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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商業神雕像

八、商業神雕像

「剛才,當您在客廳的時候。我跨過招牌上面小神龕側面的窗子,拿龐卡迪送我的那尊雕像,換下我感興趣的外面的那尊。」
「很簡單,不用暴力。只說幾句話,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
「但他們不說呢?」
「不,我注意到了。」奧爾唐瑟肯定道,「我看到外面的招牌,就注意到這一點。您想說重心不平衡,是嗎?商業神單腿著地,身子前傾,好像就要撲倒似的。」
「我沒拿!」古董商否認。一想到別針要被失主索回,他就來了勇氣。
「唉,我本以為我完了。再努一把力,夫人,您就贏了。可我也是個頭腦簡單的人,我覺得您似乎就像上帝的使者從過去走來,向我討帳,我就傻乎乎地償還……啊,奧爾唐瑟小姐,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我認識您的時候,您還是這樣稱呼的。奧爾唐瑟小姐的心太軟了。」
她以為他去取槍,便向後退,同時伸出手去,希望逃脫。他們就這樣打起來。奧爾唐瑟見對手攻勢兇猛,面目兇惡,越來越怕,開始叫喊起來。這時,龐卡迪突然不動了,雙臂伸向前,指頭張開,雙眼盯著奧爾唐瑟頭頂上方。
「好,那麼我們演下去,龐卡迪夫人,您有一個七歲的兒子,您十分疼愛他,今天是星期四。每逢星期四,他要獨自從姨媽家返回。我的兩個朋友站在半道上等他,要把他劫走。除非我取消命令。」
「辦完事後,怎麼辦?」她笑著尋思,「他會召我去巴黎。在離巴黎八百里遠的阿蘭格爾,在那廢堡里敲響八點對我並無危險。唯一能敲響那危險時刻的鍾鎖在那裡。」
他跑到大門口,打開門,拉下金屬卷閘門,又蹦跳到奧爾唐瑟面前。
奧爾唐瑟感到她制住了他,她趁他驚恐不安,用威脅的口吻突然說:「別針在哪?必須還給我,我要。」
「我不知道它在哪兒。」
「不!……不!……毫無必要……」奧爾唐瑟急忙低聲答道。此刻,對奧爾唐瑟來說,雷尼納的直覺、敏銳以及做這件事的靈活尚未顯露。不過她突然想到第八次冒險已經結束了,事情變得對他有利。最後的期限未到。
這個房間只放了一些特殊種類的物品,看上去像是中世紀的煉丹實驗場:貓頭鷹標本,骨骼,顱骨,銅蒸餾器,星盤,尤其是牆上掛的來自各地的護身符,最多的是象牙和珊瑚雕刻的手,豎起兩根指頭,驅趕著惡運。
「什麼時候?在哪兒取的?」
奧爾唐瑟沒有動。「不管他玩什麼花招,」雷尼納寫道:「要鼓起勇氣保持鎮定。」即使他不是耍花招,她也要保持鎮定,不予理睬。過了一兩分鐘,龐卡迪先生醒過來,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盡量控制自己,以顫抖的聲音說道:「您為什麼要來問我?」
那一天,您要按我告訴您的方法行事。
龐卡迪先生沒有判斷錯。他停止哀嘆,連過渡也懶得做,一跳而起,在奧爾唐瑟面前蹦跳幾下,表明他身體靈活,嘲弄地說道:「我想,我們等會兒的談話,不便隨便叫哪個顧客來打擾,是吧?」
奧爾唐瑟抬眼望著雷尼納。她還能掙扎幾秒鐘。但她就像一隻發獃的雞,不可能做出什麼反抗的動作。因為第八下鐘聲響了。她倒在他身上,把嘴唇伸給他……
說罷就走了。
不過,她明白,她表面上雖然平靜,這次自殺的企圖和槍聲其實把她嚇慌了。她的所有力量就像一捆柴禾,把捆條砍斷,便一根根散去了。她痛苦地感覺到,這個爬到她腳邊的男人實際上漸漸佔了上風。
他把他們推向鐵梯,依次拉著他們的手臂,帶進樓梯上部的矮門。
奧爾唐瑟驚奇地注視著他。他怎麼這麼毫不在意地接受失敗了呢?他說話的架式像是勝利者,實際上,他顯然被古董商擊敗了。她忍不住讓他感覺到了這一點。她的語氣中含有失望和屈辱的意味。
又補充說:「我說,不,我寫……寫下我的秘密……一切對我都算完了。」他返回桌前,在一張紙上匆匆寫下幾句話,蓋了印鑒。「喏,」他道,「這是我的秘密,……這就是我的整個生命……」同時,他迅速從一堆紙中抽出一支手槍,頂在太陽穴上,開了火。
他們互相沉默著,彼此都感到不安,氣氛十分沉重,以致他們都不敢稍為動一動。最後還是雷尼納打破沉默,笑道:「這個老實的龐卡迪,多虧他好意告訴我!另外,我讓他激怒時,從他的話里也聽出了我需要的東西。就像把一隻打火機放在某人手裡,告訴他怎麼用。最後,他打出火來了。使我腦子裡產生火花的,是他無意識地卻是不可避免地拿幸運之源光玉髓別針與幸運之神商業神相提並論。這就足夠了。我理解,這種思想上的聯繫來自於兩件吉祥物的聯繫,也就是說,首飾和小雕像在一起。我馬上想到外面那不平衡的商業神……」雷尼納突然停止說話,似乎感到他的話白說了,奧爾唐瑟手扶額頭,蒙住眼睛,離他遠遠的,一動也不動。其實,她一句也沒聽進去。這次特別的冒險的結局,雷尼納此時的言行,她不再關心。她想到的,是三個月來的全部經歷,是這個對她忠心耿耿的男子的神奇品格。她彷彿是在一個魔幻般的背景上,看到了他演出的神奇的戲劇,他做的一件件好事,他救的一條條生命,他送走的一樁樁苦難,他懲罰的一起起罪惡。他的意志所達之處,都恢復了正常的秩序。對他來說,不存在辦不到的事。他要乾的事,就一定能幹成。他的每一個目標,只要提出來就能達到。而這一切他都是輕輕鬆鬆,從從容容達到的。他胸有成竹,知道自己所向披靡,無可阻擋。
他極為不安,在傢具堆中間踱來踱去,還愚蠢地拍打著傢具,也不怕它們砸下來。
龐卡迪似乎驚呆了,嘀咕道:https://read.99csw•com「啊,我明白了……您是陰謀的策劃者……這女人是您派來的……」
「您的朋友不是守在半路嗎?」
「假的。」
確切地說,這是您向我發出的一次挑戰,對嗎?您向我提出這個條件,讓我無法滿足。然而,我答應了您,並願意恪守諾言。因為您的安全若是缺了您那麼珍視的吉祥物,那我也覺得不必向您展示那更美好的生活了。我們不能小瞧這些小小的迷信。它們常常是我們最佳行為的起源。
「您是不是想讓我把您的夫人召來。龐卡迪夫人也許比您更看得清形勢。」
親愛的朋友:
「我不認識您,在見到您的招牌之前不知道您的名字。對我來說,您是應該把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的人。」
停了一會,他又道:「從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這個缺點。可我怎麼沒有得出結論呢?人家若是違反了美學原理,我會覺得反感,可是違反了物質原理,我卻沒有這種感覺。彷彿藝術和自然是不相容的!似乎重力定律可以隨便打亂……」
老闆娘走向前,一聲不吭,顯然有些不安。她對一直盯著她的丈夫道:「出了什麼事?你們想問我什麼事?」
四點整,她走進聖埃蒂延迪蒙教堂。她的心狂跳不止。這次她是獨自一人,但感到有一種力量在支持她。這種支持,她出於莫名其妙的擔心,而不是理智,曾經放棄過,現在卻感到了它的力量。她在周圍尋找,希望能夠看到他,但卻空無一人……只有一位黑衣老婦站在聖水池前。奧爾唐瑟朝她走去。老婦一顆一顆撥著銀珠,把聖水瓶遞給她,然後逐粒數著奧爾唐瑟給她的項鏈上的珠子。她低聲道:「七十五粒,好,請跟我來。」
「可是,您是如何進來的呢?」
「嚇嚇他們,等他們交出來,希望他們露出口風,有那句口風,我就知道東西放在哪兒了。我們試了種種辦法,只有這一招了。您想想我們的冒險經歷,這一招屢試不爽。」
奧爾唐瑟呀了一聲。她已聽出這是阿蘭格爾那架古鍾的聲音。三個月前,它神奇地打破了城堡的沉寂,使他們倆走上了冒險之路。她計算著。時鐘敲響了八下。「啊!」她無力地低吟一聲,用雙手捂住臉……「時鐘……時鐘在這裏……那邊那架……我聽出了它的聲音……」她沒有再說下去。她感覺到雷尼納正凝視著她。這種目光奪走了她的力量。再說,她本可能恢復力量,可她沒有勇氣,而且她也不想抗拒他。現在,全部冒險都已結束,可還有一場應該的冒險。對這場冒險的期待抹去了對其它冒險的記憶。這是最美妙,最讓人心慌,最令人歆羡的冒險,是愛情的冒險。她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對將發生的一切感到歡欣,因為她懷著愛情,她想到心上人把光玉髓別針給她帶來的同時,她的生活又變得歡樂,她就不由自主地笑了。
「我想,不管什麼情況,我今晚都會接待您,我們可以共進晚餐。不要拒絕我的好意,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冒險中的最後一餐。」
「再問一句,您是誰?」
「是的,在商店擱架上擺的那些也不向前傾身!不過龐卡迪不是藝術家,看不出重心對不對。他看到的只是一片金光,以為幸運在照顧他。這等於說幸運在照顧他。這就是招牌上的小雕像。我應該毀壞底座,從焊在底座後面保持平衡的鉛盒裡取出別針嗎?」
「我實在不明白……」他結結巴巴地說,「為什麼您問我這事?」她取下面紗,脫下大衣。
「為什麼呢?」
「您真有眼力,」雷尼納道,「缺陷是難以覺察的。只有受過訓練的眼睛才能發現。確實,身體是重了一點。如按法則,小神的腦袋應該砸在地上。」
「我要……應該還……」
「原諒我做了這些準備。」雷尼納對奧爾唐瑟說,併為她打開客廳門。
這人正是雷尼納。「您是誰?」龐卡迪又問一聲,「從哪裡來?」
「這就是你們面臨的威脅,」他對龐卡迪夫婦道。「孩子失蹤,你們坐牢……坐牢是肯定的,因為有招供的記事本。另一方面,我提一個建議,你們立即交還別針,我給你們兩萬法郎。」沒有回答。龐卡迪夫人哭泣著。
兩周以來,未收到片言隻字。在我們確定的合作期限十二月五日到來以前,我不再希望收到您的來信。我盼著這一天早些到來,因為您可以擺脫這不再給您帶來趣味的契約。對我來說,我們共同參加的七次戰鬥,是無比快樂和興奮的時光,因為我生活在您的身邊。這種最積極、最激動人心的生活給您帶來的熱情,我都感受到了。我是那樣幸福,以至於不敢對您言說;我內心的感情,除了討您喜歡的意願和充滿熱情的忠誠之外,都不敢讓您窺見。親愛的朋友,今天,您不再需要您的戰友了。但願您順心如意!
「沒人能逼我交出來。」
她的話里明顯含有指責。雷尼納還沒有讓她習慣失敗。另外,見到他遭受了失敗,卻這般若無其事,她有些惱火。因為不管怎麼說,這終究使她本可能懷有的希望破滅了。他沒有回答,倒了兩杯香檳,端起一杯,慢慢地飲著,眼睛盯著商業神的雕像。他把塑像轉了一圈,彷彿是一個在欣賞藝術品的旅遊者。
「這是櫥窗。」他說,引她向中間的店鋪走去。她瞥了一下櫥窗,道:「不……不……沒有我要的東西。我要的,不是這種那種衣服扣針,而是從前從首飾匣里丟失的一隻別針。我是來找的。」她驚異地發現他顯出驚慌的神色,眼睛變得驚恐不安。「來這裏找?我想您不會有什麼運氣……什麼樣子的?」
看他那嚴肅的神氣,她就知道情況很read.99csw.com嚴重。她不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也不想提無用的抗議,往椅子上一倒,嘆道:「哦,是這樣……我解釋……奧爾唐瑟小姐既然發現了線索……我們就完了……」
「從上面。」
「您想幹什麼?」
「正是本人,龐卡迪先生,是本人。」
「您說什麼?」奧爾唐瑟問道,覺得這些話與他們眼下的想法毫無關係,不免有些納悶:「您想說什麼?」
「怎麼?是您,盧西延娜?您是龐卡迪夫人?」老闆娘凝視著她,也認出她來,顯得尷尬。雷尼納對她說:「您的丈夫和我,我們需要問您一件事,龐卡迪夫人,一件有關您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事……」
十二月三日,甚至十二月四日上午,她都是這種想法。但是突然間,她改變了主意,跑到花園,割了三根燈芯草,編了繩子。她從小常干這種活兒。
她從前看重那件首飾,覺得它是一個吉祥物,而今天苦難似乎結束了,她也就沒有興趣了。再說,她忘不了八這個數字,這是新的冒險的順序。如果這次再去冒險,那就會把斷了的關係再度接上,再度接近雷尼納,那就無異於給他一種保證,以他那種精明靈活,絕對會加以利用的。
「因為這是事實。無人告訴我。我來這裡是確信可以找回別針,不拿到手決不罷休。」
不過,既然我同意停止我們的合作,也就請您允許我告訴您,我一直在想,我們最近那次冒險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們最後的努力究竟達到什麼目的?請允許我重複您的話。
奧爾唐瑟這時發現一座外觀富麗的商店,幾乎佔據了整個底層。櫥窗里閃爍著電燈光,隱隱照見一堆亂七八糟的物品和破舊傢具。她站了片刻,漫不經意地瞧著。只見招牌上寫著「商業神」幾個字和老闆的姓名「龐卡迪」。
您不要對他的驚慌和恐懼吃驚。在他面前保持鎮靜。如果他問您,想知道為什麼來找他提出這個要求,您不必解釋。您只回答一句話:「我來索回屬於我的東西。我不認識您,我不知道您的姓名。但是,在您面前,我不能不提出要求。我必須取回我的別針。我必須取回。」我真誠地相信,如果您堅定不移,保持這種態度,不管那人耍什麼花招,都會完全成功。交鋒的時間很短,勝利取決於您的自信和必勝的信心。這就像一場比賽,您在第一輪就必須打敗對方。
奧爾唐瑟趕快一碰他的胳膊,子彈穿透了玻璃。但是,龐卡迪卻倒下了,受了傷似的呻|吟起來。
她握住門柄,走了進去。
「某個東西?」
「因為您拿了。」
「從上面?」
也許,看到三股燈芯草編的馬鞭,他更為驚慌。他身子搖晃起來,把手指伸向她,最後,像一名落水者那樣,兩條手臂在空中亂揮,倒在椅子上,昏厥過去。
「從樓梯。」
「什麼?」
雷尼納租下的夾層客廳和餐廳朝向馬路。在餐廳里,擺了兩副餐具。
儘管拉了門鈴,門上鈴鐺也丁當直響,卻無人前來迎接。商店似乎空蕩蕩的。不過,盡頭有兩間後堂,堆滿了小玩意兒和傢具,其中許多是貴重之物。奧爾唐瑟蜿蜒從兩列柜子之間穿行,登上兩級台階來到最後一個房間。
「起訴?」
龐卡迪夫人立即嚇瘋了。
「是啊,一環扣一環,可是鏈條斷了。就算您終於查出了竊賊,您也沒有收回失物。」
雷尼納一字一頓地說:「我加兩倍……三倍……媽的,您也太狠了,龐卡迪……怎麼,付個整數?好吧,十萬!」
「誰告訴您的?」他並沒有反駁,「您是如何知道的呢?」
「光玉髓的,嵌在金絲托子上……一八三〇年的樣子……」
龐卡迪對這個想法感興趣,這樣,他就不會是單槍匹馬面對這不速之客了。他身邊就有電鈴,他一連按了三遍。「很好!」雷尼納叫道,「您看,親愛的朋友,龐卡迪先生真友好!剛才嚇壞了您的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一點也不見了。不……龐卡迪先生只要面對一個男人就恢復了他殷勤友好的品德。真是一隻綿羊!不過,這並不是說事情就一帆風順了,遠不是這樣,綿羊不會這麼固執……」
「不必講你們取得多大的成功了,也不必講你們,佔有這吉祥物的人,是怎樣相信這東西的價值,怎樣自信,怎樣爬上了頭等舊貨商的地位。今天,你們富了,成了商業神商店的業主,你們把生意的興隆發達歸功於這枚別針。對你們來說,失去它,將是破產和苦難。你們的生命與之相關。這是護身符。這是給你們提供保護,拿主意的宅神。它就在這兒,藏在哪堆東西下面,要不是一件偶然的事讓我了解了你們的行為,誰也想不到竟有這種事。因為我再說一遍,除了這個劣跡,你們還算是誠實的人。」雷尼納停頓一下,又說:「這是兩個月前的事。我作了兩個月的細緻調查。對我來說這是舉手之勞,因為發現你們的線索后,我租下了這個夾層,可以使用這道樓梯……不過,在某種程度上說,這兩個月算是白過了,因為我還沒有成功。上帝知道我是怎樣搜查你們這家商店的!沒有一件傢具我不曾翻過,沒有一塊地板不曾揭開看過。毫無結果,只是附帶地發現了一件東西。在您辦公桌的一個秘密格子里,龐卡迪,我找到一個小記事本,那裡面記載了您的悔恨,擔心,對上帝的憤怒和受懲罰的恐懼。
「哪個樓梯?」
「請進。」她說。
「不過那尊小雕像並不向前傾身。」
「不要擔心,」雷尼納道,「他不會接受的……您瞧著他……他是多麼慌亂!這正是我想要的……啊!您看,這很有意思……讓他們自己說出來……讓他們說話、想事都失去控制!……在混亂中,在震憾他們的read•99csw•com風暴中,發現迸出的火花!……瞧他!瞧他!十萬法郎換一個不值錢的玩意……否則坐大牢……是該動動腦子了!……」
「您呢,龐卡迪夫人?」
「別想!」古董商吼道。
她沒有多說一句話,在路燈照耀下走過圖爾納爾橋,上了聖路易島,沿著一條僻靜的街道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停在一幢裝著鍛鐵陽台的舊樓前。
傍晚,她在巴黎下了火車。十二月五日上午,她買了一串煤玉項鏈,留下七十五顆珠子。她穿一件藍色連衣裙,戴一頂飾有橙紅樹葉的無邊軟帽。
「別針。」
龐卡迪一陣絕望,把手合在一起,念了幾句祈求的話。然後,他堅持不住,突然屈服道:「您要?……」
「他給我的不是這個,」雷尼納聲明道,「這個是我取的。」
「您對我提出這個條件,是希望我完不成,對嗎?親愛的朋友,您大錯特錯了。至少一開始,這個考驗是容易的,因為它有起碼的線索:別針的吉祥物性質、只要在您的僕人中間找到對吉祥物感興趣的人就行了。我立即從我擬定的名單上,記下了祖籍科西嘉的盧西延娜小姐的名字。這是我的出發點,此後的事情,便一環扣一環地查證落實了。」
「您別說話!」他微笑道,「她的兒子不會有事的。」
中午,她登上了火車。一種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她。雷尼納安排的冒險所具有的新鮮和趣味感,她實在抵擋不住。煤玉項鏈,飾有橙紅樹葉的無邊軟帽、數銀念珠的老婦……這神秘的召喚怎麼抵擋得住?這個向雷尼納顯示能力的機會怎麼能推掉?
「是的,是的,應該還……我同意。」
龐卡迪低聲對她道:「別針……」
「對,從二樓。那層樓面,我租下三個月了。剛才,我聽到有人呼救,就來了。」
「誰在那裡,您是怎樣進來的?」他緊張地問道。奧爾唐瑟甚至不必回身便確信是雷尼納來救她了。正是他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嚇壞了這個古董商。只見一個瘦削的身影從安樂椅和沙發堆中鑽出來,不慌不忙地走向前來。
雷尼納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留心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聲調。古董商神經質地笑著,又恢復了鎮定,在雷尼納面前踱來踱去,不時做一兩個果斷動作,似乎他的態度越來越堅決:「幾百萬?親愛的先生,我不幹!那塊石頭更值錢。證據?那就是您千方百計想把它從我手中奪走。啊,尋找了幾個月,您自己也承認。幾個月里您把什麼都翻亂了,而我卻毫無所察,甚至都沒有自我保護!為什麼要自我保護呢?那小東西在保護我自己……它不想被人發現,也不會被人發現……它好好地待在這裏,保佑一筆筆正當的生意做成,我就心滿意足了……這是龐卡迪的機運嗎?不過在這一帶,每一個古董商都知道。我站在屋頂上放聲高叫:『我很走運。』我甚至請機運之神做老闆……商業神!他也保佑我。看,我把商業神擺在各個角落!瞧瞧上面,那板上,一串雕像,像招牌上的一樣,是一個大師雕刻的,他破了產,將這些雕像賣給了我。想要一個嗎,親愛的先生?它也會給您帶來幸福的!選一個吧。龐卡迪的禮物將會補償您的損失!您願意嗎?」他搬來一條板凳,靠著牆,從擱板上取下一個雕像,放在雷尼納的胳臂上。他笑得更開心了,尤其因為敵人似乎頂不住他的進攻,要後退了而歡欣鼓舞。他叫道:「好哇,他接受了!他接受了,這就說明大家和好了!龐卡迪夫人,別煩惱了。兒子會回來的,我們也不會蹲監獄!再見,奧爾唐瑟小姐!再見,先生。您要想對我問好,在上面敲三下就行了。再見……帶著送您的禮物……商業神會喜歡您的!再見,親愛的雷尼納親王,再見,奧爾唐瑟小姐……」
那麼,她又可能抵擋他嗎?為什麼要抵擋他,又怎樣抵擋他呢?他如果要求她服從,就不會強迫她嗎?這最後一次冒險對他來說難道比別的冒險更難嗎?即使她能逃走,茫茫大地上,又有什麼地方能避開他的追尋呢?自他們最初相會的那一刻開始,結局就已決定,因為雷尼納是這樣宣布的。
「雷尼納親王……這位女士的朋友。」雷尼納說,便向奧爾唐瑟彎下身,吻她的手。
桌上擺著鮮花,中央放著龐卡迪送的商業神雕像。「願幸運之神主持我們的晚餐!」雷尼納說。他坐在奧爾唐瑟對面,顯得十分高興,話語也多:「啊,」他喊道,「因為您沒有誠意!您讓我吃閉門羹……不給我寫信……真的,親愛的朋友,您真殘酷,我好痛苦啊。因此,我也用巧妙方法,用最靈的誘餌吸引您。您承認,我的信妙極了!三根燈芯草……藍色連衣裙……這些東西,怎麼可能抵拒呢!另外,我又加了一些謎,項鏈上的七十五顆珠子,數銀念珠的老婦……總之,一些增加誘惑力的花樣。您別怨恨我……我想見您,而且是今天見您。您來了,謝謝!」
「啊,什麼也不想說。」他道,「我只是奇怪,商業神的頭不栽下去的原因,怎麼到現在才明白。」
「『她向我走來,那被我竊走寶物的女子,她向我走來,一如盧西延娜行竊時,我在她家花園裡見到她時的模樣。她身著藍色連衣裙,戴一頂飾有橙紅樹葉的無邊軟帽,煤玉項鏈和那天她手裡拿著的三根燈芯草編的馬鞭!
他後退一步,彷彿看到了可怕的一幕,喃喃念著:「藍色連衣裙……無邊軟帽……啊,這可能嗎……煤玉項鏈!……」
她來不及開口。正好在此時,她背後,時鐘咔嗒一聲響起來。一聲,兩聲,三聲……
奧爾唐瑟生出惻隱之心,把雷尼納拉到一邊,說:「可憐的女人!我替她說情。」
「您是否特別喜歡哪件東西,夫人?」龐卡迪先生終於關上抽屜起身問道。
「要救人的時https://read.99csw.com候,破壞也是允許的。」
奧爾唐瑟沒有拒絕。這場鬥爭結束的方式,與她迄今所見的截然相反,讓她大為困惑。再說,契約中提出的條件並未滿足,她又何必拒絕呢?
「為什麼不能呢?」
「啊,我的兒子,啊,我請您……不,不要這樣,我向您發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丈夫從來就不相信我。」
首先,我的朋友,您尤其不能說我的指示是心血來潮的念頭。它們每一條都是成功所必不可少的條件。那天我看見您表姐的花園中,有燈芯草,您割三根編成一根繩子,兩頭紮緊,就像孩子玩的鞭子。在巴黎,您買一串多面的煤玉珠項鏈,將其截短,使珠子的數目在七十五個上下。
商店盡頭,在古董商辦公桌和旋梯之間,一條掛毯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看上去,她有三十來歲,衣著簡樸,系著圍裙,樣子更像廚娘,而不像老闆娘。不過,她臉色和善,討人喜歡。奧爾唐瑟跟著雷尼納走了過來,驚奇地發現,來者是她從前當姑娘時的女傭。
「別說這種話,說早了點。」
奧爾唐瑟低聲道:「雷尼納,您瘋了,那首飾不值錢。」
您的話,我沒有一句不銘刻在腦海里。「我要求,」您說,「您找回我那枚鑲嵌在金絲托子上的光玉髓別針。那是母親傳給我的。大家都知道它給我們母女都帶來了幸福。自從它從緊閉的盒子里失蹤以後,我便一直不幸了。幫我找回來,我的好守護神先生。」我問您是什麼時候丟失的,您笑著回答道:「七年,或八年前……我記不清楚是怎樣,……我一無所知……」
出現了暫時的緩和。鬥爭剛剛開始,丈夫和妻子就舉手投降,只求得到勝者的寬大。她坐著不動,眼睛怔怔的,哭了起來,雷尼納俯身對她道:「我們把事情說清楚,行嗎?夫人,我們會弄清楚的。我肯定我們的談話會自然而然找到解決的辦法。是這樣的,九年前,您在外省奧爾唐瑟小姐家當傭人時,認識了龐卡迪先生,不久便戀上了。你們兩人都是科西嘉人,那是迷信盛行的地區。幸運、厄運、災星、苦命都深刻影響著那裡每一個人的生活。您的女主人的別針是個吉祥物,總是給持有它的人帶來好運。正是這個原因,您一時把持不住,受了龐卡迪先生的唆使,竊走了這枚首飾。六個月後,您辭了職,嫁給了龐卡迪。我用幾句話概括了您的事情,對嗎?如果你們當初不幹這件事,還算得上誠實正派的人。
雷尼納出去吩咐僕人,兩分鐘后,他來找奧爾唐瑟,把她領到餐廳。這時,七點剛過幾分。
「對。也就是說,小雕像應該是固定的。但它又沒有固定,這我知道,因為我注意到龐卡迪每隔兩三天,就要搬架梯子,把它取下來,擦一擦。剩下的只有一種假設:平衡盒。」奧爾唐瑟戰慄起來,她稍稍明白了一點,低聲道:「平衡盒!……您認為可能……在底座?……」
她抬起頭。他還是沒有動,嚴肅而平靜地等待著。她想對他說話,甚至想好了如下的話:「您知道……我們說好了是阿蘭格爾的鍾敲響八點。一切條件都已完成,就是這一條沒有做到。因而我是自由的,對嗎?我有權不守諾言。再說,我也沒有許諾。不管怎麼說,沒事了……我是自由的……用不著不安……」
奧爾唐瑟讀完信,將它扔進抽屜深處,堅決地說:「我不去。」
然而,她還是尋找理由,尋求保護。她尋思如果他滿足了八個條件,如果在八點敲響之前把光玉髓別針送到她手裡,她可找理由要求是阿蘭格爾城堡的鍾,而不是別處的鍾敲響八點。因為原先說得好好的。那天,雷尼納看著他渴望親吻的嘴唇道:「老式的銅擺將重新擺動,到了確定的日子,它將重新敲響八下,那時……」
「必須讓他們說,」雷尼納低沉地說,「應該結束了。時間臨近了。」
「頂裡頭的那座鐵梯。在您前面租這店堂的人也把我那屋一併租了,他就是從那座鐵樓梯上下的,您堵死了那道門,我把它打開了。」
他伸出手來,彷彿堅信人家不會不把首飾交給他。龐卡迪夫人首先妥協了,瘋狂地朝丈夫叫道:「說吧!……說呀!……藏在哪裡?你不能再死硬下去了吧?否則,全家要毀了……苦難……而且,我們的兒子……說吧……」
「那您想怎麼樣?」
您只要沉著鎮定,就能贏得對手。若是猶豫,不安,您就對他毫無辦法。他會從您手中逃脫,開頭倒楣一陣,然後會重佔上風。僅幾分鐘時間,比賽就會輸掉。因此,不是贏就是輸,沒有中間道路可走。
龐卡迪臉色蒼白,嘴唇發抖,饞涎欲滴。可以看出,他心潮起伏,思緒萬千,正處於畏懼和貪慾的矛盾之中。他突然大笑起來。很容易看出他的話是脫口而出,失去控制的:「十萬!二十萬!五十萬!一百萬!我根本不放在眼裡!幾百萬有什麼用?還不照樣虧掉,失掉……花銷掉……只有一件事要緊,那就是命運支持您還是反對您。命運支持我九年了。從沒背叛我。您想讓我背叛它嗎?為什麼?因為害怕坐牢?兒子?……那是犯傻!……只要命運保佑我,就不會有什麼災禍。命運是我的僕人,我的朋友……它與別針連在一起。我怎麼知道呢?這是光玉髓,大概……有些神奇的石頭藏著幸福,另一些則含著火。硫磺或金子……」
奧爾唐瑟努力使自己沉住氣。「雷尼納預先告訴我,」她想,「這傢伙會演戲。他還拿著槍套,拿著手槍。我可不上他的當。」
他指著天花板,友好地回答。
他的目光遇到奧爾唐瑟的目光,她一想到約定的時間,也就是鍾敲八點的時候,臉便紅了。他只想在第https://read.99csw.com八下尚未敲響之前結束此事。
「但,您認識我嗎?您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皮膚確實黝黑,一撮兩頭灰白的山羊鬍子掛在下巴上,額頭光禿暗淡,額頭下閃著一雙驚慌躲閃的小眼睛。奧爾唐瑟沒有取下面紗,也沒脫下大衣,回答道:「我找女服別針。」
「這可能嗎?不過如果是這樣,龐卡迪怎麼會把小雕像送給您呢?」
您要穿一件藍色羊毛裙服,戴一頂飾有橙紅樹葉的無邊軟帽,頸上圍一條雞毛長圍巾。不要戴手套和戒指。外面罩上冬天的大衣。下午,您從左岸坐火車,到聖埃蒂延迪蒙教堂。四點整,在這座教堂的聖水池前,有一位一身黑服的老婦,在數銀念珠。她會讓您點聖水。您把項鏈交給她,她數過上面的珠子,又還給您。接下來,您跟她走,穿過塞納河一段支流,到達聖路易島一條僻靜街道的一幢樓房前。您獨自進去。
「正是他。」奧爾唐瑟心想。
她精疲力竭,坐了下來。雷尼納有言在先,事態發展果真如此,決鬥沒有持續幾分鐘,但是,由於女人神經脆弱,眼看到了勝利的時刻,卻支持不住了。
「這就是您記事本上的話,龐卡迪。奧爾唐瑟小姐按我的指點,演出了您本人想象的情節,從過去的深處向您走來——這是您的說法。您知道她只要稍微冷靜一點,便贏了。可惜您演得太妙了。您的自殺企圖迷惑了她。您便明白她不是上天派來的,只不過是受竊者來討還失物的。這樣,我就只好出面了。現在我問您:龐卡迪,別針呢?」
「只是威脅。」
鐘聲第二次敲響了。
他接著敘述了是怎樣找到失物的線索的。
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查閱登記簿。他頭也不回便道:「為您效勞,……夫人可以參觀……」
如果失敗,很抱歉,您只能重新與我合作。我會預先準備合作的,我的朋友,不會附加任何條件。我謹向您表示,不論過去還是將來,我為您做的一切,只能賦予我向您表示感謝和進一步為您效勞的權利,因為您是我的歡樂和生命。
雷尼納繼續道:「第二點,從今晚起,將向檢察院提出起訴。記事本的招供將作為證據。你們就等著司法當局干預,搜查吧。」龐卡迪不作聲,好像這些威脅並沒達到目的。他以為有護身法寶保護,誰也動不了他一根毫毛。但他妻子卻撲倒在雷尼納腳下,結結巴巴地道:「不……不……我求您,這會要坐牢的,我不想……我的兒子……我求您……」
「為什麼?我認為龐卡迪在用小雕像為其牟利的同時,打亂了它的平衡。但是通過拉住小神像後部的某個東西又保住了平衡。」
在這座樓房的底層,您會見到一位年紀尚輕,面色黝黑的人。您脫下大衣后對他道:「我來取我的別針。」
一樓門楣上方有一個壁龕,裏面有一尊焙燒的商業神雕像。他單腿獨立,翅膀護腳,手執神杖。奧爾唐瑟注意到,他因為奔跑,重心過於前傾,似乎就要失去平衡,一頭扎到街上。再往上一點,接近二樓的地方,有一個突出的部分,裝了一個神龕,供著一尊陶制的商業神。「進去!」她低聲說。
他殘酷地指出:「七點三刻。」
奇怪的是,雷尼納竟然沒有抗議,也沒有表示反抗。他像一個受懲罰的孩子那樣聽任龐卡迪把他拉走,推出門外。從他向龐卡迪提出建議,到龐卡迪塞給他雕像,將他推出門外,前後不過五分鐘。
他坐在她身邊,凶相畢露,突然問道:「現在,您可得老實點。是誰策劃的這件事?不是您,嗯?不是您這樣的人。那麼,是誰呢?我一生光明磊落……除了一次……這隻別針。我原以為事情已經了了,埋進土裡了,可現在又浮出面上了,現在又舊事重提。這是怎麼回事,我想知道。」奧爾唐瑟甚至都不試圖斗一斗。他的男人的力量、怨怒、恐懼和表示憤怒的動作,可笑而猙獰的面目所表達的威脅都壓在了她身上。「說吧,我想知道。如果我有一個潛藏的敵人,我知道了才好自衛。這敵人是誰?是誰派您來的,是誰讓您乾的?是我的對手,見我走運,有些眼紅,也想利用這隻別針?講吧!媽的……不然,我就憑上帝向您發誓……」
「多麼和諧的線條,顏色也不亞如線條,還有比例、對稱,一切都令人讚歎!親愛的朋友,您的藍眼睛,您的褐黃色頭髮,我都喜歡。不過叫我最動心的是您的鵝蛋臉,您的頸項和肩膀的曲線。您看這尊塑像。龐卡迪說得對:這是一位大藝術家的作品。腿雕得瘦長,但肌肉發達,整個身形給人以快捷迅猛的印象。太美了……不過,有一個缺點:太輕,您也許沒有注意到。」
「您也太不謹慎了。這種事能寫嗎?尤其是能一寫再寫嗎?不管怎樣,我讀到了,尤其是這句話,我覺得十分重要,有助於我制定進攻計劃。
「『她出現了,對我說:「我來索取屬於我的東西。」於是我明白,是上帝使她知道了我的劣行,我應服從上帝的意志。』」
親愛的朋友,如果您再幫我一回,那麼就勝券在握了。由於期限臨近,我如果單槍匹馬去干,勢必失敗。如果您願意把這件事辦下去的話,便極有可能成功。您會辦下去的,對嗎?我們當面訂下契約,應該履行。在有限的時間內,我們應該在各自的人生史冊上記下八個動人的故事。我們在故事中加入了邏輯、恆心、精明,有時還加入一點英雄主義。現在,我們開始寫第八個了,該您行動了。這樣它才能在十二月五日時鐘敲響晚上八點以前完成。
「但您有什麼權利?這是破壞行為。」
巴西庫爾村拉龍西埃小庄,達尼埃爾夫人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