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亞森·羅平的三起凶殺案
九、女兇手
「那活該。」
這一趟旅程真是一次和死亡賽跑的旅行。
「皮埃爾!皮埃爾!」他叫道。
坐進汽車後座之後,他又說:「啊!不行,不能讓他死!不行,一千個不行,我的良心不允許!被那女人玩弄,像中學生一樣上當受騙,已經叫人夠難受了……趕緊中止!不能再干傻事了!我已經讓人抓了這個不幸的人……已經讓人判了他的死刑……甚至把他領到了斷頭台腳下……但我不能讓他登上去!……絕不能登上去!他若登上去了,我就只能給自己喂一顆子彈了!」
他看到她來到了豪華大旅館,進了哥哥阿爾唐漢姆的房間。當時人家還以為她在蒙特卡洛。他看見她好多天穿著黑衣,隱身在黑暗中,貼著牆壁,窺伺著她丈夫。
「多洛萊……多洛萊……」他絕望地低聲念著。
多麼可憎又可欽佩的手段!
十秒鐘以後,瓦朗格萊本人從辦公室門口探出頭來,說:「有請『王子』。」
「行動的時機來了,於是她策劃陰謀,又付諸實行。萊翁·瑪西埃不是住在德萊茲芒街嗎?她便吩咐手下在平行的街安營紮寨。而且,她還親口告訴我領班多米尼克的住址,讓我去查找那七個匪徒。她知道,我一旦上了路,就會順藤摸瓜查到底,也就是說,通過七個匪徒,查出他們的頭領,查出那黑衣人,查出萊翁·瑪西埃,查出路易·德·瑪爾萊舍。
接著他弄來舊報紙,稻草,從廚房裡找來刨花,在地板上堆成一大堆。
「這正是我不情願的事情!我希望她知道真相。想到她會像懷念死者一樣懷念我,我就心如刀絞。把她領來吧,維克圖瓦。」
「兩張相片……瑪西埃和我兩人的……大概是她最喜歡的兩個人……因為她愛我……奇特的愛情,是由對我的敬慕演變而來的。對這個冒險家,這個單槍匹馬打敗她派來襲擊我的七個匪徒的漢子的敬慕。離奇的愛情!那天我告訴她我的偉大夢想,我感覺到她生出了愛意。真的,那一刻她起念要犧牲皮埃爾·勒迪克,把她的夢與我的夢合為一體。要是沒有發生鏡子那個插曲,她就被我征服了。可是我發現了那面鏡子,使她害怕了。我已經接觸到事實真相了。她為了救自己,必須殺死我。於是她打定了主意。」
他從正面看著她,看見那雙莊重的眼睛里含著笑意。她手裡拿著一朵花,正在一片一片地摘著花瓣,一邊給那幾個專心而好奇的姑娘解釋著什麼。然後她又向她們提問。姑娘們每回答一個問題,她就吻她們一下,以示獎賞。
他定下心,突然一下充滿了信心,腦子又興奮起來,狂熱地在路上比劃著,把一柄想象的寶劍掄得團團轉。那是一個隨心所欲,號令天下,戰無不勝的統帥的寶劍。
一個內衣袋裡,有兩隻皮夾。他掏出一隻,打開來看。
「老闆,」奧克塔夫一臉蒼白,嘟嘟噥噥道,「我們會送命的。」
既然多洛萊是黑衣人,是兇手,那麼路易·德·瑪爾萊舍就確實叫萊翁·瑪西埃,就是無辜的。
在多洛萊的屍體上方,吊著皮埃爾·勒迪克的屍體。他懸樑自盡了。
亞森·羅平掃了一眼標題,念道:處決惡魔。今晨,路易·德·瑪爾萊舍經受了最後的痛苦……
他馬上就發現皮埃爾違背了他的命令:城堡的柵門開了。
汽車駛近入城口。亞森·羅平湊向前:「司機,要是不停車,再給二十法郎酒錢。」
他極為沮喪,心情煩亂,身子一聳一聳地抽泣起來,心中充溢著的一股溫情,就像那些遲放的花朵,綻開的當天,就凋謝了。老婦人跪下來,聲音顫抖地問:「她是你女兒,對嗎?」
他跳進汽車。
「行動吧。」他毫不沮喪地說。
他在年輕人口袋裡搜了一遍,什麼也沒找著。不過,他想起多洛萊還有一個皮夾,就從她口袋裡摸了出來。
突然,他想到了小木屋。誰知道呢?皮埃爾·勒迪克也許替心上人擔心,為直覺所引導,去了那邊尋找。而多洛萊的屍體就在那邊!
援救!他需要援救,需要來個人幫他,讓他放心。他怕得發抖。啊!他覺得手下冰涼,死亡的冰涼。這可能嗎?……難道,在這不幸的幾分鐘里,他痙攣的手指……
「啊!不,不,」他叫起來,「不要這樣,小姑娘!亞森·羅平也瘋了!啊!不,孩子!你要覺得開心,就往腦子裡打一槍。好吧。其實,我看不出會有別的結局。可是,亞森·羅平又老又笨了,坐一輛小馬車,這樣可不行!小夥子,漂亮點,結束得漂亮點!」
「不行!」
「怎麼,」亞森·羅平問,「他沒在這兒睡?」
「過得去的。」
他壯起膽子去碰她,摸她的衣服。
「那麼!……那麼!……」她樸實地說。
天色大亮時,他還坐在死人旁邊,回憶往事,陷於沉思,嘴唇翕動著,不時吐出一些傷心的聲音:「……多洛萊……多洛……」
亞森·羅平離開村子,心裏頗為納悶。他走之前明明吩咐年輕人,把僕人打發走,關閉城堡,不要再回來。
他一步跪下來,把她拖向自己。
是她揭穿了他王子的假面目;是她告發了他,把他投入了監獄,打亂了他的計劃;是她耗費了幾百萬,以贏得勝利。
他走到圍牆,一翻而過,回頭望去,只見火焰騰空而起,在天上漫卷……
「亞森·羅平,你將當國王!你將當國王,亞森·羅平!」
混亂中又是那麼富有邏輯!荒謬中又是那樣聰明!多麼機靈!多麼有恆心!
突然,他一拍額頭:「不,傻子是我。這些信是真的!她留著,是準備時機到了敲詐皇帝的。而那些,我送回去的那些是假的,是她或者某個同夥抄的,放在我拿得到的地方……而我卻像個楞頭青,讓她騙住了!見鬼,女人一卷進來,事兒就……」
那一次,她沒有殺他。而這一次,由於命運那確實可怕的回報,他卻把她殺了。
「永遠嗎?」亞森·羅平尋思。
其實她要下手很容易:敵人躺在床上,軟弱無力,了無生氣。只要一刀,這場生死搏鬥就完了。可是她沒有下手。她也服從於超乎殘忍之上的感情。她對這個常常超出自己的人懷有隱約的友善和敬佩之情。
在九-九-藏-書亞森·羅平的頭腦里,這個事實不啻一股颶風,在一個混亂的夜晚,挾帶著雷鳴電閃,風呼雨嘯,奔騰而來。
「不成。」
他頭腦發燒,睡不好,不是做惡夢,就是迷迷糊糊地醒著。他始終琢磨不透瑪西埃為什麼不為自己辯護。
於是她憤怒得發瘋,殘忍地、狂亂地扎了下去。
走到門口,他怔怔地站住了。
斯坦韋格被暗殺!她妹妹伊齊爾達也死於非命!
亞森·羅平疾步走進去,立即關上門,打斷總理的話,說:「別,別說話,您不能逮捕我……不然會害了您,還要帶累德國皇帝……別,……現在要乾的不是這事。是這樣,瑪爾萊舍是無辜的。我發現了真正的罪犯……就是多洛萊·克塞爾巴赫。她已經死了。屍體就在那邊。我有不可否認的鐵證。無可置疑。是她……」
他簽上名:亞森·羅平。
又在上面澆上煤油。
外面,鳥兒在啁啾。沐浴著春風,準備開花的老樹下面,煥發出一片生機。亞森·羅平從麻木中清醒過來,覺得心底漸漸湧出一股難以描述的荒謬的同情。誠然,這女人可惡、卑鄙,罪大惡極,可她畢竟還年輕,況且已不在人世了。
「可她以為你死了。」
他十分沉著地回到小木屋,走進自己的卧房,站上一個凳子,割斷吊著皮埃爾·勒迪克的繩子。
一個鐘頭以後,就在夏普曼先生髮現她,要告發她的時候,她把他拖到哥哥的房間,下了殺手。
她真是無與倫比的演員,演出了生活橫遭不幸的未亡人的一幕,演得人們大發憐憫,紛紛為她落淚,誰還會懷疑她是兇手呢?
「多洛萊……多洛萊……多洛萊……」
「對,是我女兒。」
熱納維耶芙坐在花園裡一條長凳上。身邊圍著四位小姑娘。其他的在奔跑玩耍。
他覺得,不是汽車載著他跑,而是他載著汽車跑。他憑著自己的力量、意志衝破阻礙向前飛奔。既然他的力量用之不竭,既然他的意志闊大無邊,又會有什麼奇迹阻止他到達呢?
「一切都完了。」
教堂的掛鐘敲響了中午十二點。
她殺這幾個人,都十分野蠻,毫無惻隱之心,幹得十分利索。
他還是抖擻精神朝前看。
這種解釋他只感到一半滿意。他發誓有朝一日一定弄清這個謎,查出瑪西埃究竟在多洛萊的生活中充當什麼角色。不過眼下有什麼用呢?他只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個事實:瑪西埃瘋了。他固執地反覆念著:「他是個瘋子……瑪西埃肯定是個瘋子。再說,瑪西埃家這些人都瘋了……整個家族都是瘋子……」
亞森·羅平站了片刻,腦子裡亂鬨哄的。
於是她又犯下一連串兇殺罪。先是古萊爾被投入水中淹死。然後是她哥哥阿爾唐漢姆被殺死。啊!在格利西納別墅的地道里進行的殊死搏鬥,那魔鬼在暗處所乾的勾當,今天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二
強烈的閃電一次次地劃破著黑夜。在轉瞬即逝的電光中,亞森·羅平,全身顫抖,驚恐得直抽搐的亞森·羅平看著眼前的面孔,極力想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他看到她迷上了已故丈夫的計劃,儘管她對這個計劃只知道一部分。他看到她也像已故的丈夫一樣,想尋找皮埃爾·勒迪克,要嫁給他,好作為王后,回到韋爾登茲那個小王國。她的雙親就是被人不光彩地從那裡驅逐出來的。
有一夜,她發現丈夫被綁著,就下了殺手。
一
於是她開始了與亞森·羅平的戰爭。這場殘酷的出奇的戰爭;她先是對著勒諾爾曼先生,然後是對著塞爾尼納王子來的。白天她躺在長椅上,病病怏怏,懨懨無力,夜裡她就爬起來,四處奔走,不知疲倦,兇狠可怖。
亞森·羅平認為奧克塔夫開得不快,親自掌了方向盤。他開起來真是不顧一切,快得令人頭暈目眩。無論是在公路上,還是穿過村落,在城市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行駛,他都把車開到時速一百公里。有些人被汽車擦著了,氣得大罵,可是汽車早開遠了……不見蹤影了。
他馬上想到了她這樣做的理由:瘋狂。她是瘋子。作為阿爾唐漢姆的妹妹,伊齊爾達的姐姐,作為一個精神錯亂的女人和一個酒鬼的女兒,她本人也是瘋子。只是瘋得怪異。表面上與正常人無異,然而確實精神錯亂,理智失常,有病在身。確實可怕。
「啊!可恥,可恨!」亞森·羅平嘀咕道,因為憎惡和仇恨而跳起來。
她是為了得到某些東西,為了保護自己,為了掩蓋自己殺過人的事實而殺人。但她也是,尤其是為殺人而殺人。殺人滿足了她突然生出不可抵拒的慾望。在她一生中的某些時刻,在某種情況下,面對著某個突然變為對手的人,她必須把舉著刀的手紮下去。
「準是個瘋子……肯定……半瘋半不瘋的……從前認識她……一生都被她害了……過得不痛快……活著和死了一樣……既然這樣,又何必為自己辯護呢?」
乍一看去,小木屋裡似乎無人。
「是啊,我希望,這是她的義務。」
他想起最後一夜,她房裡的煙味。
她盯著他,緩緩地重複道:「那麼,你真希望她與亞森·羅平一起生活?」
他強迫自己去看俘虜。多洛萊一動不動。
他封好信,把它塞進一隻瓶子,從窗口扔出去。瓶子落到花壇里的軟土上。
一上午他都在花園裡踱來踱去,心情抑鬱,步履沉緩。現在,他把自己的處境看得清清楚楚。漸漸生出死的念頭,並且越來越強烈。
行動的需要又使亞森·羅平興奮起來。雖說他被這起錯殺無辜的冤案所傷害,所折磨——因為他知道,無論怎麼說,自己是這起冤案的製造者——
於是他覺得多洛萊離得更遠了。這一次在這間房子里,在他身邊,穿著深色衣服,一副刺客裝扮的,正是那黑衣人。
皮夾里還剩一張硬紙片。是一張相片。他抽出來一看,是自己的相片。
他先看到一封信。是斯坦韋格那個德國老頭寫的。
他恨透了這可惡的女人,直九-九-藏-書想把她殺死,把她毀滅。兩個人緊貼在一起,一動不動地躺在初露的慘淡曙色之中,看上去真叫人吃驚。
他對入市稅徵收站的人叫道:「保安局的!」
「是啊,」他老實地回答,並沒裝出痛不欲生的樣子,「……是啊,我到了這一步了。有三個人剛剛死了。是我殺的,親手殺的。這記憶太沉重了。我孤身一人,平生第一回需要幫助。我有權向熱納維耶芙求助。她有義務幫助我……不然……?」
火苗忽地一下竄了起來。其他刨花,報紙也著了。火焰迅速蔓延,熊熊燃燒,噼啪作響。
他把皮埃爾·勒迪克拖到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急迫地說:「聽我說,多洛萊不在城堡……對,為一件急事出門了……昨夜坐我的汽車上路的……我也要動身……你不要說話!一句話也不要問……耽誤一秒鐘,事情就無可挽回了。你等會把所有僕人都打發走,不要作任何解釋。錢在這裏。半個小時之內,城堡必須走空。在我回來之前,任何人不準回來!……你聽到了,你也一樣……我不許你回來……什麼原因我以後再跟你說……反正很嚴重。喏,帶上鑰匙……你在村裡等我……」
「喂,不要放慢速度!」亞森·羅平大叫道……「快點!……再快一點!你怕碰著那些老女人?壓過去吧。我來出錢。」
有一張照片吸引了亞森·羅平的注意力。他仔細一看,立即像被彈簧彈射一樣,扔了皮夾,衝出房間,小樓,跑到花園裡。
「當心,老闆。」奧克塔夫嚇壞了,說,「我們接近了……這裡是郊區……城廂……」
於是亞森·羅平回那邊去。像個機器人一樣回那邊,因為人家要他這樣做,因為他自己的意志已經蕩然無存。
「有軌電車,拐彎……」
他沒有動,仍然掐著敵人的咽喉,似乎指頭僵硬了,無法收回來。再說,儘管他現在知道了真相,卻並不覺得這確實是多洛萊。這仍是那個黑衣人,是路易·德·瑪爾萊舍,是黑暗中可惡的野獸。他現在逮住了這隻野獸,絕不鬆手。
「你,也許會,汽車,也許會,可我會趕到巴黎。」亞森·羅平說。
他走進去,在城堡的各個角落跑了一圈,呼喚著年輕人。可是沒有回應。
他倒在一把扶手椅上,結結巴巴地說:「我不能……不能……我無權……這不可能……讓她以為我死了吧……這樣更好……」
他把兩具屍體並排擺在一起,拿一塊布蓋上,在一張桌邊坐下來,寫道:「我事事獲勝,然而我又失敗了。我達到了目的,然而我倒下了。命運比我更強大……既然我愛的人不在人世了,我也就棄世而去算了。」
他覺得需要作出重大決定。他本以為自己勝券在握,可是,才幾天功夫,那些未曾料到的災禍就接踵而至,硬是把他的生活攪得一團糟。他打算怎麼辦呢?重打鑼鼓另開張,把垮了的樓房又蓋起來?他已沒有這份勇氣。那麼,怎麼辦?
「與我將成為的那個人一起生活。與為了讓她幸福,為了讓她能按自己的心愿嫁人而工作的人一起生活。我們將在世界上某個角落定居。我們一起並肩奮鬥。你知道我能幹什麼事……」
老婦人不說話了,臉色變得蒼白,身子開始哆嗦起來。對她從前用奶汁哺育的,不管怎樣今天仍是「她的孩子」的人,她又生出一片愛憐。她問:「你準備拿她怎麼辦?」
「幫我活下去……」
「他吃過午飯去了哪兒?」
「你!」她說,「……你!……可報上都說你……」
「啊!可憐的孩子!」她也落下淚來,「可憐的孩子!……」
亞森·羅平跑過院子,衝上主樓梯。候見室里坐滿了人。他在一張紙上寫了「塞爾尼納王子」幾個字,把一個接待員推到一個角落,說:「我是亞森·羅平。你認識我,對嗎?這個位置是我替你弄的,退下來的一份好差使,對嗎?只是,你得立即領我進去。去吧,遞上我的名片。我只求你辦這件事。你放心,內閣總理會謝謝你的……我也會……可是傻瓜,走呀!瓦朗格萊在等我哩……」
沿途的農民看到這個旅人拿出大額鈔票,來支付一個半法郎的飯錢,一個個都覺得驚異。
「可你的樣子變了!」她憐憫地說。
「我會到達巴黎的,因為我必須到達。」他反覆說。
我若是來不及揭露可怕的秘密就喪了命,那就請大家明白:我朋友克塞爾巴赫是他妻子殺的。她真名叫多洛萊·德·瑪爾萊舍,是阿爾唐漢姆的妹妹,伊齊爾達的姐姐。
早上,就在僕人發現她,要告發她的時候,她下了殺手。
不過他還是覺得剛剛發生了一件正義的事情。他不曾有一刻想到是自己殺了人。不,不是他殺的。是超出他和他的意志以外的力量殺的。是命運,不可改變的命運除掉了害群之馬,完成了正義之舉。
「會翻車的……路滑……難以控制……」
「往城堡走了。」
「十點……趕到巴黎要多少時間?是這樣……我下午趕到那兒……對,下午趕到那兒,非這樣不可……晚上,我就要採取措施,阻止……可是什麼措施?怎麼證明他是無辜的?……怎麼阻止行刑?唉!管他哩!……到了那兒再說,難道我不是叫亞森·羅平?……走吧……」
不過幾分鐘,他們就到了博沃廣場的內政部。
「可你忘了……你忘了……」
「過得去。」
他在一家客棧住了八天。他不知去哪兒……幹什麼?要攀住什麼?他活厭了。他不願活了……不想活了……
「啊!」她說,「可憐的孩子,你都到這一步了……」
「博沃廣場,內政部……二十法郎酒錢……」
「白痴!」他朝皮埃爾·勒迪克的屍體揮著拳頭,「大傻瓜,你就不能等一等?不要十年,我們就可收回阿爾薩斯和洛林省。」
她死了。
「你希望她扔下她悉心培養的那些孩子嗎?扔下她喜歡並且需要的這種工作嗎?」
亞森·羅平以出奇敏銳的眼力,迅速看清了一連串血淋淋的事件,猜出了多洛萊的秘密歷程。
汽車開過去了。
他跑進城堡,叫喚:「皮埃爾!你們看見皮埃爾·勒迪克先生
https://read•99csw•com嗎?啊!你在這兒……聽我說……」然而他必須行動。可是,他的頭腦一片混亂,不知該朝哪個方向行動,也不知該從哪兒入手。
「奧克塔夫!奧克塔夫!」他大叫道,忘了司機不在城堡。
「皇帝的信!」他尋思道,「寫給老宰相的信!……我親手從萊翁·瑪西埃家裡搜出來,並交給瓦爾德馬爾的那扎信……這是怎麼搞的?……難道她又把它們從瓦爾德馬爾那傻子手裡取回來了?」
「可憐蟲!」他說,「你早該這樣了結,一根麻繩吊著頸。唉!你不是當大人物的命……我早應該料到這一點,省得把自己的命運和一個做詩的傢伙捆在一起。」
一聲撞擊……幾聲驚叫……汽車掛在電車上,又被甩出來,碰到一排柵欄,一連鏟掉了十來米長的木條,最後碰到一段路坡的拐角上,碰得稀巴爛。
「那麼,你希望的,真是讓她與你一起生活,與亞森·羅平一起生活?」
有一晚,在森林深處,三個剪徑的強盜向他進攻,一頓棍棒,把他打得半死不活,倒在地上……
「保護我……我是這樣不幸!」她哀求道。
他遲疑片刻,明確肯定道:「對,對,我希望,這是我的權利。」
他走回巴黎,心情沉重,步履蹣跚,被命運壓得佝僂著腰。
他對此確信不疑!這是殺人的瘋狂。她始終為一個目的所困擾,身不由己地朝這個目的奔去。她嗜血,下意識地亂殺人。
他繼續翻第一隻皮夾。
不過,自殺也好,活著也好,他都有一串事兒要幹完。他的腦子突然冷靜下來,把這些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頭念著:「活著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去冥間與她們相會,與那些愛過我的女人,難道不是嗎?……她們是因為愛我而死的,索尼婭、萊蒙德、克洛蒂爾德·代斯唐熱、克拉克小姐……」
他不斷地呼喚她的名字。她的名字的意思是痛苦。他不停地端詳她,端詳這個了無生氣,引人傷感,再也不會侵犯別人的軀體,端詳這堆可憐的,像一堆樹葉或路邊一隻死鳥一樣沒有意識的軟肉。
「這一來,路易·德·瑪爾萊舍就小命難保了。
瓦朗格萊認真地看著他,接著走到一張桌子跟前,拿了一份報紙遞給他,手指著上面一篇文章。
「你是想說,我要是死了,就不要來這兒纏人了。可你得相信,我是有理智的呀,維克圖瓦。」
「放慢速度,老闆。」
他的聲音如此溫和、如此傷感,把老太婆打動了,問道:「聽我說……首先,我想弄清楚。她來不來,要看你對她說什麼……爽快點,小夥子……你想對她說什麼,對熱納維耶芙?」
「可是,事情的結果是,我逮住了七個匪徒。於是多洛萊逃出了維涅街的寓所。我在舊貨商的倉庫里找到了她。她把我引到萊翁·瑪西埃,也就是說路易·德·瑪爾萊捨身邊。我在他屋裡找到了皇帝那些書信。那也是她預先放在那兒的。我把萊翁·瑪西埃交給了司法當局。我揭示了兩個庫房之間的秘密聯繫。這其實是她讓人開通的。我把她準備的證據提交出來,我拿出她塗改的文件,證明萊翁·瑪西埃是盜用了萊翁·瑪西埃的身份,真名叫路易·德·瑪爾萊舍。
「沒有。」
她開始施展詭計。熱爾特呂德和絮扎納這兩個同夥被她嚇住了,也被她制服了,兩人都替她充當替罪羊,也許像她一樣喬裝改扮,老斯坦韋格被阿爾唐漢姆男爵劫持那天在司法大樓便是這樣。
又點上一支蠟燭,扔在刨花上。
十分鐘后,他找到了奧克塔夫。
他使勁壓著老太婆的肩膀:「我希望……你明白嗎……我希望跟她談談。」
「先把她的眼睛合上吧。」他尋思。
「我要跟她談談。」
「過不去。」
「啊!媽的……」
「是啊,針對瑪爾萊舍的這個最可怕的陰謀,就是她炮製的。她想幹什麼?嫁給皮埃爾·勒迪克,成為她被放逐出來的那個小國的女王。這個目的是可以達到的,甚至她伸手可及。她已經讓皮埃爾·勒迪克愛上她了。只有一個障礙……就是我,我好多個星期以來,一直孜孜不倦地攔著她的路,她每次犯罪后都碰到我,她害怕我的心明眼亮,她知道我不查出罪犯,不找回皇帝那批書信決不罷休……
「去巴黎。」他吩咐。
他把她推開。可她站穩樁子,交抱著兩臂,說:「你不如踩著我的身子過去吧。小姑娘只在這裏才幸福,別處都不行……你想讓她有錢,讓她高貴,可你讓她不幸福。這事不行。你那個皮埃爾·勒迪克是什麼角色?你那韋爾登茲是什麼地方?讓熱納維耶芙當公爵夫人!你瘋了。她沒有這福氣。其實,你這麼安排,全只為你著想。你要的是權力,財富。至於小姑娘,你才沒把她放在心上。你什麼時候問過一句,她是否愛他,愛你那個無賴大公?你什麼時候問過一句,她是不是愛上什麼人了?沒有,你一次都沒問過。你追求的只是你的目標,卻不怕傷害熱納維耶芙,害得她下半輩子不幸福。不行,我不答應。她所需要的,是平凡的實在的生活。這種生活,你是不可能帶給她的。那麼,你來幹什麼呢?」
他記起前天晚上,她站在他床邊,朝他這個幾個月來,緊追不捨,迫使她干出一連串暴行的敵人舉起鋼刀,卻沒有紮下去。那天晚上她沒有殺人。
「那麼,既然我需要罪犯,那就把罪犯交出來吧。罪犯就是路易·德·瑪爾萊舍,或確切地說,萊翁·瑪西埃。這個萊翁·瑪西埃究竟是什麼人?她嫁人之前是否認識他?她是否曾愛過他?這都是可能的,不過我們也許永遠不得而知了。有一點卻是肯定的,就是她注意到了自己與萊翁·瑪西埃身材與步態相似,像他那樣穿一身黑服,再戴一頂金色假髮,就很像他了。她觀察了那個孤獨人的怪異生活,知道他喜歡夜裡出去,並注意到他在街上行走,擺脫可能的跟蹤者的方式。因此,預見到將來可能發生什麼事兒,她就讓克塞爾巴赫先生在戶籍簿上颳去多洛萊的名字時,填上路易這個名字,路易·德·瑪爾萊舍的縮寫L.M.正好與萊翁·瑪西埃的縮寫一樣。
他
九-九-藏-書想到,如果他不能及時趕到,加以援救,那人就必死無疑,那神秘的路易·德·瑪爾萊舍。那傢伙死不開口,臉上不露半點聲色,真叫人大惑不解。在公路的喧鬧中,在枝葉捲起陣陣怒濤的大樹下面,在思緒紛飛,萬念交雜的時候,亞森·羅平仍在作著一個假設。「這假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合邏輯,越來越像真的,就像確有其事似的。」他尋思道。既然他知道了多洛萊那可怕的真相,也就窺見了這瘋女人所用的辦法和所有的罪惡意圖。他認出那是關在衛生檢疫所監獄的路易·德·瑪爾萊舍的像片。
他站起來,看到自己的汽車碰壞了,一群人正圍著奧克塔夫忙來忙去,便跳進計程車。
她要求別人保護她,抵擋她本人,她的野獸本性,和她身上那迫使她殺人永遠殺人的惡魔。
到了布魯根村子里,他向人打聽,得知皮埃爾·勒迪克昨天到飯館里吃了午飯,以後就不見人了。
多洛萊又穿上女人的服裝,扔掉讓她變得讓人認不出來的金色假髮,下到底樓,與剛進旅館的熱爾特呂德會合,假裝她是剛到巴黎,尚不知道有不幸在等著她。
有一些紙條是用密碼寫的,大概是多洛萊與同夥秘密接頭時,他們交給她的……
接下來事件急速而至。絮扎納和熱爾特呂德失蹤了,大概已不在人世!
不過,到了布魯根火車站,他下車時,吸了早晨的新鮮空氣,忽然一下變得清醒,看問題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了。他叫道:「唉!不管怎麼說,該他倒楣!他本來只要提出抗辯……我毫無責任……他是自殺……這隻是冒險活動中的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他死了……我覺得可惜……可又救他不了!」
他在那裡躺了多久?後來,他出了內務部,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記得屋裡一片沉寂,又記起瓦朗格萊俯身向他,用冷水澆醒他。他尤其記起總理那低沉的聲音:「聽我說……這話再不能說了,對嗎?無辜,這是可能的,我並不說他不是無辜的……不過說出去有什麼益處呢?鬧出醜聞?一起錯案會引出極為嚴重的後果。有必要這樣做嗎?平反昭雪?何必呢?他甚至判決時都用的不是真名。公眾憎惡的是瑪爾萊舍那個名字……這正好是罪犯的名字……那麼……?」
埃爾納蒙太太站在加爾舍別墅小房間里,一臉蒼白,圓睜大眼,顫顫巍巍地、驚慌失措地看著對面這個人。
他使勁地跺著腳,高高地抬起膝頭,就像有些演員裝瘋賣傻的樣子,嘴裏大聲嚷著:「勇敢點,老夥計。勇敢點,眾神在看著你吶。抬起頭!挺起肚子,當然!也要挺胸!你周圍的一切都倒了!……你失去了什麼?這就是失敗了,一切不靈了,一個王國扔到水裡了,我失掉了歐洲,世界也煙消雲散了么?……那又怎麼樣?笑吧!要麼當亞森·羅平,要麼就投湖算了……來吧,笑吧!大聲點……好極了……天吶,這多滑稽!多洛萊,老朋友,來支煙吧!」
有些紙片上寫著一些地址,一些裁縫店或時裝店的地址,但也有下流酒吧和色情旅館的地址……還有一些人名……二三十個人名,都是怪裡怪氣的,什麼屠夫埃克托、阿爾芒·德·格萊納爾、病夫……
「叫她吧。」維克圖瓦又說。
總理把亞森·羅平慢慢推向門口,說:「去吧……回到那邊……把屍體毀掉……毀屍滅跡,嗯?整個案子,不要留絲毫痕迹……我相信您能做到,對吧?」
「你的過去……」
直到這一刻他才想起明天是行刑的日子。
他沖了出去。
他試圖說一些話,作出一些動作姿態,來發泄心中的怒火。可是他腦子裡一片茫然。他覺得頭顱就要炸裂。
他冷笑著彎下身,碰到了死者的臉龐,身子閃了幾閃,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她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一步跳過來:「你會留下她吧,嗯?哼,這一回,我可不會再讓她走了。她回來時精疲力竭,心神不定,臉上沒一點血色,養了這些天,好不容易才把顏色養好。你把她留下吧,我求求你。」
「幫什麼?」老婦人不安地問。
「司機,沒載客吧?」
「我殺了人。」他想道,從頭到腳不寒而慄,「我的手扼殺了一條活生生的性命,而且這是多洛萊的性命!……多洛萊……多洛萊……」
有好一陣他都處在一種麻木狀態。他的痛苦似乎分解了溶化了。他不再覺得難受。他不再有仇恨,不再有怒火,什麼感情都沒有了…………只有一種傻乎乎的精疲力竭的感覺,只有一個人挨了致命一擊,不知是死是活,是否能思想,是否做惡夢那種感覺。
亞森·羅平鄭重地說:「我要跟她說:『熱納維耶芙,我答應過你母親,要給你財富,權力,讓你過上仙女一般的日子。到了那一天,我的目的如果達到了,我會向你要求一個位置,離你不太遠。你那時快樂,富裕,就會忘記,對,我深信不疑,你會忘記我是什麼人,確切地說,我過去是什麼人。不幸的是,我拗不過命運,沒給你帶來財富和權力。什麼也沒給你帶來。相反,我倒需要你來幫忙了。熱納維耶芙,你能幫我一把嗎?』」
內容如下:
他好幾次若有所思地重複道:「然而,她愛我……是啊,她愛我,像別的女人……被我傷害過的女人一樣愛我……唉!那些愛我的女人都死了……這一個也死了,被我扼死的……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三
亞森·羅平不動聲色,從頭到腳縮起身子。他不願流露出一個絕望的動作,也不願說哪怕一句粗話。在命運給他這樣殘酷的打擊之後,在多洛萊殺了那麼多人並死於非命之後,在瑪西埃被處決之後,在如此多的災難和激變之後,他覺得需要保持絕對的自制力。否則,他的理智會出毛病……
亞森·羅平!……亞森·羅平來了!
他凄然一笑:「是啊,我死了。」
「那我們完了……」
「忘了什麼?」
過了一個鐘頭,他站起來。危機過去了。他又恢復了自制力,神經也放鬆了。他開始認真地,一聲不響地考慮自己的處境。
「兩軍交戰,事故不可避免。read.99csw•com因此,我們就不想它了。反正沒有失去什麼。相反,倒是贏得了什麼!因為多洛萊是個障礙,皮埃爾·勒迪克愛上她了。既然她現在死了,皮埃爾·勒迪克就屬於我了。他將娶下熱納維耶夫,像我所決定的那樣!他將去治理那個大公國!而我將成為主宰!而歐洲,歐洲將屬於我!」
那兩個姓名的打頭字母L和M就代表她。平時,在兩人相處時,克塞爾巴赫從不叫妻子多洛萊。因為這名字的意義是痛苦和悲哀。他叫她勒蒂西婭,是歡樂的意思。L和M就是勒蒂西婭和瑪爾萊舍——克塞爾巴赫在送給她的所有禮物上都刻上這兩個打頭字母,比如說在豪華大旅館找到的那隻煙盒上就有這兩個字母。它是克塞爾巴赫太太的東西。她在旅行中養成了吸煙的習慣。
他停住話。瓦朗格萊似乎沒聽明白。
「多洛萊·德·瑪爾萊舍終於大獲全勝,排開了所有的嫌疑,因為罪犯被發現了,她罪惡卑鄙的過去被掩蓋了,她丈夫死了,哥哥死了,妹妹死了,兩個僕人死了,斯坦韋格死了,幾個同夥也被我五花大綁,送到韋貝手裡,她還多虧我,擺脫了自身的包袱:她讓那個無辜的男人替代她成了罪魁禍首,那男子卻要被我送上斷頭台了。這樣,多洛萊處處得勝,不僅掌有億萬家財,又得到皮埃爾·勒迪克的愛慕,她將成為女王。」
他打開一看,不覺吃了一驚。皮夾里有一紮信,外觀他很熟悉。他立即認出那多變的筆跡。
「啊!」他叫起來,「我也成了瘋子。可是,必須行動……明天就要行刑了……明天……明天一早……」
他沒有念下去,只覺得一陣暈眩,渾身發軟,絕望地「呀」了一聲,就倒在一張扶手椅上了。
他又想到這女人清醒時所遭受的折磨。當這可惡的瘋子恢復理智時,看到自己的行為造成的悲慘後果,會感到多麼痛苦。
她這個奇怪的瘋子,對她的殺戮不負責任,然而盲目中卻又是那麼清醒!
「喂,總理先生,必須救出瑪爾萊舍……您想想……一起錯案冤案!……一個無辜百姓就要掉腦袋了!……請下令……再補充一些情況……我知道嗎?……可得快點,時間緊得很。」
再說我也害怕……那天我在司法大樓認出她時,我從她眼裡看出了殺機。
「果然,我先查到了七個匪徒。這時,會發生什麼事情?或者是我被打敗,或者是兩敗俱傷,一同毀滅,像她在維涅街那晚上所希望的那樣。這兩種結果,無論哪一種,多洛萊都達到了擺脫我的目的。
「我們去旅行……還有你,如果你願意同去的話……」
亞森·羅平甚為不安,立即跑起來。
無辜?可是在他家搜出的那些證據,皇帝那些書信,所有那些鐵證,所有那些無可否認地指控他的東西又是怎麼回事?
「她也會忘記的。她會明白,我不再是那種人了。我也不可能再做那種事了。」
「你要我怎樣?」
亞森·羅平久久地看著她,又激動,又極為不安。種種未曾感受過的情感都在他心頭交集。他恨不得要把姑娘摟在懷裡親吻,傾訴對她的欣賞與喜愛。他又想起她母親,那個死在阿斯普萊蒙小村莊,死於憂傷的女人……
我的軟弱能救我一命嗎?
「有絲毫沮喪……不過已經完了。聽我說,熱納維耶芙在嗎?」
她那雙美麗的金色眼睛儘管一片茫然,卻仍保留了生前那充滿魅力的憂鬱的溫柔。難道這雙眼睛是惡魔的眼睛?儘管自己有清醒的認識,並且面對著這不容懷疑的事實,可是亞森·羅平還是不能把他思想深處截然不同的兩個形象合為一個人。
「讓它停下!」
「當心……那兒……」
她同樣靈活地用電話與她的兩個女傭聯繫上了。熱爾特呂德和絮扎納剛從蒙特卡洛來到巴黎。在蒙特卡洛時,兩姐妹中有一個扮演女主人的角色。
亞森·羅平伏在路坡草地上,截住一輛出租汽車。
也許我該立即把這些情況說出來。可我想到老朋友克塞爾巴赫,就失去了勇氣。畢竟她是跟他姓呀。
老婦人打開窗戶,說:「既是這樣,就叫她來吧。」
「什麼?」
「上路吧,」亞森·羅平說,「小樓是木結構,就像火柴一樣一點就著。等村裡人趕來,砸開柵門,跑到這花園盡頭……已經太晚了!他們只會發現一堆灰燼,兩具焦屍,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瓶子,裝著我的絕命書……永別了,亞森·羅平!善良的人們,把我埋葬吧,用不著舉行儀式……用運載窮人屍體的柩車即可……不用鮮花,不用花環……一個簡樸的十字架,刻上這句話即可:『冒險家亞森·羅平在此長眠。』」
亞森·羅平心想:「他也是她殺的!……當然,他知道得太多了!……姓名打頭的字母……勒蒂西婭這個名字……吸煙的秘密習慣……」
啊!現在他是殺人者,而她只不過是受害者,他面對著她時,怎麼可能不因為憐憫而全身顫抖?
他立即俯下身,抹下她長長的光滑的眼皮,拿了一塊紗巾將她攣縮的面部遮住。
「啊!」想到這裏,亞森·羅平勃然大怒,叫了起來,「那無辜男人不能死。我以頭顱擔保,決不能讓他死。」
勒蒂西婭!她在四年中確實給了他歡樂。不過這是作偽和欺騙的四年。她在這段時間里準備把真心實意愛她的丈夫置於死地。
「是你!」
他沒有聽到動靜,就走進前廳,走到他住過的卧室。
他掏出懷錶。
可是事實真相衝擊著他的思想,他的意識。於是他被打垮了,遭受著不安的折磨,訥訥地說:「啊!多洛萊……多洛萊……」
他似乎深受震動,不過還是壓低聲音,可憐巴巴地說:「讓我永遠不見她,不和她說話,這可不行……」
他頭腦里一片茫然,說著胡話,含含糊糊地念著一些人的名字。
接著,他驚恐地往後一跳,目光慌亂。什麼?出了什麼事?他怎麼覺得兩隻手下冰涼冰涼?
他在火車站等了幾個鐘頭,無意識地吃了飯,拿起車票,進了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