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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影子的信號

三、影子的信號

公證人笑起來。
「您說的這些情況靠得住嗎?」
「是與詩人安德烈·舍尼埃同一天上斷頭台的。」亞森·羅平把我的話接過去說完,「據當時人寫的回憶錄,這位埃爾納蒙十分富有。」
「她每天幹活,整理她那兩間套房,為女兒準備午飯,讓她從村裡小學回來就可吃上飯……可是四月十五日這一天,她卻一反常規,將近上午十點就和女兒出去,直到天黑才回來。這樣做已好些年了,颳風下雨都不管。您得承認,寫在這兩幅相同的畫上的日期是很奇怪的,埃爾納蒙包稅人的後代一年一次的出門就是由它決定的。」
上尉低著頭,認真地觀察了一分鐘左右。
他抬起頭來,問我:「這事有意思……可是您為什麼等到今天才告訴我?」
「帕西那座房子被布羅凱公民,就是那位逮捕德·埃爾納蒙的鄉鎮國民公會代表,以三錢不值兩錢的價格買走了。布羅凱公民住在裏面,門窗緊閉,加固圍牆。等夏爾·德·埃爾納蒙終於走出牢房,上門來時,他竟用槍彈接待他。夏爾提出起訴,結果輸了,只好提出用巨款收回。但布羅凱公民毫不妥協,他既然買了這幢房子,就要留住。如果夏爾·德·埃爾納蒙沒有得到波拿巴特的支持,他可能要把這房子保留到死。一八〇三年二月十二日,布羅凱公民讓出了那座房子。但是,夏爾太高興了,他吃了那麼多苦頭,大腦受到很大刺|激。因此,當他來到終於收回的房子門口,還沒等打開房門,就又唱又跳起來。他瘋了!」
「嗨!嗨!沒有時間可浪費了。」
在我們面前,在兩座沒有窗子的房子之間的這片空間,景緻竟與我從舊貨商那裡買來的那幅古畫畫的完全一樣。一樣的景緻!一樣的希臘式的圓亭,背貼著第二道牆,顯出輕巧的柱子。中間,是一個圓圈,有幾條與畫上一樣的石椅;圓圈下面是四級石台階,通向一個水池,池底的石板都發霉了。左邊是一樣的井,井棚上蓋著精工打制的鐵頂。井旁是一樣的日晷,有指針,有大理石刻度盤。
只見工人家的一個孩子腰上掛著鐵鉤,鐵鉤上系著井繩,從井裡冒出來。
有人做出抗議的表示。雅尼約上尉掏出表來。
果然,到了四月十五日,吃完午飯,他還沒有到。十二點一刻,我就出了家門,乘車去帕西。
「有什麼事?」我回答,「哦!也沒什麼大事,只是一個很奇怪的巧合。因為您喜歡破神秘案子,至少和策劃神秘案子一樣喜歡……」
不過,我還是往他留給我的地址寫信,把從左鄰右舍了解到的有關路易斯·德·埃爾納蒙的情況告訴他:她幾年前曾愛上一個很有錢的年輕男子,這人至今還愛她,但由於家庭反對,不得不拋棄她;她非常失望,但她仍鼓起勇氣和女兒一起生活。亞森·羅平沒回過我一封信。他收到了我的信沒有呢?日子越來越近,我不由得擔心起來,他的事情那麼多,會不會妨礙他準時赴約呢?
「您是認真的嗎?」瓦朗迪埃公證人問。
「非常急,如果這件事不值得我費力的話。因此,您就直截了當說吧。」
「喏,」公證人說,「這塊地,是包稅人德·埃爾納蒙家大花園的一部分。他在恐怖時期被處決了。他家一切可以變賣的東西,都被他的繼承人一點一點賣掉了。但最後這一塊卻留下來了,為所有繼承人共有,不準分掉,……除非……」
他不懷好意地瞪了我一眼。那個僕人也朝我罵了幾句。這時,那幾個孩子中的老大突然出現在門口,喊道:「來人了!……一輛摩托車!」
瓦朗迪埃先生不再笑了,自己也被這個令人困惑的故事搞得不安起來。
公證人看著他,就像看一個理智不健全的人。然後,他下了決心,拿起筆,在一張印花公文紙上起草了一份合同,寫明退休上尉雅尼約交了押金,並保證他發現財寶,可分得三分之一。「如果您改變主意,」公證人補充說,「請您提前一周通知我。我將在最後時刻才通知德·埃爾納蒙一家,免得讓這些可憐人抱太久的希望。」
「那倒也不是。而這個故事最不尋常、最神奇的就是這一點。每年,夏爾都被一種無意識的意志驅使,下一次樓,沿著父親走過的路線,穿過花園,時而在圓亭台階上坐一坐——你們在這圖上可以看到圓亭——時而在井欄上坐一坐。到五點二十七分,他就起身回去。到一八二〇年他去世為止,這不可理解的進香朝拜,他一次都沒誤過。而這一天恰好是四月十五日,他父親被捕的周年紀念日。」
「是的。是夏爾·德·埃爾納蒙逝世前不久,讓人把畫裝框時寫上的……都是15—4—2。按革命后的日曆,就是共和二年四月十五日。因為他是在一七九四年四月被捕的。」
「她叫什麼名字?」
「我?」亞森·羅平回答說,「什麼也不知道。正是這一點引起了我的興趣。」
「不賣……不賣……」
「我的看法是那裡根本就沒有什麼錢財。一個老糊塗的傭人的話值得這樣相信嗎?一個瘋子的怪念頭值得這樣重視嗎?如果包稅人真的把財產兌換成金銀,哪有找不到的道理?這麼小的地方,藏一張紙、一件寶物沒問題,藏一堆財寶,卻不可能。」
「正是它。」
於九*九*藏*書是一片唉聲嘆氣。兩個瘦姐妹和工人的妻子都跪下來,畫著十字。抱小狗的小姐和女乞丐抱頭抽泣。我們看到路易斯·德·埃爾納蒙憂傷地將女兒摟在懷裡。
「他的母親和妹妹波利納(她最後在日內瓦嫁給了一位表兄)都死了,只好由老女僕照顧他。兩人住在帕西那幢房子里,平平靜靜過了好多年。但是到了一八一二年的一天,發生了一件富有戲劇性的事件。老女僕臨終前,找來兩位公證人,說出了一些怪事。她說包稅人在大革命初期,曾把一袋袋金銀送到帕西的家裡來,可在他被捕前幾天,這些口袋都不見了。據夏爾·德·埃爾納蒙從前告訴她——他是從父親那裡得知的——這些財富藏在花園裡,在圓亭、日晷與水井之間。她拿出三幅油畫作證。確切地說,是三塊畫布,因為它們並沒有裝進畫框。這三幅畫是包稅人在被囚禁時畫的。包稅人設法把畫轉到她手中,囑她把它們交給他妻子、兒子和女兒。夏爾和老女僕為了想得到這筆財產,一直沒有聲張。後來打官司,收回了房子,夏爾又瘋了。老女僕便獨自搜尋,但沒有結果,那筆錢財一直留在那裡。」
「那麼,親愛的朋友,我上了當,在法律上無能為力,只好妥協,接受一顆次一點的鑽石,一顆最小的,最不漂亮的鑽石。您以後再死心踏地為別人效勞吧!」
「對,看到了……住這間屋子的是什麼人?」
我被強烈的好奇心所驅使,沒表示任何異議,就跟他一起下了樓。
「就算是吧。可是您呢,既然您解開了這個謎,那麼這一年裡,您隨時都可以進入那個院子,把鑽石偷走!」
「何必這樣急?現在兩點差十二分。足有一刻鐘時間。上帝呀,累死我了!尤其是餓死了!」
最後,他們爭吵起來。路易斯·德·埃爾納蒙站出來調解,終於平息了糾紛。他們又坐下來,可是剛才鬧得太厲害,這時都好像精疲力竭,一動不動,什麼話也不說。
「不過我還是把我的看法告訴您了:所有這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沒有任何根據。」
這孩子朝萊魯阿爾街跑去。過了幾分鐘,他帶回兩瓶水,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大鑰匙。
來到街上,我們看到那女鄰居進了一家麵包店。她買了兩塊小麵包,放進女兒提著的一隻小籃子里。那籃子里好像已經放了一些別的食物。然後,她們就朝城牆外的大馬路走去,一直走到星形廣場,轉而上了克萊貝大街,一直走到帕西的入口。亞森·羅平默默地走著,一副在用心思的樣子。我想到這是由我引起的,不免有些得意。他不時冒出一句話來,使我了解他的思路,知道他和我一樣,還沒琢磨出名堂來。這時路易斯·德·埃爾納蒙向左邊斜插上了萊魯阿爾街。這是一條平靜的老街,富蘭克林和巴爾扎克都在這裏住過。街兩邊都是些古老的房子和荒涼的花園,很有些外省的味道。這條街建在小山丘上,塞納河從山腳下流過。有一些小街小巷通向塞納河。我的女鄰居走進去的,正是這樣一條狹窄、冷清、彎彎曲曲的小巷。巷口右邊,是一幢面向萊魯阿爾街的房子。再過去是一堵發霉的高牆,有牆垛支撐,上面插著碎玻璃瓶片。圍牆中段開了一道拱狀的矮門。路易斯·德·埃爾納蒙在門前停下,用一個大鑰匙把門打開,母女倆走了進去。「不管怎麼說,她看來沒什麼要隱瞞的。」亞森·羅平對我說,「因為她沒有回過一次頭……」
「可他並不是雅尼約上尉呵!」公證人說,猶豫不決,認不出這個人了。
「很簡單,根據那些畫。一個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比如夏爾·德·埃爾納蒙,一定會把日期寫成共和二年芽月二十六日,或者一七九四年四月十五日,而不會寫成共和二年四月十五日。沒有人想到這一點,我真吃驚。」
一進小巷,我就看到工人家四個孩子站在門口。瓦朗迪埃公證人得到報告,跑過來迎接我。
「啊!非常嚴重。」公證人笑著說,「三個月以後,在熱月初,包稅人就上了斷頭台。他的兒子被人遺忘在監獄中。他家的財產全被抄沒。」
「一直在那裡!」瓦朗迪埃先生叫道,「除非……除非被布羅凱公民弄走了。他大概嗅到了什麼。可是這種假設不大可能,因為布羅凱公民死的時候非常凄涼。」
「那麼?」
「確實……確實,可是您剛才講什麼巧合,我到現在也沒看出來……」
「至少帕西那座房子還在吧?」亞森·羅平問。
「他們是來野餐吧。」我大聲說。
另外三個孩子搖著轆轤把他往上拉。下士比別人敏捷,首先朝孩子跑去。僕人和胖先生也緊隨而去,緊緊地抓住那個孩子。兩個乞丐和兩個老瘦姐妹則跟工人一家打了起來。
「不知道,她對任何人都沒說過。再說,她很少說話。」
公證人嚇了一跳。
「除非什麼呀?」亞森·羅平問道。
「說的就是它!正是為了它,事情變複雜了。這筆財產確實巨大,卻找不到了。人們發現包稅人早在大革命前,就把聖日耳曼郊區的公館,連同他在外省的城堡、地產,以及全部首飾、證券、收藏品一起,統統賣給了一個英國人。國民公會和執政府先後九*九*藏*書下令進行周密調查,但都沒有結果。」
「他沒來嗎?」
突然傳來了一聲驚叫,接著是一片怒吼。所有人,男的女的都一窩蜂朝井邊衝去。
「夏爾呢?」
「有緣故,我昨天從看門人那裡得知,四月十五日這個日子,在路易斯·德·埃爾納蒙的生活中佔有很重要的位置。」
「可是箭頭的影子每天下午兩點鐘都會投到那條裂縫上,並不只有四月十五日這一天才會這樣!」
接著,來了兩個又老又瘦、樣子可憐的女人,像是姐妹;然後來了一個僕人;一個步兵下士;一個穿一件打了補丁的臟衣服的胖先生;最後是一個工人家庭,一家六口,個個面色蒼白,一副病態,一看就是那種吃不飽飯的人。這些新來的人個個提著籃子,網袋裡面盛了食物。
「大革命一開始,路易—阿格里帕·德·埃爾納蒙就借口要與帶著女兒波利納住在日內瓦的妻子團聚,關閉了他那座位於聖日耳曼郊區的公館,辭退了傭人,帶著兒子夏爾搬到帕西他一座小房子生活。在那兒,除了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女僕,沒有一個人認識他們。他在那裡藏了三年,本指望自己的隱居所不會被人發現。但是有一天吃過午飯,他正在午睡,老女僕匆匆跑進卧室。她看到街那頭有一隊拿槍的人,好像朝他家走來了。路易·德·埃爾納蒙趕緊作好準備。等那隊人來敲門時,他已經從後門進了花園,他驚慌地對兒子喊:『拖住他們……五分鐘就夠了。』」
我也學他的樣子走進去,這才發現牆后十米遠的地方,有一叢月桂樹,就像屏風一樣,使我們走進去不致被人發現。亞森·羅平鑽進樹叢。我也湊過去,像他一樣撥開一株小灌木的枝葉。眼前的景象是如此出乎意料,以致我忍不住叫了一聲。亞森·羅平也咬著牙齒罵道:「媽的!真是怪事!」
「路易斯·德·埃爾納蒙……據我了解,她的曾祖父是一個農業包稅人,在恐怖時期上了斷頭台。」
「直截了當,好!我先請您看一看這幅小油畫。這是上星期我在塞納河左岸一家滿是灰塵的商店裡發現的。我買下這幅畫,是看上了這個雙層棕葉飾的框子,帝國時期的……其實畫很粗劣。」
他不用請,就開始講起來。
路易斯·德·埃爾納蒙小聲說:「他要是不來呢?」
「可是那幾幅畫呢?」
接著亞森·羅平又低聲說:「啊!感恩圖報,真是可笑!好在正直的人做事只憑良心,只要盡了義務,也就滿意了。」
「是很容易。如果我碰上的是另外一些人,我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可這些可憐人確實讓我同情。再說,您是了解我亞森·羅平這個傻瓜的;一想到能夠以天使的面目出現,扶危濟困,讓眾人吃驚,他就什麼蠢事都幹得出來。」
他看看表。
兩姐妹暈倒在地。抱小狗的小姐跪下來祈禱。那個僕人則兩手抱頭,像醉漢一樣東倒西歪。路易斯·德·埃爾納蒙哭起來了。等大家都恢復了平靜,想要感激雅尼約上尉時,才發現他已經走了。
「能不能聽……」
公證人站起來,從一個柜子里拿出一件東西給我們看。我大為困惑——
「是啊,顯然是有這麼回事。可不管怎麼說,這一點能讓人信服嗎?」
「五千法郎。找到了,分給財富的三分之一,沒找到,押金歸繼承人。這樣一來,我就清靜了。」
「不過,這件事不算太蠢。」我叫道,「六顆漂亮的鑽石!德·埃爾納蒙的繼承人一定會欣然履行合同的。」亞森·羅平看著我,突然大笑起來:「這麼說您不知道?哈!真是欣然……德·埃爾納蒙那些繼承人!……親愛的朋友,第二天,這些人就成了忠厚的雅尼約上尉的死敵!第二天,兩個瘦姐妹和那個胖先生就組織他們全體反抗。合同嗎?毫無價值。因為很容易證明,根本不存在雅尼約上尉這個人。『雅尼約上尉!……這冒險家是從哪兒來的?叫他來找我們吧。走著瞧!』」
「是什麼案子?」
然後他問:「給我一把刀子,好嗎?」
下士嘀嘀咕咕:「啊!我的上尉……我的上尉……」
一樣的景緻!想起縈繞在我和亞森·羅平腦海里的四月十五日那個日期,我們就越發覺得這個場面離奇。這十七、八個年齡、地位和教養各異的人,都選了四月十五日來巴黎這偏僻一隅聚會。我們看到他們的時候,這些人正你一群我一夥地坐在石椅上或台階上吃東西。在離我那女鄰居母女不遠的地方,工人一家和兩個乞丐在一起吃。那個僕人、穿臟禮服的先生、步兵下士和那又老又瘦的兩姐妹,把他們帶來的火腿片、沙丁魚罐頭和格律耶爾乾酪合在一起一塊兒吃。
一點半鍾,那兩個身體虛弱的瘦姐妹坐了下來。接著,那個穿臟禮服的胖先生突然沖公證人發脾氣:「瓦朗迪埃先生,您要負責……不管您願意不願意,您都應把上尉拉來……顯然,這是個輕浮傢伙。」
「嗯?您說什麼?」
「您忘記了,親愛的朋友,他是一個瘋子,只記住了四月十五日這個日期。」
「奇怪……您說得對……」亞森·羅平緩緩地說,「那麼,別人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才幾秒鐘,那孩子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襯衫了。僕人拿了孩子的衣服,拔腿就跑。下九-九-藏-書士追上去,奪過一條短褲,但馬上又被瘦姐妹中的一個搶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頭探進去。接著,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去,讓我大吃一驚。
亞森·羅平低頭看公證人從櫃中取出來的那幅畫,端詳了很久,問道:「您剛才說有三幅畫?」
「您可以今天就通知他們,瓦朗迪埃先生,這樣他們這一年會好過一些。」
「絕對認真。」
「現在還在那裡?」亞森·羅平嘲弄地問道。
話音剛落,我們後面就響起了腳步聲。這是一男一女兩個老乞丐,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披一身爛布片兒。他們從我們身邊走過,對我們毫不留意。
我們順利地出來了。走到萊魯阿爾街高頭,亞森·羅平向左轉,進了第一幢房子,就是那幢高出圍牆的房子,把我留在外面。他跟看門人說了一陣話,又走回來。我們攔住一輛汽車。「都靈街三十四號。」他對司機說。
又一陣靜默。亞森·羅平問:「那麼您的看法呢,瓦朗迪埃先生?」
「您認為戲演完了?」
「他逝世到現在,」公證人有幾分莊重地說,「很快就滿一百年了。夏爾·德·埃爾納蒙和波利納·德·埃爾納蒙的繼承人每年四月十五日都繼續進行這種朝拜。頭幾年,他們在花園裡進行了仔細搜索。沒有一寸地沒被挖掘過,沒有一塊土沒被翻動過。現在,這些工作做完了,他們幾乎不再尋找。有時,他們偶爾會毫無理由地搬開一塊石頭,或探測一下水井。不,他們像那可憐的瘋子一樣,坐在圓亭台階上,像他一樣等待。您知道,這就是他們命運的悲哀。一百年來,他們從父到子,一代一代地都失去了……怎麼說呢?……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他們再也沒有勇氣,再也沒有創造精神。他們等待著,等待四月十五日到來。而到了四月十五日這一天,他們又等待出現奇迹。他們所有的人都淪落潦倒,貧困不堪。我的幾位前任和我,逐步地,先是經手賣掉了那座房子,後來又賣掉了花園的一部分和其他幾塊地。可是這一隅,他們寧死也不肯出手。在這個問題上,大家意見一致,不論是波利納的直系繼承人路易斯·德·埃爾納蒙,還是不幸的夏爾的後人,乞丐、工人一家、僕人、馬戲團舞|女,都不同意賣。」
接著剔出第三顆、第四顆。
亞森·羅平自我介紹是退伍上尉雅尼約。他想蓋一幢合意的房子,聽說萊魯阿爾街附近有一塊地。
「那麼……?」
「越來越奇怪了。」亞森·羅平說,「我得知道他們在裏面幹些什麼才放心。」
「這塊地是不賣的呀!」瓦朗迪埃先生叫起來。「啊!人家跟我說……」
「完全一樣!」我肯定地說,「還有日期……您看到用紅筆寫的日期了嗎?15—4—2。」
「這事發生在?」亞森·羅平間。
「從不出來?」
這是一幅畫,跟我買的那一幅,跟路易斯·德·埃爾納蒙家的那一幅完全一樣。
我十分好奇地看著他。那些繼承人多激動呵!當然,他們不像我相信亞森·羅平那樣相信雅尼約上尉。但是他們激動得一臉煞白,直抽搐。
「可是別人已經找了一百年!」
「嗬!這還是個故事哩。而且,還非常怪。我有時來了興緻,就喜歡翻看有關這故事的資料。厚厚一沓哩。」
上尉順著這條縫在深度一厘米半的表層剔下去。一分鐘以後,剔出十八顆同樣大小的鑽石。
可是,牆是翻不過的。巷口巷尾挨著圍牆的房子,窗子也不朝園子開。
在這一分鐘里,日晷周圍沒有人出聲,沒有一人動。那些繼承人驚得目瞪口呆。到後來,胖先生才囁嚅道:「媽的!」
「百分之百靠得住。喏,這就是情況準確的證明。」對面一扇門開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進來,來到窗口。一個婦人在她身後出現了。她身材相當高,仍然漂亮,神情溫柔而憂鬱。母女兩個準備就緒,衣著平常。不過,從母親身上,仍看得出她很注意修飾。
「而且這幅畫是真跡。」我補充一句,「畫不管好歹,反正沒有離開過帝國時期的框子。再說,上面還有作畫日期……瞧,左下方,這幾個紅筆寫的數字:15—4—2。這顯然是表示一八〇二年四月十五日。」
「拿著,瓦朗迪埃先生。總算找出點東西來了。」這是一顆大鑽石,有一粒榛子那麼大,割工精美。上尉又開始干,幾乎馬上停下手,又剔出一顆鑽石。這第二顆同第一顆一樣晶瑩透明。
「他們滿懷希望哩。」瓦朗迪埃公證人先生對我說。「都是我的過錯。可您叫我怎麼辦?您那位朋友給我留下那麼靠得住的印象,所以我就相信了他,跟這些人談了,……現在我心裏有些不踏實了,但不管怎麼說,這位雅尼約上尉是個奇人。」他問我上尉的情況,我說了幾件他的有幾分離奇的事,那些繼承人一邊聽一邊直點頭。
「他們莫非要在這裏過夜?」我不耐煩地說。
盤上面,是一個愛神,張著雙翅,手持一支長箭。這就是日晷的指針。
「是的。這一幅是夏爾的繼承人交給我的前任的。路易斯·德·埃爾納蒙手裡還有一幅。第三幅,就不知下落了。」亞森·羅平看了我一眼,又問:「這三幅畫上都寫著相同的日期嗎?」
「怎麼,您看出什麼名堂了?」
「您read•99csw.com去嗎?」
一陣馬達轟鳴從牆外傳來。一個騎摩托的人不顧冒著摔斷骨頭的危險,從小巷高處衝下來,在門口戛然停住,跳下車來。他全身罩了一層灰。不過從那身藍色衣服,筆挺的褲線,以及那頂黑呢帽和那雙上光的皮靴上看得出,他這身打扮不像一個旅遊者。
「沒來。請您相信,大家都在焦急地等他。」的確,那一群人擠在公證人周圍。他們的面孔我都認得。臉上,去年那種沮喪和霉氣一掃而光。
「唉!」亞森·羅平嘆息道,「後來他怎麼樣?」
「可您是怎麼猜到的呢?」
什麼地方敲響了兩點的鐘聲。陽光照亮的刻度盤上,箭頭的影子清晰地射在一道大理石縫隙上,就在此刻,差不多從中將圓盤分開。
我們告別了公證人。一到街上,我就喊道:「這麼說您已經知道了什麼?」
「那不可能!」
「您知道?」我小聲說,「她們就要出門了。」
「我收到你的電報就來了。有什麼事?」一位蓄著花白鬍鬚、身穿栗色禮服、頭戴寬邊帽的先生走進我的房間,對我說。如果我不是在等他,我肯定認不出這個外表像退伍老兵的人就是亞森·羅平。
「啊!好,很好。」亞森·羅平說,「……這數字2意味著……」他想了一想,又問:「再問一句,行嗎?從沒有人自告奮勇來解決這個問題嗎?」瓦朗迪埃先生朝天舉起兩手,喊道:「您說什麼呀!這正是讓我們事務所煩惱的事。從一八二〇年到一八四三年,我的一位前任蒂爾邦先生,被德·埃爾納蒙家那幫繼承人十八次請到帕西。因為一些騙子、用紙牌算命的人以及光明異端派的教徒都向他們許諾,說能找到包稅人的財寶。最後定了一條規矩:任何願意探索財寶的外人,須先交一筆押金……」
「沒問題。」瓦朗迪埃先生說道。能給別人講這個故事,他似乎很高興。
「於是大家就找啊!波利納妹妹的兒女,從日內瓦趕來了。人們發現夏爾也秘密結過婚,有了幾個兒子。包稅人的所有繼承人都開始尋找。」
他很快在離圓盤邊緣十厘米的地方停下,似乎刀子碰到了障礙。他伸進拇指和食指,從裏面掏出一件小東西,在手心擦了擦,遞給公證人。
「不,路易斯·德·埃爾納蒙反對這種卑鄙做法。可是她又有什麼辦法?再說,她有錢了,找回了未婚夫。我就再也沒聽到她的消息了。」
「不對。」亞森·羅平一邊朝我們伸出手,一邊肯定地回答,「我正是雅尼約上尉。只是我把鬍子剃掉了……瓦朗迪埃公證人,這是您簽字的收條。」
「喂,雅尼約上尉呢?」他問。
「路易斯·德·埃爾納蒙,她也……?」
這時,亞森·羅平離開我,像個閑逛的人,沿著圍牆慢慢走過去。等那孩子進去把門推上的時候,他一個箭步跑過去,把刀尖抵在鎖舌上。鎖舌沒有插|進鎖穴,稍一用力,門就開了。「好了。」亞森·羅平說。
「多少錢?」
那男的從褡褳里掏出一個鑰匙,同女鄰居的那個一樣,插|進鎖眼,開了門。
我們想不出辦法,正在發愁之際,突然那道小門又開了,工人家的一個孩子從裏面走出來。
公證人一下沒轉過彎來。我雖然已經習慣了亞森·羅平這種戲劇性的行動,仍然大吃一驚。
但是快到五點鐘的時候,那個穿臟禮服的胖先生拿出表來看。其他人也都學樣,拿出自己的表。他們好像在焦急地等待一個重要事件。這事件並沒有發生,因為十五到二十分鐘以後,胖先生做了一個失望的動作,站起來,戴上帽子。
「財產不少吧?」亞森·羅平問。
「一位夫人……確切地說,一個女工。因為她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做工……靠做些縫紉活,她和孩子勉強餬口。」
「那五千法郎總可以給我們分掉。」男乞丐說。他不來沒關係!但路易斯·德·埃爾納蒙的話還是給大家潑了一瓢冷水。大家臉上都顯得不快。我感到周圍一片惶惶不安的氣氛。
「確實粗劣。」亞森·羅平過了一會兒說,「不過,主題還有點味兒……這古老院子的角落,建著希臘式廊柱的圓亭,有日晷、水池、還有一眼破井,井棚頂是文藝復興時期的風格,另外還有台階、石凳。這一切都很優美。」
「這裡是五千法郎。」
雅尼約上尉慢慢朝左邊走,靠近日晷。日晷的底座塑著一個胸肌發達的男人,肩扛大理石刻度盤。歲月的磨蝕,盤上的時間刻度幾乎看不清楚了。
過了好幾年,我才有機會問亞森·羅平這件事。那天正好他願意對我說心裡話,就回答說:「那十八顆鑽石的事嗎?上帝啊,我之前三四代想方設法尋找都沒找著,可這十八顆鑽石就躺在一層薄薄的泥土下面,想到這事我就感慨萬千!」
「他想逃走嗎?他發現花園出口被人把守了嗎?七八分鐘以後,他又回到屋裡,非常沉著地回答了人家的問話,並順從地跟他們走了。他兒子夏爾雖然只有十八歲,也被帶走了。」
時間漸漸過去,我有些不耐煩了,肚子也餓了,就到萊魯阿爾街去買了點食物。我們一邊吃,一邊注意那些莫明其妙的戲劇演員表演。他們似乎越來越憂傷,越來越沮喪,頭越來越低,沉浸在深思默想之中。
他們進去后,門馬上關上。緊接著,從https://read.99csw.com衚衕里傳來一輛汽車的聲音。汽車停了下來。亞森·羅平拖著我跑了五十來米,躲進一個凹處。我們看到從車上下來一個十分優雅的年輕女人,手裡抱著一隻小狗。這女人戴著首飾,兩隻眼睛烏溜溜的,嘴唇通紅,頭髮金黃。她走到那道門前,同樣的動作,同樣的鑰匙……抱小狗的小姐進去消失了。「事情開始變得有意思了。」亞森·羅平打趣道,「這些人是什麼關係呢?」
「我說,」亞森·羅平從衣袋裡掏出五張鈔票,不慌不忙地攤在桌子上,重說一遍:「我說,這裡是五千法郎押金。請您給我開個收據,並請您于明年四月十五日,召集德·埃爾納蒙家的所有繼承人到帕西聚會。」
「顯然是的。事情應該是這樣:包稅人先把財產換成黃金和白銀,後來為了更保險,又用這些金銀買了十八顆貴重的鑽石。那天那隊人馬突然出現,他就溜進花園裡。可是把鑽石藏到哪裡呢?他的眼睛無意中看到日晷。當時是兩點鐘,箭頭的影子正好遮住大理石上的裂縫。他就服從了這道影子的指示,把十八顆鑽石埋進塵土裡,然後又從從容容走回來,把自己交給那些士兵。」
我走到房間一角,拿來一個望遠鏡,裝到三角架上,對準街對面一個小房間敞開的窗戶。然後,我請亞森·羅平來看。他彎下腰。這時候,太陽恰好斜照著那間屋子,可以看到裏面擺著幾件簡陋的桃花心木傢具,一張有印花布圍幔的大童床。「啊!」亞森·羅平突然叫起來,「一幅同樣的油畫!」
上尉接過別人遞過來的折刀,把它打開,用刀尖輕輕剔去塞滿細縫的泥土和苔蘚。
「這些人都瘋了!」我囁嚅道,看得目瞪口呆。「不對,不對。」亞森·羅平說。
亞森·羅平思索片刻,問道:「夏爾死了以後呢?」
這時是一點半鍾。乞丐和胖先生掏出煙斗。男人們在圓亭旁抽起煙來,女人們也走過來。看樣子,這些人互相認識。他們離我們相當遠,因此聽不到他們的話。不過,看得出他們的談話很熱烈。尤其是那位抱小狗的小姐,她站在中間,高談闊論,指手畫腳,惹得那隻小狗狂吠不止。
這條街三十四號的底層,是一家公證人事務所。我們一進去就被領進瓦朗迪埃先生的工作室。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和和氣氣,一臉笑容。
然後他拖住一個男孩,對他說:「跑到汽車站,叫一輛車,去萊魯阿爾街等我。跑著去。我兩點一刻還有一個緊急約會。」
「您說的是不是這幅油畫上的那塊地,人家管它叫埃爾納蒙地產?」
「發生在共和二年芽月,也就是一八〇二年四月……」瓦朗迪埃公證人停住話頭,轉臉看著牆上的日曆,叫道:「喏,正好是今天!今天是四月十五,是包稅人被捕多少周年的紀念日。」
「這其中有什麼緣故?」
「我沒有猜,只是思考了一下。甚至這用得著我作思考嗎?從一開始,我就注意到,整個事件都受一個基本問題支配。這就是時間。夏爾·德·埃爾納蒙神智清醒的時候,在三幅畫上寫上了日期。後來,他變瘋后,一年一度,都被一線理智之光領到這座古老花園中央,又在同一時間,即五點二十七分,被這線理智之光領著離去。究竟是什麼東西支配著這顆失去理智的頭腦完成這些無意識的動作呢?是什麼超人的力量使可憐的瘋子行動呢?無疑,是包稅人油畫上的日晷所代表的時間概念在本能地支配著他。地球每年圍繞太陽的公轉,在固定的日子把夏爾·德·埃爾納蒙引向帕西的花園;而地球的自轉又在那一天的固定時間,也就是陽光被某個障礙物擋住,照不到花園的時候,引他離去。那時的障礙物可能與現在的不同。而日暑就是這日子這時刻的象徵。因此,我立刻明白該到哪兒去找。」
果然,過了一會兒,母親牽起女兒的手,離開了房間。亞森·羅平抓起帽子。
「對。我們得趕緊溜,不然就來不及了。」
「您很急啊!」
「這麼說數字『2』意味著兩點鐘?」
步兵下士趕忙遞上麵包。上尉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後坐下,說:「你們會原諒我的。從馬賽來的快車在迪戎與拉羅舍之間脫軌了,死了十五六個人,還有一些人受傷。我只得先救人要緊。後來在行李車裡發現了這輛摩托……瓦朗迪埃先生,麻煩您把它交給主人,行李簽還掛在車把上。啊,你回來了,孩子。車叫好了嗎?停在萊魯阿爾街角上?好極了。」
「可我並不同意您的看法。」亞森·羅平說。
「這種事主要靠的是思考,而不是靠尋找。我有三百六十五天可以用來思考。這太多了。儘管這件事很有意思,但我還是有可能把它忘掉。親愛的朋友,請您到時候提醒我。」以後幾個月,我曾多次提醒他,但他顯得並不很重視。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機會見到他。後來我得知,那段時間他在亞美尼亞旅行,並與紅色蘇丹作可怕的鬥爭。這場鬥爭的結局,是那位獨裁者垮台。
「真是奇怪的巧合。」亞森·羅平說,「在那時期,這次被捕大概引來了嚴重後果吧?」
「夏爾閉門不出,過著絕對的隱居生活。」
「走吧。」亞森·羅平說。
「可是尋找的時間,您是怎樣確定的呢?」
「因為今天是四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