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三、動員令
在這張肖像下邊有供註釋、題名用的邊飾,上面寫著:「埃米娜伯爵夫人」這個不起眼的名稱。
「先生,這您就錯了。」羅莎莉低聲說。
在這匕首柄的一端刻著四個字母,好像是打火印用的烙鐵燙出來的:一個H,一個E,一個R和一個M。H.E.R.M.……啊,就是HERMINE的前四個字母!
「它穿過伯爵先生的樹林子。」
同時,他還給他的妻子寫了幾句話:情勢相當的嚴重,我完全可以要求你離開奧納坎城堡。乘火車旅行已無法保證,我給你派來一部汽車,今晚你可以乘這部車去肖蒙你姑母家。我猜想傭人將會要求陪同你一塊兒去,而且一旦發生戰爭——儘管我還是認為這不大可能——熱羅默和羅莎莉將會關閉城堡,撤向高維尼。
「伯爵和伯爵夫人在一八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抵達這座城堡,同年十月二十四日離開這裏去南方。」
保爾等著他回答。在這三四秒鐘里,他焦慮萬分,因為這次回答具有決定性意義。
「那麼在這樹林子里……」
「我要抓住這兩名歹徒!」他高聲喊道,「這樣我最後就會知道……」
這句話對熱羅默和他的妻子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影響,進入如同他們所說的這間封閉已久的卧房,即進入夫人的卧房,好像是一種褻瀆行為。
「一切都會順利過去的,」他最後說,「他們和你談話的時候,總是用手按著他們劍的護手。這就是他們談話的方式。但我不願意相信……」
保爾被這突如其來的伏擊驚呆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接著他又迅速朝逃跑者進行射擊。但這有什麼用呢,這手槍裏面可能只裝了兩發子彈,所以還是只聽到扳機聲,聽不到槍響。
情況要弄得完全、絕對可靠,這並非取決於對事實如何進行解釋,而是取決於事實本身,可以這麼說,取決於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事實。為了把情況搞得完全絕對可靠,那就還剩下,還剩下最後的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要問了:在樹林里那片林中空曠地的中央沒有一個小教堂嗎?為什麼保爾·德爾羅茲又不提這個問題呢?他難道認為,這個問題實在太具體,擔心引起這位城堡看守人的聯想和比較?因為他這次談話的性質,本身就會引起看守人這樣做。
保爾向教堂走過去。
與這真相有關的所有情況以及在其主要細節上解釋這一真相的情況或由此產生的一切情況,他一下子都明白了;他想起來了,他父親和唐德維爾伯爵保持著友好關係。他想他的父親在阿爾薩斯旅行的過程中應該得悉他的朋友唐德維爾在洛林逗留的消息,而且打算去拜訪他,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
在他的心裏,只有對殺人犯的仇恨,什麼愛情、慾望、柔情甚至人類那樸素的憐憫都不能使他產生任何一點激|情。
「哦,她一直呆在城堡里?」
「人們可以到邊境線那邊離邊境線很近的一個德國城市,是不是?」
「是她殺了人!」
「確實沒有出去旅行過,伯爵夫人沒有離開過這裏。」
他不得不當著服侍他的僕人的面一個人單獨吃午飯,這時他內心深處感到自己的愛情生活已結束。伊麗莎白和他之間由於出現了他倆誰也不應對此負責的情況,使他們從結婚的那天起就成了敵人,成了什麼都無法使他們親近的仇敵,當然,他一點也不記恨她,決不會因她母親的罪惡而指責她,但無意中也有時抱怨她,好像是抱怨一個錯誤一樣抱怨她不該是這個母親的女兒。
他越來越憤怒,情緒也越來越激動。他揮舞著拳頭向埃米娜·唐德維爾的肖像作了許多威脅的動作。
出征?如果這樣,為什麼不馬上就走呢?再回到城堡,和伊麗莎白見上一面,去謀求一種痛苦而無益的解釋;去向他妻子道歉或拒絕道歉,可是他妻子並沒有要求他道歉啊!而且埃米娜·唐德維爾的女兒絲毫不配這種道歉!
「自凶殺案那一瞬間開始,她的形象就時刻在我腦海里出現。有時我也希望像從噩夢中擺脫出來那樣使自己不再去想她,但我做不到。現在,這種形象就在這堵牆上。這和我現在活著一樣肯定無疑,她就在我面前。我現在認得出她,就像二十年後我能夠認得出你的形象一樣。是她……你看,你看啊,在她上身衣服上有一顆鑲著金蛇的胸針……這是一塊浮雕寶石!這我不是對你說過嗎!你看那金蛇的眼睛……那是兩顆紅寶石九_九_藏_書!你看肩膀上那黑色花邊的頭巾!這是她,就是我見過的那個女人!」
「啊,保爾,你在說侮辱別人人格和損害別人名譽的話。凶殺案發生后已過去很長很長時間了,你怎麼能這樣一口咬定就是她?當時你還只是一個孩子,而凶殺案僅幾分鐘,你幾乎沒有見過這個女人啊!」
「是的,先生。這個城市叫埃布勒庫爾。」
他不安地重複說:「警鐘聲……這是警鐘聲!……這種鐘聲從這個教堂響到另一個教堂……這可能是……嗎?」
天蒙蒙亮,他回去經過伊麗莎白門前的時候,他的心倒不跳得那樣快了。
「是的,公告一直準備著。馬上就要張貼出去,先生將會看到這件事的。另外,先生讀讀報紙吧!那些豬——請先生包涵,我找不到別的字眼——那些豬要戰爭。奧地利將開始談判,而他們,這些豬卻在進行動員,而且已開始動員好幾天了。其證據是我們再也不能過他們那邊去了;更嚴重的是,昨天,他們在這裏不遠的地方廢掉了一個法國火車站,還下令炸毀了鐵軌。請先生看報紙!」
已有幾個人坐在車裡。他沒有再細想事態的發展可能將會使局勢明朗起來,就上了車。
「可以,但要一直走到離邊境還有一半路程的地方,那裡有一條小路,也就是在公園的上面有一條小路。」
雖然十六年的時間使這張臉布滿了皺紋,雖然他面部表情比較生硬,臉色也不太好,但這還是那同一張臉,那同一張臉!……
他以低沉的嗓音重複著這幾個字,一八九八年,這正是他父親慘遭殺害的那一年!
不管他是如何想急於把他的調查進行到底,但他還是把去獵場之外進行調查的想法往後推了推。據說他當時害怕面對這最後一個證據,然而,一次偶然的機會給他提供了所有的證據之後的最後一個無用的證據。
幾乎在同時,那兩名歹徒發現自己被人追趕,於是他們逃進林子,鑽進樹叢。但保爾比較敏捷,追得速度很快,他已繞過蕨類植物和荊棘叢生的、過去好多人在此冒過險的那片窪地,所以他往前追趕得更快了。
「熱羅默,您也許知道,夫人和我,我們進了唐德維爾伯爵夫人的房間。」
「糟了,先生,」熱羅默嚷著說,「先生可能知道這件事了,因為這是馬上就要發生的事情!」
在一家重要的客棧前面停著一輛公共馬車,車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高維尼——奧納坎(車站班車)。
……當保爾出神地凝視著對他來說具有特殊重要意義的那四個字母的時候,正是在這一時刻,保爾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的這一時刻,附近一個教堂的鍾開始敲響了,敲鐘的方式非常古怪,鐘聲單調而有節奏,連續不斷,既輕快又動人心弦!
在選擇這條小道時,保爾意識到他之所以選擇它,還是因為這條冷杉小道在他心裏喚起了一些模糊的回憶,他也實在記不清是這條路的形狀和布置上的哪些雷同之處喚起了他的這些回憶。但正是這些模糊的回憶給他指了路。沿著這條小道,走了相當長的時間;道路首先向右來了一個急拐彎,進入一片高大的山毛櫸林。樹與樹之間枝葉交織而形成的穹形一個接一個連成一片;出了這拐彎處,又是筆直的路。在這一個個穹形構成的陰暗道路的盡頭,保爾看到了一縷光芒,一個圓形空曠地的入口就呈現在眼前。
一根柱子的下面設有德國憲兵哨所,那裡有一條白色的公路,有些槍騎兵在路上走動。
熱羅默一個模糊不清的手勢告訴了他應去的方向。他從邊境線的這一邊,朝著偏左的方向穿過打獵場,然後又從一座房子旁邊走過去。剛進森林,前面是一條從冷杉樹下面穿過的小道。他踏上了這條小道。這條小道在五百步開外又分成三條更窄的小路。他對這三條小路中的兩條探索了一下,發現它們都是通向茂密的樹林子。第三條小路是通向一個小山包的山頂,然後從山頂通過另一條冷杉小道折向山腳。
「一八九八年!」
其中一個歹徒突然吹了一聲刺耳的哨音,這是不是給另一個歹徒的信號?很快,兩名歹徒就在一排非常濃密的小灌木叢後面消失了。當他跨過這一排小灌木叢時,保爾看到在離他百步遠的地方有一堵高牆,好像從四面八方圍住了樹林子似的。兩名歹徒已在半道上了,他已察覺到他們將一直朝read.99csw.com圍牆上開的那扇矮小的門走過去。
這是一個很美麗的村莊,到處都是鮮花,長滿了天竺葵和雛菊;房子集中在這教堂的周圍。許多人站在市府門前,安靜地觀看著張貼在那裡的一張告示。
他從她妻子的肩膀上看過去,再次盯住了那幅該死的肖像,渾身直哆嗦。
這責任就在這裏:出征。
保爾向門口走過去,他想再去看看他父親最後一次向他說話的地方。他是多麼的不安!這兒還是當年那樣的屋頂,而且從後面伸出形成屋檐,他和他父親的自行車就放在那裡。這門也還是過去那扇門,是一道帶粗大鐵件的木門,鐵件已生鏽。
但是他趕走了那嚇人的想法。不,不,要麼,他聽錯了;要麼這是一隻鍾的鐘聲傳到山谷,又從谷底反射到空曠的平原地區發出的回聲。
他堅決朝著弄清這個事實的方向前進,他不像以前那樣害怕面對這個現實。因為那精神上的壓抑感他再也無法躲避了。然而他那憂傷的心跳得多厲害啊!他走的這條路正是通向他父親十六年前走過的那條路,他這時的感覺又是多麼可怕!
他走了。
吃過午飯,他把自己關在掛有肖像的房子里,整整呆了兩個小時。這是他有意識地要和殺人犯作一次悲慘性的會面,以便讓自己仔仔細細地看看這殺人犯的形象,期望以此能給自己的回憶增添新的動力。
「我對她的印象比其他人對她的印象深刻得多。」保爾使勁地喊了起來。
「整七公里,先生。」
然而他仔細看著那條從德國小城市伸出來的白色公路,他看到了常常有一隊隊的騎兵到達公路,而後又分散到田野里。另外,一隊法國的龍騎兵突然來到一個山崗上,一名軍官用望遠鏡觀察了遠方的地平線,隨後領著他的兵離開了山崗。
他來不及考慮他們那種驚愕的神情,又立即問道:「在兩扇窗子之間掛著一幅唐德維爾伯爵夫人的肖像,那麼這幅肖像是什麼年代拿來掛在這裏的?」
焦急不安的確使他兩腿發軟,他不得不艱難地往前趕,這是不是他父親曾在那裡受到致命一擊的林中空曠地呢?隨著他的眼睛看到更多一點明亮的空間,他也逐漸感到信心更強。正像在掛著肖像的房間里一樣,過去的事在他心頭湧現,當時的實際景象就呈現在他眼前!
他的回答,聲音也是那樣低:「是的,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連我自己都還不相信這是真的……我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這個證據,它一直受保爾支配,它又是那樣有力,保爾不可能更長時間地懷疑它。
「那麼是哪一年呢?」他重複著他的問題。
在高維尼車站人們告訴他,離他搭乘的那趟車的開車時間只有半小時了,而且沒有其他的車了,因為與夜間快車銜接的那趟晚班車已被取消。
保爾扔下左輪手槍,使出渾身解數,猛衝過去,一下就抓住了那扇門,把門向自己這邊拉過來。
他沒有再聽下去。其實他心裏只想著自己那悲慘的命運。他在想通過什麼樣的方式能從熱羅默那裡得到他所需的答案。但是他無法抑制住自己的心情,因此開門見山地談到了主題。
她試圖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講話。但保爾卻作了一個向後退的動作,好像他不願意接觸他的妻子。這個向後退一步的動作完全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是那樣的突然和意外,以致她跌倒了,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他呢,由於痛苦和仇恨而怒不可遏,加之一種充滿恐怖的幻覺折磨著他,所以他一直退讓到門口后大聲喊了起來:「她在這裏!你看她那張可怖的嘴!她那雙無情的眼睛!她想的是暗殺!我看到了她……我看到了她……她向我父親走過去!她推拉著我父親!……她舉起了胳膊!……她殺害了他!……啊!這無恥的女人!……」
「是這樣,先生,但是伯爵先生幾乎每天下午都開車出去,有時一直開到高維尼,或者在河谷的這邊一直開過去。但伯爵夫人沒有離開過這城堡和周圍的樹林。」
「什麼?」保爾問。
首先必須詢問一下熱羅默和他的夫人。他們的證據將具有重大的價值,因為他們以前認識唐德維爾伯爵夫人。有些問題,比如說日期可以立即搞清楚。
哪怕是極微小的細節,他都做了研究。他研究了那塊浮雕寶石;那浮雕寶石上栩栩如生的展翅的天鵝;鑲在浮雕寶石周圍的金蛇及其雕鏤出來的花紋九-九-藏-書;兩顆紅寶石之間的距離;還研究了披在頸上的那條方圍巾上凹凸起伏的花邊;那張嘴的形狀;那頭髮深淺濃淡不同的色彩以及那張臉的輪廓。她就是他在九月的一個晚上見過的那個女人。在這肖像的一角,有畫家的標記。
他準備用左輪手槍的槍管頂住一個歹徒的腦袋,另一隻手掐住另一個歹徒的脖子。
我呢,我將重返部隊。不管留給我們的前途如何,伊麗莎白啊,我將不會忘記曾經是我未婚妻後來又成為我妻子的你。
矗立在那裡的小教堂,它的正門上方有圓花窗式的三角楣,花窗安的都是彩繪玻璃,上面積滿了灰塵。德國皇帝當時突然在這座教堂出現,後面跟著一個女人。十分鐘后這個女人就殺害……
他發覺草地上留有匕首的殘留物,便把匕首的柄拾了起來。
現在保爾了解了真相。因為他父親是在九月十九日被殺害的。
「這條小路穿過樹林子嗎?」
他還沒有等到他們把手舉起來,就不自覺地兩次扣響了扳機,但兩次都只聽到咔噠一聲……沒有聽到任何槍響。然而他這兩次射擊就足以使這兩個處在驚恐狀態的無恥之徒迅速掉過頭去,撒腿逃跑了。
「我要抓住他們,我要抓住他們。」他十分快活地重複著這句話。
他只登了一級台階,他取下門栓,推開門扇。但是就在他跨進門的那一瞬間,藏在暗處的兩名男子,一左一右地向他撲過來。
「干吧,」保爾自言自語地道,「再過幾分鐘,過去的一切就將重現在眼前了。我已找到了罪犯,現在只要尋找犯罪現場了。如果小教堂在林中的空曠地上,那麼事實就完全掌握了。」
門被折斷,但當時他看到的那情景使他非常恐懼,以致後退了一步,都沒有想到要對這次新的襲擊進行自衛。這第三個人,真是一個令人厭惡而又殘忍的傢伙啊!……此外,這也許不僅僅是一個個人問題,而可能是另外一件事呢?!這第三個人舉起了一把刀要刺他。這個傢伙的臉,保爾已辨認出來了……這是一張和他以前見到的那張臉一模一樣的臉,這是一個男人的臉,不是一個女人的臉。但這是同一類型的臉,毫無疑問這是同一類型的臉。
那令人傷感的鐘聲一直沒有停止。他明白這鐘聲是從法國傳來的。甚至在某地又有一個教堂的鍾敲響了,這也是在法國。接著在利瑟龍方向又傳來了第三個鍾的鐘聲。所有這三個教堂的鐘聲都是同樣的急促,好像它們在向周圍發出強烈的呼喚。
「人們還可以走近路去邊境嗎?」
在這種情況下,保爾不可能再往前走,只好返回來,一直回到他剛才跨越的那堵圍牆。保爾看到這圍牆正好把一份地產,包括林子、花園和獵場都圈在了裏面。另外他還從一位老農民那裡了解到這圍牆已建成約十二年的時間了;這點就說明他過去沿邊境線尋找時為什麼一直找不到那座小教堂。他記得,只有一次有人曾對他說起過這座小教堂,但它卻在一個用圍牆圈起來的地產裡邊。
他只是說:「唐德維爾伯爵夫人住在奧納坎兩個月期間沒有到外面去旅行嗎?比如說離開這裏幾天……」
「那是一八九八年的春天。」
這樣做又有什麼用呢?
他們中間的一個用左輪手槍瞄準了他的頭部,他看到了那武器的槍管,及時彎下了腰,奇迹般地避開了那顆子彈!接著,第二槍又響了,幾乎在同時,他已把這個人推到在地,並從他手中奪取了他的武器;第二個攻擊者抽出一把匕首向他衝過來。他一邊伸出手臂,用槍威嚇著這兩個攻擊者,一邊往後退,退出了教堂。
一片開闊地幫了他的忙,他的步子更敏捷了。那兩名歹徒很明顯累得精疲力竭,他們放慢了速度。
「這是警鐘聲,」他低聲說。他沒有說明這個字所包含的意義是什麼,接著又說:「可能是有火災。」
保爾了解了他想知道的那些情況,他並不關心熱羅默夫婦會有什麼想法,他不費神地就找到了借口,把他那表面看來互不聯繫的一系列怪問題掩飾了過去,然後他就離開了熱羅默夫婦住的那棟房子。
保爾努力加快自己的步伐,以便在他們還來不及開門的時候趕到那裡。
保爾·德爾羅茲過去想到那次凶殺案就感到痛苦,但這種痛苦已漸漸減輕;然而他生活的某些艱難時刻使這種痛苦變得更劇烈,他甚至覺得這種痛苦像是在「新的傷口上撒上一把鹽」那樣苦不堪九*九*藏*書言。這次,痛苦是那樣地出乎意料,雖然他平時能把握自己並能保持冷靜,但他卻完全失去了理智。昨天夜裡他所表現出來的思想,他的行為,他的態度,以及他大聲喊出來的那些話,已完全是一個對自己失去控制的人所思所想和所作所為了。他的腦海里,一切都是亂鬨哄的,所有的思想和印象如同迎風飛舞的樹葉雜亂無章,唯有一種念頭,一種可怕的想法常常出現:「我認識殺害我父親的女人,而我所愛的妻子竟是這個女人的女兒!」
在過去,不論在什麼時候,一聽到像動員令這些詞語,在保爾看來它們總是和可怕、悲傷這些意義相聯繫的。可是現在他自己正經歷著的困難時期給他帶來的影響太大,以致在他心裏對這些也真的無動於衷了。他甚至都不願意去考慮這一消息所必然帶來的後果了。也許馬上就要進行戰爭動員,從午夜十二時起就將進入動員的第一天;也許每個人都得出征,因此他也得出征。然而這出征的念頭在他思想上漸漸變得具體,像是一次非常緊迫的行動;這念頭同時也顯出它的分量,像是一種高於一切微不足道的個人責任和需要;因此這樣從外部接受一項支配自己行動的命令,反而使他有某種輕鬆感。
十分鐘后,保爾利用一棵樹上伸過圍牆的樹枝成功地跨過了這堵牆。這邊是另外一片樹林,一條林間小道穿過這片林子。他跟著路面上汽車輪子的痕迹走,一個小時就到了邊境。
「閉嘴!」伊麗莎白嚷著說,他的每一句話都刺痛著她的心。「你閉嘴,我禁止你……」
「舉起手來!」他高聲喊道。
保爾·德爾羅茲站立不穩,身子搖搖晃晃,確切地說,是這個鬼魂的外表給他精神上帶來的震動太大了。這鬼魂匕首的刀尖不斷地撞擊著他那上衣呢絨肩襯上的鈕扣,弄得碎屑四濺。他感到昏頭昏腦,眼睛霧矇矇的。他感到門關上了,接著又聽到了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最後還聽到牆那邊汽車發動的聲音。當保爾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時,這傢伙和他的兩個同夥早已不在他的射程之內了。
「天哪,這可能嗎!」羅莎莉結結巴巴地說。
「動員令。先生會看到這件事的。我已見到了我那些做憲兵的朋友,是他們告訴我的。公告已經準備好了。」
不能有任何猶豫了。
年輕女人憤憤不平,氣得跳了起來,全身發抖,用雙手猛烈地捶打自己的胸脯,她說:「是我的母親!是我的母親殺害了……是我的母親!她是我父親過去一直崇拜的、現在仍然崇拜的一個女人!我小的時候,她用搖籃搖過我,她擁抱過我;關於我母親的一切我都記不起來了,但這點我沒有忘記,媽媽的愛撫,媽媽的親吻,我沒有忘記!是她殺了人?」
「是哪一年呢?」
在這可怕的指控之後,又是一陣可怕的沉默。伊麗莎白站在她丈夫面前,試圖弄清他剛才講話的意思。對她來說,她還沒有抓住那些話的真正含義,但是這些話就像觸到很深的傷口一樣傷害了她。
熱羅默補充說:「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因為我早已把掛鎖唯一的一把鑰匙,也就是僅有的那把保險鑰匙寄給了伯爵先生。」
熱羅默沒有立刻回答,他沉思著,又看了看他的妻子。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這很簡單,是在房子布置之前伯爵先生給城堡寄送他的全部傢具的時候。」
從前的一個人和現在的一個人不可思議地相像,就是這個謎目前吸引著他的全部精力,他考慮的就是這個事實:「唐德維爾伯爵夫人已經死了,哦!她又以一個男子的外貌出現了。這個男子的臉大概和她現在的臉一樣,要是她還活著的話。這是她父親的那張臉?是她的一個沒有見過面的兄弟的臉?是她孿生兄弟的臉?」
因此,他又回到了城堡。接著,吃午飯的時間到了,這次他決心接受同伊麗莎白相遇,這是無法避開的了。
她向他挪動了兩步,兩人的眼睛對視著。她說話了,聲音是那樣低,以致他幾乎沒有聽見。她說:「你剛才說什麼啦?保爾,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在他們的那棟樓房裡碰到了他們,他們兩個都非常不安。熱羅默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羅莎莉則不斷地比劃著什麼,神情非常驚慌。
保爾很快地把那些最新的電訊掃視了一遍,然而儘管他從電訊中感到了局勢的嚴重性,但是在他看來戰爭仍然是非常九*九*藏*書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以致沒過多久這件事在他思想上就煙消雲散了。
他沿著城堡的圍牆走著,來到了奧納坎鎮。它的教堂矗立在樹林里開闢出來的一塊開闊地的深處。好一陣子沒有聽到鐘聲響了,現在那鐘聲又一次響了起來,而且非常清脆。這就是奧納坎教堂的鍾敲響的聲音。這鐘聲尖細、凄厲,就像一聲聲痛苦的呻|吟,令人心碎;雖然那鐘聲急促清脆,但它比那為死者舉行宗教儀式時敲響的喪鐘還要莊嚴。
保爾向前走了幾步看出那是《動員令》。
他仍然愛著他的妻子嗎?當然,他自己知道這種幸福已完全失去,他萬分痛惜。但他還愛伊麗莎白嗎?他能愛埃米娜·唐德維爾伯爵夫人的女兒嗎?
他沒有思考的餘地,像預審法官那樣冷靜,按照自己擬定的計劃,繼續問道:「這樣的話,唐德維爾伯爵和夫人曾到過這裏?……」
於是,他開始朝兩名歹徒逃跑的方向追過去,這時他又想起來了,德國皇帝和他的女伴當年在離開這小教堂之後,就是朝這相同的方向走的,很明顯這是通向邊界的方向。
他估算了一下奧納坎和斯特拉斯堡之間的距離,這正好等於在火車上度過的時間。
但是,貼身傭人在客廳里碰見了保爾,並且告訴他,夫人向他道歉,她身體有點不舒服,要求允許她在房裡用餐。他明白了,她想讓他不感到任何拘束,她不想為她一直尊敬的母親向他懇求,最終還得服從丈夫的決定。
保爾訂了座位,在打聽了一些情況之後,就返回城裡,一直來到汽車出租處,當時正好有兩部汽車。
他在思考著:「總之我沒有弄錯吧?在我目前正經歷的這場危機中,難道這是一場非常正常的幻覺,我不會是這場幻覺的受害者吧?誰能肯定說過去和現在幾乎不存在聯繫呢?我需要的是證據。」
那天晚上,他是在花園裡度過的。他時而發瘋似的在模糊不清的花園小徑上盲目地亂跑,時而疲倦地癱倒在草地上。他哭著,不停地哭著。
小教堂!這古老而莊嚴的小教堂!那教堂的牆壁上鑿出來的線條就像青年人大腦內的大腦溝!樹木長大長高了,形狀也在變化。這林中空曠地的外貌也不斷地在變化。山間小路從不同的方向通到這裏,在這裏交匯。人們可能因這些變化會搞錯,但這是一座花崗岩水泥建築,這是不會變的。那建築物表面的銅綠色是年代在石頭上留下的標記,而這種顏色的生成需要幾個世紀的時間,因而這種色彩就永遠不會改變了。
他和出租汽車的老闆談妥,決定租這兩部汽車中最大的那一部車,立即開往奧納坎城堡,交給保爾·德爾羅茲夫人使用。
「啊!就是她,」他緊握著拳頭,肯定地說,「就是她……我認出來了……就是她殺害……」
幾個小時以來,他一直處在麻木的狀態,因而沒有那麼激動,但是他的心情一直沒有改變。也許正好相反,甚至不需要加以思考就會知道他會竭盡全力拒絕與伊麗莎白見面。但他希望知道、了解和掌握一切必要的情況,而後只希望能有把握地作出某種決定,從而以這種方式或那種方式解開他這一生中的大慘案之謎。
於是他又問道:「從這裏到邊境線有多少公里?」
但是,甚至在他們還沒有到達牆跟前的時候,那門就正從外面被推開,第三個人出現了。給他們打開了一條通道。
這就是同一個林間空曠地,空曠地周圍有一圈樹,形成了和過去完全相同的景象;這空曠地上覆蓋著一層青草和青苔,又是相同的幾條小路把這青草和青苔分割成若干塊相似的扇形面;這裏同樣是那部分被一團團樹葉勾劃出來的天空。這塊林間空曠地的左邊有兩棵紫杉,保爾一看就辨認出來了,那裡正是小教堂。
這個男子揍保爾的時候就好像過去那個女人,好像從那以後就死去了的那個女人打保爾的父親一樣。
「伯爵先生昨天早上把這把鑰匙交給了我們。」保爾這樣說。
再往前看,一片紅色屋頂和花園。這就是他父親和他過去在那裡租借自行車的那座小城埃布勒庫爾嗎?
保爾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公告一直準備著。」
又傳來了第二聲哨音,後面緊跟著一聲沙啞的喊叫,離兩名歹徒只有三十米了,他已聽到他們的談話聲。
「那麼……你是弄錯了,是不是?你弄錯了,你應該承認你弄錯了……」
她極其悲傷地央求他,似乎她已相信他的心會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