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亞森·羅平的三起凶殺案
六、七匪徒
亞森·羅平立即抓住他的手腕。
他不聲不響,吃得很香,有時也說上一句短話,表明他在想什麼事兒。
「您是誰?您是誰?」
他使輕抓住年輕人的手臂,面對面地說:「可是時辰就要到了,詩人。別忘了你屬於我,肉體和靈魂都屬於我。準備演你的角色吧。那角色又艱難又輝煌。在我看來,天造地設,你正是演那角色的人!」
他於是往前走,可這時看到兩個人試圖躲進牆角凹處的暗影中。
「是的……是的……」
「他的名字?瑪爾萊舍騎士。」
「我開始問了。你們一共幾人在阿爾唐漢姆男爵家幹事?」
「你看,這兒很安靜……我們可以聊一聊。」
他檢查機件是否靈,又上了子彈,一邊用口哨吹著一支通俗曲子的副歌。
「很好。現在,你告訴我,阿爾唐漢姆真名叫什麼?你知道嗎?」
他想了想,提出:「讓我的兩個手下住進來,睡在樓下一間房子里,您看行嗎?」
「老闆,我們是否分開。那人剛才看到我們在一起。我們單獨走,可能不會引起他的注意。」
「他是主人,是頭領。誰也不認識他。」
「唉!算了!」那人叫道,「不管怎麼說,他死了,對嗎?確實死了。」
「您的兩個手下?……」
「帶齊了。」
那是個名副其實的城區。過道縱橫交錯,作場鱗次櫛比,裏面麇集了眾多的工匠藝人,婦女兒童。他走過去與看門人搭訕,不到幾分鐘,就獲得看門人的好感,兩人便海闊天空地聊起來。聊了一個鐘頭,看到有三個人先後出入,其模樣引起他的注意。
最後,他抓住杜德維爾的臂膀,說:「杜德維爾,聽我說。你現在就去火車北站,趕上開往盧森堡的快車,去德—篷—韋爾登茲大公國的首府韋爾登茲。在市政廳,你很容易查到瑪爾萊舍騎士的出生證,並了解到他的家庭情況。後天星期六你趕回來。」
她遲疑片刻,小聲道:「我怕。」
「行。」
「舊貨商,你怎麼知道呢?」
這樣看來,萊翁·瑪西埃住的房子與阿爾唐漢姆團伙七個同謀聚會的房間相通。因此,萊翁·瑪西埃肯定是這個團伙的最高首領,而且,他顯然通過車庫倉庫之間的通道與黨徒們聯繫。
「您是在加爾舍重現阿爾唐漢姆被殺的情形時逃走的,可是記者們卻證明這不可能。」
第七個自稱是舊貨商。大家也都這樣稱呼他。
領班去拿了好幾盒雪茄回來,一一打開。
「什麼?你說什麼?騎士?……你再說一遍……騎士?」
「祖籍法國,出生於德國……我有一次看過他的幾份證件……就是這樣得知他的姓的。啊!我想,他要是知道,會殺死我的。」
亞森·羅平從椅子上跳起來。
一陣長久的沉默。亞森·羅平兩眼發直,想到了韋爾登茲那被毒死的瘋姑娘。伊齊爾達也是這個姓:瑪爾萊舍。十八世紀來到韋爾登茲宮廷的那個法國小貴族就是這個姓。
他們選了飯館內堂坐下,這裡有兩根柱子與大廳隔開。
「怪了,」他想,「已經過午夜了……我覺得這事情玄乎。」
那人又粗又壯,想掙脫出來。但亞森·羅平猛一下扭轉他的手腕,痛得他悶悶地叫了一聲。
「叫什麼名字?」
領班走過來。
「不錯,本人正是亞森王子,羅平王子……哈哈!你鬆了口氣,是嗎?……你尋思,亞森·羅平沒什麼可怕,對吧?你錯了,老朋友,夠你害怕的了。」
「他穿一身黑衣黑褲,對嗎?」
「先生想要什麼?」
他放聲大笑,猛一轉身,把勒迪克留在那裡發愣。
「一位顧客。一個星期來兩三次。」
「喏,你瞧瞧,我現在是警察了……有什麼辦法,我們辦事兒最後總是這樣……我們這些行竊的老爺,犯罪的皇帝。」
亞森·羅平還聽到舊貨商說了這麼幾句話:「這是作戰方案。我們分成三個小組。聽到一聲口哨,就往前沖……」
「你叫多米尼克……住在龐培街一棟房子五樓。你在阿爾唐漢姆家當服務領班,發了一筆小財——你聽我說,蠢蟲,不然我打斷你的骨頭——就躲到那兒隱居。」
「是您!」
那年輕人停下來,打量了幾秒鐘,說:「對不起,先生,我覺得好像不認識您……」
「啊!快別說了……別說了……」
「太太可以見見客人嗎?」
僕人走開了。
「是他,只可能是他。」亞森·羅平尋思,「是瑪爾萊舍。他就在那兒……離我只有四步遠。那雙殺人的手就在那兒。那隻聞到血腥味就陶醉的腦袋就在那兒……那魔鬼,那殺人狂就在那兒……」
「好吧!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知道的。」
「啊,是你,杜德維爾。太好了。我急於想知道情況。你摸到一些情況沒有?查到出生證沒有?快,說給我聽聽。」
「就是阿爾唐漢姆。下面呢?」
四
「不在。他在巴黎用他的方式騙了我一回。我也要騙他一回,用我的方式。但杜德維爾,你先聽我說。你去召集十來個兄弟,挑最壯實的……喏,帶上馬爾科和接待員熱羅默。自從豪華大旅館出事以來,我給他們放了假……這次讓他們來吧。我們的人集合以後,你就把他們領到維涅街來。夏羅萊老爹父子倆應該已經在守望了。你和他們好好合作。到十一點半,你來維涅街和萊魯亞街拐角上找我。在那兒,我們一起監視那座房子。」
亞森·羅平坐在他對過,看得清清楚楚。
保安局長亞森·羅平
再說,大部分日子,萊翁·瑪西埃都是日落時分出門,很晚才回——據日出時碰見過他的人說,他總是在黎明才回。「他們知道他幹什麼嗎?」杜德維爾問完話走回來后,亞read.99csw.com森·羅平問他。
再靠近一點,他發現花園圍牆很高。花園盡頭貼牆建有一個車庫。
這是否表示其他匪徒已經開始進攻了?他是否應該在花園裡抗擊敵人?
我從監獄出來了。可我卻不能披露是怎樣出來的。同樣,我出獄后,發現了那著名的秘密,但也不可能說出那是什麼秘密,是怎樣發現的。
亞森·羅平久久沒有說話,神色憂鬱,大概那神秘的角色又在他腦海里浮現。
「老闆,您說什麼話?怎麼冒出這種想法!」
杜德維爾不在那兒,讓他大吃一驚。
「說吧。」
他了解這一帶的地形,立即肯定這個車庫與三號大院後面被舊貨商用來堆放雜物的倉庫挨在一塊。
「敵人總算向我們挑戰了。」亞森·羅平說,「太好了!我在瑪爾萊舍窗下慢悠悠地踱來踱去,早就踱煩了。」
就著一盞小燈的光亮,他發現多洛萊倒在沙發上,昏了過去。他衝過去,扶起她,急切地問道:「聽我說……夏羅萊呢?他兒子呢?……他們在哪兒?」
「走了。」
小徑上的沙礫又響起來,一個舉止十分優雅的青年人由僕人領著,出現在她面前。他的衣著十分普通,像有些畫家,衣領翻卷,一條海藍底白點子領帶在胸前飄擺,打扮有些過時。
日落時分,有兩個男人站在她窗下,其中一個說:「倒楣,陽光照得我眼花……當然,我們今夜行動。」她走下樓,發現配膳室的護窗板沒有關嚴,可以從外面打開。
「最小的是個女兒,叫伊齊爾達。登記簿上寫著『已故』,墨跡很新。」
亞森·羅平立即趕到德萊茲芒街守望。一分鐘又一分鐘過去了。然後一刻鐘又一刻鐘過去了。然後夜裡又過去了一些時辰。最後,這個神秘角色出現了。他到底幹什麼去了呢?
「雪茄。」
「他這時在家裡嗎?」
亞森·羅平心裏一沉。
亞森·羅平遞了一支烏普曼給杜德維爾,自己也取了一支,切斷。
「對,一身黑。瘦瘦小小……金頭髮……」
又過了一些時候,半個鐘頭,一個鐘頭……
說罷,兩人都有很久沒有開口,似乎都覺得局促,尷尬。
杜德維爾走了。亞森·羅平又等了一個鐘頭,直到安安靜靜的德萊茲芒街完全無人行走為止。他見萊翁·瑪西埃沒有回來,就打定主意,走近小樓。
「三千。」
他又補充一句:「瘋了!可那一家子都是瘋子……母親是瘋子……父親是酒瘋子……阿爾唐漢姆,一個真正的蠻子……伊齊爾達,一個可憐的白痴……至於那一個,殺人兇手,是個魔鬼,一個患狂躁症的傻瓜……」
他停住話,臉板得鐵緊,杜德維爾大吃一驚:「老闆,你怎麼啦?」
「他看見我們了嗎?」亞森·羅平若有所思地說,「他似乎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這傢伙真讓人感到不解!」
「對,一個領班的。我讓一個僕人跟著他。他走上龐培街,進了左邊第一座房子。那房子破破爛爛,底層是一家酒店。後來,又一夜……」
亞森·羅平拆開信封。信是克塞爾巴赫夫人寫來的,求他趕緊去援救。
「當我們想到每年要支付億萬金錢來養這幫傢伙,這就有點叫人難以忍受了!這種情況要再繼續下去,我就拒絕納稅了。你坐下來,拿支筆。今晚把這封信送到《大報》。全世界有很久沒聽到我的消息,大概有些耐不住了。你寫吧。」
「出於什麼目的?」
「有什麼特徵?」
晚上八點,亞森·羅平和杜德維爾進了名噪一時的凱亞爾餐館。亞森·羅平穿著燕尾服,可是長褲稍嫌寬大,領結稍嫌鬆弛。杜德維爾穿著禮服,一副司法官員的打扮和嚴肅的神氣。
可以說,從今以後,要做的就是監視瑪爾萊舍的生活,要對他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她拾起身邊一張藍紙,讀道:請立即把兩位守衛者派回來……還有其他人……我在大飯店等候。請放心。
「我沒見到她……不過她祖母認為您需要我幫忙。」
「啊!您就是……」
「她們在哪兒?」
「好。這下可要大幹一場了。」
「老二是兒子。現年二十六歲。」
「兩個女傭,絮扎納和熱爾特呂德是同夥,對吧?」
他過了入市稅徵收處,沿著舊城牆,又出了夏普萊城門,返回暴動路。
「對。」
外面在下雨。她把雨傘交給僕人,含糊不清地說:「請撐開傘,拿去給他遮雨……」
「對。這幾天,有兩個人老在街上走來走去,還在屋門口停下來。」
三
他讓司機在離維涅街三百米遠的地方停了車,自己步行到兩條街的拐角上。
「你錯了,杜德維爾。他們是可敬的人。我把他們看作行家裡手。他們以成為我的朋友為榮。」
中午,他走進布法洛咖啡館。一間低矮的小廳。一些泥瓦匠、馬車夫常來這裏吃午飯。
「不見。」她說,「我不認識他。」
「認不出……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額頭、眼睛都不像……還有……」
「天打雷劈的!您竟然信以為真了!可您的僕人呢?」
「老闆,令人震驚。」
「當然知道!……萊翁·瑪西埃。」
「是啊,如果幹成了事情,當然這一份少不了。可要是沒幹成呢?」
杜德維爾提出異議:「他妹妹伊齊爾達有什麼可怕的?人家告訴我她瘋了。」
「對。」
亞森·羅平小心地往前走,立即注意到暴動路三號那個大院和小樓的花園圍牆相連。
來到外面,他深深地吸著空氣,擦去滿頭的汗水,小聲說:「這下好多了。剛才我都悶得透不過氣來了。」
星期五下午和星期六上午,他繼續摸情況,確切地了解到阿爾唐漢姆的七個同謀read.99csw•com都住在這一片房子里。其中有四個公開做服裝買賣。有兩個賣報。
「我沒有判斷錯。」亞森·羅平說,「萊翁·瑪西埃和路易·德·瑪爾萊舍就是一個人。形勢變簡單了。」
「媽的,」他低聲道,「我開始相信自己完了。」
他們身邊沒有別的顧客,那邊大廳里,有三位先生在抽煙,兩對男女一邊喝飲料一邊閑聊。
一
年輕人驚懼地往後一跳。
「該他們倒楣。我們有七個。他們只能閉嘴。」
「您是昂德萊·博尼,對嗎?」多洛萊問。
幾個歹徒一個接一個離開了倉庫。
「報紙描繪的衛生檢疫所監獄在押犯的特徵……」年輕人笑著把話接過來,「可這確實是我。」
「伊齊爾達……伊齊爾達,」亞森·羅平反覆念著,「正如我想的,伊齊爾達是阿爾唐漢姆的妹妹……我當時看到她的面部表情就覺得眼熟……他們果然是有聯繫……但還有一個呢,那老二?」
「是的,太太。」
社長先生:
「我不知道。我們從來不談他。談他會惹禍。」
「人到齊了。」舊貨商說,「『天爺給的』和『胖臉』在那兒與我們會合。好,沒時間耽擱了……你們帶了武器嗎?」
「在外國。」
他問跑堂的夥計:「這位先生是幹什麼的?」
「這先生是誰?」
「您認不出保爾·塞爾尼納王子了嗎?」
儘管對這種快樂感到厭倦,亞森·羅平還是強烈地感到朋友們對他的敬佩與忠誠。
「您看見他了?您注意到什麼了?」
「在那兒吃飯的?」
「對」
「是警方的說法?」
「對。」
走遠一點,在龐培街拐角上,就是克塞爾巴赫夫人說到的那家酒店。他走進去,與老闆聊了很久。然後,他坐上一輛汽車,來到大旅館。他用昂德萊·博尼的名字在這裏登記下榻。
他本想多說一些話,本想留下來,坐在她身邊,鼓勵她。可是他覺得該說的都說出來了,要是再說一句,就是對女主人的冒犯。
「太太,這位先生堅持要見您,說太太在等他來訪。」
有幾次他利用了有兩個出口的房子。但其他時候,他似乎在人群中消失了,就像幽靈似的,把亞森·羅平留在那兒,瞠目結舌,又憤怒又困惑。
「唉!誰知道呢?我總有預感,這傢伙會害我的。」
「親愛的勒迪克先生,您的感覺不對,或者記憶力衰退了。您想想凡爾賽……兩皇帝旅館那小房間……」
周圍沒有人……他衝過去,跳到花園柵門的石柱邊上。幾分鐘以後,他就到了樓房大門口。
他會不會走進三號那個院子?亞森·羅平非常希望他進去,因為這是他與阿爾唐漢姆團伙串通一氣共同作案的鐵證。可是他轉過彎,走上德萊茲芒街,從那裡一直走到布法洛賽車場那邊。左面,賽車場對面,在出租網球場和德萊茲芒街邊的木棚子中間,有一座獨立的小樓房,周圍有一個狹小的花園。
「是啊,」她輕聲說,「我怕,什麼都怕。今天發生的事,明天後天將要發生的事我都怕……我怕生活。我吃了那麼多苦頭……再也經受不起了。」
「回答我的問話。答得清楚,就有賞。」
「我可以在哪兒找到他們?」
「你那七個夥伴,阿爾唐漢姆手下那幫人呢?」
「每人先給三百法郎。事成后再給三百。」
「除了這件事,保安局還有什麼消息?對殺人兇手沒有新的發現?沒有什麼線索可以讓我們確定阿爾唐漢姆的身份?」
「油水大不大?」
「那麼……」
穩定情緒以後,他說道:「杜德維爾,事情就要了結了。好幾個星期以來,我是摸索著和看不見的敵人斗。現在偶然的機會突然一下把他送到我的路上來了。現在,我們的較量是公平的了。」
「對了!路易·德·瑪爾萊舍……那兩個姓名打頭的字母L.M.……那可怕又可惡的簽名……殺人兇手叫路易·德·瑪爾萊舍……是阿爾唐漢姆和伊齊爾達的兄弟。他怕他們揭露自己,就把他們殺了……」
於是他深施一禮,走了。
「萊魯亞街。」
「就這麼幾個。不過,有一次在加爾舍的格利西納別墅挖地道,雇了一些義大利工人。」
他沉思很久,接著站起來,對領班說:「喏,這是給你的錢。你如果想活得安寧,就不要把我們見面的事告訴任何人。」
「熱納維耶芙沒有告訴您?……」
「我需要吸一吸新鮮空氣。出去吧。」
「不知道。他的生活毫無規律。有幾次失蹤了好些天……或不如說,好些天閉門不出。總之,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喂,年輕人,靜下心來。還有好些安靜日子要用來作詩哩。時候還沒到。暫時做詩吧,詩人!」
亞森·羅平一個箭步跨過去,翻過陽台,跳進配膳室。根據腳步聲,他判斷那些匪徒已經進了花園。腳步聲是那樣響,他放下心來,因為夏羅萊父子倆不可能聽不見。
「對。一條通往奧爾唐斯的小樓,另一條是從第一條地道分出去,通到克塞爾巴赫太太那棟小樓的地下室。」
亞森·羅平專註地打量著他。確實他的外表與亞森·羅平的預見相符,作派也與他所推測的相符。不過叫亞森·羅平慌亂的,是他原以為會看到生氣勃勃的眼神,看到的卻是死人一般的目光……他以為會看到慌亂、局促、大奸大惡者猙獰的兇相,看到的卻是漠然呆板的面容。
他們進進出出都單獨走,似乎互不相識。不過,晚上,亞森·羅平發現他們聚在院子最後面一間倉庫里。裏面堆滿了舊貨商的破銅爛鐵、破爐子、銹鐵管……竊來的贓物大概大都存放在這裏。
二
read.99csw.com「要不要跟保安局報告一聲?」
「他是誰?你見過嗎?」
多米尼克一動不動,嚇得臉呈死灰色。
「對,傻瓜!儘管有天才的靈感,有魔鬼的直覺,有詭計,但是精神錯亂,像瑪爾萊舍家所有人一樣瘋了。只有瘋子才殺人,尤其是他那樣的瘋子。因為畢竟……」
「唉!要是能殺他就好了,那傢伙。」
「我只看清了一個。他是個高個子,健壯,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穿一件黑呢短上衣。」
「怎麼辦?那邊那位顧客招呼你。你先去服侍他,完了再回來。千萬別撒謊,別試著開溜。我帶了十個人守在外面,個個眼睛都盯著你。去吧。」
「我跟他們分手了。他們繼續在干。」
他摘下帽子,細細打量她,卻不敢伸出手去。她會伸出手來嗎?他不再是塞爾尼納王子……而是亞森·羅平了。她知道他是亞森·羅平,已經出了獄。
亞森·羅平想了想,說:「你們大家都聽他指揮?」
舊貨商從口袋裡掏出兩把手槍。
「啊!可以說來聽聽嗎?」
「好吧!是這樣。阿爾唐漢姆的父母都死在外國。」
他渾身一震:「熱納維耶芙!」
亞森·羅平雖說還想問問,可見到領班是那樣惶恐,便住了口。
「一個咖啡館的夥計?」
「王子……王子……」那領班結結巴巴道。
「舊貨商說得對,事情很嚴重……哼!他們想要的是我的命!殺了亞森·羅平有額外獎賞!這幫混蛋!」
在怎麼行動的問題上,他又耽擱了一些時間。他要不要直接撲過去,打得他們無法參戰,然後自己從配膳室的窗戶爬進屋?他知道那窗戶是開著的。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使他能立即把克塞爾巴赫夫人帶出來,遠離戰場。
「這就是說,我咽喉上會挨上一刀。」
「對。」
「沒有。」
他伸手進去摸,裏面是空的。他把手電筒往裡照,發現裏面很大,比那車庫大得多,堆滿了破銅爛鐵和種種物件。
「老闆,您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
多洛萊·克塞爾巴赫接過僕人遞來的名片,念道:昂德萊·博尼。
「知道。里貝拉。」
「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於是他跑上樓。克塞爾巴赫夫人的房間正對著樓梯平台。他立即衝進去。
「啊!」亞森·羅平心裏一動,訥訥說道,「打頭的兩個字母又是L.M.……他是否就是路易·德·瑪爾萊舍呢?」
他找了很久,一無所獲。走出來,他發現有一架梯子,靠著車庫,顯然是用來攀登屋頂下的閣樓間的。
「找到了。」亞森·羅平尋思,「這個天窗開在舊貨商的倉庫上方。路易·德·瑪爾萊舍可以從這裏看見他的手下,聽見他們的聲音,監視他們的活動。而他自己卻又不會被他們看見,聽見。現在我才明白那些歹徒為什麼不認識頭領了。」
「克塞爾巴赫太太呢?」
她驚愕地看著他,見到這極為年輕的目光,雖然有些困惑,還是立即認出他來。只見她身子晃了幾晃,不得不靠在門上,這使他心裏一陣慌亂。
眼下,我有更要緊的事兒要干。我看到我過去擔任的職務落入多麼無能的人的手中就有氣,看到克塞爾巴赫和阿爾唐漢姆案子仍毫無進展就厭煩,因此我撤銷韋貝先生的職務,重新擔負起過去我以勒諾爾曼先生這個名字出色地贏得普遍滿意地擔負過的光榮職責。
「路易·德·瑪爾萊舍。」
「先堵住嘴,再捆起來,抬到這裏……喏,放到那破沙發上……然後,再聽吩咐。」
有個人在他身邊找了個位子坐下。
「他叫什麼名字?」
「韋貝呢?」
於是響起了一個低低的聲音,亞森·羅平勉強才聽清:「你說,舊貨商,要是迫不得已動了刀子,有沒有額外補償。」
有朝一日,這一切將成為一篇不同尋常的敘述的題材。我的常任傳記作者將根據我的筆記發表這篇敘述。這是法國史上的一頁。將來子孫後代讀到這一頁時,一定不會覺得乏味的。
他板著臉,木無表情。那象牙色的額頭裡似乎沒有思想。眼皮沒有睫毛,一眨不眨,使他的目光像雕像的目光那樣呆板。
亞森·羅平叫喚道:「侍應生!」
杜德維爾向街坊了解瑪爾萊舍的生活。如果他們的話可信,那麼他的生活是極為怪異的。如他們所稱,小樓那傢伙住進來才幾個月,從不接待任何客人。也沒見到他僱用什麼僕人。窗戶雖然開得大大的,即便夜間也不關,卻總是黑洞洞的,從不見亮過一絲燭光或燈光。
「是啊,」暗處有一個人說,「和平常一樣,在一條街的拐角上。啊!我更喜歡阿爾唐漢姆那種方式。至少,大家都知道要幹什麼事。」
萊翁·瑪西埃停下來,掏出一串鑰匙,先開了花園柵門,然後又開了小樓大門,走進屋不見了。
亞森·羅平招呼一個跑堂的夥計過來。
「什麼方面要幫忙?……我很榮幸……」
「顯然,這事會辦好的……但會很艱難……好厲害的對手!……讓我驚訝的是,鬥了六個月,我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主要同夥死了,我們到了結束戰鬥的時候,我卻還沒看清他的意圖……這傢伙究竟要幹什麼?……我哩,計劃明確:插手大公國的事務,把我培養的大公扶上寶座,把熱納維耶芙嫁給他作妻子……並實施治理。這計劃是清楚的,堂堂正正,沒有半點鬼名堂。可是那可惡的傢伙,那黑暗中的惡鬼,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
多米尼克回答道:「您可以在納伊伊暴動路三號找到他們。他們中有一個叫舊貨商。」
他決定留下來。因為這傢伙還在這裏,歹徒們就不可能在那邊開始行動。
聽到這聲信號,那兩個傢伙跨過窗檯不見了。
亞森·羅平走到窗邊。外https://read.99csw.com面,有三個歹徒從花園盡頭走過來。
在牆邊他碰到一個溫床架,想移開。
「來支雪茄?」亞森·羅平問。
「對,他殺人……就像別人偷一塊麵包那樣隨便。」
我謹向公眾致歉。他們的焦急是合情合理的。可他們會覺得失望的。
他遲疑起來,期待她請求自己上門來。見她不說話,他只好說:「至於我,最好不要讓人看到我在這兒……是啊,最好這樣……對您來說。這裡有什麼事兒,我的手下都會向我報告的。」
「韋貝受了不少連累。」
「啊!別說他。我們不應該提到他。」
那些攪亂她的生活,給她以慘痛打擊的事件發生以後,多洛萊在布里斯托爾旅館住了一段時間,不久前又搬到帕西地區偏僻的維溫街一座清靜的房子居住。
「別說話……我認識你……你真名叫多米尼克·勒加。」
她斷斷續續地說:「怎麼?……可是……走了……」
「那麼,他們知道真實情況后,一個個目瞪口呆。公眾尋找呀,笑呀,開心極了。」
亞森·羅平在桌上排開幾張一百法郎的鈔票。
「就這些。」
「不算我,七個。」
「哦!……也許……的確……領他來吧。」
一個衣著整齊神情倨傲的領班一手拿著記錄本,等著他們點菜。亞森·羅平以美食家的精細與講究點了菜。
「首先,是克塞爾巴赫太太的首飾。」
他還想到了「天爺給的」和「胖臉」,想到路易·德·瑪爾萊舍,他大概正在周圍轉悠,看不見,摸不著,陰險可怕。
「又一夜?」
「和以前一樣,兩千法郎。」
杜德維爾兄弟在這兒等他。
「我不清楚。但敵人在轉來轉去,向我逼近。」
「錢拿到手了?」
過了入市稅徵收站,他跳進一輛出租汽車。
他耐心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到了夜裡十二點半,還是不見人來。再耽擱下去,事情就危險了。不管怎麼說,就算杜德維爾他們來不了,夏羅萊父子和我亞森·羅平也足以打退進攻了,還不算有僕人助戰哩。
「當然,」他說,「監獄的伙食還可以,但來一頓好的也是一種樂趣嘛。」
「常來嗎?」
有個年輕人穿過繆埃特大道,朝維涅街走去。亞森·羅平拍拍他的肩膀。
「我見了首領……我說我見了他……不對……總之,他對我說……」
「可憐的老夥計,」亞森·羅平邊走邊想,「對你這個容易激動十分敏感的人來說,這真是慘重打擊。照看你的心靈吧,不然……喂,好傢夥,你的眼睛濕了!亞森·羅平先生,這不是好兆頭,你已經老了。」
「那兩個看守呢?亞森·羅平安排的那兩個傢伙怎麼對付?」
「有幾次,在暗處……夜裡見過。大白天從來沒見過。他總是通過一些紙條……或者電話發號施令。」
「怕!」他叫起來。
領班擦燃一根火柴,伸到亞森·羅平面前。
「他殺人,是嗎?」
「嗬!您別擔心……那是兩個老實人,夏羅萊老爹父子倆……樣子都規規矩矩的……有他們保護,您就可以放心了。至於我……」
然而,這可能嗎?亞森·羅平已經把他看得那麼神,現在看到他活生生的,走來走去,心裏不免有些困惑。他弄不明白為什麼這惡魔一般的人物也和常人一樣食麵包,啖葷腥,飲啤酒。他原來想象這傢伙是個茹毛飲血的野獸,專以被害者為食。「杜德維爾,走。」
最後,那人大喊一聲:「進來!」
「嗬,」他想,「這就是給那伙匪徒打前站的兩個傢伙:『天爺給的』和『胖臉』。我真糊塗,被他們拉開了距離。」
「十分簡單了。」杜德維爾附和道,「要不了幾天,一切就要了結了。」
「就這麼幾個?」
亞森·羅平匆匆走出藏身處,下了樓梯,繞過小樓,翻過柵門,來到外邊。
「劫持克塞爾巴赫太太。」
「您給我寫的……一個鐘頭前……一封電話傳送的信……」
「德圖皇帝……行了,別擺出這副傻愣愣的樣子了。把最新消息告訴我。我沒有讀報。我的出獄在公眾中有什麼反響?」
「他有個同夥,一個合伙人?」
他輕輕地拍著年輕人的肩膀。
有一個人走進咖啡館,把一頂軟氈黑帽子掛在衣鉤上,在一張小桌前坐下,細讀了一個夥計遞來的菜單,點了菜,便正襟危坐地等起來,兩條手臂疊放在桌布上。
「你未必不知道?」舊貨商反駁說,「去克塞爾巴赫太太家取東西。」
房子後面有一座幽美的花園。周圍是鄰居家草木豐茂的林園。在最痛苦的時刻,她整天待在房間里,百葉窗緊閉,誰也不見,以後,痛苦稍稍減輕了,她就讓人把自己抬到樹下,在那兒躺著,獨自傷心,發愁,卻無力改變不幸的命運。
「太好了。大家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出來,儘管論起報酬,也沒有人比這位先生更大方了。」
領班又遲疑起來。亞森·羅平攤開三張一百法郎的鈔票。
「我來辦吧。我給他們打電話,說你病了。啊!還有一句話。後天中午在暴動街一家小咖啡館見面。布法洛咖啡館。你化裝成工人。」
「對。」
「每隔四五天來一次。不過也不是很有規律。」
「謝謝……不要。」
是的,但這也意味著他的方案遭到了失敗,意味著他錯過了把匪幫一網打盡,當然也包括路易·德·瑪爾萊舍在內的機會。
「三個?」
領班臉上立即顯得十分惶恐不安。亞森·羅平一想到那個殺人兇手就感到恐懼,厭惡,現在他從領班臉上也看出了這種恐懼和厭惡。
「不對,太太。要知道我是埃爾納蒙太太,也就是熱納維耶芙的祖母的朋友。您給住在加爾舍的這位太太寫信,說想與我談一談。這樣我就來了。」
他十分同情地看著她。本來就有一種模糊的感情,把他推向這位女人,如今她要求read.99csw•com他保護,這種感情就變得清晰明確了。這是一種熱切的需要:他要全心全意照顧她保護她,並不希圖報答。她說下去:「我現在孤身一人,身邊只有幾個隨便僱用的僕人。我怕……我覺得有人在我周圍轉悠。」
「總之,老闆,給我們說說吧……發生了什麼事?在您手下幹事,神奇的事兒我們都見慣了……不過,事情總有限度嘛……這麼說,您是自由了?您稍稍化了妝,就來了這裏,來到巴黎心臟。」
一個歹徒溜進了倉庫,接著,一個接一個,進來了第三個,第四個……
他本是打算撬開樓門,搜查各個房間,想找出被瑪爾萊舍在韋爾登茲偷走的那批信件。可是他又認為,更應該先到車庫看看。
「他的名字?」亞森·羅平問。
亞森·羅平和杜德維爾出了餐館,一直走到聖德尼門,一聲不吭,全副心思都在琢磨剛才聽到的情況。
多米尼克有些猶豫。亞森·羅平攤開兩張一千法郎的鈔票,說:「多米尼克,你的顧慮給你帶來收入,你只要丟掉顧慮,回答我的話,這些錢就到手了。」
摸清了這些情況,他便熄了電筒,準備離開。這時下面有張朝著這邊的門開了,有一個人走進來,開亮一盞燈。亞森·羅平認出是舊貨商。
「但你見過他,你。回答我的話。你見過他嗎?」
「老闆,您的一封快信。」有一晚將近八點鐘,杜德維爾在德萊茲芒街找到亞森·羅平,對他說。
「有兩條地道吧?」
「不錯,是瘋了,但童年的事情,有些還記得起來。和她一起長大的老兄,她是認得出的……就是這記憶讓她丟了命。」
他問:「這個瑪爾萊舍是哪國人?」
他發現車庫沒鎖,接著又就著手電筒光,看到裏面空空蕩蕩,內牆上也沒開什麼門洞,覺得十分意外。
突然從什麼地方,從房子那一邊響起一聲口哨。
「帕爾比里。」
「挖這條地道是出於什麼目的?」
「上帝啊,是我,塞爾尼納王子,或確切地說,亞森·羅平,因為您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這麼說,您原以為亞森·羅平死了?啊!是啊,我明白了,監獄……您原指望……孩子,走吧!」
他估計錯了。一連查訪跟蹤了八天,這個怪人的情況,他了解的並沒增多。而這幾天里反而發生了一些怪事:他在街上小步踱著,從不停下來,可是當亞森·羅平跟蹤他的時候,他卻像發生了奇迹似的,突然一下就消失了。
「嗬,事情有進展了。」他尋思,「我向德國老表要一個月,看來有半個月就夠了。而且,讓我高興的事,是要從這幫傢伙身上開刀。他們曾把我投入塞納河。可憐的古萊爾老夥計,我終於可以為你報仇了。只是別高興太早!」
隔壁房間的窗戶朝著大街。他從那裡見到另兩個歹徒。
果然,十分鐘后,萊翁·瑪西埃出來並且走了,甚至沒有看一看是否有人跟蹤。他點燃一支煙吸起來,一隻手放在背後,慢悠悠地走著,好像是來曬太陽,吸新鮮空氣的,並未疑心有人可能在監視他。
他臉盤清癯,無須,兩隻深陷的眼眶裡嵌著兩隻鐵灰色的眼珠,皮膚就像一張羊皮,從一塊骨頭綳到另一塊骨頭,是那樣硬,那樣厚,任何鬚毛都無法長出。
領班遵命走了。過了五分鐘,他走回來,站在桌前,背向大廳,似乎在和顧客討論雪茄的質量。他問:「請問,要我幹什麼事?」
「也是假名。」
「我從卧房窗戶望出去,看見花園裡有一條人影。」
「你看——」
「對。老大現在有三十歲了。名叫拉烏爾·德·瑪爾萊舍。」
「這幾個就是獵物了。」他想,「氣味很濃……一聞便知……當然,樣子像老實人!可是那眼睛是猛獸的眼睛,是知道敵人無處不在,每一叢灌木野草後面都可能有陷阱的眼睛。」
「您看我吸哪一種好?」亞森·羅平問。
她含糊不清地說:「是真的嗎?是您?我都認不出來了。」
說罷,她就徑直走了進去。
「哎呀,我也說不太准。這是個怪僻的人……總是獨來獨往……從不與人交談。我們這裏的人甚至都沒聽過他的聲音。他想吃什麼菜,就用手指在菜單上點……二十分鐘,他就吃完一頓飯……然後付錢……開路……」
「那麼,要拿我怎麼辦?」領班問,仍然一副驚恐不安的樣子。
「多米尼克,你沒說實話。里貝拉只是一個化名。我問的是真名。」
第二天一早,亞森·羅平穿一件短工作服,戴一頂鴨舌帽,去了納伊伊,開始在暴動街三號調查情況。打開能通馬車的大門,裏面便是第一進院子。
多洛萊十分激動,頓時放了心。
「老闆,事兒辦了。」
「我問你,他是誰?」
一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亞森·羅平開始著急了,但又不想離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拿給領班看。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央求道:「別說了……我們不應該說他……我跟您說了……會惹禍的。」
他穿過花園,腳步匆匆,急於走到外面,壓住自己的激動。僕人在前廳門口等他。就在他跨過大門,來到街上時,有一位姑娘按響了門鈴。
「我沒有與您……」
「拉烏爾·德·瑪爾萊舍。」
「你認不出我了?不過,你回想一下杜邦別墅那頓中餐……那盤蛋糕就是你送上來的……什麼蛋糕呀!……」
「老闆,您認為他是傻瓜?」
閣樓上堆滿了破舊箱籠,草捆,園丁育苗的溫床架。不過,說確切點,是好像堆滿了,因為他很容易就發現了一條通往牆邊的路。
可是移不動。他走近一點,仔細觀察,首先發現溫床架是固定在牆上的,接下來又發現少了一塊玻璃。
到後來,年輕人打破沉默:「我能知道原因嗎?……」
「要是殺的是亞森·羅平呢?」
「什麼!走了?」
「這兒有上等烏普曼。」
「留下三個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