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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情侶塔

八、情侶塔

「嗯,是這樣……我把那張紙藏在……」可是,多布萊克太疼了。他抬起頭,使出吃奶的氣力,斷斷續續地吐出一些音,有兩次說清楚:「瑪麗……瑪麗……」就癱軟下去,筋疲力竭,一動不動。
「下面是河嗎?」
「下面,船上。」
「相當久。我們離下面有五十米。」
刑訊室出現在他的眼皮下。房間寬大,形狀不規則,四根粗柱支撐著頂,把房間分成大小不等的幾塊。四壁和地上的石板由於滲水,濕漉漉的,散發出潮味和霉味。這間房子平時大概就陰森可怖,而此刻,襯映著塞巴斯蒂亞尼和幾個兒子的高大影子,還有斜射到石柱上的燈光,以及手銬腳鐐,縮在破床上的俘虜,就顯得更加神秘,更加兇險可怖。
亞森·羅平想到克拉里斯,她一定受傷了,也許死了。他又想到得勝逃走的多布萊克,想到阿爾布費克斯,想到那個水晶瓶塞,他們兩人中有一個會拿到它,誰也阻攔不了。然後,他又突然想到坦卡維爾先生抱著情人墜入山谷的情景。他輕輕地喊著:「克拉里斯……克拉里斯……吉爾貝……」
「他們睡在隔壁嗎?」
塞巴斯蒂亞尼又說了幾句玩笑話,就拿起燈,把房間最後檢查一遍,對幾個兒子說:「讓他睡吧。你們三個也好好休息一下。不過,不要睡著了,也得睜一隻眼睛……誰知道會……」
叫亞森·羅平大吃一驚的是,房門還沒關好,睡得那樣深沉的多布萊克一下子坐起來,側耳聽著,先放下一隻腳,接著又放下另一隻腳。他站在地上,身子微微有些搖晃,不過,還是比別人認為的要穩得多。他在試自己的體力。
「還好吧,議員先生?」他大聲說道,「唉!剛才可能絞重了一點……這種刑罰太殘酷了。據說這在大革命時期和波拿巴當政時期很流行……在那個還有強盜用火焚腳逼人交錢的時代……這可真是個出色的發明!又乾淨……不流血……啊,又不費時間!才二十分鐘,您就把秘密說出來了。」
亞森·羅平使出最後一點力氣,伸出胳膊想攔住他,卻撲了個空。他想叫,向同伴發出警告,卻喊不出聲來。他覺得一身麻木了,太陽穴嗡嗡作響。
他們用了四十多分鐘才來到懸崖那塊凸台上。多布萊克的手腕受過刑,使不上勁,亞森·羅平好些次只得扶著他下。多布萊克一遍一遍地罵道:「啊!那些歹徒,折磨我……惡棍!……啊!阿爾布費克斯,這筆債,我會叫你好好還的。」
你要完全信任帶信人。他得了我們的錢,查出了侯爵的秘密,並制定了幫你逃跑的方案。
他停住話,凝神聽著,然後把一根手指放到嘴上,小聲說:「噓!」
多布萊克還是不出聲。阿爾布費克斯向塞巴斯蒂亞尼使了個眼色。看守領著兩個兒子走上前來,其中一個手裡拿著棍子。「動手吧!」阿爾布費克斯等了片刻,命令道。
他們一動不動地待在平台,仔細傾聽。亞森·羅平想到坦卡維爾先生和用火槍把他打死的哨兵。四周一片黑暗。萬籟俱寂。他覺得危機四伏,不禁打了個寒噤。
「聽不見,門很厚。」
十二點半敲響了,接著又是一點。等待變得焦灼難熬。尤其是一股寒霧從山谷中升起來,亞森·羅平覺得寒冷徹骨。遠處傳來馬蹄聲。
然後,他又對塞巴斯蒂亞尼說:「再把皮帶絞緊一點兒……讓他覺得有點兒痛……這會讓他清醒……他在裝死……」
多布萊克不回答。侯爵又說下去:「這是我第四次問你,多布萊克。這是我第四次放下別的事,來向你要那份名單,以便擺脫你的訛詐。這是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了。你願不願說呢?」
「對,您說得對。」亞森·羅平回答,「您過來。」多布萊克走過來,跪在岩石上。亞森·羅平幫他把繩子捆好,然後彎下腰,握住梯桿,讓它不搖晃。
「啊!」他看到簽名,高興地https://read.99csw•com鬆了一口氣。他輕聲念著那封信:
他打了聲呼哨。
「把槍給我。你知道,你的朋友幾乎會立即認出我不是他們的老闆,會抓住我的。我沒有多少力氣了,一、兩顆子彈是……永別了,亞森·羅平!到另一個世界再見吧,替我在那邊訂一套現代設備的房間……永別了,亞森·羅平。謹表示感謝……真的,要是沒有你,我還不知會落個什麼下場!真沒想到阿爾布費克斯竟沒下殺手,這傢伙……我見到他該多高興啊!」
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忽然,亞森·羅平想起他讓多布萊克的兩個老表妹寫的信,那可以說是封介紹信。簽的是老大厄弗拉齊的名。
「要給他喝點什麼嗎?」看守提議道。
塞巴斯蒂亞尼又用力一絞。多布萊克的骨頭斷了。「救命!救命啊!」
他在燈旁抽煙斗。多布萊克睡著了。
他又讀了一遍,反覆念著:「厄弗拉齊……厄弗拉齊……」又抬頭向上看。
「你看,一切都預見到了。」侯爵說,「我有的是辦法,甚至還有地牢……據有關城堡的傳說,地牢深不可測。因此你別作指望了,沒人來救你。你願意說了嗎?」
多布萊克說到末尾了。一陣長時間的低語。阿爾布費克斯認真聽著,沒有插話,而亞森·羅平一個字也聽不見。接著,侯爵站起身,快活地說:「好了!……謝謝,多布萊克。請相信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你剛做的事情。如果你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敲我的門。我家廚房裡總有你一塊麵包、一杯凈水的。塞巴斯蒂亞尼,好好照顧議員先生,就像照顧你親生兒子一樣。首先,快給他鬆綁。你們把他像小雞一樣插在烤釺上,也未免太狠了!」
多布萊克似乎愣住了。
「安靜!」亞森·羅平說。
「好一些了。」侯爵說,「不過,不要緊,過幾個鐘頭就不疼了。你可以去吹噓,說經受住了宗教裁判所時代的酷刑!走運的傢伙!」他看看表。
室內,多布萊克在繼續交待。他的話聽不清,斷斷續續,還夾雜著抱怨。
「說得夠多了,塞巴斯蒂亞尼,叫你兒子在這兒輪流看守他。你送我去火車站,趕末班火車。」
塞巴斯蒂亞尼走過來,單腿跪著,揭起一個鐵環,轉動幾下。鐵環就在床腳下,亞森·羅平一開始沒有注意。這時一塊石板移動了,露出一個黑洞。
「嗨!您那兩位表妹一個勁求我……再說,我也得過日子……她們手面蠻大方。」
「我實在沒力氣了,您把繩子拴在我腰上,從上面提著……不然,我可能……」
「侯爵先生十分高興!高興得明晚要親自來釋放您。是的,他考慮好了,有些手續還要辦一辦……您可能還得在幾張支票上簽字。您從前吃下去的,當然要吐出來!侯爵先生失了錢,吃了苦,您當然要賠償。不過這又算得了什麼?對您來說只是小事一樁!還不說從現在起就已經給您解開身上的鐵鏈和手上的皮帶。總之,您享受的是國王的待遇!甚至,您瞧,我還奉命給您拿來一瓶陳酒和一小瓶白蘭地呢!」
亞森·羅平又等了一會兒,然後小聲問:「我可以開始了嗎?」
亞森·羅平輕輕地說:「我鋸開一條窗棱要兩三個鐘頭。塞巴斯蒂亞尼和他兒子會回來嗎?」
「那麼……」
「對,兩遍。」看守說,「他可能把您要的名單交給一個叫瑪麗的人保管。」
「媽的!」他罵了一句,倒了下去。
「絕不可能!」阿爾布費克斯反駁道,「他從不相信別人……一定是別的意思。」
這時,在刑訊室里看著的那個兒子,把煙荷包里的煙絲抽完之後,打開門問他的弟兄是否還有一點,好讓他再抽一鍋。聽到他們的回答之後,他就離開房間,朝他家住的小樓走去。
他知道自己是絕對幹不了這種殘忍事的。他側耳傾聽多布萊克不可避免說出的活。九_九_藏_書馬上就要知道了。多布萊克熬不住,就要一個一個音節,一個一個字吐出秘密來了。亞森·羅平已經開始想退下去,坐上等著他的汽車,以瘋狂的速度馳向巴黎,奔向那近在眼前的勝利!……
「下吧。」他說。
但轉念一想,這樣做,還是不會知道秘密,最好還是看看事態的發展,再加以利用。
「為什麼?」
他們退了出去。
「什麼意思嗎?我不久就會知道。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時,多布萊克深吸了一口氣,在床上動了一下。阿爾布費克斯恢復了冷靜。他一直盯著對手,這時走近他,說道:「你明白,多布萊克……頑抗是愚蠢的……既然失敗了,就應當接受勝利者的規矩,而不必這樣愚蠢地受刑……還是識時務一些吧。」
「順便,議員先生,請接受我的誇讚!藏在那地方,真是妙極了。誰想得到呢?……您知道嗎,您一開始說出瑪麗這個名字,把侯爵和我都搞糊塗了。您並沒說假話,只不過,對了……只說了一半。你應當把話說完。不過,這樣才有趣!原來就在您書房裡的桌子上!真的,很有趣。」看守站起身,搓著手,在房間里踱來踱去。
就在這時,他感到肩上一陣劇痛。
塞巴斯蒂亞尼又拿起棍子絞起來,直到皮帶碰到多布萊克那皮開肉綻腫起來的地方。多布萊克疼得直跳。
他離開那個洞眼,來到懸崖上的一個凹陷處,摸到一叢灌木。他用刀子砍了十二棵小樹,把它們截成一樣長。然後他把繩子分成長度相同的兩截,綁上十二根小木棍,就這樣做成了一副六米左右的繩梯。
「不,不!」多布萊克號叫著,「不,停止吧!」
「對。」
他摸索著找到了梯子,說道:「喏,這架梯子立在河床上。我一個朋友和您兩位表妹在下面守著。」
「那是什麼意思呢,侯爵先生?」
侯爵和看守都向多布萊克傾下身子。塞巴斯蒂亞尼拿著那根棍子。阿爾布費克斯舉著燈,好看清多布萊克的臉。「他的嘴唇在動……他要說話……放鬆一點,塞巴斯蒂亞尼。我不願讓我們的朋友太痛苦……不,絞緊一些……我想我們的朋友有點猶豫……再絞一圈……停!……行了……啊!親愛的多布萊克,你再不好好說,那就是浪費時間。什麼?你說什麼?」亞森·羅平低聲罵了一句。多布萊克說話了。而他卻一點也聽不見!他枉自尖起耳朵,屏息斂氣傾聽,卻一點聲音也沒聽到。「媽的!」他想,「我沒料到這一點。怎麼辦?」他正準備舉槍對準多布萊克,送給他一顆子彈,不讓他把話說完。
亞森·羅平先下,囑咐多布萊克一定要抓緊繩子,退著下。到了難下的地方,他又托住他。
可是,一想到阿爾布費克斯掌握了這件秘密,他就很煩惱。他剛才目擊了那場審訊,知道侯爵這麼干是「為自己」。他拿到那份名單,不僅是要擺脫多布萊克的敲詐,而且要打掉多布萊克的威風,並靠多布萊克使用過的手段重振家業。
他在內心又加上一句:「再說,這樣做有什麼危險呢?即使不成功,我還可以跟克拉里斯·梅爾吉趕回巴黎。跟普拉斯維爾商量好,仔細監視拉馬丁街心公園的屋子,使阿爾布費克斯不能下手。要緊的,是要把危險告訴普拉斯維爾……他會得到通知的。」
「那他們聽不見?」
「明天,不行!」他說,「要馬上說。再加小把勁就行了。他到了這個地步,就要開口了。」
他匆匆作了檢查,證實多布萊克只是暈了過去。於是他自己精疲力盡,也倒在床腳邊,揩著額上的汗水,喃喃道:「唉!這討厭事……」
等他回到天窗口,刑訊室里多布萊克床邊就剩下三個兒子中的一個了。
「停下,塞巴斯蒂亞尼。」侯爵命令道,「我們的朋友現在處境最妙,你明白妥協的必要,對不對,多布萊克?你願意快點了結嗎?你真是個明白人!」
「對。不過,別說話,好https://read.99csw.com嗎?這很危險。」
信在房間里飄蕩,然後落到離他三步遠的地上。這是從哪兒來的?他抬起頭望著窗戶,竭力想看清房間黑乎乎的上部的情況。接著他又看看信,還是不敢拿,好像擔心有什麼圈套。他朝房門瞥了一眼,猛地彎下腰,把信撿起來,拆開信封。
「行,這傢伙有毅力。」亞森·羅平心想,「他大可為綁架自己出力。我只有一點擔心,就是不知他是不是相信我?肯不肯跟我走?會不會以為這從天而降的神奇援救是侯爵設的圈套。」
「拉馬丁街心公園那座房子被普拉斯維爾的人佔據了。」
「是啊……是啊……」多布萊克支吾道。
他對多布萊克說:「我先下。」
「不久,不久……最多一刻鐘。等會我再給您講這些……現在要趕緊下去。」
多布萊克用匕首在他後頸上刺了一刀,稍稍偏右一點。「啊!混蛋……混蛋……」
「那你說!」
「上面……有聲音……」
還是沉默。侯爵等待著。多布萊克還是不動。侯爵低聲勸道:「說吧!何必受苦呢?」
看守服從了。多布萊克疼得一抖,然後喘息著倒在床上。「蠢豬!」侯爵氣得發抖,咆哮道,「說!什麼?這張名單你還沒用夠嗎?現在該輪到別人用它了!快說……放在哪兒?只要說一句話……一句……我就讓你安靜……明天,我一拿到名單,你就自由了。自由,明白嗎?為了上帝,說呀!……啊!你這個蠻鬼!塞巴斯蒂亞尼,再來一圈!」
「為什麼不呢?你以為我們把他一直關到死嗎?不,多布萊克,你放心。明天下午我去你家……如果名單果然在你說的地方,我馬上發一封電報過來,他們就會放了你。你沒有說謊吧,嗯?」他走回多布萊克身邊,彎下身,說:「你不會開玩笑,對吧?你要是那樣做就太愚蠢了。我不過損失了一天時間;你卻將失去餘生。不,不會的。因為藏的地方太妙了,開玩笑是編不出來的。塞巴斯蒂亞尼,明天你會收到我的電報。」
塞巴斯蒂亞尼哈哈大笑。
「兩個好女人!」多布萊克說,「她們在哪兒呢?」
他變得十分靜默,十分安寧。他不作任何反抗,覺得自己無力的軀體毫無阻擋地向崖邊滾去,滾向深淵……
「阿爾布費克斯怎麼沒料到可以從這裏逃走呢?」
「還不打算開口嗎?你清楚我是不會讓步的,是不可能讓步的。你在我手裡,如果必要,我會把你折磨至死。還不願意說嗎?不說?……塞巴斯蒂亞尼,再絞一圈!」
信就在衣袋裡。他把它掏出來,又豎起耳朵聽了聽。除了多布萊克在石板上輕輕的腳步聲,再無別的動靜。亞森·羅平認為時機正好,急忙把胳膊伸進天窗,把信扔下去。
「不用……我是少了點勁……不過還可以對付。」果然,他相當快地爬上來,跟在救命恩人後面走出岩洞。外面的清新空氣好像使他頭暈,再者他出來之前為提神添力,又喝了半瓶酒,這會兒身子發軟,在地上躺了半個鐘頭。亞森·羅平不耐煩了,把繩子一頭拴在他身上,另一頭拴到天窗的鐵棍上,打算把他像包裹一樣放下去。這時,多布萊克醒來了,精神比剛才好多了。
「要是人家不讓您進他家怎麼辦,侯爵先生?」
塞巴斯蒂亞尼放鬆捆在多布萊克手腕上的皮帶,把棍子插|進去,插穩。
從這時起,對亞森·羅平來說,開始了一場新戰役。對手也是新的。事態發展很快,根本沒可能作什麼假設。他要把情況通知普拉斯維爾,阻止阿爾布費克斯行動。
「是塞巴斯蒂亞尼從火車站回來了。」他心想。
多布萊克在最前面,離亞森·羅平蹲的天窗有五六米遠。一條古代的鐵鏈把他拴在床上,又把床拴在牆上的鐵環里。除此之外,他的手腕和腳踝還被皮帶捆著。看守們還裝了個巧妙的機關,只要他一動,他身邊那根柱子上的鈴鐺就響。一張矮凳上放著一盞燈,九*九*藏*書把他的臉照亮。
「當然!快給他一點喝的。」
「不是……」他說,「我聽錯了……再說,這很傻……這兒誰也打不著我們。」
「那好,這樣幹起來就不要多久。我帶了一副繩梯。不用我幫忙,您一個人上得來嗎?」
「晚一點……明天……」
「說吧!」阿爾布費克斯輕聲說,「說了就沒事了。」
厄弗拉齊·盧斯洛
黑暗中,他隱隱看到多布萊克解開繩子,對他小聲說:「你未免太愚蠢了!你帶來盧斯洛家姐妹的信。我一眼就認出是老大阿代拉伊德的筆跡。不過,阿代拉伊德老奸巨猾,對你起了疑心,為了讓我有所防備,就用了心思,簽了她妹妹厄弗拉齊·盧斯洛的名字。你明白,我先有些奇怪……後來,稍微動了一下腦子……你是亞森·羅平先生,對不對?克拉里斯的保護人,吉爾貝的救星……可憐的亞森·羅平,我想你現在大勢不妙……我很少殺人,不過殺戒一開,還是狠的。」
他不時地發出讚歎:「好!……很好!……不可能?再說一遍,多布萊克……啊!這事,有意思……誰都沒有想到嗎?普拉斯維爾也沒想到?……多笨!……鬆了吧,塞巴斯蒂亞尼……你看我們的朋友透不過氣來了……悠著點,多布萊克……別累著了……那麼,親愛的朋友,你說……」
當塞巴斯蒂亞尼和他的兒子走進來時,多布萊克已經把信藏好,躺到床上,裝出剛被驚醒的樣子。看守給他拿來一瓶酒,一隻杯子和一些食品。
亞森·羅平把梯子放下去,問道:「要我下去嗎?」
「媽的!」亞森·羅平心想,「這小子難道要守一夜?要是這樣,我就無法下手,只好走了……」
他俯身打量傷者,翻他的衣袋。
「啊!你瘋了!明天!你在胡說什麼?塞巴斯蒂亞尼,再來一圈!」
「誰會打著我們呢?」
多布萊克聲嘶力竭地叫著,徒勞地掙扎。接著,他結結巴巴地說:「饒命……饒命……」
多布萊克卻不同意說:「也許我先下為好。」
「沒什麼……沒什麼……一個傻念頭……」
阿爾布費克斯侯爵站在他旁邊。亞森·羅平看到侯爵那張蒼白的臉,灰白的鬍子,瘦長的身體。他看著自己的俘虜,流露出滿意的神情和刻骨的仇恨。
「今天也許夠了。」那看守說。他那張兇狠的臉顯得激動。「可以明天再開始……或者後天……」
「大概會,」多布萊克也像他一樣輕輕回答,「不過,我想他們是不會管我的。」
「還說一句,您扔下信以前,在那兒呆了很久嗎?」
「荒謬,」他尋思,「我要乾的事荒謬,不合邏輯。誰能肯定阿爾布費克斯和塞巴斯蒂亞尼不會躲過我的襲擊呢?誰能肯定我把他們抓到手,他們就會開口呢?不,我應當留下來,留下來更好……好得多。我要進攻的不是那兩個人,而是多布萊克。他已經精疲力盡,沒有一絲抵抗力了。他既然把秘密告訴侯爵,也可以告訴我,只要我和克拉里斯使用同樣的手段。就這麼定了:劫持多布萊克!」
附近一個村子教堂的鍾敲了半夜十二點,這使亞森·羅平有六七個小時來實施新計劃。他立即開始行動。
不過無論如何,亞森·羅平還是留在那裡,希望發生什麼意外事件。給他帶來下手的機會。
多布萊克準備好了,又打了聲唿哨。船上有人回應。「我來了。」他說道。
忽然,下面傳來叫喊聲,接著是一聲槍響,又是一聲。而後是一陣得意的冷笑。還有女人的呻|吟,抱怨。不久,又是兩聲槍響……
「好了!」銼完最後一下,亞森·羅平心想,「幹得還不壞。真的,這可惡的坑道太窄了,使不開手腳……還不說這麼冷……」他使出全身力量扳那根下面銼斷了的鐵棍,終於弄出一道可以供人鑽出來的空隙。然後,他又到坑道當頭最寬的地方拿了繩梯,掛在鐵棍上,喊道:「喂read.99csw.com……行了……準備好了嗎?」
「絞吧,侯爵先生?」
「放鬆吧!」阿爾布費克斯向塞巴斯蒂亞尼下令,「見鬼!絞過頭了嗎?」
他走了出去,塞巴斯蒂亞尼陪著他。沉重的門葉關上了。亞森·羅平立即按照剛才制定的方案,開始撤退。這個方案很簡單:順那根繩子溜下懸崖,帶著手下跳上汽車,在通往奧瑪爾火車站的偏僻道路上襲擊阿爾布費克斯和塞巴斯蒂亞尼。戰鬥結果是毫無疑問的。只要把阿爾布費克斯和塞巴斯蒂亞尼抓到手,不愁他們不開口。應該怎樣讓人家開口,阿爾布費克斯剛才已做了示範。為救兒子,克拉里斯·梅爾吉也會狠下心來的。
「我下來了。」他小聲說,「扶好梯子。」
他把看守拉到一邊,對他說:「你聽見了嗎?他說的『瑪麗』是指什麼?他連說了兩遍。」
沒有回答。
塞巴斯蒂亞尼把棍子絞了一圈,皮帶勒緊了。多布萊克呻|吟了一聲。
「行了。」他輕聲說,「我覺得有勁了,要很久嗎?」
「可以了,不過要當心……一兩個鐘頭他們可能還會來看看。」亞森·羅平幹起來。他有一把鋒利的銼刀,而那窗棱由於年深月久,鏽蝕不堪,有的地方几乎一碰就斷。他兩次停下來,尖著耳朵,聽到什麼動靜:原來先是一隻老鼠在上面的磚石堆里跑過,后是一隻夜鳥飛過。他繼續銼下去。多布萊克給他壯了幾分膽。議員把耳朵貼在門上傾聽外邊的動靜。一有情況,就會發出警報。
「什麼事?」
他拽了拽帶上來的繩子,摸索著找一塊凸出的石頭,好把繩子掛上去,將兩頭比齊,抓在手裡實一點。但是,他找到合適的石頭以後,卻沒有立即往下溜,反而停著不動,思索起來。到了最後一刻,他突然對自己的方案不滿意了。
「可您怎麼上來了?」
塞巴斯蒂亞尼和他幾個兒子給多布萊克鬆了綁,幫他揉揉腫脹的手腕,用塗了軟膏的紗布給他包紮好,然後又讓多布萊克喝了幾口燒酒。
「好了……我就上……再等一下,我聽聽……好……他們都睡著了……把梯子給我。」
「絞!塞巴斯蒂亞尼!」
「那麼,侯爵先生,我們就讓他這樣,也不捆綁嗎?」
阿爾布費克斯對他步步緊逼:「還有……快說完……」
「你放心,塞巴斯蒂亞尼。我會進去的。要是門不開,還有窗子呢!要是窗子也不開,我會跟普拉斯維爾手下的某個人達成交易。只是個錢的問題。謝天謝地,今後不會缺錢用了!晚安,多布萊克。」
這場面太可怕了!那三個兒子的臉在抽搐。亞森·羅平一身發抖,噁心。
「我想……我可以試試……他們把我的手腕弄斷了……啊,這些畜生!我的手簡直不能動……而且我沒有勁!不過,還是儘力吧……必須這樣……」
「為什麼?」
幾分鐘沉默之後,侯爵命令道:「塞巴斯蒂亞尼,把那三個火把都點著,讓我好好看看。」等到三個火把都點燃,他好好打量了多布萊克以後,他便向俘虜彎下腰,差不多算是溫和地對他說:「我們之間結局如何,我不太清楚。但至少在這間屋子裡,我感受到幾分鐘的快樂。你把我害得好苦啊,多布萊克!你讓我流了多少眼淚!……是啊……真正的眼淚……真正絕望的抽泣……你從我手裡勒索走多少錢啊!那是一大筆財產哩!……我多麼怕你揭發啊!我的名字一旦傳出去,就意味著聲敗名裂,徹底破產。啊!你這個惡棍!」多布萊克一動不動。他取掉了夾鼻眼鏡,但仍然戴著護目鏡。鏡片反射著燈光。他瘦多了,顴骨隆起,面頰凹陷。「好啦。現在該收場了。」阿爾布費克斯說,「好像有幾個傢伙在附近轉悠,但願他們不是沖你來的,不是企圖救你出去。因為那樣一來,你立即就會完蛋。這點你明白!……塞巴斯蒂亞尼,陷阱沒有故障吧?」
「懸崖筆陡。」
侯爵沒有說話。一個兒子遞給他一瓶白蘭地。他倒了半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