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亞森·羅平的三起凶殺案
八、歐洲的版圖
亞森·羅平驚叫一聲。
克塞爾巴赫夫人完全被這人的力量折服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眼神中充滿敬慕之情,她也並不試圖掩飾。亞森·羅平把手按在少婦肩膀上,說:「這就是我的夢想。儘管它已經十分宏偉了,可是今後的事實比它還要宏偉,我可以向您發誓。德國皇帝已經看到了我的能量。有朝一日,他會發現我穩穩噹噹地坐在他對面。所有王牌都在我手上。瓦朗格萊會為我奔走!……英格蘭也會為我效力……鬥爭已經開始了……這是我的夢想……還有一個……」
來到小樓門口,他喚來奧克塔夫,進了自己房間,倒在床上,對司機說:「奧克塔夫,坐在這凳子上。別打瞌睡。你主人要休息一下。你這個忠誠的僕人好好照看著。」
那人影逃跑不見了。
他閃過一個念頭,就有些隨便地問:「您認識路易·德·瑪爾萊舍?」
他們交談了很久,然後一起出來,悄悄地去了市政廳的辦公室。七點鐘,亞森·羅平吃了飯,又動身了。十點鐘,他回到布魯根城堡,問熱納維耶芙在不在,以便和她一起進克塞爾巴赫夫人的卧房。
皮埃爾·勒迪克愛多洛萊。他以看自己愛人的目光看她。
這是真的嗎?不是,不是……可他又明明看見了……啊!好恐怖的一幕!……那人,那惡魔在房裡。
出於謹慎,他抱了一床被子,在花園裡選了一處偏僻地方,露天睡了一覺。
「對。有一個人藏在這裏。在這一帶轉悠……究竟藏在哪裡?是誰?是什麼目的?我不知道……不過我會弄清楚的。我已經有了預感。你也睜大眼睛……嚴加註意……尤其是,一句也不要告訴克塞爾巴赫夫人……不必攪得她不安……」
突然一下,他明白敵人已經進了房,雖然什麼聲音也沒聽見。
他讓窗戶微微敞開,搬開一張擋路的獨腳小圓桌,把手槍塞進枕頭下面,然後,不慌不忙地和衣上床睡覺,吹熄蠟燭。
「好。你去備車吧。我們出發。」
而且是立即向他襲來。房間一黑,恐懼就開始來了。
「我真蠢,」他跳下床,嚷道,「……這是個惡夢,幻覺。只要動腦子想一想就行了。假若真是他,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昨夜既然朝我舉起了刀,就會把我像雞崽一樣殺死。那傢伙是不會猶豫的。我們得有邏輯。他為什麼要放了我?就因為我的眼睛長得漂亮?不,我是做夢,就這麼回事……」
「好了,」他說,「作準備吧。」
亞森·羅平覺得從頭到腳直冒冷汗。心臟受驚,停止了跳動。那人在房裡。
他讓奧克塔夫一路不停,把車開到大公國。到達時將近下午兩點。他與瓦爾德馬爾伯爵作了會晤,找了個理由,要求他推遲攝政內閣代表的布魯根之行。然後,他去韋爾登茲一家小酒店找到讓·杜德維爾。
一秒,兩秒……
「夫人吃過飯就回房了。想必睡著了。」
她在那不可觸摸的愛撫下顫抖!
亞森·羅平在一片沉寂中喊道:「紮下去呀!扎呀!」
「今晚……今晚……大家來舞一曲吧……今晚……朋友們,多來勁的華爾茲!用鍍鎳的鋼刀奏樂,用鮮血來伴奏……總之,我們會開顏歡笑的……」
他吹起口哨來,裝出十分沉著的樣子,不慌不忙地穿衣服,可是腦子裡仍在想,眼睛仍在尋找……
亞森·羅平沒有動,完全被弄糊塗了。他想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卻做不到。多洛萊為什麼不說真話?為什麼不把這面鏡子的情況說清楚?
於是他又問下去:「為什麼要作改動?」
他回到房間,上了床,立即昏昏沉沉進了睡鄉,還做了些惡夢。有兩次他醒來,想點燃蠟燭,可一倒頭又睡著了,就像病倒了似的。
她神經質發作,在一把長椅上打滾,緊抓著亞森·羅平的手,嘟嘟噥噥地說著什麼。他勉強聽出這麼些話:「保護我……保護我……也許只有您能這樣做……啊!別丟下我……我是這樣不幸……啊!多殘酷的折磨……多殘酷的折磨!……真是地獄。」
可是,他這樣做,難道不是為了救她?為了救她,難道不應該知道事實真相,不管是多麼痛苦的事實真相?
電報是發給莫尼先生的。這是亞森·羅平在布魯根使用的假名。電報文字如下:真相盡知。無法用書信表述。今晚乘火車前往。明早八點布魯根火車站相見。
他沒有回答,突然被一股氣味吸引了注意力。這種氣味在女人的會客室里是少有的。這是一種煙草的氣味。他立即直覺,立即肯定,剛才他到來時,有個男人在這屋裡,而且現在還在這裏,躲在什麼地方……
多洛萊低聲道:「有話快說吧,我求您了。」
「我就要看個明白了。」他高興地想道。
他極為溫和地喚出這個名字,似乎想用友誼和溫情來感動她。
他突然住了嘴。多洛萊一直注視著他,臉上顯出無限的激動。
他一聲不吭,走了出去。
「什麼事?」她問。
他跳下床,把槍扔到走廊里。
奧克塔夫跑來。
地板上窗台上沒有任何痕迹。他的房間在二樓,睡覺時又是大開著窗子,如果真有人向他進攻,那肯定會從窗戶里進來。
他打起精神,使出吃奶的力氣,想作一個手勢,單單一個手勢,驅走幽靈。
「不對,我看見她的小客廳里有燈光。她會見我的。」
一個鐘頭過去了……兩個鐘頭……沒有一絲動靜。
「可是,」亞森·羅平更朝她湊近身子,說,「我剛才作了調查,得出read.99csw.com的結果是,第二個人名路易那個地方,從前寫的是別的字,被人颳去了。后寫上的字墨跡要新得多。不過,過去的痕迹並未能完全颳去。因此……」
他跺了跺腳,嚷道:「碰的是並不存在的障礙!熱納維耶芙和皮埃爾的精神狀態如何,我倒並不著急……等我在韋爾登茲把他們安頓好了,再來慢慢研究不遲。可是多洛萊……她認識瑪爾萊舍,卻什麼也沒說!……為什麼?他們有什麼關係?她難道怕他?她怕說漏了嘴,他萬一逃出來,會來報復?」
他記起斯坦韋格的緘默,記起他要求老頭說出可怕的秘密時老頭的恐怖表情。多洛萊也知道,但也不說。
「沒有。」
這時,熱納維耶芙走進客廳。亞森·羅平被一扇屏風擋住了,她沒有看見。她一進門就嚷道:「喲!您的鏡子,多洛萊……這麼說,您找到它了?……自從您讓我幫忙尋找以來,我們費了多少勁呵!……它藏在哪兒啦?」
「她愛他……她愛他。」亞森·羅平充滿嫉妒地想道。
年輕姑娘又往外邊走,說:「啊!太好了!……這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立即去說一聲,讓大家不要找了……」
他一動不動,弓身貼著牆,幾乎是跪著,隨時準備躍起。
敵人向床鋪摸來,就像個幽靈,既沒有攪動房裡的空氣,也沒有碰動接觸到的器物。
「韋爾登茲戶籍簿上登有三個名字,是瑪爾萊舍家在德國的最後三個傳人的名字……」
她站起來,立即說:「他叫什麼名字?對,他就叫這個名字……對,這還是他的名字……路易·德·瑪爾萊舍……L和M,……您記得……啊!別刨根問底了……這是可怕的秘密……再說,這有什麼意義?……罪犯已經在那兒了……他就是罪犯……我跟您說了……我面對面指控他時,他為自己辯護了嗎?難道他換個名字,就能為自己辯護?是他……是他……他殺了……他刺了……匕首……鋼刀……啊!要是能把什麼都說出來就好了!……路易·德·瑪爾萊舍……要是我能……」
他什麼也沒有發現。外面牆腳,屋邊小徑沙礫上也沒發現什麼。
他停住話。問她有什麼用?倘若真有一個男人藏在這裏,她會供出來么?
「你喝了嗎?」
他衝過去。
亞森·羅平走進司機奧克塔夫的房間,叫醒他,吩咐道:「出趟車吧。早上六點趕到巴黎,找到雅克·杜德維爾,告訴他,第一,把死刑犯的情況向我報告;第二,電報局一開門,立即給我發一份電報,內容是……」
他仍等著。要是敵人在屋裡,說不定會出來呢?
於是他再次望著她,望了好久好久,琢磨這漂亮光潔的額頭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毀壞這神秘的靈魂。她也害怕嗎?怕誰呢?她求人保護是對付誰呢?
他拿起一本書來讀。書是普魯塔克寫的《名人傳》。
不過他聽見村裡的掛鐘敲響的鐘點。確切地說,是他以為聽到了,因為他陷入了一種麻木狀態,他自己覺得還保留了意識。
他仍躺了幾分鐘,努力思索,忽然想起夜裡的事情,便本能地擺出防衛的架式,好像有人要攻擊他似的。
亞森·羅平想象敵人的計劃:把驚恐不安,直打哆嗦的多洛萊投入皮埃爾·勒迪克的懷抱,把他亞森·羅平除掉,取而代之,憑著大公的權力和多洛萊的億萬財產實行統治。
於是,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對她傾訴滿腔愛慕之情。他想到他們將在什麼地方,在離韋爾登茲不遠的地方,過默默無聞的,卻又無比強大的生活。
是啊,衛生檢疫所監獄死牢里確實關了一個人。但這可能是個同夥,或者是瑪爾萊舍拋出來的某個小卒子……而他瑪爾萊舍則在布魯根城堡周圍轉悠,趁著夜色,像看不見的幽靈潛入花園裡的木屋,朝熟睡中不能動彈的亞森·羅平舉起刀子。
「是我丈夫,」她嘟嘟噥噥地說,「是我丈夫乾的。有他那些錢財,他什麼都可以辦到。我們結婚之前,他就買通了一個小職員,把戶籍簿上第二個孩子的名字改了。」
三
不過走到外面,他在城堡前面幾棵樹下站住了。這幾棵樹構成了濃黑的陰影。他看見多洛萊的客廳里有燈光。接著燈光移到了卧室。過了幾分鐘,燈熄了,屋裡一片漆黑。
亞森·羅平想到那卑鄙的傢伙就在百米外,五十米外作準備,看刀尖鋒不鋒利……
他沒有生出半分虛榮的快樂,也沒有絲毫得意的興奮。他只有一個急迫的心愿,看看這傢伙到底是誰……是路易·德·瑪爾萊舍那個死囚,還是另一個?到底是誰呢?
他極為不安地走過去:「您認識他?他是誰?是誰?是誰?您為什麼不說?您是在哪兒認識他的?說吧……答話呀……我求您了……」
他沒動,生怕驚動那人。
「我不願……不願……」亞森·羅平嚇慌了,語無倫次地說。
他冒著扼死敵人的危險,在手上加了幾分力,再加了幾分力。
「『火藥烘乾了,寶劍磨快了』,正如我朋友德國威廉皇帝說的那樣……奧克塔夫!」
他點燃一支煙,轉身朝小木屋走去。
他無心說話。這時刻太莊嚴了。
「是啊,這事您跟我講過……」
已是吃晚飯的時辰。他飽飽地吃了一頓,點上一支煙,一邊吸,一邊檢查武器,給兩把手槍上了子彈。
「媽的……!」他叫九_九_藏_書起來。
他不再動了,彷彿被他宏偉的夢想迷住了。
這個嬌弱無力的女人是如此可憐,如此慌張,亞森·羅平看了她很久,打算不說了,中止這場讓她不舒服的盤問。
晚上,他來到花園深處他下榻的小木屋,悶悶不樂地吃了晚飯,把一肚子氣都出在奧克塔夫身上,不是怪他菜上慢了,就是上快了。
「他是否撤了謊?」亞森·羅平明白她受了侮辱,叫道,「……他是否撤了謊?他,大公!他充其量只是一個小丑;只是一件由我調好音來演奏奇想曲的樂器!哼!那個傻瓜!那個傻瓜!」
「接下來是路易·德·瑪爾萊舍。那個魔鬼,可怖的殺人犯,再過幾天,就要掉腦袋了。」
「唉,」他尋思,「明天再找吧。這一次……」
醒來后他說:「就像拿破崙在奧斯特里茨開戰那天早上。」
他讀的是《愷撒傳》,在白邊上作了些批註。
才喝了半杯,他就把杯子扔了,來到花園裡散步,走了兩個多小時,反覆考慮著同一些事情。末了,一個假設在他心裏慢慢形成了:「瑪爾萊舍越獄了。他恐嚇克塞爾巴赫夫人,從她嘴裏得知鏡子……」
他十分激動,似乎不準備把解釋拖延下去,尤其是,進門之前,他認為聽到了什麼響動。
他聳聳肩:「今夜,他就會來拖你的腳。唉,我啰嗦什麼呀,最好去睡覺。」
二
「好吧,好吧,可是,在這之前……您能否告訴我……」
她淚流滿面,羞怯地低語道:「您不明白?」
「大公,當心玫瑰有刺。」
一個L,一個M!
他用那隻空手摸她的額頭和頭髮,極為溫柔。在他撫摸下,她放鬆下來,漸漸安靜了。
「書里漏寫了一個,而且是最有名的一個。」他說,「不過未來會作出公正評價的。有朝一日,我會有自己的普魯塔克的。」
可是多洛萊是獨自躺著的。她用疲倦的聲音說:「也許我們應該明天……」
「我受不了了。你讓我獨自待著……你今天老是干傻事……這杯咖啡呢?……糟透了。」
「對啊,老闆。您只喝了幾口,就覺得那樣難喝。」
「對。」
「沒有……您是否……?」
「赤手空拳,赤手空拳就夠了!任什麼武器都比不上我雙手有用!」
「等待什麼?」
「傻爪!他難道不明白我對他寄予希望么?難道沒看出他這個角色是多麼重要麼?啊!這個角色,我硬塞進了他的腦瓜子。抬起頭,白痴!你將是由我的意志扶植起來的大公!而且是攝政王!享有國家元首年俸,還可搜刮民財!查理曼大帝還要為你重建一座宮殿!可你有一個主子,就是我亞森·羅平!明白嗎,傻瓜?抬起頭,媽的,抬高一點兒!看看天,想一想,還在複位掌權的問題提出來之前,德—篷家族一個人就因為偷竊弔死了。你就是德—篷家族中的一個,一點也錯不了。而我在這裏,亞森·羅平!我跟你說,你將當大公。一個有名無實的大公?就算是吧,可終究還是個大公,是個仰我鼻息承我旨意的大公。是一個傀儡?就算是吧。是個代我發言,代我行事,執行我的意志,實現我的夢想的傀儡……是啊……實現我的夢想……」
他朝多洛萊轉過身:「這鏡子是從哪兒來的?是誰的?弄清這點很重要。」
又是一聲響動……旁邊,有人在拿火柴盒。
他等了一會兒。也許他希望聽到更具體的話,可是他不敢要求。於是他目眩神迷、飄飄然地退了出去,高高興興地服從了自己的命運!
「一點不錯,」過了一會他說,「剛才我在窗下守著的時候,有人來過這裏。而且我猜出了他的意圖……總之,我沒弄錯……我猜中了……這一次,我相信那舉起的刀子不是夢了。」
一
她溫和地再說一遍:「去吧……我要睡了……」
「對。」
「你去城堡和僕人一起進餐,告訴他們,你今晚開車去巴黎。」
他使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力氣,睜開眼皮,看……至少他以為自己在看。
接著是一聲呻|吟。
接著他走近多洛萊,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神秘的狂熱說:「我左邊,是阿爾薩斯—洛林省……右邊,是巴登、符騰堡、巴維埃爾……南德意志這些心懷不滿,團結不緊,遭到普魯士的查理曼踐踏,隨時準備爭取自由的州……我這樣的人能在他們中間幹什麼事情,您明白嗎?我可以喚醒他們的希望,可以挑起他們的仇恨,可以激起他們憤怒和反抗!」
他瘋狂地冷笑著。多洛萊不解地望著他。
突然,他記起來,那杯咖啡!那股藥水味……和那回在韋爾登茲喝的完全一樣……他大叫一聲,使出最後一點氣力,撐起身子,可又倒了下去,渾身沒有一絲氣力。
「讓他來吧!……讓他來!」他戰抖著低聲念道,「……讓那些幽靈散開……」
「沒事可幹了。」亞森·羅平想,「他不是躲在城堡哪個角落……就是從我在這兒看不到的哪張門出去了……除非這是我最荒唐的假設……」
到十一點半,他上了樓。
「對。」她觀察他的臉色說,好像要努力猜出他的心思。
他也看到了克塞爾巴赫夫人。多洛萊的眼皮垂著,看不見她的眼睛。她的眼皮細潤、睫毛又黑又長。不過她感覺得到那尋找她目光的愛情的注目!
恐嚇多洛萊,嚇得她發瘋的就是路https://read•99csw.com易·德·瑪爾萊舍。他用什麼可怕的秘密把她制住了,並逼迫她保持沉默和順從。
「咖啡壺裡剩的,你都倒掉了?」
走到木屋附近,他隔得相當遠,看到一條人影似乎在離去。
不過,他在譫妄之中,還是感到那人解開了他的襯衣上部,讓他的咽喉部位裸|露在外,然後舉起手臂。他看見那人的手緊握一把鋼刀,與殺害克塞爾巴赫先生、夏普曼、阿爾唐漢姆和許多其他人的兇器相似的鋼刀……
原來是多洛萊·克塞爾巴赫!
窗下又傳來一聲響動,比前面那一聲要清晰一些,不過也要亞森·羅平那種受過訓練的耳朵才能聽見。
有個僕人從城堡送來一份電報。就是他要杜德維爾發的。郵遞員剛剛送到。他拆開看了,然後把它塞進口袋。
那人,那惡魔在房裡,穿著黑衣,戴著面具,金髮上罩著一頂垂邊軟帽。
他發現自己漸漸失去了理智,就努力抑制住自己,想道:「我真蠢!怎麼,亞森·羅平,你竟聽憑自己變得這麼糊塗!……她愛他是很自然的嘛……是啊,你認為你走近她時,看出她有幾分激動……幾分慌亂……你真是個大傻瓜!你只是個強盜,一個竊賊……而他呢,他是大公,人又年輕……」皮埃爾身子沒有再動,但嘴唇卻在翕動。多洛萊好像醒來了。
他又一次想起了那黑衣人的模樣,想起了路易·德·瑪爾萊舍那個陰險詭秘不可理解的敵人。他得抵擋那人的攻擊,卻又不知那攻擊來自何方,甚至不知會不會來。
「不是。你在花園外面一公里的路上等著……等我來。要等很久。」
他覺得敵人的力氣,殘存的力氣消耗殆盡,手臂的肌肉鬆弛下來,變得軟塌塌地,了無生氣。手也張開了,扔下了刀子。
「還有性別。」亞森·羅平說。
有片刻功夫,他津津有味地品嘗著自己的力量。心頭一股熱流把他舉了起來。勝利使他心醉神迷了。他再次英勇地自豪地成了主宰。
「可是……可是……」他小聲嘀咕著。
他突然打了個激靈,飛快地拾起那面鏡子。
亞森·羅平走了。
他在一張紙片上擬好電報稿,又補上一句:「你的事一辦完,就趕回來,要從這裏經過,沿著花園圍牆開進來。去吧,別讓人家看出你走了。」
敵人舉起手來……
甚至也不可能有什麼搏鬥。那人被打翻在地,被亞森·羅平的兩隻手像鋼鉚釘一樣釘在地上。世上任何人,不論多麼強壯,都不可能掙脫這兩隻手的鉗制。亞森·羅平平時喜歡說些俏皮話,尋尋開心,可是此刻他一句話也不說!
中午之前不久,他在一條小徑上遇到皮埃爾·勒迪克,就直截了當地說:「我找你……有些要緊事……你必須坦誠地回答。你住進這個城堡以後,除了我安排的那些德國僕人,還見過別的男人沒有?」
他是在夢中還是醒了?他拚命問自己。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這是漫漫無盡的分分秒秒,是興奮又焦灼的分分秒秒……他的髮根滲出了汗珠,在額頭橫流,他覺得流的是血,流滿全身……兩點鐘又敲響了……
「太好了。太好了。」亞森·羅平說,「最明確的一點,就是他沒有越獄。」
亞森·羅平思索片刻,若有所思地說:「是啊……是啊……我明白了……可既然路易·德·瑪爾萊舍並不存在,那麼殺害您丈夫、哥哥和妹妹的兇手就不叫這個名字……他叫什麼名字……」
那圖案是由兩個交錯在一起的字母組成的。一個是L,一個是M。
他探身窗外。夜空廣闊、清朗,在一片嗡嗡聲中顫慄。他的唇邊湧出一些記憶。他想起說過或者讀過的情話。他帶著少年的熱情,連聲叫了幾遍多洛萊,幾乎不敢把心上人的名字交託給靜夜。
他毅然決然地開亮電筒。魔鬼的面目顯出來了。
「不行。」她說。
他又上了床。又是一片漆黑,一片寧謐。又開始了恐懼,隱隱約約的,煩人的、漸漸蔓延開來的恐懼……村裡的掛鐘敲響了午夜十二點……
「的確,是一個僕人。」他說,「只是太奇怪了……這裡有個巧合……」
「老闆,事情辦好了。電報也發了。」
敵人的性命懸在他鋼鉗似的手指之間。於是,他松出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電筒,湊近敵人的臉。
那人影穿過小徑。就著亮光,他覺得認出了瑪爾萊舍黑黑的身影。
「可您想想,」她戰抖著說,「我是瘋姑娘伊齊爾達的姐姐,強盜阿爾唐漢姆的妹妹。我丈夫,或不如說我未婚夫不希望我留在這樣的家庭里。他愛我。我也愛他,就同意了。他便刪去了多洛萊·德·瑪爾萊舍的名字,換了別的名字,給我買了別的身份證件,別的出生證。我是在荷蘭結的婚,用的是當姑娘時的又一個名字:多洛萊·阿蒙蒂。」
「不是真去巴黎?」
「因此,用一柄放大鏡,尤其是運用我所掌握的方法,我確切無誤地再現了一些字母,拼出了從前的名字。那不叫路易·德·瑪爾萊舍,而是……」
他壓低聲音,重複道:「我左邊,是阿爾薩斯—洛林省……右邊,……您明白嗎?這是些夢想?算了吧!這是後天,明天的現實。是啊……我希望……我希望……啊!我所希望的,所要從事的,是前所未聞的事業!……您想想,距阿爾薩斯邊境只有兩步遠,就在古老的萊茵河畔,完全處在德國的疆域之中!只要稍微耍一個小陰謀,施展一點才華,就可以搞亂全世界。才華嘛,我九-九-藏-書不缺……綽綽有餘……我將成為主宰!我將成為世界的統治者。銜頭和榮譽讓別人,讓傀儡享受……我只要權力!我將留在暗處。什麼職務也不擔任:既不當大臣,也不當王室侍從!我將充任王宮的僕人,也許作一名花匠……對,花匠……啊!多麼了不起的生活!一邊培植花草,一邊改變歐洲的版圖!」
「還在。昨晚杜德維爾去了衛生檢疫所監獄他的號子。看守出來了,讓他們一起聊了聊。瑪爾萊舍似乎還是老樣子,像條鯉魚似的不作聲。他在等待。」
亞森·羅平回到房間,開亮電筒,仔細檢查了一番。
「您記得,首先是拉烏爾·德·瑪爾萊舍,那個強盜,上流社會的混蛋,叫阿爾唐漢姆更為人所知——如今他死了……被人殺了。」
一聲怒吼……手臂像彈簧一樣砸了下去。
「老闆,在城堡。其他東西也是在那兒做的。這裏沒有爐子。」
皮埃爾·勒迪克又慌又亂,目瞪口呆,朝城堡走去。
「昨晚的咖啡,你是在哪兒弄的?」
「啊!我這是做夢……做夢。」他笑著說,「是個惡夢……」
「因此?……」克塞爾巴赫夫人低聲問。
「他,一個大公!赫爾曼四世,德—篷—韋爾登茲公爵,攝政王!選帝侯!可是這要把人笑死。他這個傢伙!他叫博普萊,熱拉爾·博普萊,最下作的無賴……一個叫化子,我在爛泥坑裡撿來的。大公?是我叫他當大公的!哈哈!這事兒真滑稽!……您要是看見他怎樣剁自己的指頭就好了……三次昏了過去,……一個地道的膽小鬼……哼!你竟敢抬起眼睛窺伺貴婦人,……竟敢反抗主人……等著吧,德—篷—韋爾登茲大公。」
亞森·羅平不是個存得住疑惑的人。多洛萊這個人,他想徹底弄明白。
說罷他就走了。
他只要摁開關,只要願意摁開關,就可以知道是誰了。
再說克塞爾巴赫夫人幾乎馬上同意見他。他跟著使女進了小客廳,把她支走,然後對多洛萊說:「夫人,我有話要跟您說。事關緊要……請原諒……我承認,我這一舉動可能顯得唐突……可是我肯定,您是能夠諒解的……」
人家告訴他,埃爾納蒙小姐被祖母一封電報召回巴黎了。
他遲疑了一下,站起來。要不要看看敵人是否藏在窗帘後面,或者壁櫃的衣堆後面?
這條人影朝他俯下身。
「這樣,我就沒有弄錯了。從前的名字,真正的那個,是多洛萊,對嗎?可您丈夫為什麼……?」
「好。路易·德·瑪爾萊舍還在監獄嗎?」
他回過身來,發現多洛萊緊挨著自己,瞪著一雙眼睛看著他。他從沒見過那種眼神。那是女人怒火中燒,滿腔仇恨的眼睛。這難道是多洛萊,柔弱多病的多洛萊嗎?
恐懼開始向他襲來。
雖說那傢伙身陷囹圄,被人日夜看守……這算什麼呀?亞森·羅平以己及人,知道世上確有一些人,根本沒把監獄當回事,在決定命運的時刻掙脫鎖鏈就能出來。路易·德·瑪爾萊舍就是這樣的人。
不過,亞森·羅平憑自己的直覺,憑自己神經的感知能力,看到了敵人的每一個動作,察覺了敵人的一連串想法。
又過了一些時候,一些可怕的時候……天色濃黑。沒有半點星光或月光。
「送您去嗎,老闆?」
「沒有。」
他在遲疑嗎?難道他準備再次放過對手?
「不明白。」
「再下來,是瘋姑娘伊齊爾達……」
「讓我獨自待著吧。」她說。
他覺得敵人的影子在觸摸床單,看在哪個部位下手。他聽見敵人的呼吸,甚至認為聽見了敵人的心跳。他驕傲地發現,他自己的心跳並不急亂……而敵人的心跳卻……是啊!他聽到了,敵人的心跳慌亂,狂急,像鍾錘似的,碰撞著胸腔。
他把年輕人像包裹似地抱在手上,搖了幾搖,從敞開的窗子里扔了出去。
「好吧。」他說,「可是能見克塞爾巴赫夫人嗎?」
他美美地睡了一覺。
「好極了!」亞森·羅平從附近一叢灌木後面監視著皮埃爾·勒迪克的舉動,見他拾起了電報,便尋思道,「好極了!再過兩分鐘,這個小傻瓜就會把電報拿給多洛萊看,並把我的擔心告訴她。他們會說上一天的。『另一個』也就會聽到,會知道,因為他什麼都知道,因為他在暗處看著多洛萊,多洛萊像只嚇呆的獵物在他掌握之中……今晚,他怕有人告訴我真相,會採取行動……」
她斷斷續續地問:「您幹了什麼?……您竟敢……他呢?……這麼說,是真的?……他向我撒了謊?」
皮埃爾·勒迪克愛上了多洛萊!
他喚來奧克塔夫。
「好好想一想。我說的不是什麼客人,而是一個躲藏在這裏的人。你應該發現了他的存在,至少,可以根據什麼跡象,印象,猜出他的存在,對吧?」
她努力抵抗了很久,實在支持不住了,突然一下垮了下來,彎著腰,兩手抱頭,肩膀抽搐著,哭了起來。
他按捺不住怒火,使勁跺腳,朝打開的窗戶揮著拳頭,又在房間里走過來走過去,吼出一些話,把內心思想和盤托出。
「不,你獨自去。吃過飯,你果真讓大家看著你走。」
「對。」
「路易·德·瑪爾萊舍。」他戰抖著說。
這回輪到她把手按在亞森·羅平肩膀上了。她用堅定的聲音表示:「聽我說,您不要再問了,我絕不會說的……這是個秘密,將隨我一同死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發誓,不讓任何人知道……」
「當然九_九_藏_書是最後的時刻!在警察總署,有人說後天行刑。」
他哼著小曲走開了。
外面的清新空氣,廣闊的空間讓他覺得舒服一些了。他跨過花園圍牆,在田間徘徊了好久,最後大聲說:「出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好幾個月以來,我一邊戰鬥,行動,一邊操縱那些有助於我執行計劃的人物行動,卻忘記了關心他們,看看他們腦子裡心裏想的是什麼。我不了解皮埃爾·勒迪克,也不了解熱納維耶芙,更不了解多洛萊……我把他們當作傀儡,其實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今天我是碰了障礙……」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奧克塔夫來到他面前。
她搶過鏡子,仔細端詳:「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也許是一個僕人的東西。」
是皮埃爾·勒迪克?不對,皮埃爾·勒迪克不吸煙。那麼是誰呢?
多洛萊睜開眼睛,看見亞森·羅平,微微一笑,可是笑得很勉強。
突然,亞森·羅平像晴空霹靂一般,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客廳,朝年輕男子撲過去,把他打翻在地,用一隻膝頭頂住他的胸部,一邊怒不可遏地面對克塞爾巴赫夫人叫道:「這麼說您不知道?這騙子沒有告訴您?……您愛他,是嗎?他真有個當大公的腦子嗎?啊!真是怪事!……」
不管這假設是可能還是確實的,它都與發生的事件相吻合,並且能夠解答所有的問題。「能夠解答所有的問題?」亞森·羅平提出異議,「……對……但他昨夜為什麼不把我殺了?他只要願意。就干成了,可是他沒有起意。他只要一個動作,我就死定了。可他沒做這個動作。為什麼?」
亞森·羅平這時失去了頭腦,變得瘋狂,感到內心起了殺機。這兩道目光,射在少婦身上的愛情的目光讓他發狂。他感到了包圍著少婦和那年輕男子的靜默。在那靜默中,在那一動不動的神態中,只有這兩道愛情的目光是活的,只有這快樂而無聲的讚歌是活的。眼睛就是用這種語言表達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全部慾望、全部熱情和激|情。
亞森·羅平心如刀割,十分痛苦,好像他的生活原則受到了破壞。他這是第一次覺得這樣痛苦,以致一下看清了多洛萊慢慢地在他不知不覺之中變成了他的敵人。
三幾個鐘頭以後,亞森·羅平醒了,疲乏無力,嘴巴苦澀。
於是,他橫下心,儘力壓住外人在場給他造成的恐懼和局促,用只有多洛萊能夠聽見的聲音說道:「聽我說,我獲悉了一件事……我不明白……十分困惑。您得回答我,不是嗎,多洛萊?」
亞森·羅平站在她面前,惶恐不安,腦子裡一片茫然。
「這些情況都非常清楚,對嗎?」
他不斷地做著一些夢,一些不安的可怕的夢。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他房間的窗戶開了,透過閉合的眼皮和濃重的陰影,分明看見一條人影向他走過來。
「對。」
在出門的路上,他碰到一把矮椅子,不得不搬開。可是他的腳踢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面烏木小鏡子,嵌有一個金圖案。
可是,在此之前,他需要弄清楚幾個問題,並且見見杜德維爾,因為杜德維爾從韋爾登茲送來了相當奇怪的情報。
亞森·羅平果然料中了。這一來,他的心立即變得無比踏實。他的大冒險家的本性立即快樂得顫抖起來。較量的時刻終於來了!
「啊!快別說了,快別說了……」
「可是必須這樣做……必須……您想想路易·德·瑪爾萊舍是什麼東西!殺人犯!魔鬼!……您為什麼一點口風也不漏?」
杜德維爾把他領到另一家小酒店,介紹他認識了一個衣著寒傖的小個子先生:赫爾·斯托克利,戶籍檔案館的職員。
可是做不到。
村裡的鍾敲響了一點。
她緩緩地抬起眼皮,轉了轉頭,兩眼盯住了年輕男人的眼睛。四目相視,脈脈含情,比最深情的親吻還要情深。
近處什麼地方,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一種葉子抖索的聲音……卻又不像夜風吹拂葉子的聲音……
「不然就是我自己落進去。」他自嘲道。
他很快活,思緒敏捷。在他看來,從來沒有一場戰鬥顯示出這樣好的機會。
一根火柴擦著了。蠟燭點燃了。
這條手臂在空中被亞森·羅平抓住了,正好抓在手腕處……他猛不可擋地跳下床,扼住敵人的咽喉,把他打翻在地。這就完了。簡直沒有什麼搏鬥。
這時,皮埃爾的手動了動。亞森·羅平暗想:「啊!鬼東西,他要敢碰她,我就宰了他。」
他放棄尋根問底弄明白事情,甚至放棄去琢磨謎底。因為他覺得,全部真相就要顯露在他眼前了。他只須準備好戰鬥方案,好讓敵人落入陷阱。
路上,經過草坪,他見到一張藍紙,拾起來一看,原來是封電報,不是揉得皺巴巴的,像別人扔掉的廢紙,而是折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掉下來的。
這位婦人在他身邊感到慌亂,這一點,他不僅又一次感覺到了,而且感覺是那麼清楚。從此他覺得自己在她眼裡不再是個……竊賊,強盜,而是一個人,一個戀愛的人,一個友善的內心被愛情激起種種未曾表達的感情的人。
兩個人好久都沒有說話。然後,克塞爾巴赫夫人站起來,平靜地吩咐:「走吧,我請求您走開……皮埃爾會娶熱納維耶芙的,這一點我答應您,但您最好走開……最好不在這兒……走吧,皮埃爾會娶熱納維耶芙的……」
他又吸了一支煙,在花園裡散步,從城堡前面經過,看見多洛萊的房間里有燈光。然後他回到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