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持斧女人
「但是,先生,如果我知道,何必要緘默?」
「今天是二十四日!」
突然,情節有了變化。一個街道清掃女工在人行道上撿到一個小記事本,便交給了鄰近的警察分局。
「必須看住她,費利西安娜。把門撞開。我就到。喂……喂……啊,見鬼,斷了!」
「瘋子,虧您想得出來?」
「不……不過,這個故事令人不安!您想,我認識一個受害者……而且……」
「不。不過既然是我妻子……」
他查看巴黎地圖,記下這樣一個地址:克萊貝大街四十七號乙,原殖民地總督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接著,他向汽車疾跑而去。
確實缺了一根欄杆。
「今天早上,我在各家報刊登了一個啟事。『優秀女廚師求聘。下午五點前給奧斯曼大馬路埃爾米尼寫信……』等等。您始終是明白的,不是嗎,總督先生?由H打頭,由八個字母組成的名字不多,而且有些過時,如埃爾米尼、伊萊里、赫伯特……出於我不理解的原因,這些名字對那個瘋女人是不可缺少的。為找到叫這種名字的婦女,僅僅是為此,她動用了殘存的理智、鑒別力、理解和思考的能力。她尋找,詢問,窺伺。她閱讀自己絲毫也不懂的報紙,不過,她的眼睛也只盯住某些細節,某些大寫字母。因此,我堅信,用大號字印刷的埃爾米尼這個名字,會吸引她的注意力,她今天就會落入我的陷阱……」
難道又有一個女人被害?這名字顯然來自英語,這就縮小了調查範圍。有人證明,一位在奧特伊一個家庭當護士的姑娘,名叫赫伯特·威廉森,於十五天前離職回英國。她的姐妹接信得知她將回家,但自那以後沒再得到她的音訊。
他指指門。不過,他似乎有些頭昏,忙喝下第二杯水,坐了下來,臉也變了樣。雷尼納打量他一陣,彷彿在打量一個已經斗敗無須再斗垮的對手。他走到總督身邊坐下,突然挽住他的胳臂。「總督先生,如果您不說,奧爾唐瑟便會成為第七個受害者。」
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觀察著他,帶有一絲嘲笑意味地說:「那麼,這種深思的結果……」
他立即割斷捆繩,掏出塞口物。老奶媽聽到響動,舉著燈跑來。雷尼納奪過燈,照著奧爾唐瑟。
「有……有些事實,我過去可以說沒有注意過,今天才想起來。第一件事要追溯到幾年前的一天早晨,我的老奶媽第一次發現埃爾芒瑟的不正常。當時,她的雙手緊緊扼住一條狗的脖頸。她把它掐死了。這種情況,後來又發生了三次。」
他猛然跳到房子中間,就要抓住瘋女人。但是,她的動作更快,立即打開門逃了出去,一邊發出嘶啞的尖叫。德·盧爾蒂埃先生想追上去。
「不知道……某些跡象……某些細節……我可以見德·盧爾蒂埃夫人嗎?先生。」
「那麼,看護她的老奶媽呢?」
「費利西安娜?」
「她寫信了嗎?」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焦急地問道。「有幾個婦女給所謂的埃爾米尼寄來了普通平信。」雷尼納繼續說,「不過,我收到一封傳送的快信,覺得很有意思。」
此時公眾有多麼激憤,就不必提了。讀到那份無疑是兇手親擬的名單,公眾都不寒而慄。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樣一本流水帳更可怕呢?「某日,我殺了這個女人……某日,我殺了那個女人……」相加的結果是六具屍體。
「她這時在幹什麼?」
「似乎她採取了措施,她的斧刃絲毫不偏。還需要我列出別的證據,與您一起琢磨那些案子嗎?不必了,對吧?現在您知道謎底了,您同我一樣認為,唯有瘋子才可能這樣愚蠢、野蠻,機械得像座鐘報時或砸石錘起落一樣刻板地行事……?」
「埃爾芒瑟……起首字母還是H……由八個字母組成。」
「因為一眼就可以看出六個遇害者的關係,我就是看出這兩個人的名字和奧爾唐瑟·達尼埃爾的名字相近這一點,才恍然大悟的。這回您該明白了吧?像我一樣,看著眼前這三個名字……」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似乎有些慌亂,臉變白了,說:「您說什麼?……您說什麼?……」
「為什麼?」
「維爾-達弗萊。」
德·盧爾蒂埃先生沒有回答。雷尼納俯身向著他,直視他的兩眼,低聲道:「不會傳出醜聞的,世上只有我知道所發生的一切。我和您一樣不想張揚,因為我愛奧爾唐瑟·達尼埃爾,不願她的名字卷進這個慘案。」
「我不懷疑。」
「當時的報紙。」
「這很自然。埃爾芒瑟有時有理性,說話也正常,就像您說的,專心讀報,雖然不懂,但是專心瀏覽,看到了那個啟事,因為聽到我要雇女僕,便請費利西安娜打電話……」
「怎麼有這種感覺?」
戰前有一個最難理解的事件,是人們稱之為持斧女人的事件。如果情況不是以最殘忍的方式迫使雷尼納親王(也許我們該稱他亞森·羅平?)介入,事情也許永遠得不到解決。如果我們不是根據他的心愿,把事情的經過披露如下,也許大家永遠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解決的。
「因為她的簽名是:德·盧爾蒂埃-瓦諾夫人,而德·盧爾蒂埃-瓦諾夫人曾僱用受害者之一的奧諾里娜·韋尼塞做裁縫活兒。」
他神情沮喪,臉色蒼白,雙手顫抖,一切表明他非常內疚,非常難受。「她欺騙了我……」他低聲道,「她表面上是那麼安靜,那麼溫順!再說,我是讓她住在精神病院里。」
「我們是認識她!」德·盧爾蒂埃先生read.99csw.com叫道,「我夫人有時請她做些裁縫活兒。可憐的姑娘!」
「繞過去,克萊芒。不能打草驚蛇,對嗎,總督先生?她住在哪兒?」
他貼著窗玻璃往裡看。
「那邊?」
作案動機是什麼?五個女人的首飾、錢包和值錢的物品都被劫走。這可能是出租汽車司機和過路人謀財害命,因為屍體躺在荒郊野外。有人推測這是一種報復的陰謀,或者是消滅將來某宗遺產的一連串繼承人的陰謀。但一調查,仍發現這種推測說不通。人們做了種種假設,都被現場調查推翻。人們找到一些線索,追蹤下去,總是很快就發現行不通。
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抓過雷尼納手上的信紙,掃了一眼署名。先是一怔,似乎覺得意外。接著,他放聲大笑起來,顯得很高興,又顯得如釋重負。
「不過,」雷尼納觀察道,「好像有欄杆。」
雷尼納在崎嶇不平保養不好的路邊坡上跑著。天幾乎黑了。德·盧爾蒂埃先生指示道:「這裏……後面這幢樓房……喏,底層這扇窗戶,就是一個單間的窗戶……顯然她從這裏出入。」
「不對,我愛的一位年輕女人就是在十月十八日被劫持了。」
在房屋四周的搜尋一無所獲。一小時后,有人發現瘋女人躲在閣樓一個大壁櫥里,自縊而死。
德·盧爾蒂埃先生身子一挺,叫道,「但我認真讀了報紙,十月十八日沒有發生什麼。」
「我不明白。」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道。「總督先生,有一點需要指出,如果許多人都捲入一件事情,如謀殺案和醜聞,那麼稱呼他們的方式應該是一致的。可是在這個案子里,對拉杜夫人,阿爾當小姐,或科韋羅小姐,報紙從來就沒有提她們的姓氏。相反,韋尼塞小姐,威廉森的名字奧諾里娜和赫伯特卻總是與姓一起提。如果對六個被害者都是這樣的話,那就不存在什麼秘密了。」
「我得出結論:兇殺使她精疲力竭,神經放鬆,助她入眠。」雷尼納不寒而慄。
他儘力裝出笑容,補充說,「我相信您不會懷疑我妻子就是持斧女人。」
「您看,先生,這封信的來路很正常。費利西安娜是我的老奶媽,由我供養,住在巴黎郊區。她讀了您的啟事,便告訴德·盧爾蒂埃夫人。因為,」
「您不認為她的瘋狂症會發展?她要奪取睡眠的好處,任何東西部攔不住她。趕快,先生,這一切真可怕!」兩個人朝門口走去,德·盧爾蒂埃有些猶豫。這時,電話鈴響了。
他馬上制定作戰方案,他讓司機克萊芒把一個啟事寄給各大報紙,用大字在次日廣告欄刊出。克萊芒還有一項使命,就是去庫爾伯瓦的洗衣店,第二個受害者科韋羅小姐在那裡干過活兒。星期四,雷尼納依然沒有行動。下午,他的啟事招來了許多信。接著,又收到兩封電報。不過,這些信和電報似乎沒有回答他所期待的問題。三點鐘,他收到蓋有特羅卡代羅郵戳的藍色快信,似乎使他感到滿意。他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查看筆跡,又翻閱那些報紙,低聲道:「我認為該朝這個方向走。」
「那麼,這個插曲就完了……至少我這方面……我已盡了力……我接受了您的推理,遺憾的是不能幫上忙……」他想趕快把這個冒失的來客打發走。
「但是白天,主人來去和行動她都看到了。難道她們沒有某種同謀關係?」
大家圍繞這個問題進行討論。按邏輯,在十月十八日又將發生新的慘案。因此,這一天早晨,雷尼納親王和奧爾唐瑟在電話里約好傍晚會面后,便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各自剛剛讀過的報紙。「注意,」雷尼納親王笑道,「如果您遇到持斧女人,趕快過街上另一邊的人行道。」
雷尼納停了片刻,又說:「是的,總督先生,我發現了,我本應該一開始就發現,因為只要認真審查一下被害者名單便可明白。然而,這種真相的閃電從來只是在苦苦思考的發熱的大腦中出現的。我看了二十遍名單,都沒注意到這微小的細節。」
「就在對面。」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回答。
「不錯,先生。」
「您弄錯了……您把沒影的事兒當作真事。」雷尼納突然生出可怕的想法,如果這個人愚蠢地保持沉默,奧爾唐瑟·達尼埃爾就完了。於是發起狂來,認為謎底就在那兒,伸手可及,便一把揪住德·盧爾蒂埃的領子,將他推倒在地上。「別再撒謊了!一個女人的性命危在旦夕。說,快說……否則……」德·盧爾蒂埃精疲力竭。任何抵抗都是不可能的。不僅是雷尼納的進攻使他害怕,只好向這暴力行為屈服,而且他也覺得被那不可征服,不可阻擋的意志壓倒了。他結結巴巴道:「您說得對。不管出什麼事,我都應該說出來。」
「是的,但是還有別的……別的威脅……」
他突然心神不安起來,生怕到遲一步。瘋子的邏輯取決於情緒的突變,和突然冒出的危險荒唐的意念。瘋女人會把日子弄錯,提前結束,就像有故障的鍾提前報時一樣。
「做不到。她把門關緊了。」
「兩年來,她睡得著了。」德·盧爾蒂埃先生道。
「誰?」
他右手伸進了窗子,摸到長插銷,輕輕扭開,左手掏出手槍。「不要開槍!」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懇求道。「如果需要,就得開槍!」
他們稍為開過去一點。
「總督先生,我以為是瘋子乾的。」
另外,她的睡眠又亂了,難道她不想提前行動?難道不正是九*九*藏*書為此她才把自己關在屋裡的?上帝啊,女俘臨終的時刻該是多麼殘酷?劊子手稍微一動都會讓她發抖。
他們面對面地盯了一兩分鐘。雷尼納臉色嚴峻。德·盧爾蒂埃先生感到,只要必須說的話沒有說出來,他就不會罷休。可是,這句話他又不能說。
「是那邊來的。」
「有什麼用?」雷尼納跪下來,「先救受害者要緊。」他立即放下心來。
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點頭道:「確實……確實……整個事件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我開始認為我們應該這麼看。不過,如果認為這個瘋子遵循一種數學邏輯,我卻看不出被害者之間有什麼關聯。她是胡亂地砍人。為什麼砍這個女人而不是砍那個女人?」
「是這樣!毫無疑問!兇殺,是兇殺使她耗費精力,使她睡眠。她先從牲畜身上下手,成功了,再拿女人開刀。她的瘋狂集中在這一點:她殺死她們,奪取她們的睡眠!她要的是睡眠,她從別人那裡奪來!正是這樣,對嗎?這兩年來,她睡得著了?」
「總督先生,那持斧女人是個瘋子。」
「是的。所以誰都不相信。不過,她可能打開了一條通道。」底層建築在很高的地下室上面。雷尼納立即攀上去,把腳放在石窗台上。
雷尼納在獨腳小圓桌上找到一個大水瓶,倒了一杯水遞給德·盧爾蒂埃先生。
下午,雷尼納忙於私事。從四點到七點,他買了各家報紙。但沒有一家談及到劫持的事。
「好吧,費利西安娜,守住她。」
然而,有一篇文章的作者,一位年輕的記者發現了唯一的線索,這給一片混沌的案件帶來了一線光亮。他的發現使他脫穎而出。在捉摸六個名字右邊的數字時,他尋思,這些數字是否僅僅表示各樁謀殺間隔的時間呢?只要核查一下日期便行了。於是他立即發現,他的假設是對的。韋尼塞小姐是在拉杜夫人被誘拐一百三十二天之後失蹤的。埃米納·科韋羅是在韋尼塞失蹤之後一百一十八天失蹤的。等等。
「沒有。不過,自我到此以來,總督先生,我感到並沒有走錯路。」
「我說,」雷尼納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您面前有三個人名,都是由一個字母開頭。都是由相同數目的字母組成。您可以數一下。另外,您可以去庫爾伯瓦洗衣店打聽一下,科韋羅小姐在那裡干過活兒,您會知道她叫伊萊里,開頭的還是同一個字母,字母的數目也一樣。不用再琢磨了。我們確信了,是嗎?每一個受害者的名字具有相同的特點。這個發現使我們肯定地找到了答案。瘋子的選擇得到了解釋。我們了解到受害者之間的關係。這不可能有錯。瘋子就是憑這點而不是別的選擇受害者的。這種荒唐的選擇是多麼有力地證實了我們的假定!多麼荒唐的證據!為什麼要殺這些婦女而不是別的女人?因為她們的名字都是由H開頭,由八個字母組成的,您明白了嗎,總督先生?字母的數字是八個。名字開頭的字母是字母表上的第八個字母。而且八本身也是由H打頭。始終是字母H。行兇的工具斧頭也是由H起頭。您說持斧女人是不是個瘋子?」
「地址?」
汽車開得不像雷尼納希望的那樣快,他申斥著司機:「往前開,克萊芒……我們是在後退,朋友。」
「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我保證。不過條件是您必須拯救奧爾唐瑟·達尼埃爾。稍一猶豫,一切就完了。說吧。」於是,德·盧爾蒂埃雙肘撐在辦公桌上,雙手托額,像述說隱情似地儘可能簡要地說道:「德·盧爾蒂埃夫人並非我的妻子。唯一有權隨我姓的那位,是我早年在殖民地任職時娶的。那是一位非常怪僻的女人,有些弱智,令人難以置信地狂躁和暴烈。我們有一對孿生兒子,她十分疼愛他們。在他們身邊,她的心理平衡,精神正常。但是,一起可惡的事故——一輛汽車駛過,在她眼皮下,把兩個孩子壓死了。她變瘋了,變成了您剛才說的那種安靜的,不引人注意的瘋子。不久,我要去阿爾及利亞某城市任職,就把她送回法國,託付給一位撫育過我的忠厚女人照顧。兩年以後,我認識了現在這位女人,從此生活才變得快樂。您剛才已經見到過她,是我孩子的母親,可以看成我的妻子。我能讓她做出犧牲嗎?能讓我們的生活處在恐怖的陰影之下嗎?能讓我們的名字寫進這瘋狂和血腥的慘劇嗎?」
「我不明白。」
坐著的女人雙手托臉,凝視著躺著的女人。「是的,」德·盧爾蒂埃先生也攀了上來,輕輕說道,「另一個是捆著的。」
「顯然……然而,您的假設有事實來證實嗎?」
雷尼納從口袋裡掏出金剛石玻璃刀,切開一塊玻璃,聲音很輕,瘋子沒有聽見。
兩人一聲不吭,走出房子,奔向大街。雷尼納把德·盧爾蒂埃推進汽車。
「奧爾唐瑟在受苦……奧爾唐瑟掉進了深淵……她看到了斧頭……她在呼救……她在求我……而我卻束手無策……」下午五點,他琢磨六個遇害者名單時,心裏格登一響,就像發現真相的信號,腦子裡豁地一亮。當然,這並不是說,案情一下就弄清了,不過,這足以使他清楚該向哪個方向出擊。
「然而,下午是她給德·盧爾蒂埃夫人打電話,告訴她那個啟事……」
「沒有。在我們面前的可說是一個漆黑一團的秘密,包得鐵緊,沒有一絲縫隙,最銳利的目光也難以穿透。因此,用一般的方法,如現場偵察、調查、尋找痕迹等等九*九*藏*書,都無法破案。如果前六次這些方法沒有一種奏效,那麼第七次使用就是浪費時間。一個如此狡詐的敵人,決不會留下那些粗心的痕迹,因為職業偵探首先要找的,就是那些痕迹。」
「是的,每天這個時候,我的老奶媽向我報告情況。」他拿起聽筒,把其中一個遞給雷尼納。雷尼納口授,由他對那邊發問:「是費利西安娜嗎?她怎麼樣?」
一整夜他焦躁不安,在床上輾轉反側,從各個方面思考案子。星期三上午對他來說也是恐怖的。他有些慌了,不再幽居,打開窗子,在房間里踱來踱去,接著走出家門,來到大馬路上,就像打消了困擾他的念頭似的。
他頓時怔住了:奧爾唐瑟面色蒼白,精疲力竭,面容消瘦,眼睛閃著渴望的光芒。不過,她儘力露出笑容。「我在等您,」她低聲道,「我一直就沒有灰心……我堅信您……」
「克萊芒,克萊貝大街四十七號乙。」他被領到一間大辦公室,室內擺著許多大書櫃,裏面放滿珍貴的精裝古書。德·盧爾蒂埃-瓦諾還不老,有一圈灰白的鬍鬚。他態度和藹,舉止優雅,嚴肅中帶著微笑,讓人生出信任和好感。「總督先生,」雷尼納道,「我來向您請教,因為我讀了去年的報紙,知道您認識被持斧女人殺害的奧諾里娜·韋尼塞小姐。」
「媽的!正是她作案的中心……就像蜘蛛,趴在蛛網中心。啊!多麼可恥!」
「那是怕傳出醜聞。我深深地直覺到,在您的生活中,有一些不得不掩飾的事。突然出現在您面前的慘劇真相,如果公之於眾,對您來說,便意味著恥辱……因而,您便在職責面前退卻……」
他在室內待了四天,幾乎沒有動一動。他很快將詳細報道六次凶殺案的重要報紙弄來,反覆閱讀,放下百葉窗和窗帘,插緊門閂,在一片漆黑中,躺在長沙發上,苦思冥想。到星期二傍晚,他仍然一無進展。案情仍是一團迷霧。他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也沒有找到能產生希望的理由。儘管他有極大的自制力,儘管他對自己的能力充滿自信,但有時也不免焦躁不安。他能及時破案嗎?沒有理由使他認為在最後幾天,他能比最初幾天看得更清楚。因此,奧爾唐瑟難免一死。這個想法折磨著他。他和奧爾唐瑟看上去只是好朋友,其實,他對她的感情,要比這種關係深得多,強烈得多。開始時的好奇,慾望,以及保護這位女子,讓她快樂,使她對生活產生熱愛的那種熱情變成了愛情。他們倆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他們只在需要的時刻才見面,在這個時間里他們操心的是別人的事而不是他們自己的事。不過,第一次遇到危險,雷尼納就發現了奧爾唐瑟在他生活中的位置。因此,得知她被劫持,囚禁,而他又無力救她,他不禁十分難過。
「那您的意思?」
雷尼納抓住他的肩膀。
與一般的預料相反,專家和筆跡學者很順利地得出一致意見,並一致聲明,字跡是出自一位「有教養,有藝術情趣,富於想象和極為敏感的」女人之手。報紙稱這個女人為持斧女人。這可不是個尋常之輩。有幾千篇文章研究她的情況,分析她的心理狀態,種種說法,荒唐離奇。
「您不明白,因為這是一個瘋子……因為錯亂的大腦中的想法肯定是缺乏條理的,不正常的。」
於是又做新的調查。一位郵遞員在默東樹林里發現了威廉森的屍體,頭顱被當中劈開。
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跳了起來。
「她若是瘋子會被關起來的。」
「怕餓死?不,再說,她有時來了怪念頭,也給一點吃的……何況我堅信您會來救我。」
「費利西安娜有點聾,年紀太大了。」
她的臉一紅。她丈夫堅持道:「回答呀,絮扎娜。誰給您這個地址的?」
雷尼納十分憤怒。整個事情殘酷的真相終於出現眼前。「是的,她殺死她們,以奪取她們的睡眠,像殺死畜生一樣。這是縈繞她心頭的頑念,不過,由於操作工具和完全不可理解的迷信而變得複雜。顯然,她要的只是名字與她相似的人。受害者是一位奧爾唐瑟或一位奧諾里娜,她才睡得著。瘋子的推理,我們理解不了其邏輯,也不知其根源,不過,她卻不可能不受影響。她應該尋找,並且應該找到獵物。她找到了,並且帶回獵物,在一定的日子里,監視和盯梢她,直到凶蠻地對準她頭顱一斧頭砍下去,從那傷口吸取獵物的睡眠,然後便暈暈乎乎,忘乎所以地睡一段時間。那段時間的確定也是荒誕的毫無理智的!為什麼她確定這麼些日子?為什麼這個受害者要保證給她一百二十天睡眠,那個受害者應保證她一百二十五天?精神錯亂!神秘的計算,絕對愚蠢的計算。總是在一百二十或一百二十五天以後,就有一個新的受害者。已經有了六個,輪到第七個了。啊,先生,您負有多麼重大的責任!這樣一個凶魔!不應該放任不管!」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沒有反駁。
「我正要向您建議哩,先生。」德·盧爾蒂埃先生道,「請跟我來。」
「再快一些,克萊芒。要不我來開。再快一些!媽的!」汽車終於來到維爾-達弗萊。右面是一條路,很陡,……一排長長的柵欄,兩邊是圍牆……
雷尼納在一塊木牌上寫了「星期四晚九點」幾個大字,掛在工作室壁爐上。從星期六中午,即奧爾唐瑟失蹤的次日起,他把自己關在工作室里,吩咐僕人,除了用餐和送信,其餘一律不許打擾。
九九藏書奧爾唐瑟一小時都不願多留。再說,在老奶媽去報告女瘋子自殺時,屋子裡最好不要有人。雷尼納詳細告訴費利西安娜該怎麼做,然後,在司機和德·盧爾蒂埃先生的幫助下,抱起奧爾唐瑟向汽車走去,把她送回家中。
「您的選擇再沒有其它原因了?」
「埃爾芒瑟。」
她昏厥過去了。
「誰寫來的?」
「別的威脅,什麼威脅?」她天真地問。
我們來回憶一下。十八個月里,有五個女人失蹤。五個地位各異的女人,年齡從二十到三十歲不等,住在巴黎市或巴黎地區。她們的名字是:拉杜夫人,一位醫生的妻子;阿爾當小姐,銀行家的女兒;科韋羅小姐,庫爾伯瓦的洗衣女工;奧諾里娜·韋尼塞小姐,女裁縫;格洛蘭熱小姐,畫家。這五個女人失蹤了,沒有留下一點線索,能解釋她們為什麼出門,為什麼不回家,是什麼東西在外界吸引著她們,她們留在何處,是怎樣留的。她們出走八天以後,人們在巴黎西郊發現了她們。她們各人所在的地點都不同,但找到的都是屍體,是被斧頭砍破頭顱而死的。每個女人都被五花大綁,面孔布滿血污,身軀因為沒有進食而瘦骨嶙峋。每次,屍體附近都有輪跡,表明屍體是用車子拉去的。五樁謀殺案,如出一轍,因此,只立了一個預審專案,統括五樁案子的調查。不過,調查毫無結果。只知道一個女人失蹤,八天後發現她的屍體。如此而已。
「很簡單,」她道,「我告訴過您,我丈夫理智不健全,也在維爾-達弗萊養病。我有幾次去看他,當然,我承認,我誰也沒告訴,就這樣,與這個可憐的女人搭上了。有一天,她示意我去看她,就我們兩人。我走進一間屋子,她就向我撲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無法呼救。我以為她是開玩笑……難道不是嗎?一種瘋人開的玩笑,她對我很溫和……然而,她卻讓我餓得要死。」
「她都睡著了?」
雷尼納渾身一顫。他突然明白奧爾唐瑟——乍一看,這很奇怪,其實極其自然——一刻也未曾想到,並且至今仍未想到她的處境是多麼危險。在她的頭腦中,還沒有把持斧女人所犯的兇殺罪與她的遭遇聯繫起來。
「太可怕了!無論如何得阻止……」
「我們難道知道她沒被關起來嗎?我們難道知道她並不屬於那種表面上不侵害人,不為人所注意,因而完全可能受殘忍的獸類本性所支配的半瘋人嗎?任何人都沒有那些人虛偽、陰險、耐心、固執,沒有他們那樣荒唐而又有邏輯,混亂而又有條理。總督先生,所有這些形容語,都適用於那持斧女人的行為。縈繞不去的頑念,反覆去做一件事,這就是瘋子的特徵。我雖不知持斧女人為什麼頑念所困擾,但是我知道頑念的結果,作案的方式一模一樣。受害者被同樣的繩索捆綁,同樣都在劫持八天後被害,都死於斧頭之下。
白等了。奧爾唐瑟沒有回來,第二天也不見蹤影。「不要聲張,」雷尼納囑咐女僕道,「就說女主人到鄉下去了,您隨後就去。」
倘若光是五個死者,人們也許不會注意這些數字的重要性,因為大家都知道那五個死者的名字,誰都可能記在本子上。不過,這上面的名字不是五個,而是六個。是的,在「格洛蘭熱,128」下面,還有一行:威廉森,114。
「您發現了?……」
五位死者捆綁的方式相同,輪跡相同,用斧頭砍的方式也相同,都是由額頭正中一直砍下來。
九點半,奧爾唐瑟沒有到。他打電話找她,內心還沒覺得不安。接電話的是女僕,她說主人還沒有回來。雷尼納的心一緊,急忙跑到奧爾唐瑟在蒙索公園附近臨時租下的公寓。他向女僕打聽,這女僕是他安排在奧爾唐瑟身邊的人,對他忠心耿耿,告訴他女主人兩點鐘外出,手裡拿著貼了郵票的信,說要去郵局。她回房穿衣服。此後,便沒了消息。「那封信是寄給誰的?」
「呆在卧室里。」
「確實,後天她將會被殺死。」
她猶豫一下道:「你的老奶媽……」
「啊,絕不可能!費利西安娜也受到埃爾芒瑟的欺騙。」
「啊,總督先生,」雷尼納喊道,「您向我提出的問題我一開始便考慮過,它概括了全部疑問,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想明白。為什麼劫持的是奧爾唐瑟、韋尼塞、威廉森小姐?如果案子確如我通盤想象的,是遵循一種瘋子的盲目、怪異的邏輯的話,那麼肯定有一種選擇。那麼,根據什麼選擇?持斧女人是根據什麼優點,缺點,或必需的標記,來確定殺害對象呢?簡言之,如果她選擇的話(不可能不選擇),是如何選擇的呢?」
「怎麼?」
德·盧爾蒂埃突然中斷了談話,不許雷尼納再提別的問題,又把他領回辦公室。
「目前,她並不太痛苦。但是,她過去遭受過最可怕的痛苦:從兩個孩子在她眼皮下被壓死的那一刻起,那死亡的慘狀就日夜在她眼前浮現,沒有一秒鐘中斷,因為她沒有睡著過一秒鐘。您想想,這是多麼殘酷的折磨!不分白天黑夜,孩子被壓死的慘狀時刻在她眼前浮現!」
他喝了幾口,站起來,努力裝出堅定的口吻,繼續說道:「好吧。我同意您的假設。可必須得到明確的結果。您做了什麼?」
他領著雷尼納穿過一條走廊,來到一個小客廳。一位雍容華貴的金髮婦人坐在那兒,督促三個孩子做功課。她站起來。德·盧爾蒂埃先生做了簡單介紹,對妻子道:「絮扎娜,這是你寫的信?」
「我九九藏書沒什麼好說的,先生!您說我能知道什麼?」
裏面很暗。不過,他還是看出一個女人坐在另一個躺在床上的女人身邊。
奧爾唐瑟還活著。
「在行動前,我考慮了四天。」
「那麼,您做了些什麼?」
九點,他去體育館,訂了樓下的包廂。
「馬廄在小屋附近。有一匹馬和一輛車用於採買貨物。埃爾芒瑟大概在夜裡起床,套車,把死者從窗口搬出來。」
「不……也許……」德·盧爾蒂埃若有所思地說,「是用睡眠驅除慘景。」
窗子被輕輕推開,卻不料碰上了一把椅子。椅子搖了幾搖,倒了。
「這個精神病院,」德·盧爾蒂埃先生解釋道,「是由分散在一個大花園裡的小屋組成的。埃爾芒瑟居住的屋子稍偏遠一些。首先是費利西安娜的房間,接著是埃爾芒瑟的卧室。還有兩個單獨的房間。最後一間,窗戶朝著田野。我想,受害者就關在那裡。」
他不懷疑,奧爾唐瑟的失蹤可以用十月十八日來解釋。奧爾唐瑟是第七個受害者。
「不,不,」德·盧爾蒂埃道,額頭冒出了汗珠……
「別人打電話告訴我的。」
奧爾唐瑟恢復得很快。第三天,雷尼納就十分小心地問她是怎樣認識瘋女的。
「總督先生,有您的幫助,我有可能阻止罪行發生。」雷尼納道。「您報案了嗎?」
「是的,是的,這正是我預感的。」雷尼納慢慢說道,「她在給自己準備犧牲品……奧爾唐瑟一死,一旦睡眠用盡了,她知道到哪兒去找第八個受害者……但是,她是怎麼把那些不幸的婦女引上鉤的呢?她用什麼方法引誘了奧爾唐瑟呢?」
雷尼納尋思,「劫持過後八天就會用斧頭砍死。我眼下只有七天了。留點餘地,只能算六天。今天是星期六,到下星期五中午,必須把奧爾唐瑟救出來。為此,我至遲要在星期四晚上九點之前查出她關在什麼地方。」
「但是,那輛拉屍體的車……」
「是的,她睡著了,每次一睡就是幾夜。」
「於是您得出了結論?」
「這些是誰告訴您的?」
他想,他以後會有時間告訴她的。奧爾唐瑟的醫生建議她靜養一段時間。
「怎麼可能出這種事?」
「您不怕嗎?」
雷尼納沉吟片刻,問道:「她叫什麼名字,那一個?」
「真相。我的話已經讓您明白了真相。對我來說您的苦惱、擔心就是確鑿的證據。我找您是找一位合作者。由於一次出人意料的機會,我發現您是我的嚮導。不要浪費時間了。」
「睡得香嗎?」
因此,不能猶豫了。司法當局只能記下這個與事實完全相符的答案:數字表示的是間隔的時間。持斧女人的帳本沒有任何差錯。不過,人們注意到,最後一位遇害者威廉森小姐是六月二十六日被劫持的,她名字旁邊標的數字是114。難道一百一十四天以後,即十月十八日會發生下一次劫持?難道不應該認為,兇案會按照兇手隱密的意志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難道不應該把確定每一個數字——最近的和其它的數字——確定日期的理由弄清楚嗎?
「是寄給先生的,我看見上面寫的是雷尼納親王。」他一直等到午夜。
「這幾天不如以前。昨夜甚至沒合眼。她有些陰鬱。」
「如果這個女犯劫持我,怎麼辦?」奧爾唐瑟問。「在您走的路上撒上白石子,即使到斧頭揮起的最後一秒,也要重複念著:『我不害怕,他會救我。』這個他,就是我……吻您的手。晚上見,親愛的朋友。」
「高興?不。不過這封信是我妻子簽的名。」
「您原來擔心是別的人嗎?」
「您讀吧,總督先生。」
「而且都是從額頭正中,從上往下劈死的。換了任何別的殺人犯,傷口都不會在一個位置。他的手會顫抖,會偏離,會劈錯地方。而持斧女人卻不發抖。
「是的。」
於是,幾天以後,她到法國中部巴西庫爾村附近一個親戚家療養去了。
這個小本子都是空白的,只有一頁上列著被害婦女的名單。名單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每個人名都伴有三個數字。拉杜,132;韋尼塞,118;等等。
雷尼納提出異議:「可是,她殺人不是為了驅除這種慘景?」
「是寄給奧斯曼大馬路埃爾米尼小姐的嗎?」她答道,「是的,是我寫的,您知道,我們的女傭走了,我正要找一位。」雷尼納打斷她的話,說道:「請原諒,夫人,我只說一句:這個女人的地址您是如何搞到的呢?」
「您為何發笑,總督先生?您似乎很高興。」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就又對雷尼納道:「對不起,先生,不過您對我說收到了一些回信。為什麼您單單認為這封信能給您提供什麼線索呢?」
「總督先生,我的一位女友失蹤了,就像那六位遇難者一樣。」
「我們現在明白她是憑什麼來選擇那些受害人的了。可是她為什麼要殺人呢?瘋在什麼方面呢?她感到痛苦嗎?」
「剛才正是這一點才使我明白,」德·盧爾蒂埃道,「當您在比較那些人的名字時,我立即想到那不幸的女人名叫埃爾芒瑟,是瘋子,於是腦子裡湧出了所有證據。」
雷尼納突然停住話,靠近德·盧爾蒂埃-瓦諾先生。「您怎麼了,總督先生,您似乎有些不適?」
「首先,」雷尼納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把所有事件都聯繫起來看,任何人都沒有這樣做過,這使我發現了這些案子總的特徵,排除了種種礙事的假設,既然我們不能就這些案件的動機得出一致意見,既然我們不能查出是哪類人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