鎖上,然後走回保險箱。「四個數字,……四個字母……四個字母……誰能幫我一把呢?……透一點信息也行啊……誰呢?當然,拉韋爾魯!這個好拉韋爾魯,既然他肯冒著生命危險,用陽光傳遞信息……上帝啊,我多蠢吶!是啊,是啊,對了!媽的!我好緊張呀。亞森·羅平,你現在從一數到十,鎮定下來,別讓你的心跳得這麼快。否則,事情會弄糟的。」
亞森·羅平站起來,仍然輕蔑地一言不發,只是接過那張紙。我後來記起當時偶然看了一下掛鐘。時間是五點十八分。亞森·羅平拿著那張紙,仍然站著。我可以盡情觀察他那年輕臉上格外複雜的表情。這是他的拿手好戲,自衛本領,那些最有本事的觀察家也常常被弄得莫名其妙。一張臉,不用藉助化妝,說變就變,並且每一瞬間的表情都似乎是決定性的表情……從哪些特徵看得出他的情緒、心思呢?我熟悉它的一個特徵,一個永遠不變的特徵,就是那兩道交叉的細紋。每當他凝神思考問題時,這兩道皺紋就出現在他的額頭上。這時,我看到這能說明問題的叉又深又明顯地出現在他額頭上。
「唉!這些東西沒什麼意思。」
「數下去吧!」
「這麼說兇手就是那個醫生?」
「不管它……慢慢念吧。」
「病了半個月了……從男爵夫人出事那天起……第二天他回來就發燒,一直在床上躺著。」
「人們沒有再見到她,自然有其
read.99csw•com原因。」
「那麼……?」
我只好數下去……把數字記在紙上……陽光繼續在對面牆上跳躍。數字十分準確。
「根據我的估計,」他對我說,「信號是從這兒,可能就是從那扇還開著的窗口發出的。」
萊普斯坦男爵異常激動地說。他站起來,責備亞森·羅平說:「您一口氣說完,先生!我都等不及了。」
「可是醫生又是誰呢?這個壞蛋,這個神出鬼沒,殺人于無形的惡魔是誰呢?」
「這條街九十二號。」
他朝窗口走去,探出頭,似乎要弄清光線是從哪個方向投射過來的。然後他又躺到沙發上,對我說:「現在您來數吧……」
「好了。」
「下面呢?」亞森·羅平在我停止數數很久以後問道。「真的,好像完了……好幾分鐘沒有閃了。」我們還等著。再也不見閃光了。我就打趣道:「照我看,這是浪費時間。只在紙上記了幾個數字,收穫太小了!」
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說:「我要冒的第三個險是:撈到兩百萬……等我有了兩百萬的賭注,大家會看到我能幹出什麼來的。晚安,親愛的。如果您不再看到我……」
「我?」
亞森·羅平慢吞吞、猶豫不決地說:「這是因為……喏……事情很難解釋了。……我們的觀點完全相反。」
他不開口,我又求道:「亞森·羅平,我求您了!」
「嗯?!」
「對的。」
然後,他接著口授下去,每個數字後面都要停頓一下。「21—9—18—……5……」
「就這句話!反光照出的就是這句話!嗯!我們被閃光照花了眼。可真的,亞森·羅平,您得承認,某個廚娘作的這番叮囑,並沒給您多大啟示!」
「是的。」
「真的,是這樣。我本來可以跟您說,我是怕警察,或隨便找一個漂亮點的理由。其實真相很簡單……更實際……因為氣味太難聞了。……」
「當然知道。」
「什麼?終於知道她的下落了!終於找到男爵夫人了!她在哪兒,偷走的錢呢?」
鎖轉動了。門動了。亞森·羅平把門往外拉,順手取下鑰匙。「幾百萬都歸我們了!」他說,「別怨我,萊普斯坦男爵。」突然,他往後一跳,嚇得打了個逆嗝,倒抽一口冷氣,兩條腿直發抖。鑰匙在他顫抖的手中發出不祥的響聲。儘管樓下響聲喧天,鈴聲響遍公館,他卻有二三十秒鐘愣在那裡,兩眼怔怔地,看著那最可怕,最醜惡的場面:一個半裸的女屍,蜷縮在保險箱里,就像一個大包裹塞在裏面……一頭金髮披下來……血跡斑斑……
「都在保險箱里。我記得清清楚楚,我看到了那包東西。」
他猛地清醒過來,朝兇手臉上啐了口唾沫,使勁踢他。「哼!混蛋!……哼!魔鬼!你殺了人,要上斷頭台!用盛糠的籃筐接你的頭!」
「您也注意了?不錯!」亞森·羅平嘲弄道。
昂圖瓦納退了出去。男爵從書桌里拿出一支手槍,走回亞森·羅平身邊,把槍放進口袋,不慌不忙地說:「請原諒,先生,我不得不作點防備,怕您發瘋。不過這看來不太可能。不,您並不瘋。但是我不知您來這裏的目的,不知您為什麼對我作這種嚇人的指控。我很想了解您這樣做的原因。」他聲音激動,憂鬱的眼睛像是噙著淚水。
「我要提醒您注意,男爵先生,迪拉特爾先生去警察總署報告拉韋爾魯透露的情況時,並不知道他的朋友就會被殺害,因此他報告的是另一件事……」
「一個詞!」我叫道,「……拼出了一個詞。」
「不。我原來不認識他。他是拉韋爾魯先生病倒那天晚上才來的。」
「什麼?」
「嘿,嘿,我冒了大險。首先,我可能被捕,這倒算不了什麼。其次,我可能會死,這是最糟糕的!不過……」
我問他:「可是……那幾百萬呢?公主的首飾呢?」
「還有您在上流社會的成功。」我補充說,「您做的那些善事的秘密,難道也沒意思?那些事您在我面前常常提到,稱它們為《結婚戒指》,《死神遊盪》等等。可憐的亞森·羅平,這麼多的隱情,遲遲不告訴我!……來吧,拿出點勇氣來……」這時的亞森·羅平,已經很有名了,但尚未打出那最驚人的幾仗,尚未進行「空心岩柱」和「八一三」兩大冒險。這時的亞森·羅平尚未想到要把法國歷代國王許多世紀積累下來的財寶據為己有,或者在德皇威廉二世的鼻子底下盜竊歐洲各地的財寶。他這時冒的險要小一些,得的利也較有分寸,所費精力不多,出於本性或愛好,天天做點壞事或行點善事,像堂吉訶德那樣自娛自樂,可是心腸又軟。
「司法當局跟蹤的是另外一個女人。」
「什麼事?」
難道他瘋了嗎?我看著他,慢慢發現他的眼睛不像剛才那樣漠然了,變得專註,似乎在看著空中什麼地方一場引人入勝的表演。
「怎麼,您不清楚?」
「您不知道……」
在樓梯上,他挽住我的手,對我說:
「病了?」
聽到這聲斷然的命令,僕人把亞森·羅平領到二樓。一扇門已經打開,一位先生在門口候客。亞森·羅平在報上見過他的照片,認出這就是萊普斯坦男爵,那位著名婦人的丈夫,今年最有名的賽馬埃特納的主人。
光亮顯然是從我們這邊街上的一幢房子發射的。因為此刻太陽正從我的窗口斜射進來。好像是有人在交替開關著一扇窗子,或確切地說https://read.99csw•com,是在用一面小鏡子反射陽光取樂。
「這就叫不合情理,朋友。」亞森·羅平說,「我本來還想把你的財產留下一半,現在一點兒也不留了……如果我能找到什麼的話。因為這才是最要緊的事。可這傢伙把錢藏在什麼地方了呢?保險箱里?好傢夥,這東西牢固得很,好在我有一夜時間……」他在男爵口袋裡翻起來,找到一串鑰匙,先打開幔子後面的箱子,見裏面沒有錢和首飾,就向保險箱走去。這時,他猛一下停住:他聽到什麼地方有聲音。是僕人嗎?不可能!他們住在四樓。
男爵仍然一聲不響。他朝亞森·羅平走了幾步,仍然沉著地問:「您是誰?」
「拼寫錯誤?」
「男爵先生在家嗎?」
他倆就這樣一前一後地上了四樓。到了樓梯口,亞森·羅平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工具,不顧老媽子的抗議,把它塞進鎖眼裡。門幾乎馬上開了。我們走了進去。
「在家。」僕人回答,一邊驚奇地打量這位不速之客,「可是男爵先生這時候是不會客的。」
「謝謝您,先生。」亞森·羅平向酒店老闆敬了個禮。他開始慢慢走起來,也不跟我說話,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無疑,他覺得這件事很棘手,一團混沌,還看不太清楚。不過他似乎很有把握朝哪邊走。
「能去見見他嗎?」
這時,樓上傳來聲音,回答警察的叫喊。亞森·羅平聽到有人下樓,該是想到撤退了。
「十分重要。」
「是的。」
他開了兩槍。亞森·羅平先是跳到一邊,然後撲到男爵膝下,抱住他的兩腿,使勁搖撼。但是男爵用力掙脫開來。於是兩個敵人抱作一團,激烈、兇狠而野蠻地搏鬥起來。
「很想!說呀!……您知道他藏在哪兒嗎?」
他躬起腰,使出全身力氣,朝男爵的腹部猛擊一拳。男爵慘叫一聲,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我知道的事,大家也都知道。萊普斯坦男爵是位金融家兼體育家。他那匹賽馬埃特納今年贏得了伊普遜的德比賽馬大獎和隆尚賽馬大獎。萊普斯坦被夫人害了。這位夫人一頭金髮、以衣著高雅和生活奢華著名。半個月前,她從丈夫手中偷了三百萬法郎,以及貝爾妮公主交給她保管,準備賣給她的一批鑽石、珍珠和首飾逃跑了。兩星期以來,司法當局在法國和歐洲追捕男爵夫人。這件事非常容易,因為她一路上留下了金銀和首飾。司法當局時刻覺得快抓住她了。前天,在比利時,我們那位民族大偵探,那位難以形容的加尼瑪爾先生在一家大旅館抓住了一個女遊客。有一大堆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這個女人就是男爵夫人。可是一調查,這女人原來是納莉·達爾貝,一位名演員。而男爵夫人卻不見蹤跡。萊普斯坦男爵懸賞十萬法郎,通緝男爵夫人。這筆錢已交到一位公證人手裡。另外,為了補償貝爾妮公主的損失,他最近將他的馬,還有那座位於奧斯曼大街的公館和在羅岡庫爾的城堡一起賣掉了。」
他把衣領翻起來,把軟帽的帽沿放下來,說:「媽的!戰鬥會很艱巨。您回去睡覺吧,好朋友。明天我再說給您聽……如果我的老命沒丟的話。」
「好,男爵先生,那我就不繞圈子,直說了。拉韋爾魯被醫生囚禁了半個月,剛才,從他的房間——怎麼說呢——用一種信號與外面聯繫。我記下了一部分,因而發現了這件事的線索。他就是在與外面聯繫過程中被人發現而遭殺害的。」
「快說,快說!」
這時掛鐘敲響了五點半。
「那麼您想知道嗎?」
我停下筆,呆了。
其實走並不難。與萊普斯坦男爵談話的時候,他覺得男爵那樣冷靜,一定有恃無恐,有特別的出口。假若他沒有把握逃脫警察,怎麼會跟我斗呢?
我們來到大馬路上。亞森·羅平走進一間閱覽室,翻閱最近半個月的報紙,看了很久,不時念著:「對,對……顯然這隻是一種假設,但是它卻能把一切解釋清楚……一個假設,能回答所有問題,恐怕離真相也不遠了。」天黑了。我們在一家小飯館吃了晚飯。亞森·羅平的臉漸漸開朗了,動作也顯得更加果斷。他又活躍了,又快活了。當我們從飯館出來,走上奧斯曼大馬路,向萊普斯坦男爵家走去的時候,亞森·羅平又確實成了那個要大幹一場,那個決心投入戰鬥,取得勝利的亞森·羅平了。
他匆匆拿起手杖和帽子,說:「走!如果我沒搞錯,這件事需要立即解決。我相信自己沒錯。」
亞森·羅平一動未動,微笑地等待著。
「確實,那是個離奇的謎!」亞森·羅平說,「我建議您給它取名叫《影子的信號》。」
「啊!混蛋!」他吼道,「你像對付拉韋爾魯一樣,用別針……」
我只好乾這件傻事。我記下字母:「S—U—R—T—O—U—T(尤其)……」
老媽子兩腿一軟,跪在地上,像是暈了過去。
「我再說一遍,您是瘋子!既然司法當局摸到了她的蹤跡,一步一步跟著,怎麼她會被殺害了呢……」
「對。」
亞森·羅平也要去叫一輛出租汽車,後來又改變了主意。我聽見他低聲說:「有什麼用?他早走遠了。」
他搬過一把椅子。亞森·羅平坐下來,開始道:「男爵先生,形勢嚴重。我儘快說完。」
亞森·羅平哈哈大笑:「這時問我是誰又有什麼意義?就當我是命運派來的,從黑暗中突然冒出來打破您的美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