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亞森·羅平的雙重生活
七、橄欖綠禮服
好像這句帶來希望的話又給了他力量,阿爾唐漢姆努力想開口。
「對……羅平……」
「在這……」
一陣喧嚷……一陣勝利的歡呼……門被撞倒了。
「男爵,兩點了。你只有幾分鐘了。兩點五分,最遲兩點十分,韋貝先生就會帶著六個壯小夥子衝進你家,揪住你的衣領……你也別笑。你指望可以逃命的出路被發現了。我知道那條地道。已經有人守在那裡。你肯定逃不了。老夥計,斷頭台在等著你。」
塞爾尼納趁對手痛苦之際,抽出右手,一把握住他的咽喉。
「什麼請求?」
他十分慌亂地跑起來,對什麼也顧不上注意。不過跑到門房前面,他暫時恢復了冷靜。他看出保安局副局長韋貝和杜德維爾兄弟在花園裡說話。要是他像平時那樣敏銳,會注意韋貝先生見他走近時打了個哆嗦,可是他沒有見到。
「您還有別的話要說?」韋貝先生見到男爵使勁翕動著嘴唇,就這樣問他。
「好吧。」韋貝先生同意了,示意手下把槍放下,「現在,你回答問題吧。」
「喂,韋貝先生,我覺得您可以命他們集合,來到這門房前面。我們可以去別墅。我去按門鈴。由於阿爾唐漢姆男爵認識我,我想裏面的人會開門。那樣我就……和您一塊進去。」
「正是,正是……請問您是誰?」
「沒來,甚至好幾天了。」
他有些疲倦,便坐下來。他覺得自己面對那神秘的傢伙有點軟弱。阿爾唐漢姆算不了什麼。可是那一個,那躲在暗處,不聲不響的傢伙在左右他,打亂他的部署,用陰險狡詐背後襲擊來耗盡他的精力。
「啊!你承認?……」
他把手槍壓上子彈,大聲喝道:「該你倒楣……我開槍了。」
這間矮廳的門成了最後一道防線。這時警察已經在撞門了。塞爾尼納低聲對他說:「我會救你的命的……我有靈丹妙藥……只要你說一句話……熱納維耶芙在哪兒?……」
「塞爾尼納……勒諾爾曼……」
這時應該考慮撤退,或者考慮執行原先擬定的計劃了。可是他如果撤離,哪怕只是一會兒工夫,也就是把阿爾唐漢姆一人留下來。誰又保證他沒有別的出口逃跑呢?塞爾尼納為此大傷腦筋:難道讓男爵自由!讓他回到熱納維耶芙身邊去折磨她,讓她屈從於他那醜惡的愛情?!
「還是。」
「蠢貨!」塞爾尼納無比輕蔑地又罵一句。
「好,我也去。」
此時他與他們只隔著一道門,就是他所在的矮廳的門。就在警察在外面扭動門柄那一刻,他在裏面插上了門閂。在他身邊,翻板活門打開著……從這裏下去有可能逃脫,因為還有一個出口。
「有關勒諾爾曼先生的,對嗎?」
「可屋裡只有我們!」
「我深信。您認為她會在哪兒?您回想一下?……」
塞爾尼納兩手插在口袋裡,沉著鎮定地微笑著。死神就在離他腦門兩指遠的地方窺伺著他。那些警察的手指已經勾住了扳機。
「你怎麼了熱納維耶芙?不是為了她,你以為我會來這裏?說吧。」
「不行,」他尋思,「我得先考慮如何救出熱納維耶芙。以後有時間再考慮自己……」
塞爾尼納一震,說:「是啊,可你會供出來的。」
看到這一幕,韋貝忍不住露出一臉得意之色。
「黑嗶嘰包呢?」
男爵慢慢喘過氣來了,嘟嘟囔囔地說:「你要把我交出去,熱納維耶芙就活不成了。」
「啊!典獄長先生,我要向您提一個小小的請求。」
「是啊……你要和她一起在利茨飯店吃午飯……」
韋貝先生讓手下打開一個大氣窗的護窗板。日光頓時照了進來。他轉向阿爾唐漢姆。他本以為這傢伙死了,看到他睜開眼睛,不覺大吃一驚。男爵的眼睛黯然無神,一片恐怖,已經充滿了死氣。他盯著韋貝先生,接著似乎在尋找什麼,看見了塞爾尼納,便氣得一陣抽搐,好像從麻木中清醒了過來,那突然喚起的仇恨給了他一部分力量。
「我留下。我有什麼可怕的?」
韋貝走近塞爾尼納,一聲不吭地打量他好一陣,又若有所思地把案子發生以來所有階段的事情回想一番,低聲問了一句:「那麼,是真的么?」塞爾尼納仍是一副沉著鎮定的笑臉,說:「這假設倒是又大胆又新奇。不過,先讓你的人收起傢伙,讓我安靜點吧。」
「是這樣,回保安局。」塞爾尼納叫起來,「勒諾爾曼先生將監禁亞森·羅平,亞森·羅平將監禁塞爾尼納王子。」
「不必。只是些替換衣服。去吧,別讓人過於注意你們。我在這兒等著。」
「亞森·羅平,你聰明過頭了。」
「你聽見了嗎?」塞爾尼納過了片刻說。
裏面是一個鋪了石塊的院子。他匆匆走過去,登上台階,來到一個列著立柱的門廊。有幾扇窗戶是朝這裏開的,此刻外面的護窗板關得嚴絲密縫,連氣窗也都關了。
晚上七點,保爾·塞爾尼納王子跨進第二監十四號牢房。
他掏出兩把手槍,扔在地上。
他必須費一番力氣才能把話說下去,因為這句話他覺得太荒謬了。可是男爵無神的眼睛似乎在焦急地盯著他。於是他忐忑不安地、好像說褻瀆神明的話似的,把那句話說完:「是這樣,對嗎?你有把握嗎?兩個人其實就是一個,對嗎?」
「她走了嗎?」
塞爾尼納衝過去揪住他的領口,把他打翻在一條長凳上。
「這是實話,韋貝,我們沒法互相理解。」
「她要是看出了圈套,會待在哪兒?」
阿爾唐漢姆轉眼望著塞爾尼納。韋貝先生恍然大悟。
「我得親眼見到他……」他尋思,「得親眼見到,無論如何。」
「熱納維耶芙呢?」
「什麼?九*九*藏*書」
「太晚了。」
「對,我這樣認為。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去看看地道。我昨夜把地道里的兩道門都打開了,還在第二道門旁邊的一個窟窿里放了一包用黑嗶嘰包著的東西。你們注意看看那兩道門是不是還開著,那包東西還在不在那兒。」
眼皮微微眨了眨。
「這不要多久了。我想有一個歹徒已經進去了……一個很強壯的傢伙,戴著單片眼鏡。」
「手銬。」他說,突然驚醒了。
「她很好。」
「啊!混蛋!」他叫起來,「他們把他殺了!」
「你呢?」
過了十分鐘,他們回來了。
阿爾唐漢姆通過一些察覺不到的動作,成功地移開了身體,現在努力想把對手也拖出來。不過對手把雙腿夾住男爵的雙腿,同時慢慢地抽出了一隻手。
「唉!王子,你以為我有這樣蠢,會把她關在哪兒這個機密告訴你?你喜歡小姑娘……」
「會的。你會說的。當然不是現在。現在來不及了。今晚再說吧。」
「在那裡,在第二道門旁邊。」
「很好!這樣我們都舒服多了……別,別費力去摸刀子了……不然我像掐小雞一樣掐死你。你看,我還是算客氣的……沒有掐太緊……只是讓你別亂踢亂蹬而已。」
「王子,今晚我派決鬥的見證人來找你……如果你還在世上的話。」
「自由自在?……」
「是他……他……」
「聽見了……聽見了……」阿爾唐漢姆邊說邊起身。
於是他大喝一聲:「當心,孩子!站穩。」
「少廢話!……快說!……回答……熱納維耶芙呢?……」
「無論如何,」她說,「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事情證明她中了圈套……」
「是那一個!」塞爾尼納想到這神秘的人物,便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懼……
「您說吧……」
他想的是熱納維耶芙……只要這可憐傢伙說一句話,他就可以救出熱納維耶芙,不然,她就會餓死!……
韋貝先生聽他說著,不知該怎麼想。到後來,他絕望地揮揮手,似乎放棄得出一個合理的看法似的。
「怎麼?你比我清楚!……」
他們兩人兇猛地打鬥起來。阿爾唐漢姆身高體大,肌肉強健,非同一般,攔腰抱住對手,讓他雙臂無法動彈,並試圖讓他窒息。
「被人逮著,我認為還說得過去,」塞爾尼納說,「可是自己把手伸進手銬里,這就太蠢了。喂,別犯傻了。說吧,說了就走。」
韋貝先生打開壁櫃。在一層擱板上,放著一隻黑嘩嘰包的包裹。他打開一看,裏面有一頂帽子,一隻小盒子,幾件衣服……他認出勒諾爾曼先生那套橄欖綠禮服,不覺一顫。
他從窗板縫裡往外看。只見一群群警察將別墅團團圍住。此刻大門上響起了擂門聲。
「難道這次行動不是由我領導?我已公開宣稱要救出勒諾爾曼先生,難道不應該由我來把這話兌現?」
韋貝將在這裏發現他,就像發現一隻走投無路,縮在洞底待捕的野獸。
「您認為?」
「啊!強盜,你也把我告發了!韋貝帶來的不是十個,而是五十個、一百個、二百個人……」
「我還有五分鐘,」塞爾尼納想,「一分鐘后,得讓這傢伙……」
「什麼問題?」
他輸了。
二
說著,他輕輕推上門,插上門閂,然後領塞爾尼納走進隔壁客廳。客廳里沒擺傢具,沒掛帘幔。他對塞爾尼納說:「現在,我是你的人了。王子,有什麼要我效勞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被塞爾尼納嚇人的憤怒震住了。那憤怒蓄在心裏,沒有表達出來,把一張臉都扭曲變了形。
「一共出動幾個人?」
「不,不,不可能。」他喃喃道,「這是發瘋了。」
塞爾尼納用三兩下乾脆利落的動作,就把他扎紮實實綁了起來。
「哦!我明白了!亞森·羅平偷了勒諾爾曼先生的衣服,打算穿上逃走。」
「可她在哪兒?說吧,不然……」
「你看。」
他面對警察,本能地嚇得往後退。
「塞爾尼納王子。」
「你聽得見我的話,對嗎?」
「你願意馬上就決鬥?隨你,王子。你的末日來臨了。你可以把靈魂託付給上帝了。你笑?這就錯了。我對你有巨大的優勢:需要時……我是可以殺人的……」
沒人回答。沒有任何聲音。
「住嘴!」塞爾尼納勃然大怒,吼起來,「……不許你……」
「是啊,她沒來?」
「對……對……」
「對……對……」
「上帝啊!這真有意思!」他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告訴我!……」
他擰亮電筒。地道是空的。
「我不知道……也許會在克塞爾巴赫夫人家……」
韋貝先生跳起來,腦子裡突然一亮。
「謊話!你又想玩花招……」
最後幾下抽搐,然後就不動了。低矮的大廳里擠滿了人。大家長久沒有作聲。
阿爾唐漢姆一臉蒼白,結結巴巴道:「你幹了這種事?……你有這麼無恥?……」
「當然!我甚至要告訴你,你在這方面粗心得讓我吃驚。你怎麼連一點防備措施也沒採取?這就不可避免……」
男爵指著護窗板上的一條縫讓他看。塞爾尼納把眼睛湊上去一看,嚇得往後一跳。
「你想到的就是這個?」塞爾尼納說,「……真缺乏想象力……也好,如果這讓你開心……」
他坐在第一輛汽車裡,後面跟的三輛汽車,坐滿了警察。一路上,他一聲不吭。汽車開到保安局,韋貝先生想起亞森·羅平組織的越獄,只在那兒停了一下,立即押他去了人體檢測所,接著又把他送到看守所。他從那兒又被轉往衛生https://read•99csw.com檢疫所監獄。典獄長得到電話通知,已經等在那裡。犯人一到,就迅速辦了入獄手續。
他把男爵推開,把翻板活門掀開。正如他所料,下面梯級上沒有人。
五分鐘以後,他就呼呼睡著了。
「你給了他們什麼證據?」
「塞爾尼納!嗯!什麼?」
阿爾唐漢姆渴望說話,渴望作出指控,憑著驚人的毅力,又恢復了一點生氣……他想揭露的秘密已經到了嘴邊,可就是說不出來,因為他已不知怎樣用話語來表述了。
他打了個哆嗦。翻板活門沒掀起來,而且他們兩人的重量都壓在上面,可是那板子似乎在他們身下動起來。他感到有人在使勁頂門。男爵大概也感覺到了,因為他正在使勁挪開戰場,好讓門板能夠頂開。
「怎麼,在這?」
「啊!啊!我們猜中了。」亞森·羅平嘲笑說。
韋貝先生拿起黑嘩嘰包里的盒子,打開來,只見裏面裝著一副灰色的假髮,一副銀架眼鏡,一條栗色圍巾。在盒底的夾層里,裝著化妝用的油彩,還有一隻小筐,裏面裝著灰色的小汗毛鬈——總之,都是裝扮勒諾爾曼先生頭部所用的東西。
「少啰嗦!她在哪兒?」
「蠢豬!」塞爾尼納大叫一聲,朝他撲過去,「你知道,地道當頭,就有我的人,他們得到命令,見到你就殺,像殺狗一樣……除非……除非你還有一個出口……啊!當然,我猜出來了!……你想……」
「那麼人呢?」
「是你獨自發現的?……這點可從未有人想到過?喂!是另一個吧,說實話。」
他看到杜德維爾處於進攻的前列,就向他伸出手,說:「喂,朋友,你是光榮的,用不著垂頭喪氣……我是光明磊落的……因為不這樣干不行……」
他們互相逼視良久,各人都在尋找對方的弱點。到最後,塞爾尼納走上前,用威脅而不是提議締約的神態,明確地說:「聽著,你向我提議合夥干,還記得嗎?我們兩人一起來調查克塞爾巴赫的事情……並肩前進……利益均分……我原來不肯……今天我同意……」
「是韋貝先生吧?」他問。
「別想。」
「你知不知道,憑他們的工具,你堅持不了多久的?」
「在那兒……那……」他說。
塞爾尼納一直微笑地聽著。
「在四壁之間,自由自在……」
「他是亞森·羅平,對嗎?」
「是。」
「沒有。」
「這次,我確實完了。」他喃喃說道。
「蠢貨!」塞爾尼納又罵一句。
他兩手撐起身子,試圖說話。
「你是不是勒諾爾曼先生?」
杜德維爾聽了他說這些話的口氣,明白鬥爭暫時結束了,他只能屈服,於是給他帶上手銬。塞爾尼納嘴唇沒動,面部肌肉也沒動,輕聲吐出幾個音:「熱納維耶芙……里沃利街二十七號。」
阿爾唐漢姆思索幾秒鐘,顯得有些猶豫,但突然一下打定主意,說:「這真是開玩笑。你也沒有這樣幼稚,會自投虎口。」
他命令阿爾唐漢姆說話,一下又換了央求的口氣。阿爾唐漢姆結結巴巴,好像被他催了眠,完全屈服於這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威嚴的意志。
他已經走開了。他冒出了一個念頭。阿爾唐漢姆在不在格利西納別墅?
「你的姓名……保爾·塞爾尼納,也就是亞森·羅平。」
「沒有。」阿爾唐漢姆示意道。
他低下頭,附在阿爾唐漢姆耳邊,低聲說:「聽我說,阿爾唐漢姆,好好聽明白。等一會,你就要被逮捕。今晚,你會在看守所過夜。這是必然的,無可避免的。我也沒法改變。明天,他們就要把你帶到衛生檢疫所監獄,再往後,你知道去哪兒?……好吧,我還給你一個逃命的機會。今夜,你聽明白了,今夜,我會溜進看守所你那間牢房,你告訴我熱納維耶芙在哪兒。兩個鐘頭以後,你如果沒有說謊,我就把你救出去。不然……你的腦袋恐怕保不住了。」
他走進地道,立即發出一聲驚叫。他覺得看到了一個人影。
他走下二十級台階,來到下面地道的開端。勒諾爾曼先生和古萊爾上次從相反的方向走過這條地道。
他離開花園,走上大路,朝與格利西納相反的方向走去。
塞爾尼納放了他。
「可是,他如果活著,為什麼不出頭露面呢?」
「顯然……顯然……」塞爾尼納吃力地說,「顯然,這是有預謀的……只要我無法用手打斷你哪個部位,你就會佔上風……只不過,你做得到嗎?……」
「是啊。」
「一點三十五……我有時間……笨蛋!有時間幹什麼?我知道她在哪兒?」
「對。」
「只有把匪徒交給司法當局,才算幫成了忙。」
「喂,勒諾爾曼先生死了嗎?」韋貝先生堅持問道。
「亞森·羅平,你真啰嗦。我為你難過……你才這把年紀,就……」
「你說什麼?」他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胳膊驚問道。
他在黑暗中仔細尋找,可是白費氣力。包裹不在那裡了。肯定是那神秘的傢伙把它拿了。
「告訴我,熱納維耶芙在哪兒?」
「老闆,您這樣認為?」
「但她應該來的,對嗎?」
「明天我的巧克力,別在上午十點以前送來……我困極了。」
他按不按鈴?
「要把包拆開嗎?」
不過,看到垂死者的目光,韋貝先生覺得他還有話要說,他的秘密還沒有完全說出來。到底是什麼話呢?垂死者在落氣之前想解開的,到底是什麼奇怪的難解之謎呢?他問:「勒諾爾曼先生,他人呢?」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細繩子,一隻手極為靈活地把阿爾唐漢姆的兩隻手腕套住了。再說,男爵氣都喘不過來,根本就沒有力氣抵抗。
本來衝九*九*藏*書進來十個人。他又叫來五個。他指揮十五條手臂一齊瞄準靶子,咬牙切齒地吼著,因為快樂和擔心而發抖:「瞄準心口!瞄準頭部!不要憐惜他!他要是動,要是說話……就頂著他的腦門開火!」
「那又怎樣?難道是一樁醜事?我就喜歡她,我,而且,我冒著危險,把……」
阿爾唐漢姆精疲力竭,頹然倒在地上。他這番不明不白的話在大家心裏投下了一個謎。他在死之前能否說出謎底呢?韋貝先生作了一個荒謬的叫人難以置信的推測,大為震驚。他其實不願相信,但又擺脫不去,便又追問道:「您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什麼秘密?……」
「當然!」男爵回答,冷不防一腳勾過來,把他絆倒,然後拔腿就跑。
「再見,男爵。想一想,想到今晚。牢房會給你出主意的。」
「蠢貨。」塞爾尼納低低罵了一聲。
柵門口傳來一些聲音。塞爾尼納說:「連慣用的敦促也不發了……一點開場白也沒有……你還是那主意?」
周圍沒一個人。他一個箭步竄上柵門,一腳踩著鎖邊,兩手抓住鐵欄杆,兩膝在下面頂著,憑兩隻手腕的力量,將身體引了上去,並冒著被鐵尖刺著的危險,跨過門,跳了下去。
「這倒是的……這倒是的……你說對了。」他叫起來,一下又充滿了希望。
「房子被包圍了。攻擊馬上開始。說吧。我可以救你。」
「啊!太好了。警察總監先生跟我提過您幫的大忙,先生。」
「你難道沒有寫信給熱納維耶芙,讓她去聖拉扎爾火車站找你?」
「熱納維耶芙?」
阿爾唐漢姆用力撐起身子,目光直直地射在角落裡一個壁柜上。
突然她恐懼起來:「但您不擔心吧?熱納維耶芙沒出什麼事吧?」
塞爾尼納立即站起來,看見阿爾唐漢姆跑進大樓梯下面一扇小門不見了,便也追了過去,衝下幾級石階,來到地下室……跑過一條走廊,來到一個低矮寬敞、幾乎沒有光亮的大廳,只見阿爾唐漢姆跪在地上,正在掀一塊翻板活門。
「啊!」韋貝先生冷笑道,「看到這情景真高興……我想,這一次我們可逮住你了,而且,用的方式對你來說可有點兒不敬,亞森·羅平先生……」
他立即跑向養老院。
「沒有。」
阿爾唐漢姆一動不動,兩眼直愣楞的,似乎沒有聽見。韋貝先生伏在他耳邊,清清楚楚地大聲說,讓每個音節都能進入他已經為黑暗所籠罩的心靈:「聽著……我明白了,對嗎?亞森·羅平和勒諾爾曼先生……」
幾乎所有看守塞爾尼納的警察都轉過頭去,大驚失色。他們不明白或者不願明白上面那些話的意思,一個個都在心裏琢磨那強盜未能提出的指控。
「對。」
塞爾尼納立即抓住杜德維爾兩兄弟中一個的手臂:「雅克,跟他跑……纏住他……讓我有時間進格利西納……另外,推遲攻擊時間……儘可能遲……找些借口……我需要十分鐘……讓他們包圍別墅,但別進去。你哩,讓,去守著奧爾唐斯別墅那條地道出口。要是男爵想從那兒出來,就打碎他的腦袋。」
「這是我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們的,就是情節很有戲劇性……我怎麼說呢?……能引起轟動。你們吃完了?」
「不說。」
她上樓找到信,拿給他看。
「您的套間不錯……很不錯……」他說,「電燈,暖氣,抽水馬桶……總之,現代的起居設備……很好,我們完全一致……典獄長先生,我很樂意訂下這套房間。」
「她在哪兒?」
「你似乎對自己很有把握。」塞爾尼納說。
「啊!不行,不行!」塞爾尼納猛一下站起來,說,「如果光是我,也就罷了。可是還有熱納維耶芙。今夜得把熱納維耶芙救出來……無論如何,我還沒失去什麼……那傢伙剛才能跑出去,就說明還有一個出口。行動吧,韋貝和他手下還沒有逮住我哩!」他開始察看地道,打著手電筒檢查洞壁砌的磚頭。這時傳來一聲叫喊,極其凄慘可怖,他聽了不勝惶恐,直打哆嗦。叫喊聲是從翻板活門那邊傳來的。他突然想起那門板沒有關上,因為當時他還想回到格利西納別墅上面去。他趕快往回走,過了第一道門。走到半路,電筒熄了。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或確切地說,有個人擦了他的膝頭,貼著牆爬過去了。他立即覺得那人不見了。在不知什麼地方消失了。這時,他碰到了階梯。「出口就在那裡。」他想,「第二個出口就在他經過的地方。」上面,叫喊又響起來,只是沒有那樣大聲,後面帶出一串呻|吟,還有粗重的喘息……
「等等。我還不止同意……我放棄這件事……我絕不再插手……好處你獨得……需要時我還幫你。」
「不是的。」塞爾尼納說,「仗打輸了。你無權開槍。因為我沒有自衛。」
「號碼……快說……你要愛她,就回答……為什麼現在不說了?」
他們頭上,傳來大力的撞門聲,好像是羊角撞錘……
「兩道門都是開著的。」
「你們是參加行動的吧,咹?」
杜德維爾兩兄弟走了。王子溜出花園,一直跑到一扇高高的,裝著鐵欄杆的柵門前面。這是格利西納的入口。
「我真不明白……喂,這些衣服,這套禮服,是怎麼來的?……」
「說謊!」韋貝先生冷酷無情地說。「對準他的心口,夥計們!他只要動一動,就開火!他只要開口,就開火!」
「但您是怎麼知道的?……有什麼跡象……」
「喂,王子,您就這樣闖入私人住宅?我會被迫報警的,親愛的朋友。」
「怎麼救?」
他遇到一道敞開的門,便停下步子。門右邊有一個窟窿,就是https://read•99csw.com勒諾爾曼先生為了避免被水淹死而挖掘的洞眼。
「您認識他,嗯?」韋貝先生問他。
他低下頭,打著電筒在洞眼裡尋找。
「這麼說,您剛才的話都是真的?他真被關在格利西納別墅的地下室里?」
「好吧。」
「沒出什麼事。」
「二十……二十七……」男爵輕聲說。
他沿著學校帶頂棚的小操場走過去,敲響大門。學生們都在教室上課。
「熱納維耶芙呢?」他問。
「您把他關起來了?在哪兒?回答……」
「你真是無禮。」
「可是,真倒楣,你沒看出這是假冒的嗎?筆跡倒是模仿像了……可這是假的……一看就知道。」
到了加爾舍,塞爾尼納把汽車打發走,領著那兩人一起走到通往熱納維耶芙的學校的小路上,停住了。
「信呢……讓我看看信。」
「大概在杜邦別墅!在你為斯坦韋格設置的牢房裡?」
十二點一刻。瑪德萊娜大教堂附近一家餐館。王子在吃飯。鄰桌坐著兩個年輕人。他向他們打了招呼,就一塊兒聊起來,好像遇見了朋友。
「里……里沃利……」
「怎麼,是他?……是亞森·羅平殺了局長?」
可是他忍不住又驚叫了一聲。他來到了另一道門前。這到達小樓的最後一道門卻被關上了。他朝門衝過去。可有什麼用?他能幹什麼?
響起了一片驚呼。讓·杜德維爾的兄弟在監視秘密入口,他自己隨同韋貝一起行動。作為塞爾尼納的同謀,他不勝驚愕地看著自己的老闆。韋貝先生張口結舌,一時猶豫不決。
「我要請你注意,」男爵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讓我沒法說話。」
「可她已經去了。是你讓她去的。」
「對,從一面牆壁到另一面牆壁,自由走動。」
「我有充分的理由這樣認為。」
「別開槍,」塞爾尼納認真地說,「不必開槍。我投降。」
「的確,那是阿爾唐漢姆男爵。您的人來了嗎,韋貝先生?」
「是那一個……他要是過來,我就完了。」
兩個敵手之間又是一陣可怕的沉默。
他像瘋子一樣走來走去。看到他這樣焦的,衝動,控制不住自己,老乳母似乎也嚇壞了。
「亞森·羅平,你要動,」韋貝先生舉槍對著他,喝道,「我就斃了你!」
「她被關起來了。誰也不知她關在哪裡。我要是不在了,她就會餓死……斯坦韋格也一樣……」
他衝上梯級,來到低矮的大廳,急忙跑到男爵身邊。阿爾唐漢姆喉頭血淋淋的,正在咽氣。捆綁他的繩索已經斷了,可是綁住他的手腕和腳踝的鐵絲還沒有解開。那同夥見解救不了他,就把他殺了。
「回答我的話吧,」塞爾尼納要求道,「你回答了,我就救你……今天救你的命……明天讓你自由……答話呀!」
「對。」
「對。」
男爵揶揄道:「不過,看到你唉聲嘆氣,祈求開恩,還是很有意思的。說實在的,我覺得這滋味有點像一個當小兵的正抓著將軍一頓猛揍。」
「我深信不疑。是啊,從昨天以來,我已確知阿爾唐漢姆及其同夥把勒諾爾曼先生和古萊爾帶到了布吉瓦爾橋,從橋上扔了下去。古萊爾沉了下去。勒諾爾曼先生死裡逃生。時機到了,我會提供所有必要的證據。」
「對,埋伏在路邊,距那裡有二百米。」
男爵沒有回答。塞爾尼納站起身,凝神諦聽。那上面一片嘈雜。大門撞開了。前廳石板和客廳地板上響起紛亂的腳步聲。韋貝先生和他那幫手下在各個房間尋找。
「因為他沒有自由。」
「里沃利街,對嗎?你把她關在那條街上一座房子里……多少號?」
約會的時間是不是變了?
「嗬!」他打了個寒噤,說,「不對呀,這不可能……也許是杜德維爾把包裹挪開了。」
「聽我說,孩子們。這事情至關緊要。你們去按響養老院的門鈴。作為偵探,你們有權進去,對嗎?你們去奧爾唐斯的小樓。那裡沒住人。你們下到地下室。牆上掛著一箇舊百葉窗。把它取下來,就可見到一條地道的出口。這是我最近幾天發現的。地道直通格利西納別墅。熱爾特呂德和阿爾唐漢姆就是通過這條地道聯繫。勒諾爾曼先生也是在這條地道里落進敵人手中的。」
他指著阿爾唐漢姆的屍體:「喏,就是那強盜把我裝在一個袋子里,身上捆了一塊鋪路石,投入水中。只是,他忘了搜走我的刀子……我就用刀子劃破袋子,割斷繩子。可憐的阿爾唐漢姆,這就是事情的經過……你若早想到這一點,就不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了……可是閑話少說……你還是安息吧!」
他兩隻拳頭壓著腦門,忿怒地說:「這正是我剛才尋思的事情,啊!混蛋!他向我進攻,從她身上下了手……可他是怎麼知道的?唉!不,他不知道……他兩次都想碰運氣……這是衝著熱納維耶芙來的,因為他愛上了她……啊!不可能,絕不可能!聽我說,維克圖瓦……你肯定她不愛他吧?……啊,是這樣!我都昏了頭了!瞧……瞧……我得好好想想……這不是……」
他看看表。
「不錯,」韋貝先生叫道,「這正是他的慣用手法。在這裏,我們本來會發現亞森·羅平裝扮成勒諾爾曼先生,也許還被捆住了手腳。這是他逃脫逮捕的辦法……只是,他來不及這樣做罷了。是這麼回事,對嗎?」
「對。」
他走下去,有意讓門板開著,似乎他還想再回來。
阿爾唐漢姆的兩眼呆住了。一縷鮮血從嘴角流出來……兩三個逆嗝……
他正在琢磨怎樣進屋,別墅門忽然微微打開了,發出一聲鐵響,讓他想起杜邦別墅區那座房子的門響。阿爾唐漢姆從門縫裡露出來。
跑到離養老院門口不遠read.99csw.com的地方,他見到杜德維爾兄弟倆。他們進了看門女人的小屋。從那裡看得到大路,可以監視格利西納別墅周圍的動靜。他沒有停步,一頭撞進名叫絮扎納的看門女人屋裡,讓她領自己去見克塞爾巴赫夫人。
「哦,你來了!」埃爾納蒙太太打開門,說道,「你把熱納維耶芙留在巴黎了?」
「有……有……」
「守著小樓出口的人是我的人。我告訴你一句話,說給他們聽,你就得救了。」
塞爾尼納把他倆打發走,獨自往學校走去,一邊走一邊獨語:「一切順利。戰鬥將在我選擇的戰場上展開。我肯定會獲勝,會擺脫那兩個對手,獨自調查克塞爾巴赫的事情……獨自,帶著兩張王牌:皮埃爾·勒迪克和斯坦韋格……再加上國王……也就是畢畢。只不過他有頭髮……阿爾唐漢姆可能會幹什麼呢?顯然,他也有自己的進攻方案?他會從哪兒向我下手呢?說他還沒有向我進攻,這怎麼說得通呢?這真叫人不安吶。他會不會向警方揭發我?」
他清楚地聽到警察們打開了前廳那道小暗門,也清楚地聽到他們走下便梯的腳步聲。
「上路!」他命令,「回保安局!」
「啊!你知道了……不,她不在那兒。」
「我的汽車在瑪德萊娜大教堂後面。去那裡會合。」
「聽你這麼一說,我真該讓熱納維耶芙留在巴黎。」他答道。
一
「條件呢?」
塞爾尼納計劃受阻,不得不匆匆制訂新的方案,不但要當即想出來,而且首先要解除熱納維耶芙遇到的危險。有一陣,塞爾尼納猶豫不決,兩眼緊盯著男爵的眼底,恨不得掏出他的秘密,立即就走,甚至不再試圖說服他,因為塞爾尼納覺得任何話語都是無用的。他一邊繼續思考,一邊琢磨男爵在想什麼,有什麼武器,有什麼獲救的希望。前廳門雖然插了門閂,雖然包了鐵,卻禁不住猛烈的撞擊,開始動搖起來。兩個人一動不動,站在門后。外面的聲音話語都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覺得吃驚,嗯?」塞爾尼納說,「我承認,這相當可笑……上帝呵,我們一塊兒工作,作局長和副局長的時候,你好幾次弄得我發笑!……最可笑的,就是你以為他死了,這個老實的勒諾爾曼先生……像那可憐的古萊爾一樣死了。可是沒有,沒有,老朋友,那個小老頭還活著……」
垂死者命若遊絲。從他口裡還能問出什麼東西嗎?
他暗暗打量塞爾尼納。只見他似乎十分開心,像找樂子打發時間的人一樣觀看著這一幕,想看看結局到底如何。
他抽出懷錶。
「好吧。我們就等吧。」塞爾尼納說,「來支煙?」
「熱納維耶芙……熱納維耶芙在哪兒?混蛋,你要是不告訴我,你把她弄到哪兒去了,老子就……」
已經有幾隻手觸到了塞爾尼納。有十支手槍對準他。
「好像有六個。各人分頭出發。一點三刻在養老院附近與韋貝先生會合。」
他使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將兩隻膝頭一緊。男爵立即嚎叫一聲,一條腿立刻彎了下來。
「他活著?」
「老闆,您真認為勒諾爾曼先生沒死?」
「計劃很好,」韋貝說,「我去去就回。」
「他們會進這間房子的。」
「不是。」
「真的!……怎麼個道理?……說給我聽聽……」
「你報告了警方?」
「我想也是白想。我向您肯定,熱納維耶芙和我沒約好見面。」
「塞爾……尼納……」
門被外面的人撞得搖搖晃晃。
「是。」
「大概是幻影。」他想,「我老想著那傢伙。走吧,我若想成功,走出去,就得抓緊時間……那窟窿不遠了。我在那兒放了一包東西。我拿了那包裹……事情就完了……這是多麼來勁的事兒喲!是亞森·羅平辦得最漂亮的事情之一……」
男爵吐出幾個含含糊糊的音節。塞爾尼納俯身向著他,又驚慌,又緊張,十分著急。警察、不可避免的被捕、坐牢,這些,他甚至都顧不上去想……
「衝過去,」韋貝先生叫道,「抓住他!……兩個都抓住!」
他跪下來,伸手去摸男爵的心口。心臟還在跳。他把身子彎得更低。
「真可惜!事情安排得這麼好!冒險活動恢復了自然的進程。我本來更有把握到達目的的……現在我得快點走……杜德維爾守在小樓……我的退路有保證……別再說廢話了……得趕快行動,如果可能,把事情重新安排好……然後,再對付『他』……啊!讓那傢伙當心我的手腳吧!」
阿爾唐漢姆聳聳肩。
他轉身向壁。
他和衣撲到床上。
男爵爽朗地笑著說:「嘿嘿,這麼多人馬,顯然是沖亞森·羅平來的。來抓我,有六個就夠了。」
三
「你真乖!好極了!我都認不出你來了。喏,你要是想逃走,我這裏還有一卷鐵絲,再來加固一圈……先從手腕開始……現在是踝骨……行了……上帝啊!你真聽話!」
「很好。現在是一點二十五。韋貝就要帶著他那些精兵強將來了。他們會監視別墅,等阿爾唐漢姆一進去,就會把房子包圍起來。我哩,我配合韋貝行動,我去按門鈴。行,我有一個主意,保證大家不會覺得乏味。」
「有一件事,」男爵回答道,「要緊迫得多,尤其是對我們這樣的漢子,這就是,有話屋裡說……」
「答話呀!……您必須……」
塞爾尼納恐怖地看著這一幕慘景,不由得冷汗直冒。他想起熱納維耶芙被關在某處地方,得不到援救,因為只有男爵一人知道關押的地點。
柵門沖開了。鉸鏈吱吱嘎嘎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