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四、伊麗莎白的信
「是的,我的上校。」
貝爾納問道:「她已經不在那裡了,是不是?」
這時正好是九點鐘。
儘管有消息說敵人已迫近奧納坎,熱羅默和羅莎莉也還是留下來了。他們都是正直的人。既然我並不是孤身一人留下來,那你也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真該死!德爾羅茲下士是一個嚴肅認真的人。最重要的是,如同他答應的那樣,現在該讓敵人的炮彈傾瀉到那片甜菜地里了。」
快到十二點了,走在全師最前面的自行車連和上校指揮的軍團會合。上級已下達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向前推進。
「你看,那裡,右邊一千五百公尺的地方是一片甜菜地,能讓炮彈落在那片甜菜地里嗎?」
「那就必須知道敵人的陣地……」
「根本沒有離開奧納坎,也根本沒有去姑母家。我曾去姑母家告別,自戰爭開始以來姑母沒有接到伊麗莎白的任何消息。此外,你瞧這封信,『請巴黎唐德維爾先生轉交保爾·德爾羅茲。』而且這郵戳也是奧納坎和高維尼的。」
到九點鐘的時候,陣地再也守不住了。上校大發脾氣。
比利時的一些士兵加入了這個團,他們的臉上還充滿恐懼的神情。他們講述的事情,甚至都令人難以想象。然而在這種情況下還必須撤退!必須撤退,把仇恨藏在心底;把強烈的復讎願望化成緊握手中槍的力量。
「如果沒有任何人留在教堂里,那麼立於鐘樓頂上的那隻風向標為什麼指示風是來自東邊呢?而實際上當時的風是來自西邊。當我們轉移陣地后,這風向標所指的方向又為什麼向我們偏斜呢?」
一直在聽著他們談話的炮兵上尉,現在該到他來取笑這件事了:「下士,既然您什麼都明白,您又已經告訴了我距離,而我只是知道大致方向,您就不能給我一個精確的方向以使我能準確地調整我的射擊,摧毀德軍大炮陣地嗎?」
「怎麼?但他還很年輕。他從軍那天滿五十歲!他被分到英國參謀部當翻譯。你看,我們全家都當兵了……哦!我忘記了一件事,我這裡有一封伊麗莎白給你的信。」
上校的軍團在向前推進,幾乎沒有受到什麼騷擾;但當部隊接近布呂穆瓦時,聽到幾聲槍響,原來是敵人的後衛部隊在撤退。
半個小時后,德軍炮兵停止了轟擊。由於第四枚火箭出現在空中,因此,大炮繼續轟擊教堂、村莊及其周邊地區。
「爸爸准許我從軍。否則我也不會准許他從軍的。」
在這些日子的一個早上,保爾聽到他後面一群青年戰士中有一個人在高興地呼喊他。
那位和殺害他父親的兇手埃米娜·唐德維爾驚人地相似的女人,和他與之搏鬥過的間諜使用的都是相同的武器。
「是的,我父親從軍了。」
伊麗莎白·德爾羅茲
保爾及其第三連的同伴們一直處在憤怒之中。在比利時度過的半天,他們看到了一座小城市被德國人炸成一片廢墟;他們還目睹了八十名被槍殺的婦女的屍體;倒掛的老人;成堆的被割喉殺害的兒童。面對極其兇惡和殘忍的敵人,難道還必須撤退!
「我不知道是什麼信號彈,也許是三枚炮彈……」
「我會知道敵人陣地的。」
「怎麼?」
「哦,我可以向您發誓,我的上校,在這樣的時候,這種想法我思想上根本就不存在。第一發炮彈擊中教堂的時候,我感到是在歡迎我。敵人幾乎沒有給我思考的餘地,他們立即派了約六名精壯士兵登上塔樓。其中有幾個已倒在我手槍的槍口下面;但他們接著又發起了一次攻擊,隨後又發起了一次攻擊。我不得不藏在那用來關閉尖頂這個『野獸籠子』的門的背後。他們https://read.99csw.com把門推倒后,這扇門又正好成了我的路障;因為我有從第一批進攻者那裡奪取的武器和彈藥,又因為我處在萬夫莫攻的有利地勢,而且他們幾乎看不到我,所以我很容易堅持打了這樣一場地道的包圍戰。」
撤退開始了。撤退對大家來說是痛苦的,但對我們取得了初戰勝利的部隊來說也許更痛苦。
「當然,……不過這還是有點冒險。你叫什麼名字?」「保爾·德爾羅茲,三連的下士。」
「是的,我的上校!正是因為這點,我在得到您的允許之後就毫不猶豫地溜進了教堂,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鑽進了鐘樓。我並沒有弄錯,一個男人正在鐘樓里,經過一番周折,我成功地逮住了這個人。」
炮兵上尉通過下士研究過的那枚炮彈知道了德軍炮兵陣地的準確距離,於是他給炮兵中尉打了電話。
「是的,我的上校。」
下士在完成自己給自己下達的任務中,存在著某種非常神奇的東西,計算也非常精確,因此,可以這樣說,上校和他手下的軍官們不再有任何疑慮了,相信他能把這個任務進行到底,而且相信,儘管存在著不可克服的障礙,但他仍會成功地發出所約定的信號。
保爾堅持說:「我的上校,也許不必轉移我們的陣地,而是改變敵人的射擊方向。」
「必須有這種勇氣,我的上校。另外,我確實掌握了所有的王牌。這個軍官對我沒有任何懷疑,當我攀上塔樓的平台時,他正在轉發他的情報。我沒有費多大週摺,就向他猛撲過去,用東西塞住了他的嘴。我的任務完成了,下面的事情就是按約定給你們發信號。」
這時,一顆炮彈在軍官和聯絡官之間呼嘯而過,一下插|進地里;軍官和聯絡官們在炮彈還沒有爆炸時都不約而同地向後倒退。但是這些人當中的一位下士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抓住了那枚炮彈,仔細研究起來。
「沒有槍斃他,我答應給他一條生路。」
這批青年士兵,都是自願應徵入伍,被分派到這個團的。在他們中間,保爾很快就認出了伊麗莎白的弟弟貝爾納·唐德維爾。
保爾有點發抖,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想過要向他的內弟詢問關於他年輕妻子的情況,他一邊拿著信一邊低聲說:「哦!她把信交給你……」
上校把他的部隊布置在一個起伏不平的地形上。炮兵作了偽裝。然而,天剛蒙蒙亮,敵人就發現了這個團和炮兵部隊,於是向他們進行了狂轟濫炸。
「你有勇氣這麼做……?」
保爾的臉色緊張,拳頭也握得緊緊的,但他仍保持著沉默……
「你瘋了,下士!」上校吼叫著說。「快鬆開手!」
人們穿過瓦礫,小心翼翼地沿著通向塔樓平台的樓梯往上攀登;在塔樓平台上,有一道很小的門通向尖頂。然而那小小的門口卻堆著八具德國兵的屍體;同時那門已被炸倒,橫在門口,擋住了通道,因此必須用斧頭把門砍開,才能救出保爾。
「原來如此!」上校笑著說。
「不會的!我的上校,不入虎穴……」
「啊!啊!」上校帶著有點挖苦的口氣說,但是他已為保爾的冷靜沉著所感動。「你知道另一種方法嗎?」
「什麼信號彈?」
「什麼?!要是炮彈爆炸了呢?」
保爾幾乎沒有聽見他說什麼,他自言自語地說:「這就是埃米娜·唐德維爾的兒子。觸動我心事的這個人就是殺害……的女人的兒子。」但是貝爾納是那樣地坦率,又是那麼天真無邪,那麼滿心喜悅,保爾說話了:「高興,高興,……但你還是個孩子!」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貝爾納喊了起來,「伊麗莎白不是個孩子。你很清楚,她決不會在離邊境很近的地方等待德國人的!這邊一打響,她就https://read.99csw.com可能離開了城堡。她的信可能就是告訴你這件事。看看她的信吧,保爾!」
另外兩枚火箭跟著升向天空。
「我的上校,必須清楚地了解他是怎樣把情況告訴敵人的。」
「正是這樣……」
上校聽了這番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可以避開槍林彈雨嗎?當然羅,我就只好再一次轉移陣地了。但到時候我們又會立即被敵人牽制……走吧,我的孩子,請你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八月底那些不祥的日子,也許是法國過去所經歷的最悲慘的日子。巴黎受到威脅,已有十一個省受到了侵犯,那死亡的風正向這個英雄的民族刮過來。
「這是一個怪傢伙。」上校低聲說道,「他究竟要去哪裡?」
「這將要更多一點時間,而且難度大得多,我的上尉,」保爾回答說。
我相信我的母親,我並不需要什麼證據;為迫使你相信,我將找到證據。我認為我只能在這裏才能找到這些證據,因此,我將留在這裏。
保爾在教堂,在村子四處搜尋,但沒有結果。但是他在樓梯的一級台階上拾到了一把匕著。在這之前,當他向間諜猛撲過去的時候,他的對手企圖用這把匕首傷害他。
「我的上校,我穿上了間諜的衣服,也就是他們的間諜的衣服。我說德語,我又知道他們的口令。他們之中唯一認識這個間諜的是那位負責觀察的軍官。軍官聽我說我的真實身份已被一些法國人識破,而且我是剛剛從他們那邊逃脫出來的,他一點也不懷疑就把我派到他那裡工作。」
十一點零五分,發射了一枚紅色的火箭。
「那麼你說說看。」
「那麼是怎樣向敵人傳送情報的呢?」
「你對此可以絕對肯定嗎?」
「該槍斃了他!」
下士又輕輕地把那枚炮彈放進了它原來的那個坑裡,然後急速向上校走過來。接著他併攏腳跟,把手抬向帽檐:「請您原諒,我的上校,我是想通過炮彈看看敵人的大炮在什麼樣的距離內。他們位於離我們五公里零二百五十米的地方。這情報可能有某種價值。」
「這是明顯的。但誰是間諜?這間諜在哪裡?」
上校的話還沒說完,一發炮彈在右邊,不是在甜菜地里,而是在這塊地的前面爆炸了;第二發炮彈在更遠一點的地方開了花;第三發炮彈正好在我們定的地方炸開了。炮擊就要開始了。
然而,從那教堂的頂上傳來了一聲呼喊。那教堂的大殿和正面的牆壁已倒塌,現在這裏已是一片亂七八糟的瓦礫和石塊,其狀難以描述。唯有那鐘樓的塔樓還依稀可辨,維持著原來的樣子;它藉助于那奇迹般的平衡還依然托著鐘樓之上那細長的尖頂;但這塔樓由於幾根橫樑被燒毀,已被熏得漆黑了。
「從奧納坎寄的?但這是不可能的!伊麗莎白在動員的當天晚上就離開了奧納坎。她去了肖蒙她姑母家啊。」
「我的上校,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了解到這一情況的。就在我們今天早晨佔領的那個地方的旁邊,也就是靠我們的左方有一個村子,村子裏面有一個教堂,不是這樣嗎?」
「你父親從軍了?他那樣的年紀也從軍了?……」
但晚上師長接到了撤退的命令。
「首先要獎賞你,」上校對保爾·德爾羅茲下士說,「我已給你爭取了一枚軍功獎章。就憑這次表現,你也應該得到這枚獎章!我的孩子,現在說說你的看法吧!」
上校的部隊在離邊境線右側兩公里處。五分鐘后,炮彈如雨一樣傾瀉下來,至少使六名士兵和兩名軍官喪生。
「保爾!保爾!最後我終於實現了我的願望!多幸運啊!」
村子已被夷為平地,幾棟房子還在燃燒。在那裡人們看到的是一片混亂:屍橫遍地,傷者無數;到處是
九九藏書炸死的戰馬,炸毀的大炮,攔腰截成兩段的彈藥車和軍用車。這裏駐紮著敵軍一個旅,正當他們打掃完戰場,馬上開拔的時候,整個旅遭到了這次突然襲擊。「這可是一種很冒失的行為啊!他們沒有向你開槍嗎?」
「真該死!」上校喊了起來,「他們怎麼能這樣把我們牽制在這裏?這裏面有文章,他們使了妖術!」
「給我二十分鐘,我的上校。在二十分鐘后,炮彈都將改變方向。」
「不是,她從奧納坎給我寄來的。」
軍官們認出這是保爾·德爾羅茲。
「需要去那裡嗎?」
黃昏時分,人們已看到,繼續追趕敵人已碰到了非常嚴重的障礙。這時,上校在廣場上集合了自己的部隊,並熱烈擁抱保爾·德爾羅茲下士。
「這個無恥之徒!是法國人嗎?」
接著,突然寂靜下來,這是一種全面的和具有決定意義的寂靜,不論是空中還是地面都是一片安靜,人們鬆了一口氣,這時人們感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輕鬆。上校高興得笑出了聲。
「當然要去那裡……」
這把匕首和他三個星期之前在奧納坎公園一座小門前面的草叢中拾到的那把匕首一模一樣。同樣的三角刀,也是棕色角質刀柄,上面也有四個字母:H.E.R.M.。
一天晚上,保爾從一星期前的一份報紙上了解到這次撤退的一個原因,這消息使他心裏感到難受。八月二十日,高維尼在最難以解釋的情況下突然遭到幾個小時的炮擊,接著敵人向高維尼發起了攻擊。當時人們希望這個要塞至少再守住幾天;這對我軍在德軍左側的作戰活動將是更加有力的支持。
他沒有時間考慮應該對他持什麼態度。他的第一個動作是掉過頭去,但是貝爾納已經抓住了保爾的兩隻手並親切友好地握著他的手。貝爾納的這種情感表明青年人還一點都不了解保爾和他妻子之間已出現的感情裂縫。
保爾:
「那麼,你的父親呢?」
「不,她還在那裡。」
「好!德爾羅茲下士,我對你的勇敢表示慶賀,我看你離中士的軍銜不遠了。在晉陞為中士之前,請不要再冒這種危險了!……」一顆榴霰彈在很近的地方爆炸,一下打斷了他的話,一名聯絡官倒下了,他胸部被擊中,另一名軍官在塵土飛揚中弄得一身泥土,被震得東搖西晃。
「不是法國人,我的上校!一個化裝成農民的德國人。」
這枚火箭是在比人們設想的向右偏離得很多的地方出現的。
「但是您的信號彈只有在敵人陣地上空升起時才具有意義……」
「還要堅持三個小時,」上校抱怨著說,「我們將堅持下去,但是全國將會有四分之一的人喪生!」
「這是不可能的。」
「有,我的上校。我希望審問留在那裡的那個德國間諜,同時我要換上我藏起來的那套軍服。」
「哦,這不複雜。這教堂面朝北,有一個大時鐘。那鍾面我們當然無法看到。我們的人從裏面操縱這時鐘的指針,讓最長的那根指針在三四個數字上交替地撥來撥去以報告我們離教堂的精確距離,而這距離的方位就是風向標的方向。這就是我親自操縱的。所以敵人很快根據我的指示修正了他們射擊的方位和距離,下意識地朝甜菜地進行了炮擊。」
他和他的幾名少校、炮兵上尉、幾名聯絡士兵隱藏在一個斜坡的後面;這斜坡上面是一相當廣闊的起伏不平的高地。在左邊不遠處,有一個被廢棄的村莊。在前面,散布著一些農莊。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土地上,看不到一個敵人。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辨明這陣彈雨究竟來自何方?大炮試探性地向幾個方向發射了炮彈,但仍無法弄清敵人的具體方位。大炮一直在射擊著。
「我還是個孩子?我的年紀不小了。九九藏書我從軍那天已滿十七歲了。」
「但這些火箭,都是用來提醒我們修正對鐘樓的射擊偏差;而當時你正在這鐘樓上啊!我們的大炮是在向你開火啊!」
他的鎮靜使上校感到吃驚。
「接下來我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親自去第二個觀察哨所。從那裡可以接到間諜的情報。這樣,我就能夠了解到敵人的炮兵陣地隱蔽在什麼地方。為什麼能了解到呢?因為間諜並不知道我上面講的這些細節。因此我一直跑到這裏。只是在到達這裏后,我才發現敵人的炮兵部隊以及敵人的一個整旅駐紮在這教堂的附近,而教堂正是他們炮兵部隊的觀察所。」
「是的,我的上校。」
他們不停地拿起雙筒望遠鏡搜索著遠處的地平線,而敵人加強了他們對甜菜地的炮擊。
伊麗莎白這樣寫道:
保爾把信重新摺疊好,他臉色蒼白。
「當然可以,就這樣說定了!現在請你和我們一起共進晚餐,然後,我們給你一輛自行車。」
保爾·德爾羅茲作了最簡單的敘說,好像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上校再次向他表示了祝賀,並向他確認,他已被晉陞為中士,同時對他說:「你沒有什麼要求向我提出來嗎?」
相反,保爾對他看完這封信后將得悉的那些消息一點也不懷疑,他兩手哆嗦著拆開了信封。
「是的,是我,保爾,」他快樂地說,「我們可以以『你』相稱呼,是嗎?是的,是我,這使你感到驚訝了,嗯?你會認為這完全是一次上天安排的碰面,一次我們都料想不到的巧合吧?姐夫和內弟兩人會聚在同一個團里!……不,這不是巧合。這是根據我自己明確的要求安排的。『我從軍,』我說,也差不多是這樣對當局說的,『我從軍,這是我的義務,也是我的樂趣。但是作為一個優秀的全能田徑運動員,作為受到各種體操協會獎勵和參加過服兵役前的軍事訓練的我,希望立即被派往前線,把我送往我姐夫保爾·德爾羅茲下士那個團。』當局不能免去我的兵役,所以把我派到了這裏……喂!怎麼樣啊?你好像不高興?」
「但是我會試一試,在十一點整,請您仔細觀察邊界線那邊的地平線,我將發出一顆信號彈。」
子夜剛過,上校就把部隊帶到這三條公路的交叉匯合處,其中一條公路通向比屬盧森堡。這件事發生在戰爭打響后的第一個月。八月二十二日的前一天,即八月二十一日,敵人佔領了約十二公里長的邊界線。根據師指揮官將軍的正式命令,必須牽制敵人,直到中午十二點,也就是說直到整個師返回時為止。一個75口徑炮兵中隊負責支援這個團。
「是的,但我一到那個村子就下令全村的人撤離了村子,教堂里也沒有留下任何人。」
各連的軍官和士官把保爾團團圍住,保爾站在他們中間回答著他們提出的問題:「天哪,這很簡單,我的上校。我們的行動被間諜跟蹤了。」
拿著望遠鏡的炮兵上尉很快發現了一個教堂的鐘樓。這個鐘樓剛好露出山谷一點點,而山谷的凹陷部分由於它處於起伏不平的高地中間用肉眼都無法分辨出來;那鐘樓上的尖頂高出的部分只有一點點,所以人們很容易把它當成是一棵孤立的樹。
高維尼最終沒有守住。奧納坎城堡也許像保爾本人所希望的那樣被熱羅默先生和羅莎莉夫人放棄。由於野蠻人在他們的侵略活動中所使用的極其殘酷的和殘忍的手段和方法,這座城堡現在大概已被夷為平地,被掠奪和被洗劫一空了。在這方面,那些瘋狂的匪徒還在加快他們的侵略步伐。
「當時正是我們的大炮解救了我,我的上校。因為,您想想看,這教堂一旦被摧毀,這屋架一旦被燒起來,那他們也就不敢到塔樓來冒險了;而我呢,那也就只好耐著性子等著你們到九-九-藏-書達了。」
「好!你大概是想讓這些炮彈落在哪裡就落在哪裡嗎?」
保爾敬了一個禮,急速地向後一轉,甚至連這些軍官還沒有來得及表示同意或異議,他就沿著斜坡一溜煙地跑了,從左邊溜進了一條路邊荊棘叢生的窪路,最後消失在窪路中。
「怎麼!這是瘋啦!要知道面對的是這樣一些殘忍兇惡的敵人啊!……這是一座孤立的城堡!……喂!喂!保爾,她竟然不知道可怕的危險在威脅她!誰能讓她留在那裡?哦!真是太可怕了!……」
為什麼撤退?這不是失敗。雖然撤退途中幾次突然停下來,幾次對被打亂的敵人進行猛烈的反擊,但我們的撤退仍然是有良好秩序的撤退。以數量上的優勢粉碎了一切小股敵人的抵抗;大批的野蠻人在改過自新;兩千名新生力量代替了一千名陣亡者;然而還在撤退。
「就只有這件事了!可是你周圍還有六七千德軍啊!」
第二天,保爾那個團所在的師繼續進攻,在擊潰了敵人之後進入比利時。
一個農民打扮的人幾乎半個身子探出這尖頂之外,揮舞著胳膊,高聲呼喊著,以引起人們的注意。
這樣的決心和膽識使上校對這位年輕戰士產生了好感;儘管他對這件事的結果幾乎不抱什麼希望,但他還是和他的軍官們一起呆在用乾草垛壘起的並不結實的防禦工事後面,在保爾消失的這幾分鐘內,情不自禁地幾次注視自己的手錶。這是多麼可怕的幾分鐘啊!在這些時間里,上校無時無刻不在考慮著威脅保爾的危險,而且這也是威脅著他所保衛的和把他們視為自己孩子的所有人的危險。他看見自己周圍的士兵們,他們或趴在蒿草叢中,頭上罩著自己的背囊,或蜷縮在矮樹叢中,或隱藏在地面的窪地里。鋼和鐵的暴風雨正在他們身後激烈展開;這就像一場猛烈傾瀉著的殘酷的冰雹,想要在一瞬間造成毀滅。這裏一些人用腳尖旋轉,然後又原地打住,他們的腳尖落地發出的聲響,傷員發出的痛苦呻|吟聲,士兵們互相呼喚的喊聲,甚至還有互相打趣的笑聲,這一切和那連續不斷的、雷鳴般的爆炸聲交織在一起。
「當時我們的大炮正在炮擊你。」
再次轉移。十分鐘后,上校的陣地又遭到敵人的進攻。上校頑強地堅守著陣地。一小時就有三十名士兵失去戰鬥力,一門大炮被毀。
保爾看過信封后,含含糊糊地說:「是的,你是對的。郵戳上的日期清晰可辨:八月十八日。八月十八日……而高維尼是在八月二十日——也就是信發出后兩天——落入德國人之手的。因此伊麗莎白當時還在那裡。」
我不能作出離開奧納坎的決定。一種責任讓我留在那裡,這是我還沒有盡到的一種責任,即拯救我記憶中的母親的責任。保爾,你是非常理解我的,我母親在我看來是最純潔的人。我母親曾懷抱著我,哄我入睡。我父親把他全部的愛都獻給了她。因此我母親甚至是不容懷疑的。但你在指責她,我要保衛我母親免受你的指責。
「讓我們避一下!」上校說,「在秩序還沒有恢復、情況還比較混亂的時候,我們除了忍受之外,別無選擇!每個人都儘可能地隱蔽好,我們應該有耐心。」保爾·德爾羅茲又一次向上校走過去:「我的上校,請原諒我插手一件不關我的事!但是,我認為我們可以避開……」
「這是我向您答應下來的事,我的上校。當時已經十一點鐘了。夜間和白天發信號所必須的東西部在塔樓的平台上,那麼幹嘛不利用這些東西呢?我點燃了一枚火箭,接著點燃了第二枚,第三枚和第四枚,戰鬥就打響了。」
晚上七點鐘,保爾·德爾羅茲返回第一個教堂。那裡等待他的完全是一種失望。那間諜已砸碎鎖鏈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