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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結婚戒指

二、結婚戒指

「我……我完了!摘不下來了,這枚戒指!它箍得太緊了!……您明白嗎?這一點原來並不要緊,而我也沒想到……可是今天……這個證據……這種指控……啊!多麼殘酷的折磨!您看……它已經成了我手指的一部分……已經嵌進我的肉里去了……取不下來……取不下來……」
「瞞了什麼?」
「我的兒子!」她喊起來,「我的兒子!」她極為痛苦,便繃緊神經,鼓起肌肉,使出全身力氣掙扎。她自己都感到驚奇:她的右手可以稍許活動!
伊沃納竭力掩飾自己的慌亂,回答道:「沒什麼不便。」
「您!」她重複著。
「刻了……十月二十三日。」
「我的意思是,伯爵這樣的人,猶豫了這麼久,現在竟不顧重重困難,敢於鋌而走險,這就意味著他手中有了,或自以為有了攻擊您的武器。」
「是的,這是干傻事。」他接著說,「誰給您鬆了綁?誰給您開的門?一個同謀?要指控您,這是多好的證據!您丈夫準會在他母親面前利用這個論據!再說,這樣做有什麼用?逃走,就意味著同意離婚……誰知道結局會怎麼樣?……所以,必須留下來。」
「他只是跟您爭奪兒子?」
「說呀!」
「啊!」她期期艾艾地說,想起一件可怕的事,彷彿透不過氣來。
於是她伸出纖細的、顫抖的手。工匠再次抓住這隻手,把它翻過來,按在桌上。伊沃納感到了鋼的冰冷。她真希望一下子死掉。一生出死的念頭,她就想到去買毒藥,使自己在睡眠中死去。事情幹得很快。那人用鋼鉗斜著將肉推開,騰出地方,鉗住戒指,一用勁……戒指就斷了。只要把戒指兩頭掰開,就可以取下來了。那工匠就是這樣做的。
「是的。」
「我相信每一個細節都重要。再說我們就要達到目的了。但我們得加快速度。時間緊迫。」
「就在今天,而且就在現在。」伯爵宣佈道。「昨夜發生了一件怪事,我都弄不明白:有人讓我趕到母親家裡,目的顯然是讓我離開這裏。這使我決定提前進行談話。您是否希望先吃點東西?」
「我反正臉皮厚。」我笑著對他說,「你就把事情說清楚吧。」他拿起一枚五法郎的硬幣,握住。
她用拳頭擂門,用腳踢門。接著,她又跑到壁爐邊去按電鈴,瘋狂地按鈴。
「因此她知道您是誰了?」
看到她並不想自衛,他就鬆了手,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長短不一的布帶。幾分鐘之後,年輕女人雙手就被貼身綁著,躺在沙發上。
「可以。不過在她來之前,請讓我一個人獃著。等她一到,我就準備好了。」
「到時候了!」她喊道,「他就要回來了……他就要回來了……三點鐘了……我們走吧……」
「我沒什麼可隱瞞的。」她說,抬起了頭,「那是在我一生中最悲慘,最危險的時期。我在家裡受屈辱。在社交場上,也像所有被丈夫拋棄的女人一樣,被恭維、引誘和圈套所包圍。那時,我記起……結婚之前,有一個人曾愛過我,但我當時覺得這種愛情是不能成功的。那人後來去世了。我便讓人把他的名字刻在這枚戒指上。從此,我就像帶吉祥物一樣地戴著這枚戒指。我心裏對那人已沒有愛情,因為我已是別人的妻子。但我心底卻有一種懷念,一個帶著傷痕的美夢,一種呵護我的溫馨……」她慢慢地說著,並不覺得難堪。韋爾蒙完全相信她講的是事實。但由於他不說話,她又變得不安,問道:「您是否假設我丈夫……?」
伯爵得意地叫道:「哼!我們就會知道……證據就在這裏!我們都是證人……」他捏緊那枚戒指,看著上面刻的字,忽然失聲驚叫起來。因為那上面刻的是他和伊沃納的結婚日期:「十月二十三日」。我們坐在蒙特卡羅露天咖啡館的椅子上。
她苦苦思索了好幾分鐘。哭泣和戰慄不時打斷她的沉思。然後,她可以說是下意識地把手伸向吊在書桌上的一個小書架,一連抽出四本書,心不在焉地翻著,又把它們放回原位。翻到第五本書,終於找到一張名片,上面寫著:奧拉斯·韋爾蒙;還有用鉛筆寫的地址:王家大街俱樂部。她記起幾年前,在公館的一個招待日,這個人對她講的那句奇怪的話:「假如您哪天遇到危險,需要救助,不要猶豫,將我夾在這本書里的名片投進郵筒。不論什麼時候,不論有什麼障礙,我都會來的。」
子夜的鐘聲敲響了……接著是零時三十分。……一點……伊沃納什麼也不去想,聽天由命,因為任何反抗都無濟於事。她想象著兒子和自己見面的情景,就像那些吃盡苦頭,終於重見天日,親熱擁抱的人一樣。可是,她做了一個噩夢read.99csw.com,有人強行把她和兒子扯開。她說著胡話,覺得自己在哭,喘粗氣……她猛地站起來。門鎖上有鑰匙在轉動。一定是伯爵聽到她的叫喊趕來了。她用眼睛尋找自衛的武器。這時門被推開了。她像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奇迹那樣,一下愣住了,怔怔地說:「您!……您……」
他朝伊沃納的卧室走去。伊沃納抬眼看看鍾,時間是十點三十五分!
「就是刻在那枚戒指上的名字。我把它鉗斷了,隨身帶著。喏,就是這個,您可以念一念。」
「等一會兒!……您不知道他們把孩子搶走了?也許在害他哩?」
伊沃納·德·奧里尼吻過兒子,囑咐他表現乖一點。「你知道你祖母德·奧里尼老夫人不太喜歡孩子。這次是她讓你到她家去。你要讓她看看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然後,她對家庭教師說:「弗羅蘭,您尤其要記住,一吃過晚飯,就把他帶回來……先生還在家嗎?」
「對。」
「到哪裡去?」
「那我該幹什麼呢?」
「他把兒子奪走,是想跟您離婚,娶另一個女人,您從前的一個朋友,被您從家裡趕出去的一個女人,對不對?……啊!您不必繞彎子,有什麼說什麼。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既然事關您的兒子,您眼下就不必再猶豫、再顧忌了。您丈夫想娶另外一個女人,是嗎?」
「那個首飾工匠?」
「沒有。」
「為什麼?因為她愛過您?」
「怎麼,您問什麼?當然是故事結局呀……」
「可我兒子……我要去看他,把他要回來……」
「知道。」那工匠說,「一枚戒指變得太緊了,要把它截斷……這好辦……用鉗子一鉗……」
「沒有。」
那人尷尬地向她道歉。伯爵對妻子說:「不過您總得狠下心來。」
「我要走!」
「可是,如果他們發現戒指不在您的手上,那麼是誰把它弄斷的呢?還有一個同謀……不行,您應當針鋒相對,而且要勇敢地斗。因為我保證您不會吃虧……相信我吧……我保證您沒事……哪怕我得去進攻德·奧里尼老伯爵夫人,推遲會面……哪怕我必須在中午之前親自回這裏,我也保證,他們從您手上摘下來的,將是您的結婚戒指……您的兒子也會回到您身邊……」伊沃納克制住情緒,聽從他的吩咐,順從地任他捆綁。他把她像剛才那樣捆住,站起身來。
她聽到他打開又關上小客廳的門,幾分鐘之後,又聽到他打開關上臨街的大門。
「我丈夫賣掉了。」
「算了吧!那隻會使她更加鄙視我。」
「您母親在這裏?」伊沃納叫起來,一時失去了理智,但馬上想起了奧拉斯·韋爾蒙的許諾。
「我們走吧……我不想讓他在這裏看到我……我去找我的兒子。」
「我不明白……」
「一枚五法郎的硬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是冬季晚上死氣沉沉的時間,只有過往的車輛才不時地打破街上的沉寂。掛鐘悠悠地敲,木然無情。年輕女人似醒似睡,數著鐘聲。她聽到了從公館不同樓層傳來的響聲,知道丈夫已經吃過晚飯,上樓回了卧室,然後又下樓到了書房。但這一切似乎都是隱隱約約的。她迷迷糊糊,甚至沒有想躺回到沙發上,以防丈夫進來……
於是她生出了強烈的希望,開始慢慢地耐心地掙脫束縛。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她必須用很長時間來鬆開繩結,等手脫出來之後,又必須用很長時間去解開捆住上臂與上身的繩子,接著還要解開捆住的雙踝的繩子。
我也略帶譏諷地補充一句說:「不過,您不認為自己也叫別人瞞過了嗎?」
「您不能走。」
十點三十五分!奧拉斯·韋爾蒙救不了她了。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救不了她了,因為不可能發生奇迹,讓那枚戒指離開她的手指。
「我母親已經在這裏了。」
「嗨!那被作為護身符刻在戒指上的名字……那愛過她,為她受苦的人……這一切我覺得很不可信。我尋思,儘管您是亞森·羅平,是否也卷進了一段實實在在,並不太清白的風流事。」他斜眼看著我。
「由於您不答應,才使他至今沒有得逞,是吧?」
這個身體瘦削、風度優雅的年輕人,她認出來了,就是奧拉斯·韋爾蒙。
「是……我的……」
「是您的結婚戒指嗎?」
可是她想到兒子便鼓足勇氣做下去。鍾敲八點的時候,最後一道繩索鬆開了。她自由了!
伯爵領著德·奧里尼老伯爵夫人進來,請她坐下。這是個乾瘦女人,對伊沃納向來懷有敵意,連招呼也不跟兒媳婦打一個,顯然已經聽信了兒子對伊沃納的指控。
立刻,她眼前浮現出她丈夫的形象:那張陰森從無笑容的臉,那兩https://read•99csw.com道無情的目光。多年來,她覺得那目光里充滿了怨毒與仇恨。「是他!……是他!」她自語道,「他把孩子搶走了……啊!真可怕!」
他示意我注意從我們面前走過的一個女人。那女人由一個年輕男子挽著,風韻猶存。
「這可能嗎?真的是您嗎?……您真的來了嗎?」他似乎很驚訝:「我不是答應您召之即來嗎?」
「是的。」
暮色開始滲進小客廳。伯爵開了電燈,朝伊沃納平時放書信的一個寫字檯走去。他打不開,就用一個鐵鉤把它撬開了,並把幾個抽屜都倒空,把所有的信件攏作一堆,放進一個紙盒,拿走了。「白費時間,不是嗎?」他冷笑道,「一些單據和毫無意義的信件……沒有可以指控你的證據……嗬!這並不妨礙我把兒子留在身邊。我向上帝發誓,決不放他走!」
亞森·羅平的故事講完了,點燃一支煙,平靜地朝藍天噴出一口口煙。我問他:「後來呢?」
「根本不是開玩笑。難道這結局還不行?伯爵夫人得救了。她丈夫沒有任何證據,又迫於母親的壓力,只好放棄離婚的要求,把孩子還給妻子。就這些。此後他離開了妻子。而妻子跟十六歲的兒子一起,生活幸福。」
小客廳的門也鎖著。
「等一會兒。」
「然而……然而……」韋爾蒙連聲說,「應當有什麼……」他又問:「伯爵沒有親密點的朋友……可以說心裡話的朋友嗎?」
「您看這多麼容易!首飾工匠用鉗子把刻著名字的戒指鉗斷,但是他送上去的卻是一枚刻著十月二十三日這個日期的戒指。這是個非常簡單的戲法。我不僅會這一招,還會很多別的招哩!嗬!我跟魔術大師皮克曼學了六個月。」
他轉向妻子:「您願意主動把手上這枚戒指交給我嗎?」
「那時他是一個人。」
婆婆對她說:「您真輕賤,伊沃納!」
「我認為不必多說,」她開腔了,「簡單地說,我兒子聲稱……」
「沒刻任何日期。」
再說,伯爵很快就領著僕人和一個挾著小包的人回來了。伯爵對那人說:「您知道要幹什麼吧?」
「因此,他對您和您兒子毫無辦法。無論從法律的角度,還是從他個人利益的角度,他都碰到了一個最難逾越的障礙——一個正派女人的貞操。不過,現在他突然一下向您進攻了。」
「我完了!」她嘟嚷道,「我完了!」
「恰恰相反,您得救了!把戒指給我……到中午,他看到的將是另一枚戒指,一枚刻著十月二十三日的戒指。我讓人在中午之前送來。這樣……」
伯爵回答道:「那事推遲到明天中午。我母親剛才來電話,說明天中午以前她到不了。」
「可是……」
三點半鍾,一輛汽車開到門前停下。樓下的大門又響了起來。伊沃納幾乎馬上看到丈夫怒容滿面地沖了進來,跑到她跟前,看到她還捆著,又抓起她的手,察看那隻戒指。伊沃納暈了過去……她醒來時,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長時間。但強烈的日光已經射進了小客廳。她一動,就發現布帶被割斷了。她轉過頭,看到丈夫在旁邊望著自己。
「在他對您說過的話語里,進行的威脅里,沒有什麼能讓您覺察……」
她絕望得發狂。
「那是她訂做的,用來換下這枚真正的結婚戒指。我的僕人貝爾納按我的指示,作了長期調查,終於在巴黎附近找到了給她打戒指的首飾店老闆。老闆很清楚地記得顧客讓他刻的不是一個日期,而是一個人名。他準備為此做證。人名他記不起來了,不過當時在他店裡做事的一個工匠還記得。這個工匠接到我的信,知道我要請他作證,昨天答覆說,願意為我效勞。今早九點,貝爾納就去把他接來了。現在兩人都在我的書房裡。」
「那我就去請母親了。」
韋爾蒙想了想,又問:「聽了他們的談話,您是否明白了您丈夫的打算?」
「這個女人沒有錢。而您丈夫已經破產了。除了他母親德·奧里尼老伯爵夫人給他的一點生活費,以及您兒子從兩個叔外公那裡繼承的一大筆遺產帶來的收入以外,再無別的財源。他正是覬覦這筆遺產……如果孩子交給他,那他佔有這筆財產就更容易了。唯一的辦法,就是離婚。我沒有說錯吧?」
他仔細察看伊沃納剛才掙脫的布帶,一邊看一邊搖頭:「他竟用這種辦法?是德·奧里尼伯爵,對嗎?……我還看出來,他把您關起來了……可那封快信?……啊!是從這扇窗子投出去的……沒把它關上,多粗心吶!」
「她認出您了?」
「沒有。」他說。
「沒有。」她說,伸出雙手,「除了這枚。」
她看到亞森·羅平,向他致意。
「read.99csw.com您怎麼知道呢?」
「住口……不準喊……」他低沉地命令說,「這對你有好處……」
「啊!被誰瞞過了?」
「一點也不要怕。德·奧里尼老伯爵夫人住在萬塞納樹林盡頭。就算您丈夫能叫到汽車,在三點一刻之前也回不來。現在才二點三十五分,我向您保證,三點整出發。我領您去找兒子。不過,我不希望在沒有了解全部情況之前動身。」
「沒有。」
「嗬!很簡單。他接到一個電話,說他母親病了。於是伯爵就如我預料的那樣——因為是我給他打的電話——帶著僕人,匆匆出門了。我馬上用這些特製的鑰匙開門進來了。」他說話的口氣十分自然,就像在沙龍里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軼事。可是,伊沃納突然不安起來,說:「這麼說,這不是真的?……他母親沒有病?……我丈夫馬上就要回來……」
「您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
「到他母親德·奧里尼老伯爵夫人那裡去了。」
他拿起她的手,仔細察看那枚戒指,說:「謎就在這裏。我不清楚您丈夫是怎麼知道這枚戒指已被換了的。他母親中午要來。他將在證人面前迫使您摘下這枚戒指。這樣一來,他就能得到母親的同意,和您離婚,因為他終於找到了證據。」
「是的。」
「就是奧拉斯·韋爾蒙!也就是我這個厚道的亞森·羅平!我凌晨三點離開伯爵夫人,趕在她丈夫回來前的幾分鐘,到他書房搜查一通,在桌上發現了那位首飾工匠的信。從那封信我得知了他的地址。花了幾個路易,我就代替了那工匠。我帶著一枚事先鉗斷,並在上面刻著日期的金戒指來了。說變就變!伯爵沒有看出名堂。」
「那當然。伯爵發現有人在捉弄他,最多三刻鐘……」
由於用力過快、過猛,伊沃納失去重心,打了個趔趄,趕緊靠著一把扶手椅,頹然倒下來。
「您不能走!……這是干傻事。」
「我不知道。但它確實存在……不然,他就不會一開始就把兒子搶走。」
她突然一下停住,接著又小聲喊了幾次「救命啊!……救命!」似乎這句話讓她想起了什麼事情,想起了模糊的往事,使她覺得有可能得救了。
「後來呢?」
「後來什麼?」
「但她仍向您致意!」我忍不住大聲說。
「您的證據呢?」
「沒有。」
「那是什麼原因呢?」
突然,在一種不可抗拒的決心驅使下,伊沃納還是像剛才那樣下意識地,拿起一個快遞信封,把那張名片放進去,封好,寫上兩行字:奧拉斯·韋爾蒙,王家大街俱樂部,然後走向半開的窗子。外面,那個警察還在散步。她把信封扔了出去,讓它去碰運氣。也許這張紙會被人拾起來,當做一封失落的信,投入郵筒。她剛把信扔出去,立刻就覺得這樣做十分荒唐。只有瘋子才會相信這封信真能到達收信人手裡。只有更沒有頭腦的人才會相信她呼喚的那個人會像他說的那樣,「不論什麼時候,不論有什麼障礙」,都會來救她。
我端詳他,發現他臉色有點激動,有點憂傷。
「沒有。」
「您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自從蒂貝爾梅斯尼爾城堡失竊以來,警方已經認定亞森·羅平與奧拉斯·韋爾蒙是同一個人了。」
「您肯定必須這樣做嗎?」
「原來那枚刻了你們的結婚日期嗎?」
韋爾蒙聳聳肩。
他把手張開。那枚硬幣不見了。
「後來他的僕人在門口碰上他。我聽見他們提到一個首飾匠……」
「那您問吧。」
「連一枚戒指都沒留下嗎?」
「還說了第二天要做什麼事,也就是今天,今天中午,因為德·奧里尼伯爵夫人中午之前來不了。」
「不管我怎樣化裝,她都能認出來。」
「昨天沒有人來看他嗎?」
一個男人朝她走過來。他身穿晚禮服,帶披肩的斗篷和大禮帽夾在腋下。
(亞森·羅平有時屈尊這樣稱呼我。)「親愛的朋友,您可能要到什麼地方去敘述我的功績吧。但是,且慢,我們先把事情說清楚。我跟你說,伯爵夫人並沒要我作解釋。」
「您怎麼知道?」
「不……不吃……」
等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時,伊沃納·德·奧里尼就朝窗口走去,想等兒子出大門時再看看他。果然,一會兒以後,他出了公館,抬起頭,像往常那樣向她飛吻。接著家庭教師抓住他的手。伊沃納注意到這個動作很粗暴,大吃一驚,不由得探出身子張望。孩子走到大馬路拐彎的地方時,她看見一個男人突然從一輛汽車上下來,走近孩子。這個男人——她認出是僕人貝爾納,她丈夫的心腹——抓住孩子的胳膊,把他和家庭教師推進汽車,吩咐司機把車開走。這一切前後不過十秒鐘光景。
韋爾九_九_藏_書蒙感到她有几絲疑慮,幾分慌亂。不過她並未試圖掩飾。「我求您什麼也不要瞞我……」他大聲說,「您知道,剛才幾分鐘,我們靠著幾分邏輯和冷靜,取得一些進展。我們接著這樣做吧,我求您。」
她又趕緊跑回自己的小客廳。
「為什麼?」
「沒有。」
他離開的時候,他的僕人貝爾納在門口碰上他。兩人嘰嘰咕咕說了一陣。
他把戒指遞給我。我念道:奧拉斯·韋爾蒙。我們倆有一陣都沒有說話。
伊沃納絕望了:「真可怕……天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會想出什麼鬼花招!」
「哎……您在開玩笑……」
她屈從了。她恍惚看到了未來,看到傳出了醜聞,看到對她宣判離婚,孩子被判給父親。她接受這種判決,卻想著把孩子劫走,帶著他遠走高飛,到天涯海角,兩個人一起,再不要別人,快快樂樂地生活……
「您想現在就談?……馬上就談?」
她突然感到恐怖,不由得從頭到腳打了個寒顫。對死亡的恐懼和對兒子的思念,在她可憐的腦子裡亂作一團。她喉嚨哽塞,結結巴巴地喊:「救命!……救命啊!」
她後退一步。看到工匠的臟手放在自己手上,她非常憤慨。
鑰匙沒插在鎖上。
「我不是聲稱,母親,」伯爵說,「我是肯定,可以發誓:三個月以前,休假的時候,地毯匠在給這間小客廳和卧室鋪地毯時,在地板縫裡發現了我送給妻子的結婚戒指。這枚戒指在這裏,內圈刻著十月二十三日這個日期。」
她使勁取那枚戒指,冒著把手指弄傷的危險,可是沒用。戒指兩邊的肉都隆起來了,戒指一動不動。
她一站起身來,就沖向窗口,拔出插銷,準備向見到的第一個行人呼救。
「是他一個人捆綁您,把您關起來的嗎?」
「伯爵夫人。」
聲音雖低,伊沃納還是聽到僕人說:「首飾匠回話了,說聽我的吩咐。」
「親愛的朋友,……」
「在,夫人。伯爵先生在書房裡。」
「那好,我就來了。」他微笑著說。
「是啊……是啊……可是伯爵夫人到底是怎麼得救的呢?」亞森·羅平哈哈大笑。
「能證明我行為不貞。」
接下來,伊沃納聽到鎖門的聲音和下樓的腳步聲。腳步聲一直響到一樓。
「公館里沒人。我看過了。」
「就是她,」他低聲說,「她和她兒子。」
死亡的念頭使她惶恐不安。她雙膝彎曲,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呻|吟。
「一件都沒有剩下嗎?」
「可是……」
「什麼武器?」
「回答我的問題,而且要十分明確。我們有二十分鐘。夠是夠了,但也並不太寬裕。」
「我這隻手裡有什麼?」
他講這句話時,帶著多麼奇怪的神氣!他給人的印象是那麼自信,那麼有力量,那麼有本事,那麼勇敢!
「那麼,」德·奧里尼老伯爵夫人說,「您妻子手上戴的……」
「是的。」
他使勁抓住我的胳膊:「您以為對她來說,我是亞森·羅平嗎?您以為在她眼裡,我是個盜賊,騙子,一個壞蛋?……不過,哪怕我是最壞的人,甚至是殺人犯,她也會向我致意的。」
她停住話,愣住了。韋爾蒙發現她臉紅了,並聽到她嘀咕道:「這可能嗎?……不可能……不可能。他不知道……」韋爾蒙立即追問她。伊沃納不回答,一動不動,神色不安。到後來,才小聲答道:「這不是我的結婚戒指。很久以前,有一天,我把結婚戒指放在壁爐上,一會兒工夫就不見了。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我不敢聲張,又訂製了一枚……就是現在這枚。」
她丈夫的書房在那裡。
「沒有。」
「然後您看看,」伯爵說,「內圈的字是不是您刻的。」伊沃納看了看鍾。十一點差十分。她好像聽到公館里什麼地方有爭吵。不由得生出一線希望:也許韋爾蒙……可是再一聽,她才聽出那是流動商販在窗下叫賣、漸漸遠去的聲音。完了。奧拉斯·韋爾蒙救不了她了。她明白,要想得到兒子,只能靠自己了。因為別人的許諾是空的。
「什麼情況?」
「好吧。」
「既是這樣,我能不能讓那個工匠上來?他有必需的工具。」
「是啊……可是……」
「伯爵夫人說自己是在婚前認識那個人的,並且說他已經死了,這確實歪曲了事實。可是,她把自己的愛情埋在心底,我至少能證明這份愛情是貞潔的。因為那被愛的人並不知道她愛著他。」
一聲鎖響。門猛一下推開了。伯爵出現在小客廳門口,臉色是那樣陰沉可怕。伊沃納渾身直打哆嗦。
伊沃納十分慌亂,跑進卧室,掀起一件罩衣,就朝門口跑去。門鎖上了。
我說:「這件事您過去常對我暗示。今天為什麼下決心說出來呢?」
她聲音微read•99csw•com弱地答道。
「您好好想一想……回憶回憶……喏,比如他撬開的這個書桌里,會不會有什麼信,可以用來攻擊您?」
「後面這隻呢?」
正好這時有一個警察在人行道上散步。她探出身子準備喊叫。但是夜晚的涼風吹到她臉上,使她冷靜下來。她想到一叫喊,就會引起議論,招來調查、審問。她想到了兒子。上帝啊!上帝!該幹什麼才能把兒子奪回來?怎樣才能逃出去?聽到一點動靜,伯爵就可能過來。他發起怒來,誰知道會不會……
伊沃納準備向她說出一切,求她保護。可是這樣做有什麼用?怎麼能想象德·奧里尼老伯爵夫人會相信兒媳婦是清白的呢?因此她沒有回答。
「您的首飾放在哪裡?」
他走過來,離她只有五六步遠。她竭盡全力想動一下,卻動不得;她想說話,可是嘴唇動了幾下,只發出一些斷斷續續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完了。
「兒子……我的兒子……」她嘟囔著,「我要兒子……」他回答道,語氣中含著譏諷:「我們的兒子在安全的地方。現在要解決的不是他,而是您的問題。我們面對面地在一起,大概是最後一次了。我們要談的話十分重要。我應當告訴您,這次談話將當著我母親的面進行。您不覺得有什麼不便吧?」
他檢查了一下房間,確信他沒留下痕迹。然後,他向她俯下身,小聲說:「想著您的兒子。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怕……我在保護著您……」
「我是讓她失而復得兒子的人!」
「對。」
「是的。我婆婆也不答應。她虔誠地信仰宗教,反對離婚。要叫德·奧里尼老伯爵夫人答應,只有一種情況……」
她的臉抽搐著,瘋狂地把韋爾蒙往外推。韋爾蒙輕輕地迫使她坐下,傾著身子,態度非常鄭重,嚴肅地說:「聽我說,夫人。每一分鐘都很寶貴,不要浪費時間。首先,您回憶回憶,六年前,我們見過四次面……第四次見面就是在這個公館的客廳里。由於我跟您說話時過於……怎麼說呢?過於緊張,我感到您似乎並不歡迎我的來訪。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您。不過,不管怎麼說,您對我還是很信任的,把我夾在這本書里的名片保存了下來。而且六年之後,還向我,而不是向別人呼救。我希望您仍然信任我。必須絕對服從我。既然我能衝破障礙來到這裏,我就能救您,不管局勢多麼險惡。」奧拉斯·韋爾蒙的沉著,以及他友好的語調,胸有成竹的聲音,使少婦漸漸平靜下來。儘管她還很虛弱,但在這個人面前,她還是覺得放心和安全。
「就這些?」
她在沙發上躺了好久,渾身無力,腦子混亂。一些模糊的念頭不時閃現,像火一樣燒得她難受。她想起德·奧里尼伯爵可恥的行徑,對她的侮辱,他的威脅恐嚇和離婚的打算,便漸漸悟出自己是一個陰謀的犧牲品。按照伯爵的命令,僕人們都去休假,要到第二天晚上才回。家庭教師奉伯爵之命,與貝爾納串通一氣,把她兒子帶走了。她的兒子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漂亮!」我叫了起來。
「您認為伯爵有什麼犯罪的打算嗎?」
「為什麼?……為什麼不在今天晚上?……明天?」
她一字一句地說:「自從那一夜您趁我不清醒,試圖將它退下來起,您就知道這枚戒指已經沒法取下來了。」
「我可以叫她嗎?」
「啊!」她叫了一聲,不寒而慄。
他抓住她的手腕。她想掙脫。韋爾蒙不得不來點蠻勁才將她按住。到後來,他把她拖回沙發,讓她躺下,又不顧她的抱怨,立即用原來的布帶將她的手腳捆綁起來。
伯爵衝過來,抓住她的領口。
「請原諒,夫人。您的信送到我手上,已經很晚了。」
「您丈夫出去有十分鐘了。」
「故事結局?沒有別的結局。」
他把那兩扇窗葉關上。伊沃納十分驚慌。
他突然不說了,因為他感到他握著的伊沃納的手變得冰冷。他抬起眼睛,發現年輕婦人臉色煞白,十分嚇人。「怎麼了?……我求您……」
「別人聽到怎麼辦?」
她抽泣起來:「我怕……我怕……這枚戒指在燒我的指頭……您把它弄斷……把它弄斷!帶走……讓他們再也找不到它!」
「我想起來了,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噩夢……我覺得有人進了我的卧室,抓住我的手。可我卻醒不過來……是他!是他!我肯定是他讓我睡著了……他看了我的戒指……待一會兒,他將要當著母親的面摘下它……啊!我全明白了……那個首飾匠,他將把戒指從我手上割下來……您清楚……我完了……」她雙手捂臉,哭了起來。在一片寂靜中,掛鐘響了一聲,又一聲,然後再來一聲。伊沃納一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