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雪地腳印
熱羅默的冷靜似乎使年輕女人的態度更加堅決。她反駁道:「我只是到了城堡后才醒來的,先生。」
「耽誤大家幾分鐘!」
「別動,親愛的朋友……沒有理由讓他們糾纏您。」他鬆開手落在大廳里。
「難道可以用別的方式往前走嗎?」
「門是通向田野的嗎?」
「在這裏我們就是要弄清事實,先生。」
「憑什麼,代理檢察官先生?」雷尼納問道,「馬蒂亞·德·戈爾納沒有犯任何罪行。在井邊踏出腳印,把不屬於他的手槍放遠一點,開三槍,然後倒退著去他父親那裡,這無可指責。有什麼要從他那兒收回嗎?六萬法郎?我想維尼亞爾先生並不願這樣做,他也不願意提出任何起訴。」
接著,他從一隻銀煙盒裡抽出一支煙,用打火機點燃,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大家從窗口看見,他躍上馬背,小跑著遠去了。
對兩個情人來說,這一局輸了。他們剛剛聚合馬上又要分離,並且要天各一方奮力抗爭那叫人困惑的指控。熱羅默向娜塔莉走近一步,他們長久地交換著痛苦的目光。接著,他向她鞠了一躬,便跟著隊長向出口走去。「慢走一步!」一個聲音突然喊道,「請回來,隊長!熱羅默·維尼亞爾,別再往前走!」
「好吧。您得明白,我不得不把您帶去檢察院,看守起來,直到司法機關能夠證明您的說法與事實符合。」
「拋到井裡了。」
「不知道。」
「他的足跡呢?這層雪是最公正的證人。你和他決鬥以後,在雪地上看到您離去的足跡,卻不見他的足跡,這是怎麼回事呢?他進來了,卻沒有出去:他在哪兒呢?沒有任何足跡,或確切地說……」
雷尼納走近隊長,說出自己的名字。
「這是確鑿的事實。」
「在城堡是結束了,」她道,「但在小城堡還會繼續。」
「您真以為?……」
小圓窗打開了,雷尼納探出身子,打著手勢,喊道:「希望你們聽我說幾句!……我有幾點需要說說……尤其是關於歪歪扭扭的腳印……事情明擺著……馬蒂亞沒有喝……」他轉過身,一邊對奧爾唐瑟說著什麼,一邊把兩條大腿從窗洞伸出去。奧爾唐瑟嚇呆了,試圖拖住他。
「您記得她卧室的門被鐵鎚砸破……」
「夫人,您的話違反顯而易見的事實……這層雪是公正的!……」
他抓住兒媳的手嘲諷道:「再說,小媳婦也會自衛的。嗯!娜塔莉,那些情郎,你喜歡嗎?」
「如果您說的真相與所調查的事實不符呢?」
「噢,如果這樣,」雷尼納嚷道,「事情就好辦了。小城堡!我們將坐到第一排。我們將聽到和看到一切。只需要一句話,一個音調,一個眼神,我就可以發現所需要的蛛絲馬跡。來吧,親愛的朋友。」
「不,她被綁架了。」
「他是一個世家的後代,先人都是住城堡的。他一直以務農為生……喜歡打獵,好酒貪杯,爭雄鬥勝,老是與人爭訟,幾乎傾家蕩產。兒子馬蒂亞更是野心勃勃,不戀土地,學完法律就上船去了美洲,由於缺錢而回到村裡,愛上了鄰城一位姑娘。可憐的少女不知為什麼竟同意了這門親事……她嫁到這家,在不遠處一座小城堡過著幽居,或確切地說監禁的生活。」
「那麼,門怎麼關了?」
「雷尼納親王!今早,我與隊長一起做了調查。是嗎,隊長?那以後,我一直在了解情況。我想聽聽訊問,便混了進來,躲在一個單獨的小房間……」
「綁架?」
熱羅默·維尼亞爾敘述完了。這番話,他是一氣講下來的,好像是熟記在心,什麼也不會抹去。
「乘馬車,很簡單。」
他打住了,沒有說下去。
代理檢察官一愣,抬起頭來。其他人也抬起了頭。聲音來自大廳上部。
「莊園門關得鐵緊,警察先生。」兩人中一個說道,「這是頭一次。每天清晨,無論冬夏,馬蒂亞先生六點整準時開門。現在都八點多了,我去敲門,還無人答應。我們覺得情況不對,便來報告。」
「他們乘快車逃走,被抓獲了。」
「那麼,活人得益的保險?如果父親要求保險公司賠償,那將是犯罪。不過他要是那樣做,我會覺得吃驚。瞧,那老頭子來了。我們趕快問他吧。」
「這筆款子,代理檢察官先生,他從另一方面得到了補償。我對德·戈爾納家的金融狀況作了調查:父親和兒子都訂了人身保險合同。兒子死了,或者被認為死了,父親便領取保險金以彌補兒子的損失。」
這一點,代理檢察官一開始就提出來了。
「您兒子沒有死。甚至可以說,您是他那些小詭計的同謀。您把他藏在篷布下面送到了火車站。」
「你們本該去德·戈爾納者先生那裡打聽一下,」隊長對他們道,「他住在路旁。」
「代理檢察官先生,我們討論了兩個小時。我的提議並沒使他惱怒。我若是不了解自己的對手,是不會去冒險的。他想要更多,拚命討價還價,而不提德·戈爾納夫人的名字,我也沒有提及她。我們就像是兩個對簿公堂的人,想尋找雙方可以接受的條件,達成妥協。而實際上,我們所爭論的事,關係到一個女人的命運和幸福。最後,爭論煩了,我同意妥協,我們達成了協議。我立即擬好協議,雙方簽字,交換了文本。其中一條規定,我以六萬法郎買下深井小城堡;另一條規定,在他宣布離婚之日,我把同樣數目的錢寄往美洲。
「很好。一切順利。」雷尼納心想,「她躲避我,說明她愛我。結局臨近了。」
「正是。馬蒂亞一進來,那人就撲上去。兩人打起來。馬蒂亞從廚房逃走。那個人一直追到井邊,放了三槍。」
「要把他們帶到小城堡?」他馬上問。
奧爾唐瑟和雷尼納躲在小房間里,把大廳里的對話全聽到了。奧爾唐瑟低聲道:「這一切極有可能,不管怎樣,很合邏輯。」
「啊,啊,演出來的,誰想的這主意?」
「是的,您顯得很誠實地告訴了我一連串的事實,我準備接受。可惜,您忘記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馬蒂亞·德·戈爾納怎麼樣了呢?您把他捆在這個房間里。可今天早晨,他不在這裏。」
在女傭引導下,他們迅速登上二樓。可是馬蒂亞和他的妻子都不在,卧室的門被鎚子砸破。鎚子扔在床下。雷尼納和隊長走下樓來。一條走廊把大廳和後面的廚房連在一起。廚房有一道小門,直通果園圍牆。圍牆盡頭有一口井。從廚房門檻到水井,薄薄的積雪被人胡亂掃過,彷彿有人拖什麼東西在上面走過。井周圍,有九九藏書一片混亂的腳印,表明這裏又有過一番搏鬥。隊長再次發現馬蒂亞的腳印,還有別的小一些的腳印。
「代理檢察官先生,」熱羅默·維尼亞爾沒有發現他的固執的不良效果,說,「我只能如實地講而不能照人家怎麼解釋的來說。我繼續講下去。我走進大廳時,時鐘正好指向八點五十分。由於擔心受到攻擊,德·戈爾納先生把獵槍端在手裡。我把手槍放在桌子上伸手抓得到的地方,坐下來。
「有一個小門,馬蒂亞·德·戈爾納隨身帶著鑰匙,那陌生人一定從他身上搜出了那把鑰匙。」
「為了證明維尼亞爾先生和德·戈爾納夫人無罪。」雷尼納顯得泰然自若,漫不經心。這種神態,尤其在他行動時,在慘劇結局只取決於他的時候特別突出。奧爾唐瑟渾身顫抖著,立即對他充滿信任。「他們得救了,」她激動地想著,「我請他來保護這個弱女子,現在他把她從牢獄和失望中救出來了。」
「我相信德·戈爾納夫人在那裡聽到了我們討價還價的聲音。我亮著手電筒,察看了三個房間。第四個房間從裏面鎖上了。我敲門,沒有回答。那時我正在氣頭上,任何事也攔不住我。在一個房間里發現了一隻鐵鎚,我就撿起來砸門。
他領著她,沿著早上走的那條直道來到鎖匠打開的門前。留下來站崗的警察在足跡旁邊和房屋周圍的雪地里踏出了一條路。奧爾唐瑟和雷尼納走近小城堡,湊巧沒被發現,便從一扇側窗進入走廊。那裡有一座便梯。登上幾級樓梯,那兒有一個小房間,裏面有一個小圓窗戶,能從底樓大廳採光。早晨來的時候,雷尼納發現小圓窗用一團破布堵著。他取下布團,卸下一塊玻璃。幾分鐘以後,從小城堡另一側——大概是井邊傳來一陣聲音。聲音變得愈來愈清晰。許多人湧入小城堡。有幾個人上了樓。隊長帶著一個年輕人也來了。他們只看到那年輕人高大的身影。「那就是熱羅默·維尼亞爾!」奧爾唐瑟道。「是的,」雷尼納道,「他們首先訊問德·戈爾納夫人,在樓上她的卧室。」
他突然閉口了。在他對面,剛剛進來一個人,似乎在等著他把話說完。這是個高大壯實的小夥子,身穿騎服,手握馬鞭,面容剛毅、冷酷,俊秀的眼睛里閃現出嘲弄的笑意。
雷尼納道:「正是,代理檢察官先生,父子二人串通一氣。」
「那是因為另一個人,就是留下那漂亮的皮靴印的人是下雪前到達的,即九點以前。」
「是的……至少這是檢察院一個司機說的。」
雷尼納走進旅館大廳時,警察正在問一個農民。農民說:「隊長,我聽到三聲槍響。」
親愛的朋友,我的故事講完了。正如您讀到的那樣,這故事並不驚心動魄,也不值得您注意。沒有絲毫秘密,也沒有需要您扮演的角色。我甚至堅決要求您不要尋找任何借口插|進來。
他這樣稱呼,大家都有些尷尬。年輕女人一臉通紅。她丈夫低聲道:「父親,您最好綁住舌頭。有些事是不能大聲張揚的。」
「他們是否無辜,預審有辦法證實。到時候,可以傳喚您出庭作證。」
「爵爺,就是那個老頭子。」
「怎麼?」
「他父親。」
接著他上樓到卧室,美美地睡了一大覺,直到有人敲門把他吵醒,才起來去開門。
「馬蒂亞·德·戈爾納嗎?」熱羅默問。
代理檢察官檢查了混亂的傢具和搏鬥的痕迹,讓娜塔莉坐下,對熱羅默道:「先生,到現在為止,我沒向您提過任何問題,目的就是想通過我們當面的初步調查,以及預審法官將做的調查,讓您看到事情的嚴重性。為此我請您和德·戈爾納夫人中斷旅行。您現在可以為您的罪名而反駁。因此,請您說出實情。」
「在巴黎?那他還活著?」
二百米遠外聳立著深井小城堡那坼裂破敗的建築物。大門敞開著。
德·戈爾納夫人被帶進去,代理檢察官請熱羅默·維尼亞爾走上前來。
「您!……您!……」他低聲道。
「如果出了什麼事,」隊長答道,「肯定與雪有關。」這是一位和藹的年輕人,顯得精明強幹。一下就敏銳地看出了馬蒂亞先天晚上回家時留下的足跡,那足跡很快就和剛才那長工和女傭一來一去的足跡混在一起了。他們來到一座莊園門口,鎖匠輕而易舉地打開了門。
面對這種威脅,熱羅默毫無懼色。過了一會,他向老闆道:「喂,我是來看瓦瑟爾老爹的。可是他的鋪子關了。請您把我的槍套給他,它開線了,對嗎?」
「您低頭看看吧。看看這個人的腳印。足跡陷入雪地,直到地面。這是負荷重物的人的腳印。陌生人肩上扛著德·戈爾納夫人。」
雷尼納拍著沾了灰塵的衣服說:「請原諒,代理檢察官先生,我本該從樓梯上下來,可是我太性急了。另外,如果我從樓梯上下來,而不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那麼我的話也不會有這樣大的作用。」
「夜間聽到三聲槍響,而您手槍里又少了三顆子彈,這種奇怪的巧合,您也無話可說?」
「去篷皮尼亞站嗎?我就是從那兒來的。不過,去那兒要經過村子……」
「那人可能藏在大廳一個角落裡,守候德·戈爾納先生回來。德·戈爾納是雪后返回的,對嗎?」
「確實不願意。」熱羅默說。
這時是十一點半鍾。雷尼納到野外散步,背著雙手,無心欣賞雪原美景。
代理檢察官壓低聲音道:「確切地說,通往水井的路上有足跡,井邊也有足跡……表明那裡發生過最後的搏鬥,……以後,便什麼都沒有了……」熱羅默聳聳肩膀道:「您已對我說過了,代理檢察官先生,就憑這些,指控我犯了謀殺罪的。我無可回答。」
「最好是立即證實。延誤可能會造成不幸的後果。」
「屍體呢?」
「嗨!先生,那裡的雪便是證明。雪印清楚地告訴我們:搏鬥完,開了三槍以後,只有一個人走了,離開了農莊,但那不是馬蒂亞·德·戈爾納的腳印。那麼,馬蒂亞·德·戈爾納在哪呢?」
「我沒有聽到。」
代理檢察官聳聳肩膀。
「代理檢察官先生,」熱羅默回答道,「指控我的罪行絲毫嚇不倒我。您要求說明的真相比強加在我身上的罪名更為有力。」
雷尼納抓住他的胳臂。
在拉龍西埃,生活極為平靜。我的老表姐埃爾默蘭很疼我,把我當作病人照料。我的氣色好多了。總之一切都好,好得我不想再關心別人的事。您想想……(我對您講這些,是因為您的本性難改,像看門的老婦人一樣喜歡打聽別人的事,時刻準備管閑事。)昨天,我參加了一次奇怪的聚會。昂圖瓦納特把我領到巴西庫爾旅館。我們坐在大廳里飲茶。周圍都是來趕集的農民。突然進來三個人,兩男一女,打斷了大家的談話。其中一個是農莊主,身穿長工作服,臉色紅潤,表情快活,蓄著一圈白色的絡腮胡;另一個年輕一點,穿一身燈芯絨衣服,臉色黃黃的,冷酷而凶蠻。這兩個人都斜背著獵槍。他們兩人中間,還有一個矮小苗條的女人,披著棕色斗篷,戴著無邊毛皮軟帽,臉色蒼白,略嫌瘦削,但氣質高雅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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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龍西埃
「他們選擇了另一個方向,去專區,快車在那裡停。檢察院也在那裡。我去打電話。十一點以前沒有火車經過,只要監視車站就行了。」
「當然,代理檢察官先生,馬蒂亞·德·戈爾納終究還是同意了這筆交易,因此離開了。」
「在井邊二十米處拾到了您的手槍,這個事實,您也無話可答嗎?」
「只是想象,毫無證據。您得承認……」
「當然啰。」老頭子脫口而出。
「是德·戈爾納男爵的兒媳。」
「您怎麼知道?」
「請進!」隊長道。
汽車開到了窗前。他突然做出決定,對娜塔莉道:「您要時刻準備司法機關的訊問,夫人,留在小城堡等候傳訊……」
「這是一家人,父親和兒子兒媳。」表姐埃爾默蘭低聲說。
「讓人認為自己被殺了,從而使維尼亞爾先生受指控犯了這樁謀殺罪。」
他上路了。
「熱羅默·維尼亞爾的城堡!」
「隊長,我們盡可直言,正如我告訴您的,我與埃爾默蘭有交情。她是熱羅默·維尼亞爾的朋友,也認識德·戈爾納夫人。因此我很了解事情經過。您假設這是個什麼案子?……」
新腳印直通果園。腳印三十米外,他們撿到一支勃朗寧手槍。一個農民認出它很像熱羅默·維尼亞爾前天晚上在旅館里掏出來的那把。
巴黎奧斯曼大馬路雷尼納親王收
「馬蒂亞·德·戈爾納本人。」
他堅信這點。她以友情和他一同冒險,彼此間並不覺得有什麼拘束,而現在她突然畏怯起來。一種嬌羞相雜的感情使她躲避開他。
「這邊有出口嗎?」
大廳里沉靜了。
「在哪裡。」
他思索片刻,就清晰而坦誠地說道:「我深深地愛著德·戈爾納夫人,對她一見鍾情。但是,不管這種感情多麼強烈,多麼深厚,我為她的名聲著想,都深深地埋在心裏。我愛她,但更尊重她。她大概對你們講了,現在我再說一次:德·戈爾納夫人和我,昨夜是第一次交談。」
「哦,隊長,您才說只有一個人離開,就是那個陌生人。」
「躲在那裡!好大的膽子!……」
「從哪裡來?來小城堡的足跡是德·戈爾納的。」
「其實,娜塔莉·德·戈爾納就在房裡,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把她抱起下了樓,經過廚房,來到外面。我看著滿地的雪,心想我的足跡肯定很容易跟隨,可是那有什麼關係?我有什麼必要擺脫馬蒂亞·德·戈爾納?沒有必要,他一宣布離婚我便又給他同樣的款額。我給了他六萬法郎,又讓他簽了契約。他一旦宣布離婚,我就再給他六萬法郎。現在我已是這個莊園的主人。他就將離去,把娜塔莉留給我。我們之間的事沒有任何變化,除了一件事例外:我沒有等他送來,便立即把我垂涎已久的抵押品抓在手上。我並不怕馬蒂亞·德·戈爾納反悔,我怕的是娜塔莉·德·戈爾納的指責和憤慨。
「『只有一個:您去美洲。』
「這是一回事。」
「笨拙難以避免,」雷尼納道,「馬蒂亞·德·戈爾納也許真應該學一學,怎樣使向後退與往前走的腳印看上去一樣。他父親和他本人大概看出了這一點,至少看出了腳印歪歪扭扭,因為德·戈爾納老爹告訴隊長,他兒子昨夜喝多了。」
「熱羅默·維尼亞爾。」表姐低聲說道。年輕人似乎毫不尷尬。他看到了娜塔莉,向她深施一禮。這時馬蒂亞·德·戈爾納向他走近一步。年輕人盯著他,似乎在問:「怎麼樣?想幹什麼?」
「但雪地上沒有足跡。」
「但那腳印是來的,而不是去的。」
他搓了搓手。這封信給他帶來寶貴的證據,表明他對年輕女人漸漸地、潛移默化地產生了影響。這是一種相當複雜的感情,包括讚賞,無限的信任,有時擔心和幾乎恐懼的心理。不過,也有愛情。
熱羅默焦急地問。代理檢察官沒有回答。他與警察分局局長說了幾句話,然後吩咐一名警察去叫一輛汽車來。接著他轉向娜塔莉道:「夫人,您已聽到維尼亞爾先生的供詞,他的話與您的說法完全一致,特別是維尼亞爾先生肯定,他把您抱走時,您已昏迷了。但是,您半路上是否醒過來了呢?」
「去看看。」隊長決定道。兩個下屬跟著隊長,所有在場的農民,還有請來的一個鎖匠一同前往。雷尼納也跟著去了。
「這該由司法當局來解釋。我唯一的義務是說明真相。您沒有權利要求更多的東西。」
代理檢察官並不期望他回答這個問題。他認為自己表現了極大的誠意,但耐心畢竟是有限的,便結束這場聽證會,說:「毫無證據,」他拿起帽子重複道,「尤其是……尤其是,您所說的絲毫不能駁斥這無情的證據。雪。馬蒂亞·德·戈爾納去父親家,總得離開這裏。可是他從哪裡走的呢?」
「從什麼地方走的?」
雷尼納讀了一遍又一遍,說道:「瞧,眼看進展順利,人家卻打退堂鼓了。因為我們在做第七次冒險。根據契約,第八次冒險具有特別的意義。人家就怕這一點。不想干啦……其實想干……裝出不想乾的樣子。」
「為什麼?」
「我丈夫是八點半回的家,那時沒有下雪。」代理檢察官用拳頭擂著桌子。
雷尼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天哪!這就變嚴重了。如果足跡延續到城堡,我們就停下。」足跡一直延續到城堡。他們沿著足跡,穿過有些地方堆著厚雪的地勢起伏的田野,便看出來了。大柵欄附近的雪已被清掃,不過他們認出兩條輪印,向與村子相反的方向伸展開去。隊長按鈴。清掃主道的守門人手拿掃帚來了,回答說熱read•99csw.com羅默·維尼亞爾一大早就套車走了,別人都沒有起床。「這樣,」他們走遠以後,雷尼納說,「只能跟蹤輪印了。」
過了一刻鐘,二樓的人走下來,進了大廳。他們是代理檢察官,書記官,警察分局局長和兩名警察。
「不,代理檢察官先生,井邊並沒有如您所認為的,發生了最後的搏鬥,因為我將德·戈爾納先生捆在了房間里。我的手槍也留下了。再說,即使人們聽到槍響,那也不是我開的。」
「清楚什麼?」
「不必再多了。」
因為這是完全不受歡迎的。那個不幸的女人看來是真正的受害者,如果她能得到保護,我會很高興。不過,我再說一次,還是讓別人去弄清真相吧,我們就不要再冒險了吧……
「但他父親說他醉了。他們父子倆一起喝了兩三瓶酒。」
「毫無理智?」
「不行,這口井探不到底,這在本地是人所共知的。小城堡也因此得名。」
「馬蒂亞嫉妒嗎?」
「什麼也沒有發生,既然熱羅默肯定了這一點。」
「我認為您的路子走對了,隊長,」雷尼納道,「我祝賀您,您的調查很有說服力。」
「用兩三分鐘來解釋這樣複雜的案情!……」
「但是雪地上的腳印不會錯,夫人。」代理檢察官氣惱地說,「腳印歪歪扭扭的。」
只是,這使人揣測,這位先生和女士並未徵求保護人的意見,就把馬蒂亞拋進井裡逃走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那些沒法查證的事,即使您說的與事實不符,也就算了!可是這雪地上的腳印……雪地……」
「當然活著,而且非常健康。」
他一陣哈哈大笑,笑得全身發顫,也不把話說完,就走了出去,很小心地把他那雙大靴子壓在兒子留下的每個腳印上面。後來,雷尼納返回小城堡找奧爾唐瑟,可她不見了。他去了埃爾默蘭表姐家。奧爾唐瑟讓人轉告他,她很抱歉,有些疲倦,需要休息。
隊長檢查彈膛,發現七發子彈射出了三發。這樣,他腦海里漸漸勾勒出這一事件的大小輪廓。隊長命令大家站在一旁,保護現場,一切維持原狀。
「他打量著我,一直沉默寡言,然後坐下來,這說明,我的這番舉動並不過於令他討厭。這時,我從口袋裡掏出一迭鈔票,放在他面前,繼續說:『這是六萬法郎,先生。我買下深井小城堡和附屬的地產。它們的實際價值只是這個數目的一半。』
「很簡單,演出來的。」
請原諒我沒去看望您。案情一片混沌。需要無拘無束地思考。可是在您身邊,我做不到……
他爬上那輛車篷補丁貼補丁的舊大車,當空抽了一鞭。「再見。今天是星期一,我不能因為你們的三聲槍響誤了篷皮尼亞的大集。我車上有兩隻小牛要宰殺。夥計們,祝你們走運,再會!」
一跨過門檻,他便低聲道:「唉!德·戈爾納老頭子不來是不對的,這裏打過架。」大廳里混亂不堪。兩把椅子打斷了,桌子被推翻了,瓷器和玻璃碎片滿地都是,證明打鬥十分激烈。時鐘躺在地上,指著十一點半。
他示意隊長將熱羅默·維尼亞爾帶進汽車。
「這就是說我得趕緊……」
他問道:「那麼,他是怎麼離開他父親家的呢?」
代理檢察官走近他,憤怒地問:「你是誰?」
他們分手了。
熱羅默的臉就像奧爾唐瑟信中描繪的那樣,十分剛毅。他並不顯得不安,反而果敢堅定。娜塔莉秀秀氣氣,兩眼充滿熱情,也是一副沉著鎮定的神態。
門裡,潔白的雪地上只有一行腳印,馬蒂亞的腳印。很容易看齣兒子大概與父親喝了不少酒,因為腳印歪歪扭扭,還轉了急彎,進了路旁的樹林。
「昨夜可以找到。」
「走路的方式並不是只有一種。並不是只有往前走才叫走路。」
正如雷尼納所允諾的,這一場解釋只用了五分鐘。他依據的只是邏輯和事實,卻驅散了所有不安的迷霧。黑暗過去了,真相大白。德·戈爾納夫人快樂得哭了起來。熱羅默·維尼亞爾深深地感謝這位善良的守護神,是他把魔棒一揮,就改變了事件的進程。
「先生,」代理檢察官打斷道,「德·戈爾納夫人剛才講的,以及您現在肯定地講的事情經過,顯然與真相出入很大。馬蒂亞·德·戈爾納昨晚十一點才回家。有兩個證據:一個是他父親的證詞;一個是雪地上留下的腳印,雪是從九點十五分下起,十一點停止的。」
他提高了聲音,說:「我來概括一下。八點半,天還沒斷黑,德·戈爾納從他父親家回來。那時還沒有下雪,所以沒有留下任何痕迹。八點五十分,維尼亞爾先生來了,也沒有留下任何足跡。兩人談好事情,達成協議。後來兩人打鬥起來。馬蒂亞·德·戈爾納被打敗了。這一段經過用了三小時。然後,維尼亞爾先生抱起德·戈爾納夫人走了。馬蒂亞·德·戈爾納受了傷害,十分惱怒,突然想出了可怕的復讎方式。他要利用這場下了三個小時覆蓋了大地的雪來陷害對手。他製造出自己被殺,拋屍入井的假相,又一步一步地後退著離開小城堡,留下回來而不是離開的腳印。我講得很清楚,代理檢察官先生,是嗎?雪地上留下的是他回來而不是離開的腳印。」代理檢察官停止了冷笑,突然感到這個不速之客,這個怪人不可小視,不可嘲弄。
「至今沒有。唉!如果我見到他,熱羅默·維尼亞爾……見到她,娜塔莉·德·戈爾納,聽他們說話,得知他們是怎樣為自己辯護的就好了!可您知道,他們不許我審訊他們,也不許我旁聽對他們的審訊。再說,審訊大概也結束了。」
「那麼,德·戈爾納先生呢?」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雖然倖免一死,身體卻受到摧殘,極為虛弱,極需休息和安靜!留在巴黎,繼續和您一起進行冒險?不行,一千個不行!我已經冒險夠了。以後的冒險是極為有趣的。不過,那是讓我受害差點把命丟掉的冒險……啊,親愛的朋友,多麼可怕!我怎麼忘得掉……
「井邊發生的一切,您也沒看見?」
「那麼,可以在父親家裡找到兒子?」
回到旅館吃午餐時,仍一直在思考。一些顧客在他周圍議論著案情,他置若罔聞。
「這就怪了。您沒有聽到槍響?幾乎全村人都聽到了。」
「仍有異議,」雷尼納說,「那些話聽起來很可怕,特別有一點……」
「和父子倆住一起嗎?」
「事情到此結束。我相信,他當時是誠心做九九藏書這筆交易的。他把我看作幫忙的人,而不是情敵和對手。為了使我直接回家,他甚至將小門鑰匙交給了我。不巧,我去取帽子和大衣時,不小心將他簽署的賣契留在了桌上。馬蒂亞·德·戈爾納立即看出他從我的疏忽中可以得到的好處。他要保護他的產業,他的妻子……保住他到手的錢財。他迅速地收起賣契,用槍托狠命擊我頭部,又扔下槍,用雙手掐我的脖子。可是他打錯了算盤……我比他強壯,經過短暫的交手,我把他制服了,並用繩子將他捆起來,拖到一個角落裡。
代理檢察官突然問他:「我有一句話要問,德·戈爾納先生。您是否想獲得某項保險的賠償?」
雷尼納正準備到拉龍西埃去見奧爾唐瑟·達尼埃爾。但是,細細一想他不想在查明案情之前去看她,便返回村中旅店,給她寫了如下幾句話:親愛的朋友:讀了您的信,我想我明白了您的心意。您一直為情所動,想保護熱羅默和娜塔莉的愛情。
「怎麼,父親也是這樣?」
「我發現他眼睛一亮。
「也許您該讓我早點來,而不是等到……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熱羅默·維尼亞爾和娜塔莉·德·戈爾納會出什麼事,我也說不準。」
「這也是您的假設!」
他的態度是那樣驕橫,德·戈爾納父子便取下槍,端在手中,擺出準備開火的架式。兒子眼睛里露出凶光。
「上帝,維尼亞爾先生已告訴您,從通向他父親家的路去的。」
十一月十四日,寫于巴西庫爾村
「大概是從去他父親家的那條路走的。」
有一伙人一個勁勸老頭子喝酒,競相問這問那,以此逗樂。老頭子有些醉了,帶著嘲笑,生氣地說道:「我告訴你們,那顯自己俊的臭小子會吃不了兜著走的!他在我們這邊打主意,盯著小媳婦不放……可是白費氣力!這是禁獵地!如果他靠得太近,就是一槍,是嗎,馬蒂亞?」
「德·戈爾納夫人呢?也被殺害了,也像她丈夫一樣被投入井內了?」
接著,他走到井邊,俯身往裡看了看,又問了女傭幾個問題,然後走近雷尼納,小聲說:「我覺得這個案子相當清楚了。」
「『我有話對您說,先生,』我對他道,『請聽我說。』他一聲不吭。
「那是一隻老虎。」
「他低聲問:『條件呢?』
「英俊騎士的先人是從前買下城堡的人。與老戈爾納的仇怨就是由此而來的。我認識熱羅默·維尼亞爾,很喜歡他。他是個十分富有的英俊青年。德·戈爾納那老頭子喝了酒以後,說這青年曾發誓要劫持娜塔莉·德·戈爾納。」
「那麼?」
「他父親弄錯了。」
他們走進果園,靠近那行腳印。一眼便可看出,許多腳印都是笨拙的,遲疑的,因為腳步的跨度不同,不是腳跟就是腳尖陷得很深。
「是的。幾個月來,一位英俊騎士在城堡周圍轉來轉去。但這怪不得娜塔莉·德·戈爾納。她是正派女人。德·戈爾納父子倆卻不高興。」
「那麼,這是偶然的巧合?」
雷尼納補充道:「這種謊話立即使我恍然大悟。當德·戈爾納夫人肯定她丈夫沒有喝醉酒時,我便想到了足跡並猜出了其中的奧秘。」代理檢察官坦率地表示贊同,笑道:「只需要派人去追捕假裝死去的人了。」
「沒用,」隊長說道,「他們坐火車走了。」
「夫人,您應該協助司法機關。至少,您認為發生了什麼事情,應該告訴我們。您不認為出了事故,不認為德·戈爾納去看父親,比往常多飲了酒,失足跌入井裡?」
他兒子用手堵住他的嘴,強迫他坐下。娜塔莉·德·戈爾納在他身邊哭起來……
「退著走,代理檢察官先生。」
「愛神和機運之神對我格外關照。」他尋思,「丈夫與情人間發生衝突,我總是及時趕到。」
「怎麼,這個漂亮女子竟是這粗漢的妻子?」
熱羅默回答:「我自己也做了這個假設,代理檢察官先生。我們搏鬥以後,我離開了,馬蒂亞·德·戈爾納極可能搞陰謀泄仇恨。他愛妻子,但又嫌棄她。他恨我,要報仇。」
「您都了解了?」
「不,父親住在村頭一個單獨的農莊。」
雷尼納看了一下表,說:「在巴黎,代理檢察官先生。」
「代理檢察官先生,我是無可指責的。理由嘛,德·戈爾納夫人會爽快地告訴您。愛情呼喚愛情。在我家裡,這一夜她激動不已,向我傾訴了衷情。原來她愛我如同我愛她一樣。我們的命運結合在一起。我們兩人今晨五點就動身了,根本沒有想到司法當局會訊問我們。」
他把聲音壓低一點繼續道:「我尊重她,尤其是因為她十分不幸。大家都知道,她的生活每分每秒對她都是一種酷刑,她丈夫心懷仇恨和嫉妒,極端虐待她,您可以問她家的僕人。她們會告訴您娜塔莉·德·戈爾納吃的苦頭,受的毒打和凌|辱。隨便什麼人,遇見苦難與不平,都有權救助。我正是想用這個權利,來結束這種折磨。我三次警告老德·戈爾納,請他進行干預,但是我發現他對兒媳幾乎懷有同樣的仇恨,那種對美麗和高貴的人的仇恨。於是,我決心直接採取行動。昨晚,我做了一次嘗試……有點異乎尋常,但是能夠也應該成功,因為事在人為。我向您發誓,代理檢察官先生,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與馬蒂亞·德·戈爾納談一次。我了解他的一些生活細節,可以對他施加壓力,我想利用這點達到目的。雖然後來事情變了樣,但那不能怪我。我在差幾分九點的時候來到他家。我知道僕人不在。他本人給我開的門。只有他一人在家。」
熱羅默和娜塔莉覺得突然有了一線希望,因為他們彼此朝對方走了一步,彷彿從天上掉下來的陌生人給了他們攜起手來的權利。
他們很快來到村頭,走進德·戈爾納老頭的院子,雷尼納根據奧爾唐瑟的描述,一眼便認出了這個老人。老人正在套車。得知大家的來意后,他大笑起來,說道:「砰、砰、砰三槍?親愛的隊長,馬蒂亞的槍只能連發兩響。」
德·戈爾納老爹確實來了,苦著一張老臉,顯出傷心和憤怒的樣子:「我兒子?是他把我兒子殺了?……我可憐的馬蒂亞·德·戈爾納死了……啊,維尼https://read.99csw.com亞爾這強盜!」
「誰駕駛?」
「那您的事實就是錯誤的,代理檢察官先生。」
「在城堡里。他們是無辜的……確實無辜,對嗎?您和我一樣,認為他們沒有罪,對嗎?」
「就在城堡拐角上。」
「不過,這口井……可以打撈嗎?」
「這個假設倒是不錯。」代理檢察官始終帶著嘲弄的口氣說,「您說呢,維尼亞爾先生?」
「有。」
大家恍然大悟。這幾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卻是字字清晰,大廳里一片沉靜。彷彿一道閃電,照亮了事情的真相。這難以識破的謎底,彷彿一下變成了世上最自然的東西。雷尼納倒退著走向窗子,繼續說:「如果我想走近窗檯,我可以筆直走,但是也可以轉過背,退著走。兩種方法都可達到目的。」
「我不清楚。」
「是呀,我們怎麼沒想到!」
他回答道:「我什麼都不認為,也不想認為,親愛的朋友。不過,我應該告訴您,一切都對他們不利……除了一個事實,這麼多的證據堆在一起,對他們『太』不利了。這麼多證據堆在一起,不正常。兇手不會這麼老實地告訴人家他殺了人。除了這一點,整個案情一片黑暗,充滿矛盾。」
老頭子回答道:「事關榮譽就得在大庭廣眾挑明。對我來說,戈爾納一家的榮譽高於一切,那裝出巴黎人氣派,向女子獻媚的傢伙算老幾……」
您可能覺得我忘恩負義。我來這裡有三星期了,未曾給您寫過一封信!沒有向您表示謝意!
「我現在把她抓在手裡,她還有什麼話可說?
「他活著我當然很高興。不過,井邊的腳印怎麼解釋呢?那支槍和三聲槍響怎麼解釋呢?」
「那德·戈爾納夫人呢?」
「這就怪了,出於什麼目的?」
他舉拳威脅熱羅默。
他把槍套交給老闆,笑著補充道:「我把槍留下。需要時用得著。誰知會出什麼事兒呢?」
「後來呢?」
「您還沒擬出方案?」
「他去篷皮尼亞乘火車了。」
「於是我說話了,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把準備好的話說了出來:『先生,幾個月來,我對您的經濟狀況做了細緻的調查。您把所有的土地都做了抵押。您簽署即將到期的匯票,到時肯定不能兌現。您父親的情況也糟透了。您要破產了。我趕來救您。』
親愛的朋友:
「怎麼,您不清楚?」她立即問。
我終於明白,您把我從多麼可怕的死神手裡解救出來了。我已知道這個令人驚駭的事件的秘密。
「那麼,我覺得困惑。」
「我再說一遍。雪后只來了一個人,就是馬蒂亞。以後只有一個人離開:那個陌生人。」
「對了,」她溫柔地說,「對了……我在等您……」
老頭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正要指天發誓,又停住了,突然改變主意,轉過身,裝出輕鬆隨便的樣子,大笑著說:「馬蒂亞這壞蛋!想叫別人以為他死了,真是無賴。他也許想讓我領了保險金給他寄去?好像我會幹這種卑鄙勾當似的!……你看錯了人,小子。」
代理檢察官似乎大惑不解:「先生,您究竟是誰?從哪裡來?」
「媽的!」老德·戈爾納罵道,將一杯白蘭地一飲而盡。
雷尼納不以為然道:「被抓……不行。不能這樣抓人。先得審問他們。」
「因此,」代理檢察官笑著說道,「在這場表演中,父親德·戈爾納先生可能是兒子的同謀。」
「涉及事實真相時,應該大胆。如果我不躲在那裡,就聽不到我需要的細節,就不知道馬蒂亞·德·戈爾納沒有醉。不過,這正是謎底之所在。一旦了解了這點,真相就會水落石出。」代理檢察官處於十分可笑的境地。由於根本沒有想到有人會偷聽他的調查訊問,毫無準備,他便拿這個私自闖入的人沒有辦法,只是咕噥道:「我們結束了,您要幹什麼?」
「現在,是的。從早晨開始,我想了不少。」代理檢察官明白,這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只好依從他。他有些嘲弄地說道:「您的思考能否告訴我們,眼下馬蒂亞·德·戈爾納在什麼地方?」
「兩三分鐘夠了。」
奧爾唐瑟和他手拉手默默地對視了一陣,似乎不容任何東西,任何無關的想法和話語摻雜進相逢的喜悅。最後,他說:「我來對了吧?」
「今早,我和隊長看到了車,跟他父親說了話。他那時正要照往常一樣去趕集。兒子躺在篷車裡,在篷皮尼亞上了火車。現在到了巴黎。」
「您丈夫怎麼樣了?」
「他睡覺了,年輕人貪睡,就是這麼回事。昨天晚上,他來和我喝了一瓶酒,也許兩瓶……甚至三瓶……眼下,正和娜塔莉睡覺哩。」
「報仇未免代價太大了,因為,根據您的說法,馬蒂亞·德·戈爾納還可以從您手裡得到六萬法郎。」
「我也聽到了,」旅館夥計道,「三聲槍響……可能是午夜。九點鐘開始下雪,到那時停了……原野上砰、砰、砰連著響了三槍。」還有五位農民也出來證明。隊長和他的下屬夜裡不曾聽見什麼,因為警隊背朝著原野。這時來了一個長工和一位女傭,說是給馬蒂亞·德·戈爾納做工的,前天出去休周日,現在回小城堡,卻進不去了。
雷尼納反駁道:「嗬!似乎您去看過。」
「我丈夫從他父親那兒回來時,絲毫沒醉。」
「我不做任何假設。我只確認,昨晚有人來過……」
「也沒有。」
「我們一起來看看這些腳印,代理檢察官先生,好嗎?」雷尼納又接著道,「今早,我和隊長的錯誤,就是只注意所謂兇手留下的痕迹,而忽視了馬蒂亞·德·戈爾納的痕迹。為什麼它們引起我們注意?這就是全案的癥結。」
「我是拉龍西埃埃爾默蘭小姐的朋友,因為去她家早了一點,我請求你們允許我隨你們去小城堡轉一圈。埃爾默蘭小姐與德·戈爾納夫人經常往來,如果能讓她放心,我很高興,因為我希望小城堡不會出什麼事,是嗎?」
當天晚上,即星期天晚上,雷尼納登上火車。一大早,他在篷皮尼亞小城下了車,在一條白雪覆蓋的路上,急急忙忙地走了二十里,到達巴西庫爾村。一進村,他就獲悉可能不虛此行:因為昨夜深井小城堡方向響了三槍。
「正在審問哩。司法當局做了搜查。」
「我說吧。」
「代理檢察官先生,我的對手突然想反悔,我的決定也不慢。既然他已同意做這筆交易,我就必須迫使他履行諾言,至少在與我有關的範圍內。於是我幾步登上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