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塔樓頂上
她遲疑不決,捉摸著雷尼納的私下意圖。
「還會怎麼樣,昨晚我跟舅舅、舅媽大吵了一場,他們斷然拒絕在我的公證人寄給他們的那份調解協議上簽字,而且拒絕把我丈夫進精神病院以前揮霍掉的那筆嫁妝還我。」
「怎樣體驗?」
「您只許過一個諾言,」她笑道,「那就是滿足我的好奇心。」
「你等著瞧吧……你等著瞧……」
「對誰更好?對您,是吧?」
「不,不!」伯爵抗議道,「不!您說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那麼,你要什麼?」
雷尼納搖搖頭。
「不論什麼難事,都可要求嗎?」
奧爾唐瑟隨便地擁抱了一下伯爵。
「明天……我們再談……回城堡……把行李帶回來……」
「因為阿蘭格爾莊園過去屬於……大概現在仍屬於德·埃格勒羅舍家族。那兒有個紋章,一隻雄鷹立在一塊岩石上……一座懸岩上。」
他們繼續往拉馬雷澤走。奧爾唐瑟好幾次回想起那可怕的情景。然而,雷尼納卻非常快活,對她大獻殷勤,似乎這些問題完全與他無關。
「既是這樣,就請原諒我的打擾。」
「但是,」奧爾唐瑟不敢提高嗓門,「但是,無人來過呀……」
「先生,這個故事不論是真是假,一個丈夫為了名譽殺死不忠的妻子,這種事總不能說成犯罪。」
「既是這樣?……」
他向這位少婦鞠躬,吻了她的手,說道:「親愛的夫人,您還記得您的諾言嗎?」
事情過去了。伯爵覺得只剩一個小小的手續要辦,要做出點犧牲,便稍稍放下心來,不無嘲弄地問:「多少?」
他雙手一使勁,爬上了護牆,發現從那上面可望到整個山谷獵場。獵場里參天大樹遮住了地平線。遠處,大約七八百米開外,是個樹木茂密的山口,有座低矮的塔樓廢墟,爬滿了常春藤。現在,雷尼納又開始察看。似乎對他來說,一切問題都歸結為怎樣使用望遠鏡。如能發現使用望遠鏡的方式,問題便會迎刃解決。
他不說話,只凝視著她那兩片漂亮嘴唇。他要的就是這份報酬。他確信這位少婦明白他的意思,不必再挑明。「只要看到您,我就心滿意足了……應該由您來提條件。您有什麼條件?您要求什麼?」
親王年紀輕輕,風度十分高雅,臉盤瘦長而略顯蒼白,兩眼忽而含情脈脈,忽而冷酷無情,忽而和藹可親,忽而含譏帶諷。
「幸福,我保證給你幸福。」
「您不必急。今晚,您會作出決定的。如果羅西尼先生能夠再次使您信服,我以名譽擔保,決不再阻攔您。在此之前,請您陪一陪我。昨天我們不是說好,要來參觀城堡嗎?我們去裏面看看,好嗎?這也是一種打發時間的方式。我想這會有趣的。」
「對一個想征服您的人來說,一切都很容易。」
「雷尼納親王來了三天了,可誰都沒看到他,這是怎麼回事?」
她心裏一喜,說道:「七年……或八年……九年,我記不大清楚……不知在哪兒……也不知道是怎樣丟的……什麼都不知道……」
她沒有估計錯,剛轉一個彎兒,她就看見羅西尼向她跑來。他把她拉進了矮樹林。
「望遠鏡,」他若有所思,「為什麼把它藏在這裏?……長久放在這裏……奇怪……這意味著什麼?……」
「要非常明確。」奧爾唐瑟更願意談話帶點打趣的意味,「提條件吧。」
「什麼事?」
把客廳當作最溫馨的房間住在這裏的人,離開時什麼也沒帶走,既沒帶走一本書,也沒帶走放在桌子上幾架上的小擺設。雷尼納檢查這架放在高高的雕刻盒子里的鍾。透過橢圓形玻璃,可見圓形的鐘擺。他打開盒子:鍾錘吊在繩子下面,已經走到了位。
「會找回來的!」雷尼納肯定道,「您會幸福的。」
「這就是說,那兩個人是您這位遠親殺的?」
「是什麼事?」奧爾唐瑟惶惶不安地問。
「這正是我要跟您談的,親愛的先生。」雷尼納打斷了他的話。「請原諒,十分鐘后,我要到火車站接我妻子的一位女友。」
他爬到路邊的坡上。一個人也沒看見。再說矮樹林的樹葉也擋住了視線。
她毫不懷疑:那三槍是雷尼納親王打的……
「你幹了件傻事,還這麼高興啊!」
「您怎麼這樣說呢?今天每一分鐘都極為奇特,極有意思。」
「就在今天?」
「不,」雷尼納說,「首先,有訴訟時效的問題。再則,二十年來的內疚和恐懼,仍折磨著罪犯的回憶,夫婦生活的不和,仇恨,如同地獄一般的日子……回到塔樓,抹去罪惡的痕迹,給兩具屍骨穿衣,安葬,這種可怕的懲罰……夠了。我不求別的懲罰,也不會把這事傳出去,製造一個連累德·埃格勒羅舍先生外甥媳婦的醜聞。不。再不提這些罪行了。」
少婦有一陣子有些不安,怒氣都已消了。她驚愕地凝視著雷尼納,人們面對與眾不同,能做出不同尋常的舉動,而且比常人更慷慨無私的人時,常常會感到驚愕。她意識到他的行為既無不可告人的想法,也無什麼盤算,很簡單,正如他說的,完全是出於對一位迷途女子獻殷勤的男人的責任。
「很抱歉,我要糾正您這句話,親愛的先生。事實恰恰相反,是您這位親戚冷酷而卑鄙地殺了人,策劃得那麼冷靜和陰險的謀殺,我還沒見過。」
「我很抱歉。」
這時,從遠處樹林里又傳來兩下輕微的撞擊聲和兩聲槍響。羅西尼咬牙切齒地喊道:「後輪胎……爆啦……見鬼啦,是哪個強盜?……這傢伙,別落在老子手裡!」
「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德·埃格勒羅舍伯爵低聲說。「確實。這就說要緊的事。我們登上樓頂平台,從那兒看見相當遠的一座塔樓上……有兩具屍體,確切地說,是兩具骨骼……一男一女,仍穿著被謀殺時的衣服……」
賓客從四面八方來到這裏,走上前去與德·埃格勒羅舍伯爵握手。伯爵是位典型的鄉紳,外表敦實,體格強壯。他活著就是為了打獵。此刻,他站在壁爐前,端著一大杯上等香檳酒正與賓客碰杯。
「幸福。」
奧爾唐瑟暗暗打量著雷尼納,心想他是在嘲弄自己。然而,看上去他是一本正經的。
太陽開始落山。他們走得很快,走到離拉馬雷澤不遠的地方,打獵的人也回來了。
「那我就求見https://read.99csw.com德·埃格勒羅舍伯爵夫人。」
「您再看,仔細看。帽子底下……面孔。」
伯爵在桌子前坐下,兩手仍然緊張地捧著頭,低聲道:「那麼,這是為什麼呢?……」
「那你就是可愛的王子!」
「快點,快!啊!我生怕你耽誤……或者是改變主意!……你到底來了!這可能嗎?」
奧爾唐瑟轉身望著舅舅。伯爵沒有說話,雙臂交放胸前,腦袋在燈罩造成的幽暗中一動不動。他為什麼不反駁呢?雷尼納毅然講下去:「其實只是一件事。九月五日當晚,八點鐘,德·埃格勒羅舍先生大概借口尋找逃跑者,封閉了城堡,然後離去。他走了。所有房間的東西都沒動,只帶走了玻璃櫥里的槍支。在最後一分鐘,他預感到這隻在犯罪活動中起了重要作用的望遠鏡若被發現,會引起一場調查,因此,他便將望遠鏡扔進鍾盒,碰巧卡住了鐘擺的運行。今天的事實,證實他的預感果然不錯。像所有罪犯不可避免地要犯錯誤一樣,他這個無意識的動作二十年後暴露了他的罪行。今天下午,我撞擊客廳門時震動了鐘擺,使它鬆脫,時鐘恢復了運行,敲響八點。於是……我就發現了此案的線索。」奧爾唐瑟結結巴巴地說道:「證據!……證據!……」
「是他,」她氣惱地囁嚅道,「是他……只有他能這樣干……」再說,他不是帶著微笑,專橫地跟她打過招呼了嗎?「您會來的,我深信不疑……我等您。」
這一男一女,穿著衣服戴著破帽,可是沒有眼睛,沒有面頰,沒有下巴,沒有一塊肌膚,嚴格地說,只是兩具骨架。還能稱他們為男人和女人嗎?
「完全相信。」
「好吧。再說他也許還沒修好輪胎。但您對他說什麼呢?這是主要的。」
「那麼,你還是決心帶我走?」她笑著問。
她抬頭注視著親王。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作為一個只願效勞的朋友,他嚴肅地提出的建議究竟意味著什麼呢?一陣沉默以後,雷尼納將兩匹馬牽去拴好,便打量著這沉重的大門:兩扇門板都交叉釘著兩條木板加固。門旁貼著一張二十年前的選舉布告,表明二十年來無人跨過這道門檻。雷尼納從圍著半月形空地的柵欄里拔出一根鐵樁,當作撬棒,將腐朽的木板撬開。門鎖露了出來。他用一把帶多種工具的小刀開始撬鎖。片刻之後,大門開了,現出一大片荒地,一直延伸到一溜長長的破敗不堪的建築物腳下。那建築物有四個角堡,中間塔樓上,聳立著一個亭子。
「好!……噢!順便問……」
「您有什麼想法?……」
「沒有,什麼也沒有……至少……」
「最多也就是個歸還問題。」
「哦!」伯爵說,「一年就這麼一次……可以……」
「先生,我不許您這樣說。我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個決定完全是我自己做出的……」
她離路口最多有五百米。猶豫了片刻,她便翻身下馬,隨便將馬拴上,只要稍稍使勁那匹馬就可掙脫,跑回城堡。她解下肩頭飄動的栗色長絲巾蒙住了臉,往前走去。
「證據?」雷尼納大聲回答,「證據多的是,您同我一樣清楚。除了出色的獵手,打獵迷,誰能在八百米開外擊斃人呢?德·埃格勒羅舍先生,對不對?證據?為什麼城堡里的東西什麼也沒帶走,獨獨帶走了獵槍?因為一個打獵迷是舍不下槍的,對嗎,德·埃格勒羅舍先生?……這些槍帶到了這裏,陳列在盾形板上,不是嗎?證據?九月五號就是做案的日子,在兇手的靈魂里留下了恐怖的記憶。每年這個日子,僅僅是這個日子,他在自己身邊安排消遣活動,忘記了他戒酒的習慣,不是嗎?今天正是九月五日。證據?您還要別的證據?這些難道還不夠?」雷尼納伸手指著德·埃格勒羅舍伯爵。
「天啊!」
「出奇……」他說,「是他們動身的日子……二十年前。」
「讓羅西尼等吧。可我卻不能等。」
「根本不是。是槍聲。」奧爾唐瑟嚷道。
「哦!」她叫道,身體搖晃著,「多麼可怕呀!」望遠鏡像一束光柱,勾出一個圓形的視野,呈現出這樣一幅景象:一座向這邊傾塌的塔樓平台,像一個陡峭的斜屋頂,生長著茂密的常春藤,塔樓前面一片雜亂的小灌木叢中,有兩個人,一男一女,仰靠在一堆亂石上。
這一下,伯爵顯得大吃一驚,推開酒瓶和酒杯,說道:「您要從我這兒了解什麼?我不知道有這麼個鄰居。」雷尼納搖頭笑著說:「親愛的先生,我寧願認為,您並不急於承認你與那不知姓名的城堡主之間有什麼親戚關係。」
「那麼?」她戰慄著問。
「嗨!我可不能把你的馬也帶走!」
「兩小時以後,你將帶我離開城堡。塞爾熱·雷尼納聽了這個消息,大概會冷下來……我們談得太久了,不能浪費時間了。」她目送著大胖子羅西尼彎腰背著大皮包,從一條僻靜的小徑上走遠了,才關上了窗戶。
她讓幾隻大皮包從窗台上滑了下去。羅西尼伸手接住,抱在懷裡。
他笑道,「何必呢?」
「你將擁有一切榮華富貴……」
「那麼?」
「什麼時候失竊的?」
奧爾唐瑟·達尼埃爾稍微開了一點窗子,輕聲問:「你在嗎,羅西尼?」
她受了侮辱,氣得直哭。這時候,雷尼納親王若是在她的對面,她會抽他一鞭子。現在,展現在她眼前的,是有小瑞士之稱的薩爾特省北部崎嶇秀麗的山野。陡峭的山坡常常迫使她放慢速度,再說她要跑十幾公里的路,也沒有力氣一個勁地狂奔。如果狂怒逐漸平息,衝動緩弱了,她就難以堅持反抗雷尼納親王了。她怨恨雷尼納親王,不僅因為他這種卑劣行為,還因為三天來他對她的殷勤,他的自信和過分客氣的樣子。
她被親王的力量和氣勢所打動,輕聲問:「您到底是誰?」
「如果我拒絕簽字呢?」
「保護您。有個男人企圖利用您的不幸打主意。」
「你問為什麼要把這件事與當時另一件事混為一談,是吧?」親王回答道,「可我並沒有將兩件事混為一談,親愛的夫人。其實只是一件事,我來如實敘述吧。」
「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你非常清楚,我愛你愛瘋了。」
「嗨!」她不耐煩地叫起來,「總不https://read•99csw•com能聽之任之吧!總得有個答案。」
「夠了。」
「舅媽會埋怨您的。」
她開玩笑說:「我有點兒懷疑你給我的幸福的質量。」
「媽的,」他詛咒道,「你說對了……有人向汽車開槍!啊!這下糟了!我們得耽誤幾個小時了。三個輪胎需要修理!……可你怎麼辦,親愛的朋友?」奧爾唐瑟下了車,朝羅西尼跑去,十分激動。「我回去……」
遠處,獵場上響起了逐鹿的號角。獵犬狂吠。今天早上,是拉馬雷澤城堡舉行開獵儀式的時刻。每年九月初,德·埃格勒羅舍伯爵夫婦便邀集一些朋友和周圍的城堡主一同狩獵。奧爾唐瑟慢慢地梳妝打扮好,穿上騎馬長裙,把那柔軟的腰肢勾勒得極見好處,又戴上寬邊氈帽,然後坐在寫字檯前,給舅舅德·埃格勒羅舍先生寫告別信。這封信很難動筆,開了幾次頭都沒寫下去,最後只好作罷。
「會滿足的,」他鄭重地肯定道,「而且會超過您的想象,如果德·埃格勒羅舍先生證實我的推理的話。」
「怎麼!您說什麼?您明白什麼了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雷尼納低頭向著寫字檯,說道:「這個抽屜里,有一份有待您簽字的文件。您與您外甥媳婦,即奧爾唐瑟·達尼埃爾的財產調解協議。她的陪嫁被你外甥揮霍光了,您應負責償還。簽字吧,先生。」
「我求你,別走開……」
雷尼納又補上一句:「還有一句話,今天早上,我阻止您的行動,並求您信任我時,許過一個諾。我不願遲遲不履行諾言。您就會得到確鑿證據的。」
「可您為什麼這樣確信?」
「事情其實非常簡單,」雷尼納說,「完全可以認為,那位德·埃格勒羅舍先生已經結婚。在阿蘭格爾莊園附近住著另外一對夫婦。兩對夫婦保持著友好關係。可是有一天,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是誰首先擾亂了兩家的關係呢?我說不出來。但是,有一種說法立刻出現在我腦子裡,這就是您那位親戚的妻子,那位德·埃格勒羅舍夫人與另一家的丈夫在常春藤塔樓上幽會。
「什麼?」她又問道,等得有點不耐煩。
「得知道那兩具屍體是什麼人。」
「上帝啊,差不多和讀一篇有插圖的長篇故事一樣明白,這一切非常簡單!」
親王轉身向奧爾唐瑟說道:
雷尼納哈哈大笑。
德·埃格勒羅舍先生身子一挺。
「沒有用,我告訴你他拒絕……」
「我不怨你。可是,見鬼!男人帶女人走的時候,是不能爆胎的,親愛的,一會兒見。」
「您舅舅在書房裡,您願意陪我去嗎?我已通知他我要去拜訪。」
「不可能,親愛的朋友,看你在說什麼!」
「的確是奇迹,」他大聲說,「因為機械非常簡單,只能走一個星期。」
「您是問我為什麼要干預?」雷尼納道,「我說出這件事,是不是為了達到某個目的,對嗎?確實如此。儘管無足輕重,但還是要懲罰您,我們的談話要一個實在的結果。但是,不要害怕。德·埃格勒羅舍先生不會吃多大苦頭的。」
「那麼,」他說,「我們到本地居民那裡了解情況……您認識這裏什麼有貴族頭銜的人嗎?……」
「做我的冒險伴侶。如果有人呼救,跟我一道去救他。如果偶然或者本能使我發現兇手的蹤跡,或者冤情,我們便結伴破案伸冤……您願意嗎?」
「哦!哦!謀殺?……這隻是假定……」
「當然。可我想城堡已經封閉了四分之一世紀。你們沒能進去吧?」
一個寬敞的門洞把客廳與一個吸煙室模樣的小房間連在了一起。小房間也有傢具,但放獵槍的玻璃櫥卻是空的。旁邊牆壁上那本掛歷翻到九月五日這一頁。
兩人都沉默不語。親王凝視著她的眼睛,微微一笑,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我確信您會守諾的,而且會選我作伴兒。這樣會更好一些。」
「德·埃格勒羅舍先生不久便與受害者的遺孀結了婚,這難道不是為了使自己變得財雄勢大一點嗎?事情明擺在這兒,先生。為什麼要結婚呢?德·埃格勒羅舍先生不是破產了嗎?他這位續弦難道不是很富有嗎?或者,他們兩人早有情意,正是徵得了她的同意,德·埃格勒羅舍先生才殺死自己的前妻和她的前夫?這些問題我都不清楚。目前我也不感興趣。司法當局運用他們的手段,是不難搞清楚的。」
奧爾唐瑟聳聳肩膀。
「一切都考慮好了,先生。我決定一件事情,從不改變主意。」
「啊!」奧爾唐瑟驚叫起來,「就是今天!……日曆撕到九月五日……正好是今天!多麼出奇的巧合!」
「不,不,」她喊道,「不,我不能接受……這涉及到我舅舅的一位親戚……您為什麼要將兩件事混為一談呢?……」
「兇手細心地用泥土堵住了槍眼,」雷尼納繼續說,「那塔樓從來沒有人會去,誰又知道那上面有兩具正在腐爛的屍體呢。再說,他出於謹慎,把木樓梯也拆毀了。現在只要解釋他妻子與那朋友的失蹤了。這很容易,他指控他們私奔。」
「什麼?」
「主要的是我們見到的景象。您讓我遇到了一樁秘密。我只覺得這事重要,其餘的一切都無關緊要了。您說,您有什麼打算?」
「進去了。」
「弄清此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對您也一樣,我肯定。」
「對。我們兩人說好,再來一次昨天那種愉快的散步,並參觀那座外觀讓我們驚訝的封閉的古堡,好像是叫阿蘭格爾莊園吧。」少婦有些冷淡地回答:「抱歉得很,先生。去那兒要走很長的路。我有點兒累,在花園兜了一圈,就回來了。」
「塔樓有直通野外的出口。獲悉妻子與人私通之後,您那位親戚便決心報復。
「可是,這門婚事是你舅舅一手促成的。按照婚約,他應當負責。」
「聽……聽……」奧爾唐瑟驚愕地重複著,「哦!這是真的嗎?」他們聽見,不遠處傳來一種乾脆的響聲。那是一種有規律的聲音,只要注意聽便可辨出那是一架時鐘發出的滴答聲。是的,是一架時鐘打破了晦暗的客廳的沉寂。一具笨重的銅製鐘擺,像節拍器一樣發出這緩慢而有節奏的聲音。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堡,有一個小機械仍然運轉著,有節奏地擺動著,這比什麼https://read.99csw.com印象都深……這是什麼奇迹?是什麼無法解釋的現象?
「不一定,夫人。有時候,會改變的,因為您是在這裏,不是在那邊。」
他彎身從盒子底部取出一個被鐘擺遮住的金屬筒,對著光轉動著。
「確實沒人知道,」德·埃格勒羅舍伯爵說,「我從沒聽說過什麼謀殺、失蹤的事。」
他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話。
他倆走到了汽車跟前。羅西尼一邊結結巴巴地說著一些快樂的話,一邊發動汽車。奧爾唐瑟上了車,披上一件大外套。汽車沿著長滿野草的小道朝路口開去。羅西尼加快速度,可忽然猛地剎住了車。
她微笑著。
「一個冒險家。僅此而已。一個喜歡冒險的人。只有在冒險中度過,生活才有意義,不管是自己的冒險還是別人的冒險。今天的冒險之所以讓您震驚,是因為它觸到了您的心靈深處。但別人的冒險同樣激動人心。您想體驗一下嗎?」
德·埃格勒羅舍先生斟上雪利酒,接連喝了兩杯,然後起身走近雷尼納。
「是的。」
奧爾唐瑟騎著馬,在彎曲的小徑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半小時后,來到一個有山有谷的地方,一條大路從那裡穿過。她勒住馬停了步。四周悄然無聲。羅西尼大概將發動機熄了火,把汽車藏在環繞伊夫路口的矮樹叢里。
她沿圍牆走了一圈。在大門前半月形的空地中央,塞爾熱·雷尼納牽著馬,在等著她到來。
「那麼?」
「你以為我會等幾個小時嗎?」
「這架時鐘走二十年不上發條,不可能呀?」
雷尼納用同樣的方法打開了這扇門。兩人走進寬敞的前廳。前廳地面鋪砌著黑白相間的石板,擺設著古老的餐櫃和教堂的那種禱告席,裝飾著一個木質的盾形紋章,圖案依稀可辨:一隻鷹立在一塊巨石上面。從一扇門上掛下來的蛛網蒙住了紋章。「這肯定是客廳門。」雷尼納肯定道。
她匆匆離去,幸好那匹馬還在那裡。她躍上馬背,朝著與拉馬雷澤城堡相反的方向奔去。
「殺了人總會內疚的。這是個沉重的心理負擔。」
「跟我一樣,您希望我們之間沒有什麼來往了,是吧?我相信不會有了,先生。我今晚就走。奧爾唐瑟大概明天動身。再見,先生。」
「好了。但願……」
「好吧,就在今天……」
「你舅媽頭痛,不會下來的。」過了一會兒,伯爵又粗魯地補充道,「再說,這事與她無關……也不關你的事,小姑娘。」雷尼納親王走近奧爾唐瑟。
「別固執,夫人。」
德·埃格勒羅舍先生遞過一盒煙,雷尼納取了一支,點燃,問道:「您想知道嗎?這次散步偶然將我們帶到一個古老的莊園,阿蘭格爾莊園。您肯定熟悉這座古堡。」
「我不願知道。」
「您知道是多少嗎?」
她跟著去了。
奧爾唐瑟驚跳起來。似乎這最後一句話一下就把真相挑明了,雖然她覺得意外,卻還是明白雷尼納要說什麼了。「您說什麼?」
「如果我要求的是辦不到的事呢?」
她做了個生氣的手勢,不屑回答,轉過身去,與周圍的人握了握手,便離開了餐廳。
「不,」雷尼納反駁道,「我只說出了一些基本的事實,還有更嚴重……更真實的……再細緻調查下去肯定會查明真相。」
「生活就是這樣,只要善於觀察、尋找,奇遇到處都有,在最凄慘的茅屋裡,在最道貌岸然的人的假面具下。只要願意,處處都有激動人心的機會,有行善的機會,有拯救受難者的機會,有洗雪冤屈的機會。」
這是一間客廳,沒有絲毫紊亂的痕迹。椅子仍在原位,傢具樣樣不缺。
「我要弄清楚。有人開槍。是誰?我要弄清……」
「您向我提問,夫人,我當然要回答。」
真相顯露了,光明在與黑暗搏鬥。伯爵低聲道:「是的……事情一定是這樣發生的……我的親戚德·埃格勒羅舍……」
「我的看法不同。」他說,「從邏輯上來說,應該有幾個洞眼。望遠鏡就是在這裏用的。」
雷尼納親王十分溫和地對她說:「夫人,您的事情我了解得不多,但卻足以讓我產生為您效勞的願望。您二十六歲了,而且是個孤女。您同德·埃格勒羅舍伯爵的外甥結婚七年了。這個外甥,性情怪僻,半瘋半傻,所以只好將他禁閉起來。這樣一來,您就不能離婚,況且您的嫁資已被揮霍盡了,您就不得不靠舅舅撫養,與他一起生活。家庭環境不好,因為伯爵和伯爵夫人不和。從前,伯爵被前妻拋棄,她跟現任伯爵夫人的前夫私奔了。兩個被拋棄的男女出於惱恨,結合在一起了。可是這種婚姻使他們得到的只是失望和怨恨。您受到了他們的影響,一年有十一個月過的是單調、平庸、孤獨的生活。有一天,您遇到了羅西尼先生,他愛您,提出帶您逃跑。可是您並不愛他,只是厭倦正在消逝的青春。冒險的慾望,意外的需要……總而言之,您答應私奔但又拒絕讓他做情人,天真地希望用這種醜聞來逼迫舅舅退還嫁資,並確保您的生活獨立自主。這是您的打算。現在,您必須選擇:或者交給羅西尼支配……或者信任我。」
德·埃格勒羅舍先生果然獨自坐在書房裡,抽著煙斗,喝著雪利酒。他請雷尼納也喝一杯,雷尼納謝絕了。「你呢,奧爾唐瑟?」伯爵問,聲音略有點含糊,「你知道,在這裏大家只有九月這幾天才樂一樂,別放過機會。你與雷尼納一起愉快地散步了,是嗎?」
「偶爾碰上的。我感到厭倦……我的生活缺少一些意外……所以我要冒險……接住,這是我的行李。」
「在。」城堡腳下的樹叢里傳來聲音。
他與她的調情,他的出逃,他的計劃,她全都忘了。現在,對於她的生活,羅西尼似乎比令人困惑的雷尼納還要無關。而幾小時前,她對雷尼納還是那樣沒有好感。雷尼納來敲她的房門。
「噢!對我來說,十分鐘足夠了。」
「我並沒要求你這樣,我只求你給我一點點愛。」
「謝天謝地,」奧爾唐瑟思忖,「這可笑的傢伙終於找到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他觀察到——我今天也觀察到了——城堡上有個地方,就是那個亭子,在那兒,可以穿過樹梢,望見八百米外的塔樓。只有那兒能夠看到塔樓頂。於是,他在從前槍眼的位置鑿了個洞九九藏書,將望遠鏡安在凹處,便可目擊姦夫淫|婦的幽會,他就是在那兒採取了一切措施,測出了距離。九月五號,趁城堡里的人都出去了,他從那兒用步槍殺死了幽會的情人。」
雷尼納過了一會兒才說:「令我驚訝的是這架藏起來的望遠鏡……扔在這裏,在最後一刻……幹什麼用的呢?從底層的窗戶只能看到花園的樹林……大概,從所有的窗戶也只能看見樹木……我們處在一個山谷里,看不多遠……為了使用這架望遠鏡,要爬到高處……您同意嗎?」她絲毫沒有猶豫,他們所遭遇的神秘強烈地激起她的好奇心。她只想跟著他探索,做他的助手。
她從馬上跳下來。雷尼納親王迎上前,摘下帽子,對她的到來表示感謝。
「聽什麼?」他問。
雷尼納用眼光詢問奧爾唐瑟,然後朝門口走去,但又折回來說:「親愛的先生,至少,您能不能介紹我去找您身邊的人,或者您的家人談談?他們也許知情。」
「兩具骨架,」奧爾唐瑟結結巴巴地說,「兩具穿著衣服的骨架……是誰把他們搬到那兒去的呢?」
「我的打算?」
「真是奇迹!」她低聲道。
「但,」雷尼納微笑著替她把話說完,「您有點懷疑:『這個愛好冒險的傢伙要把我帶到哪兒去?顯然,他喜歡我,哪天要能佔到便宜,他不會不樂意的。』您有道理。我們之間,必須有個明確的契約。」
於是她說:「我要您替我找回一枚古代女服別針。是嵌在金絲托子上的一塊光玉髓。那是媽媽給我的,她又是從外婆那裡得來的。大家都知道它給她們帶來了幸福,它也給我帶來了幸福。自從它從小盒裡失蹤后,我就變得不幸了。替我找回它吧,好心的守護神先生!」
「我不要榮華,也不要富貴。」
德·埃格勒羅舍伯爵搖搖晃晃,不得不倚在椅背上,結結巴巴地問:「您要報案?」
這時,只聽喀噠一聲,接著時鐘鳴響了八下。鐘聲沉悶,少婦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這響聲。
這一下,伯爵不再猶豫,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印在印花公文紙上的文件,在上面匆匆簽了名字。
她抓得更緊了,要他別出聲。幾乎同時,雷尼納悄悄說:「的確,很怪。」
「無人來過。」
「我的意思是,調查出來的真相,也許並不是如我好心地假設的,是一個丈夫伸張正義的故事,而是一個破產的男人,覬覦朋友的財產和妻子,為了清償債務,為了除掉朋友和他自己的妻子,而將他們倆誘入圈套,建議他們遊覽那座被遺棄的塔樓,然後躲在暗處,槍殺了他們。」
伯爵站了起來。奧爾唐瑟十分激動,問道:「您相信這是一起謀殺,而且是城堡里某個人乾的?」
她見他這樣尊重自己,很感激,便笑著問道:「我要求的東西?……」
「您得承認,這一切都是不可思議的。」她說。「是的……顯然……然而……」
「哦……參觀有趣嗎?」
伯爵聽著這可怕的陳敘,頹然倒在一張扶手椅上,兩手捧著頭。
「您知道些什麼?」
親王打開三扇窗戶,推開護窗板。
「是的。現在有兩具屍體……你會去通知司法當局,是嗎?」
「奧爾唐瑟,你可以隨心所欲。你的生活將像童話一樣美麗。」
「什麼事?」伯爵問,看了一下表。
她將兩隻手伸給了他。
「不管怎麼說,望遠鏡在這兒也沒用。我們只有下樓去。」奧爾唐瑟說道。
「願意。但……」
這道門難開一點,他用肩膀撞了好幾下才撞破門板。奧爾唐瑟一聲不吭,看到親王撞門撬鎖十分老練,不免覺得驚奇。他猜到了她的心思,便轉過身子,嚴肅地說道:「對我來說,這如同兒戲。我當過鎖匠。」
「您沒看出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這麼說,那是一個不值得稱道的人?」
「可是……」
「確實,」雷尼納說,「總得有個答案。得讓羅西尼先生明白出了什麼事。您還得決定與他的關係。」
「他很喜歡你。昨天你和他散了很長時間的步。這傢伙我看不順眼。」
奧爾唐瑟未提出任何抗議。她從不喜歡她舅舅,確切地說,她丈夫的舅舅,因此立刻接受了對他的指控。一分鐘過去了。
「歸還?」
「可為什麼呢?」
「是的。」
「您覺得沒有趣,隨時都可扔下我。但是,如果您伴隨我到底,如果您允許我與您一道開始,並在三個月後,即十二月五日,今天同一時刻,即時鐘敲響八下的時刻——時鐘會響的,請相信這點,因為鐘擺不會再停止——您就必須給我……」
她的臉微微一紅,說:「先生,我不明白。」
「怎麼?舅舅,您平時不喝酒的……」
「好極了!您很識時務。只是,您以為給錢就能了事,那就錯了!我,我是為榮譽做事。」
「我沒有行使什麼權利,夫人。我只是盡責任。」
「您倒不缺少這種大話,先生。」
「只有辦不到的事才讓我感興趣。」
「可惜,我卻沒有發瘋地愛上你。」
「豈有此理!什麼責任?」
天氣涼爽,四周一片寂靜。樹葉幾乎靜止不動,縫隙間露出碧藍的天空。
「然而,用什麼方式才不會傳出醜聞,並使人們永遠不知姦夫淫|婦已被殺掉呢?
她大聲叫著:「先生,首先,我有一句話要問。剛才發生了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情,有人向我乘坐的汽車打了三槍。這是您乾的嗎?」
「沒人。」
「夫人,今早,我聽到了您在窗口跟羅西尼先生的談話,我覺得您並不是心甘情願跟隨他的。我承認我的干涉唐突和粗暴。我向您道歉。但是,我寧願被人看作粗魯漢子,也要給您提供幾個小時來思考。」
「真可怕!可怕!」奧爾唐瑟臉色蒼白,噁心得面孔直抽搐……半小時以後,奧爾唐瑟·達尼埃爾和塞爾熱·雷尼納離開了阿蘭格爾城堡。動身之前,他倆曾走到常春藤覆蓋的塔樓。塔樓四分之三已經毀壞,塔內空空蕩蕩。從前,大概有木梯上塔,因為地下有一些木屑。
「我說德·埃格勒羅舍先生指責自己的妻子與那位朋友私奔……」
「這一男一女大概是在塔樓上死去的,總有許多年了……衣服底下,肌肉腐爛了,被烏鴉吞食……」
雷尼納將透鏡外部擦了擦,十分小心,生怕弄亂瞭望遠鏡的瞄準線,然後把眼睛貼在望遠鏡小的一頭,向遠處望去。read.99csw•com有一陣他默然無語,全神貫注地看著,忽然他站起身來,聲音都變了,說:「可怕……實在可怕……」
「我求你,我求你……可怪不得我。你好像在怨我。」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選擇我呢?」
「怎麼,您承認?」
「是確信。因此我們才來打攪您。慘案應當發生在二十年前。難道那時候沒人知道?」
「您說什麼?」
「您將我從羅西尼手中救了出來。您給了我自由和獨立。我衷心感謝您!」
「怎麼樣?」他問道。
「事情就定了,」她悄聲道,「你開車在去伊夫的路口等我。我么,我騎馬去。」
「非常有趣。我們發現了一件極為奇怪的事。」
「前胎爆了。」羅西尼大叫著,跳下汽車。
「別忘了,你要誠心誠意!」
「諾言?」
右邊樹林里響了一槍,汽車頓時左搖右晃起來。
客廳里空蕩蕩的,客人們都未下來。雷尼納將簽了字的文件交給奧爾唐瑟。剛才聽到的一切讓她吃驚,但最讓她吃驚的,還不是她舅舅過去的罪行被揭露無遺,而是雷尼納神奇的洞察力和極為清晰的推理,幾個鐘頭以來,他一直控制著事件的發展,把誰也沒有見到的慘案活生生地再現在她眼前。
「您對我滿意嗎?」他問。
「我說的是真的。我的指控有根有據,合乎我的直覺和推理。直到現在,我的一切推斷都非常準確。不過,我仍然希望這第二種說法沒有根據。只是,既然是這種情況,您為什麼要內疚呢?懲罰罪犯,是不會內疚的。」
「以後給他寫吧,」她尋思,「等他消了氣再說。」她朝餐廳走去。餐廳壁爐里,熊熊燃燒著大塊劈柴。牆上裝飾著掛了步槍、卡賓槍的盾形板。
「您怎麼這樣大胆?……嗯?您有什麼權利?……」
「唉!」雷尼納說,似乎有點窘迫,「我希望了解一些情況……」
「只有一支煙的功夫,可以嗎?」
「不知道。我舅舅打獵時在朋友家遇見他,邀請他來做客。」
雷尼納思索片刻,說道:「好吧!是這樣。今天是第一次冒險。阿蘭格爾的時鐘敲了八響。您願意在三個月內跟我一起再做七次精彩的冒險嗎?到第八次,您必須給我……」
塔樓靠著花園的外牆。
「您看……」
雷尼納講述道:「一些封閉的房間,一個井然有序的客廳,一架時鐘,我們一到就噹噹響起來,真是奇迹……」
「我舅舅。他從沒離開過這一帶。」
「很簡單地說,那是一個殺人的兇手。」
「一點點?你要得太多了。」
「可是,有一個謎,無論如何要弄清楚……一出可怕的慘劇……」
奧爾唐瑟覺得意外的是,雷尼納親王沒有更加仔細地調查下去,似乎對這件事不再感興趣了,甚至不再談論。在附近一個鄉間飯館里,他們吃了點東西,奧爾唐瑟向老闆打聽這座廢棄城堡的情況,然而卻是徒勞,因為老闆剛來這個地方,說不出任何情況,甚至不知城堡主的姓名。
「也許吧。但我不幹傻事,我不幹!」
他一個一個地檢查著槍眼。有一個槍眼,更恰當地說,有個槍眼的位置,尤其吸引他的注意力。在填抹槍眼的石灰層中間,有一個洞填的是泥土,長出了野草。他拔除野草,掏去泥土,清理出一個二十厘米直徑的洞孔。他俯身觀察,洞孔窄而深,自然而然地引導目光穿過密密匝匝的樹梢,穿過山口,射向常春藤遮蔽的塔樓。
「我多麼高興啊!你也一樣,我肯定。」
奧爾唐瑟躬身望去,但景象十分模糊,必須調節望遠鏡。她剛俯下身去,幾乎是馬上顫抖著說:「有兩個駭人的怪物,是嗎?兩個傢伙在那兒,是嗎?……可這是怎麼回事兒?」
雷尼納說明事實真相的時刻到了。這是嚴肅的時刻,令人不安。奧爾唐瑟雖然沒有猜出步步深入的慘案的真相,卻感受到這個時刻的莊嚴。
「是的。是被迫殺的。」
「馬會自己回來的。」
「我的家人?為什麼?」
「我的主意一直沒變。」
「好極了。我們去向德·埃格勒羅舍先生打聽打聽。您會發現這些事情一環扣一環,邏輯十分嚴密。您抓住了第一環,不管願意不願意,都得摸到最後一環。我從沒見過比這更好玩的事了。」回到城堡,他們分開了。奧爾唐瑟發現了自己的行李和羅西尼寫給她的一封怒氣沖沖的信。羅西尼在信中向她告別,說他走了。
她探出身子,看見一個相當粗壯的男人朝她仰起紅紅的胖臉。他的臉上圍著一圈金黃色的絡腮鬍子。
他們登上主樓梯,來到三樓。平頂上有架螺旋形樓梯,通往亭子。亭子其實是個露台,四周砌著兩米多高的牆。「從前這可能是雉堞。」雷尼納說,「瞧,這兒原來有槍眼,現在被堵住了。」
親王說話時帶有一種使人服從的氣勢。他似乎既是在命令又是在懇求。少婦甚至沒有想法改變不知所措的狀態,堅定自己的意志,便順從地隨他朝著破敗的台階走去。登上台階頂端,他們又看見一扇也用木板交叉著加固的大門。
她似乎大吃一驚。
時鐘照例又一次鳴響了八下。雷尼納關上盒子,繼續檢查著望遠鏡。
「是不可能。」
在台階下面,一個青年馬夫把她的馬騎來了。奧爾唐瑟騎上馬,朝連接著花園的樹林奔去。
她抓住他的胳膊,低聲說:「聽。」
「可我們出發的事?……我們的計劃?……」
「因為我知道那兩位受害者是誰,並知道被謀殺的原因。」雷尼納親王口氣肯定,聽起來似乎他有非常可靠的證據。德·埃格勒羅舍先生雙手放在背後,在屋內踱來踱去,終於說道:「我總是直覺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從來也沒有努力去查證……唔……確實,二十年前,我的一位遠房親戚住在阿蘭格爾莊園。考慮到家族的名譽,我希望這件事——我再說一遍,我不清楚,但我懷疑有這件事——永遠別傳出去。」
「我並沒有說什麼謎語。一路上風景迷人,阿蘭格爾莊園值得一看。其它散步不會給您帶來這種樂趣。」
「可是,羅西尼……」
她到了。山谷深處,有一堵古老的圍牆,裂了縫,長滿青苔和野草,只露出城堡的小尖塔和幾扇關閉的百葉窗。這就是阿蘭格爾莊園。
「哦!我要的可不是這幾句話。我要的,首先是讓您散心。您的生活很單調,枯燥乏味。今天是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