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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槍聲

一、槍聲

對面,三步遠的前方,有個男子拿著手電筒,猛地把燈光向兩個姑娘掃過來,照得她們花了眼。他久久端詳她們的臉,然後不慌不忙地拿起鴨舌帽,抓起一張紙和一把草,抹去地毯上的痕迹,走近欄杆,回身向兩位姑娘深施一禮,然後便消失了。絮扎娜領頭向小客廳奔去。小客廳夾在大客廳和她父親的卧室中間。一進門,一幅可怕的景象就把她驚呆了:就著斜照進來的月光,她看見地上並排躺著兩具不動的軀體。「父親!……父親!……是你嗎?你出了什麼事?」她俯在一具軀體上,傷心地叫著。
「哦,沒有。」博特萊笑道,「……只是……我覺得,有些情況,不是不可以形成看法了,另一些情況,甚至那樣清楚,完全可以……作結論了。」
「有證件嗎?」
「自然是劫走受傷的那傢伙!」
「那又怎麼樣?」
「可是他也有危險,他就睡在小客廳隔壁。」
直到十一點鐘,一切都很平靜。十一點十分,城堡另一邊響了一槍。
突然,在萬籟俱靜之中,在她們底下,爆發出格鬥聲,傢具撞擊聲,人的呼叫聲,最後是一個垂死的人發出的可怖的呻|吟和喘息。
「誰不明白誰倒楣。人家在警告我們。」代理檢察長囁嚅道。「伯爵先生,」預審法官又說,「請放心。兩位小姐也不必怕。這類威脅根本起不了作用。因為司法當局已經到場,採取了必要措施。我保證你們的安全。至於你們兩位,」他轉向兩名通訊員,補上一句,「我相信你們口緊。多虧我的好意,你們才參加了調查,如果給我惹麻煩就太不對……」
「可您丟了什麼東西呢?」
「等必要的情況收集齊以後再說。」
「什麼東西?」
「對。」
「不可能!」維克托說,「我趕到這兒的時候,小姐和阿爾貝還看見了他哩。」
她猶豫了兩三秒鐘,兩眼盯著博特萊,然後向菲耶爾先生說:「請您問問這位先生,他昨天在通向小門的凹道上轉悠,是什麼緣故。」
「快追!把他抓回來!」菲耶爾先生吼道,「蓋維榮隊長,立即派兩個人,騎馬去追!」
她雖然勇敢堅強,卻還是感到驚恐不安。她穿上夜服,拿起火柴。
「哪一天?今早!」
「可是,畢竟還是發生了襲擊,發生了兇殺,總得有個動機吧。」
「司機的外套。」
「預審法官先生,請您注意,我進來的時候,您沒有向我提任何問題,因此我也沒有什麼要告訴您的。另外,我覺得調查並不秘密,因為大家都來看熱鬧……甚至有一名罪犯。」他輕聲輕氣,口氣十分有禮。這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小夥子,高挑,單薄,穿一條吊腳長褲和一件腰身太緊的上衣,臉蛋紅撲撲的,像個姑娘,前額寬闊,頭髮粗短,金色的絡腮胡欠缺梳理。一雙眼睛閃著聰慧的光芒。他絲毫不覺得難堪,始終微笑著,神氣討人喜歡,沒帶絲毫譏諷。
「不,不,」她打著急促的手勢,堅定地說,「讓我去……還剩一顆子彈……如果他再動……」
「我回答您,我知道。」
「我相信是這樣。」
絮扎娜和萊蒙德協助兩名當地的婦女守靈。樓下,年輕的伊齊多爾·博特萊在從前祈禱室的長凳上打瞌睡。被安排看守他的鄉警嚴密地盯著他。室外,警察、佃戶和十二個農民在廢墟圍牆邊站崗。
「啊,見到帽商了嗎?」法官大聲問,急於了解情況。「帽子是賣給一個司機的。」
「上帝呀,預審法官先生,我給好幾家報刊撰稿……」
「您也從沒被這麼複雜神秘的案情吸引。」
「讓松-德-賽伊公立中學修辭班學生。」
忽然,又響起同樣的聲音……來自樓下,左邊的房間,也就是城堡西翼的客廳。
不過,菲耶爾先生還是答應:「今晚……最遲明天,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下午過去了。法官又來到古修道院的廢墟上。他已經吩咐禁止看熱鬧的人入內。他耐心細緻地把場地分成幾塊,親自指揮警察逐塊搜索。
「戴著一部假鬍子?」
「您呢,小姐?」
他問。
德·熱斯弗爾伯爵和女兒絮扎娜這個美麗纖弱的金髮姑娘,還有外侄女萊蒙德·德·聖韋朗就住在這座城堡里,萊蒙德因兩年前雙親去世,孤身一人,被伯爵收留。城堡里的生活平靜而有規律。幾個鄰居不時來走動。夏天,伯爵幾乎每天都帶兩個姑娘上迪耶普。伯爵身材頎長,臉龐周正英俊,頭髮斑白。他十分富有,在秘書讓·達瓦爾協助下,親自管理財產,照看產業。
「萊蒙德……萊蒙德……」
「要叫一家報社發給您證件,您必須連續為它寫稿。」
「維克托會守住左邊的小門的。」她說,又拿起了槍。「別去,小姐!」
兩人等待著,沉寂變得讓人發慌。連微風也停了,灌木叢的嫩葉不再擺動。
其他警察已經開始尋找這兩位負責監視的夥伴,最後在小門找到了:兩人倒在地上,手腳被捆住,嘴巴被堵住,眼睛被蒙上。大家忙給他們鬆綁。
代理檢察長把一張折成四疊的紙條遞給菲耶爾先生。紙上有一行鉛筆字,字跡很平常:老闆若是死了,姑娘別想好過。
「那又怎麼樣?我可以https://read.99csw.com自由支配假期。」
「什麼地方耍了?」
「什麼樣的車?」
菲耶爾先生笑了。同一事件的不同證人往往有不同的視覺和看法;這種情況他司空見慣。
「嗯……學習唄。」
萊蒙德兩眼盯著博特萊,在動腦子,似乎想堅定自己的信心。然後,她不慌不忙地說:「昨天下午四點,我穿過樹林的時候,在凹道遇見一個年輕人,身材跟這位先生一樣,衣著相同,臉上也掛著一部那樣的鬍子……我覺得他試圖躲藏……」
「不,維克托,他站起來了……快下樓,堵住小門。他只能從那裡逃跑。」
「喏。」
「黃皮的?不對,因為這頂在這兒。」
「絕對是的。穿過花園的那兩人帶走了東西。」
菲耶爾先生有些困惑。他已經叫案犯的一個同謀騙了,難道還要讓這個所謂的中學生再耍弄一次嗎?
「哦!不。這是我的主意。在學校里,我們很喜歡談論神秘的冒險,喜歡看偵探小說。那裡面的人物常常化裝。我們想象很多複雜可怕的事情。於是我也想尋一尋開心,戴上了這部假鬍子。另外,戴了假鬍子,人家也不會小看我。我就讓人家把我當作巴黎來的通訊員。我無所事事地過了一星期,昨晚高興地結識了這位魯昂同行。今早聽說昂布呂梅齊出了案子,他便好意邀我與他合租一輛汽車同來。」
天黑了。因為小客廳必須關閉,便把讓·達瓦爾的屍體移到另一個房間。
伊齊多爾·博特萊這番話說得坦誠,還有幾分天真,很有感染力。菲耶爾先生雖然仍未打消懷疑,卻很樂意聽。他語氣稍稍緩和一點問道:「您跑這一趟感到滿意嗎?」
菲耶爾先生直視著他的眼睛,冷冷地說:「玩笑開夠了!您叫什麼名字?」
「對……對……或許,這是個主意……但願他們及時趕到!」萊蒙德在床邊摸到電鈕,按下去。樓上立刻響起震顫的鈴聲。她們覺得樓下的人也聽到了。
「萊蒙德……是你嗎?……你聽見了嗎?……」
「他是空手從這裏出去的。」
「不錯,預審法官先生。可他那頂跟這頂一樣。」代理檢察長的臉上顯出几絲嘲笑:「真是怪事!太有趣了!兩頂鴨舌帽……一頂是真的,是我們掌握的唯一物證,跑到了那位冒牌司機的頭上;另一頂假的,卻在您手裡。啊!這傢伙把我們耍了!」
「天亮以後再追。」隊長說,「他們肯定會留下痕迹……跑不了的!」
「對,一個司機開車到帽店門口,要為他的一個顧客買一頂黃皮司機帽。店裡只剩了那頂。他付了錢,連帽子尺碼都沒問,就拿走了。他很急。」
「我希望如此。不過,預審法官先生,我認為我們尤其應該把精力集中在這裏。請看這張紙條。我剛從外套口袋裡找到的。」
「您沒有什麼證件,能證明您的職業嗎?」
她輕輕從床上起來。卧室的窗戶虛掩著。她推開窗扉。寧靜的草地和灌木叢沐浴在月光的清輝之中。天幕上勾勒出古修道院的輪廓。零亂的廢墟,殘垣斷壁,折斷的廊柱,破碎的尖拱,構成一幅凄涼的場景。微風從上面吹過,喬木光禿禿的樹梢依然靜止不動,灌木叢的新葉卻被吹得瑟瑟發抖。
「打中了!打中了!」一個僕人大聲說,「快逮住他,我去!」
她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阿爾貝看見她向廢墟走去,便從窗口喊道:「他爬到拱廊後邊,我看不到了……當心,小姐……」萊蒙德在古修道院周圍轉了一圈,想截斷逃跑者的退路。不久,阿爾貝就看不見她了。過了一陣,還不見她出來,他擔心起來,便一面監視廢墟,一面努力夠到梯子,從梯子——而不是從樓梯……匆匆下來,然後直奔拱廊。那人最後就是在那兒消失的。他跑了三十來步,看到了萊蒙德。她正在尋找維克托。「怎麼樣?」
「他在裡邊。」僕人們固執地說。
「對。」
「傴著身子。維克托立即下樓,去把守花園的小門。我讓傭人阿爾貝留在這裏監視,我自己就去追。」
「你沒有敵人?」
過了一會兒,德·熱斯弗爾伯爵動了一動,用乾澀的聲音說:「別怕……我沒有受傷……達瓦爾呢?還活著嗎?刀子?……刀子?……」
「嗬!這倒是新奇事,我倒想聽聽高見。因為,我不好意思地告訴您,我還什麼都不明白呢。」
大家有一陣困惑不解。預審法官目瞪口呆,想弄清這是怎麼回事。忽然,他腦子裡一亮,跳起來說:「把今早給我們開車的司機叫來。」
菲耶爾先生信也罷,不信也罷,反正覺得事情不對味。他粗暴地問:「您來這裏幹什麼?」
「聽……客廳里有人走動。」
「我也是。」維克托說。
只發現了一件東西:在受傷者撲倒的地方,撿到了一頂黃褐色的皮帽,是司機常戴的那種。除此以外,什麼也沒發現。早晨六點,烏維爾一拉里維耶爾警察隊接到報警,派人專程向迪耶普檢察院送了一份報告,敘述了案情,表示立即緝拿主犯,並已經「發現兇犯的帽子和作案用的短刀」,然後開赴現場調查。十點鐘,有兩輛汽車駛下通往城堡的緩坡。一輛十分read.99csw.com豪華,裏面坐著代理檢察長和預審法官,以及法院的書記員。另一輛十分簡樸,裏面坐的是《魯昂報》和巴黎一家大報的兩名青年通訊員。古老的城堡出現在他們眼前。這城堡當年是昂布呂梅齊修道院歷屆院長的住宅,在大革命時遭到破壞,後來由德·熱斯弗爾伯爵修復。這城堡屬於他已有二十年了。城堡中央是主樓,頂上有尖塔和鐘樓。兩翼砌有石欄杆台階。通過花園圍牆,眺望諾曼底峭壁托起的高地以外的地方,可以看到聖瑪格麗特和瓦朗熱維爾之間那一線藍色的大海。
「開心極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案子,真有趣。」
菲耶爾先生拿起壁爐上那頂皮帽,打量一番,然後把警察隊長叫來,說:「隊長,立刻派人上迪耶普梅格萊帽店,看帽商能不能記起買這頂帽子的是誰。」
到黃昏時分,事情仍無進展。這時城堡湧進一大群記者。他對他們宣布:「諸位,一切跡象,都使我們揣測受傷的罪犯就在這裏,就在我們伸手可及的地方。可是現實就是不配合。因此,據我們粗淺的看法,他大概已經逃走,我們將在外面把他緝拿歸案。」出於謹慎,他徵得隊長同意安排人監視花園。在再次檢查了兩個客廳,察看了整個城堡,了解了全部必不可少的情況之後,他在代理檢察長陪同下,返回迪耶普。
「現在,好……或者,如果您不覺得不便,再過一兩個鐘頭,等我看完了你們的調查之後再說。」
「我同樣回答您,我知道是誰。」
「您忘了,預審法官先生,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日,復活節放假。」
「可能的真相?看您說到哪裡去了,年輕人!難道您已經探出謎底了?」
果然,一個男子挾著一件東西,正匆匆離去。她們看不出那是件什麼東西,反正相當大,碰著他的大腿,妨礙他行走。她們看見他從古老的小教堂前經過,朝一道小門走去。小門邊的牆裂開了窟窿。門大概沒有鎖,因為他一下就消失了,沒有聽見鉸鏈通常發出的吱嘎聲。
「他沒法跑了。廢墟右邊,是開闊的草地……」
「好!先生比事主還清楚。德·熱斯弗爾先生有帳。博特萊先生沒有帳,卻知道少了一套書和一尊真人大小的雕像,別人誰也沒有注意到。要是我問你誰是兇手呢?」
「跑了。」
法官聳聳肩,悶悶不樂地轉身往城堡走。總之事情看來很棘手。說是盜竊案吧,什麼都沒丟;罪犯沒有逃出去,卻找不到。沒有什麼事情讓人高興。
「你一開始沒有懷疑是什麼人乾的嗎?」
「我不能絕對肯定。因為我記不太清了。不過……不過我覺得……否則兩人那麼相像,太奇怪了……」
照代理檢察長的說法,「要搜查的地方」只限於城堡,右邊草地、正面與左面圍牆之間一個邊長一百米的四邊形。中世紀十分有名的昂布呂梅齊修道院的斷壁殘垣就散落其間。在被踩倒的草上,很快發現了逃犯的腳印,有兩處還見到了差不多變干發黑的血跡。可是轉過修道院盡頭的拱廊,什麼痕迹都不見了。地上覆蓋著松針,沒有人踩過的跡象。可那受傷的傢伙是怎樣從萊蒙德、維克托和阿爾貝的注視下逃脫的呢?僕人和警察砍倒幾棵灌木,在一塊塊墓石下探了探,就結束了搜索。預審法官叫掌管鑰匙的花匠打開了小教堂的門。那是一座雕琢精美的建築,雖然歷經漫長的歲月和幾次革命,仍然完好無損。由於門廊雕鏤精細,又有眾多小雕像,這座小教堂一直被看作諾曼底哥特式建築的奇迹。教堂內部十分簡陋,除一座大理石祭台外,沒有其他裝飾,更沒有藏身之處。再說,要在這裏躲藏,首先得進門。怎麼進來呢?
「當心!」隊長喊道,「這裏留下兩人……福里埃和勒卡尼……其他人,跑步前進!」
「太好了!那麼我問你,這個客廳里丟失了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我女兒和外侄女可以給你們說。她們確確實實見到兩名男子先後穿過花園,挾著體積相當大的東西。」
「絮扎娜,別害怕。你父親在那裡。」
「達瓦爾!敵人?他是個大好人,給我當了二十年秘書,可以說是我的知己。周圍的人對他很有好感,很友好。」
「那又怎麼樣!可我只是個自由撰稿人。寫的稿子這家寄,那家也寄,它們有的採用……有的退回,反正按各自的需要。」
代理檢察長譏諷地說:「要搜查的地方不大,只要把四個鐘頭以前開始的工作繼續幹下去就行了。」
「讓松中學,篷普街,……號」
「跟我來,伯爵先生……原因嘛,我也許能告訴您。」他們一起來到修道院廢墟上。隊長叫道:「勒卡尼?……福里埃?……」
「我想是狗把我吵醒的……好一會了……後來狗不叫了。現在該有幾點了?」
「那麼,什麼也沒有偷,家裡是什麼也沒少,可他們至少還是帶走了什麼東西。」
「幹什麼的?」
「什麼也沒有丟。」
「達瓦爾先生也在……」
「以後,我就不知道了……我醒過來的時候,達瓦爾躺在地上,受了致命傷。」
「四點左右。」
「這兩位小姐……」
「對,九-九-藏-書黃皮的。」
「動機?就是盜竊唄!純粹為了盜竊。」
「對,他在草上爬……他完了……」
「這點我們會弄清的。」
這真是個戲劇性的情節。伊齊多爾·博特萊顯得有點狼狽。「我,小姐?我?您昨天看見我了?」
「我的名字對你無關緊要。至於身份證件,我沒有。」
「車也開走了?」
「他是從客廳出來的。」絮扎娜悄悄說。
「今早?你胡說什麼?」
「他在廚房吃了午飯。吃完就……」
「一頂鴨舌帽?」
「誰會來呢?你父親……要是屋裡還有強盜,會不會害了他?」
「那麼?」
「不過,先生,」法官有點粗暴地叫道,「您使詭計,想隱匿姓名身份,混進來竊取司法機密,這可辦不到。」
「誰知道呢?」代理檢察長說,他很少發言,但一開口總是與法官唱反調。
「為什麼?」
他停了話頭,似乎又冒出一個想法,輪番看了看兩個年輕人,走近其中一個問道:「您是哪家報社的?」
菲耶爾先生仍盯著他的眼睛,還是冷冷地說:「胡說八道!修辭班的學生……」
「你能說說他的特徵嗎?」
「唔,這是怎麼搞的?……」
「我父親老了,我們父子感情很深……我不願讓父親為我煩惱。」
「我真想知道他們放火的原因,」德·熱斯弗爾先生說,「燒一捆捆的乾草,我看沒有用。」
「我向您坦白,預審法官先生,你的驚訝使我吃驚。我哪點不像讓松中學的學生呢?也許是我的鬍子?您放心,我的鬍子是假的。」
「也許,還知道他在哪裡!」
伊齊多爾·博特萊取下下巴上捲起來的鬍鬚,光潔的臉立時顯得更加年輕和紅潤,一張地道的中學生的臉龐。他孩子氣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現在您相信了吧?還要別的證據嗎?喏,您看,我父親寄給我的信,上面寫著『讓松-德-賽伊中學寄宿生,伊齊多爾·博特萊先生收。』」
阿爾貝作了證。法官最後說:「根據你們的說法,那傢伙受了傷,不可能從左側逃走,因為那道門已有人把守;也不可能從右側逃走,因為你們看見他走過了草地。因此,從邏輯上說,他現在還在我們眼皮底下這相對來說有限的地方。」
「什麼事,小姐?」
「有證件嗎?」
「您父親呢?」
「我不清楚有沒有敵人。」
這時候,德·熱斯弗爾伯爵領著醫生走進客廳。伯爵是受害者,但似乎未遭到什麼傷害。他向兩位法官表示歡迎,然後推開小客廳的門。
菲耶爾先生用懷疑的眼光打量他。兩個警察走上前來。年輕人快活地叫道:「預審法官先生,您懷疑我與他們是一夥的。我要真是,不早就學了那位同伴的榜樣,溜之大吉了?」
證件合乎要求,他無話可說,又問另一個:「您呢,先生?」
「伊齊多爾·博特萊。」
「可是,樓梯和門廳更靠左邊……除非是……」她倆冒出了同樣的念頭,都格登一愣。她們從窗口探出頭,發現正面牆上,一架梯子靠在二樓,一縷亮光照著石砌欄杆。又有一個男子拿著什麼東西,跨過欄杆,順梯而下,從同一條路溜走。絮扎娜嚇壞了,渾身無力,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喊……喊救命……」
這一小群人穿過底層的祈禱室和餐廳,上了二樓,立即注意到客廳里絲毫不亂,似乎沒有一件傢具,沒有一個擺設不在往常的位置,它們之間沒有空缺什麼。左右兩邊牆上掛著弗拉芒生產的精美的人物掛毯。房間里護壁板上掛著四幅精美的油畫。這是魯本斯的名畫,古老的畫框里表現的是神話的場景。這幾幅畫,連同弗拉芒掛毯,都是由德·熱斯弗爾伯爵的舅舅、西班牙大貴族德·博巴迪亞侯爵遺留給他的。預審法官菲耶爾先生觀察后說:「如果作案動機是盜竊財物,目的無論如何不在客廳。」
「對。」德·熱斯弗爾伯爵肯定道,「這把刀就是在這裏撿起來的。是從客廳里那塊武器陳列板上取來的,我外侄女德·聖韋朗小姐的槍也是從那兒取的。至於那頂司機帽,顯然是兇手留下的。」菲耶爾先生仍仔細檢查了室內的一些細小地方,向醫生提了幾個問題,然後請德·熱斯弗爾先生敘述他所見到的經過。伯爵說了下面這些話:「我是被讓·達瓦爾先生叫醒的。再說,我本來也睡得不深,忽然一下清醒過來,好像聽見有人走動。我猛地睜開眼睛,看見他手持蠟燭,站在我床邊,就穿著這身衣服,因為他經常熬夜工作。他顯得很慌張,低聲對我說:『客廳里有人。』確實,我聽見了響聲,便起了床,微微拉開小客廳的門。就在這時,那扇通大客廳的門被人推開了,衝進來一個人,向我撲來,一拳打在我太陽穴上,把我打昏了。預審法官先生,我只能粗略地講這些,因為我只記得這些主要事實,而且事情發生得極快。」
果然,她很快就發現那傢伙還在古修道院遺址里,便不慌不忙地舉槍瞄準,開火。那人應聲倒地。
「對,您,我問您是哪家報社編輯部的?」
「就……?」
「是的……確切地說,不是……」絮扎娜思索道,「……我看見他是個中等個,單薄。」
九九藏書「我沒有固定職業。」
「哪一天?」
維克托飛跑下樓,可還沒跑到花園,那人又倒下了。萊蒙德便叫另一個僕人:「阿爾貝,你看見了嗎?就在拱廊旁邊……」
「您知道兇手的姓名?」
「沒法找到他。」萊蒙德說。
菲耶爾先生搓著雙手說:「多走運!抓住這名罪犯將是一生的榮幸!您現在就可以告訴我這驚人的秘密嗎?」
「任何希望都是荒謬的。預審法官先生,您想一想,就會同意我的話,按情理來……」
「當然!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十分鐘前就冒出了這個念頭,可是我還是傻,沒有更早一點想到。不然,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蓋維榮一陣狂怒,拚命跺腳:「可那該死的,他們從哪兒來的?又從哪兒把他劫走的?而他,那混蛋,又藏在哪兒?我們在這塊地上轉了一天,一個人在草窩子里是藏不住的,尤其是還受了傷。這真是不可思議!……」令蓋維榮隊長驚訝的事並不止於此。
佃農父子倆被槍聲驚醒,這時趕來了。他們的房子在城堡右方,距離很遠,但還是在圍牆之內。他們沒有碰到任何人。「當然碰不到。」阿爾貝說,「那壞蛋不可能離開廢墟……我們會在哪個洞里抓到他。」
「你從這兒盯著。」
「這兩位小姐是做夢?我倒願意認為她們在做夢,因為從早晨起,我一直尋思,推測,傷透了腦筋。反正問問她們也不難。」他們把兩位姑娘叫到客廳。絮扎娜臉色蒼白,還在瑟瑟發抖,幾乎說不出話。萊蒙德堅強一些,更有男子氣概,棕色的眼睛閃著金色的光芒,因而顯得更漂亮一點。她講了夜裡發生的事件和她的行為。
可是風把火焰刮向正宅。救火要緊。於是大家奮力上前。德·熱斯弗爾先生趕到現場,答應給予犒賞,以資鼓勵。大家也就更是賣力。等到火勢被控制住,已是凌晨兩點,追逐罪犯也就落了空。
「他光著腦袋走的?」
「什麼外套?」
「那槍聲……攻擊……放火……都是圈套,聲東擊西,調虎離山,要把我們引過去……轉移視線……他們乘機綁了我們兩個人,事情就完了。」
「《魯昂報》。」
這時,從一開始就眼睛不離伊齊多爾·博特萊的萊蒙德·德·聖韋朗走近菲耶爾先生。
一個微弱的聲音,像喘息一般,從隔壁房間呼喚她。兩個房間之間的門沒有關。她摸索著朝那道門走去。這時她表妹絮扎娜從那間房裡奔過來,倒在她的懷裡。
「要很久嗎?」
「有可能。」法官說,「是用客廳壁爐上那把刀嗎?我看見它放在一頂皮帽旁邊。」
「因此,小姐,你的證詞是明確的,沒有半點含糊。」
「我怕……我怕……」絮扎娜連聲說。
「不管走多遠,必須抓住他。」
「我也一樣。」
「你可以這樣希望……」
「達瓦爾先生呢?」
時間不早了。德·熱斯弗爾先生請法官們和兩位記者吃午飯。席上一片沉默。飯後,菲耶爾先生回到客廳,向僕人們提些問題。這時,院子那邊響起馬蹄聲。過了一會兒,派到迪耶普調查的警察進來了。
「帽子是今早買走的。」
於是她起身回到客廳,從掛在壁上的盾形武器板上取下一支步槍,來到陽台上。她知道槍里有子彈。剛才那傢伙下完梯子至多不過五六十秒鐘,不可能跑遠。尤其是他出於謹慎,為防止有人從梯子上下來追趕還移開了梯子。
「他在城堡另一頭……你想他怎麼聽得見?」兩人猶猶豫豫,不知如何是好。叫人?喊救命?她們不敢,因為連自己的聲音她們也覺得可怕。絮扎娜走近窗口,悶聲叫道:「看……水池邊上有個人。」
「沒有。」
「啊,竟是這樣……」菲耶爾先生大叫起來,「您在嘲弄我!我不允許您這樣瞎搗亂!」
「您看到他是這副模樣嗎,小姐?」法官問絮扎娜·德·熱斯弗爾。
「對。那人仆倒在修道院左側幾乎被荊棘叢蓋住的墓石前。」
「那就叫僕人……你房裡的鈴通他們那一層……」
萊蒙德側耳傾聽。又響了兩下,聲音不大,難以說出是近是遠,是在這座大城堡裏面,還是在外面花園某個偏僻角落發出的,但在深夜隱隱泛泛的音響中,還是分辨得出來。
「他一直把電筒對準我們,照得我們眼花。我只能說他高大,外表笨重……」
「那是我嗎?」
「沒有。」
搜查最後到了那道小門。那是給參觀修道院遺迹的人開放的出入口。小門朝向一條凹陷的小路。小路一邊是城堡圍牆,一邊是一片矮樹林。林子里看得出有幾處廢棄的採石場。菲耶爾先生俯身檢查地面,發現塵土中有防滑輪跡。確實,萊蒙德和維克托覺得槍響后聽到了汽車的轟鳴聲。預審法官暗諷道:「受傷的傢伙與同夥會合了。」
「好,我們弄明白了,一方面是一個人,客廳里的那個,他又高大又矮小,又粗壯又單薄;一方面,是兩個人,花園裡那兩個,你們說他們從客廳帶走了東西……而客廳里的東西卻一樣不少。」正像菲耶爾先生自己所說,他是個嘲諷派法官。他從不厭惡公眾場合和炫耀知識的機會。客廳里越聚越多的人便證實了這一點。除了報社通訊員以外九*九*藏*書,還來了佃農父子,花匠夫婦,城堡內的僕人,以及從迪耶普開車來的兩名司機。法官繼續說:「現在我們來看第三個人是怎樣失蹤的。小姐,你是用這支槍從這個窗口|射擊的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頂帽子戴上了。」
警察隊長和他的下屬趕忙跑到車庫。沒過幾分鐘,隊長獨自回來了。
「在很遠的地方,薩瓦省的腹地。正是他讓我到海峽沿岸作短期旅行的。」
這個插曲使大家有些驚慌。
萊蒙德一躍而起,向門口奔去。絮扎娜拚命拉住她的胳膊。「別……別把我扔下……我怕。」
「也許他們沒來得及。」
「既是這樣,您叫什麼名字?您的身份證件呢?」
「這不可能,因為帽子是昨夜在花園裡撿到的。因此,只能是昨夜之前買走的。」
「後來他站起來了?」
「預審法官先生,請您儘快盡量謹慎地收集情況……」
「小姐弄錯了。我可以很容易證明這一點。昨天這時刻,我在韋爾城。」
「我剛從那裡來……喏,這是鑰匙。」
「第三個人呢?」
在場的人聽了一驚。代理檢察長和報社通訊員彼此走近。德·熱斯弗爾先生和兩位姑娘認真地聽著。博特萊泰然自若的自信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
案子發生后,除醫生外,誰也沒有進過小客廳。它與大客廳相反,室內一片狼藉:兩把椅子翻倒在地,一張桌子散了架,地上扔著一架旅行座鐘,一個文件夾,一盒信箋,以及其他許多物件。這裏那裡散落著一些白紙,上面染著點點血跡。醫生掀開蓋在屍體上的床單。讓·達瓦爾身著他平常穿的絲絨外衣和釘了鐵掌的皮靴,仰卧著,一條胳膊壓在身子下面。醫生解開他的襯衣,發現他胸部被刺了一個大洞。「大概當場就死了,」醫生說,「……一刀結果了性命。」
「可是……應該……」
「一個司機!」
「以後呢?」
預審法官一進門,就聽取蓋維榮隊長報告初步檢查的情況:一直在緝捕罪犯,但尚未擒獲;花園的各個出口都已派人把守,要逃走絕不可能。
「他走遠了。」代理檢察長說。
「預審法官先生,這案情是多麼讓人激動啊!當我看到一件件事實從黑暗中冒出來,絞在一起,漸漸形成可能的真相,我便感受到從未有過的驚喜。」
「要學習上中學去……您的中學。」
「說不定我們要走運一些。」
「嗯……你沒有睡著?」
「是今早。帽商親口說的。」
他們進行細緻的搜索,搜查了每一叢灌木還扯開石柱上的常春藤,看裏面藏沒藏人。他們證實小教堂是關閉的,玻璃窗完好無損。他們又在修道院周圍搜查,把每個角落都搜遍了,還是沒有任何結果。
「不,立刻就說,年輕人……」
萊蒙德推開她,衝到走廊上。絮扎娜很快追上她,一邊驚叫著,一邊跌跌撞撞從一面牆摸到另一面牆。萊蒙德摸到樓梯,快步衝下樓,跑到客廳門口,猛地收住腳,一動不動地站在門檻處。絮扎娜跑到她身旁。
這時,兩名僕人手持蠟燭趕到了。萊蒙德俯下身看另一個軀體,認出他是伯爵的秘書和心腹讓·達瓦爾。他的臉色已經變得死人一般蒼白。
「預審法官先生……」
「司機呢?」
黎明時,有人走進囚禁博特萊的祈禱室,發現那年輕人不見了,看守他的鄉警傴著腰,睡在一把椅子上。旁邊有一個水瓶和兩隻杯子。有一隻杯子底上,殘留著一點白色粉末。經過檢查,證明博特萊讓鄉警服了麻醉劑,然後逃脫了。有趣的細節是,他是踩著看守的脊樑,爬到唯一可以逃走的出口,二米五高的窗戶上逃跑的。
「一輛四座轎車。」
「我?」
「您有什麼要回答,先生?」
「沒有。他借口上烏維爾探望親戚,借了馬夫的自行車走了。這是他的帽子和外套。」
「那是由於您還沒來得及思考,預審法官先生。要緊的是思考。事實本身通常都能說明問題。您也這樣認為吧?不管怎麼說,對於已經記錄的這些情況,我已有了結論。」
「哼!他跑不了……再過十分鐘,他就會落到我們手裡,這強盜。」
「那又怎麼樣?」
「親愛的先生,您知道,盜賊如果要偷這裏的東西,首先就會拿走這些舉世聞名的掛毯和油畫。」
「算了吧,你是這樣認為的?」
他們從左邊繞過城堡,跑到響槍地點。黑暗中有條人影閃過。接著,又響了一槍,把他們引得更遠,幾乎到了田莊盡頭。當他們全體跑到果園的籬笆邊時,佃戶家的房子右邊忽然迸起一道火焰,接著燃起熊熊大火。原來是堆滿乾草的倉房起了火。「這幫混蛋!」蓋維榮隊長罵道,「是他們放的火。快追,弟兄們,他們不可能走遠。」
菲耶爾先生聽了這令人心酸的聲調,大不舒服,因為它有種演戲的味道。
「小門呢?」
「總之,他在一個地方!不在裡邊就是在外邊。我們無可選擇!」
「什麼事情?」
隊長低聲道:「伯爵先生,我們像孩子一樣被人耍了。」
「必須舉出事實證明。必須拿出事實證明。不管怎麼說,形勢已經起了變化。隊長,派一人陪著這位先生。」伊齊多爾·博特萊的臉上顯出強烈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