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兩部悲劇中的第二部
五、福斯蒂娜·科爾蒂納和西門·洛里安
「蠢話說夠了!您到這兒來不是為揭發我或殺死我的,對么?見鬼,您說罷!您想幹什麼?說罷!」
拉烏爾勃然大怒。
過了兩天,拉烏爾得知西門·洛里安傷勢惡化,便趕到醫院。
大家聽見他說:「藏錢的地方……老頭找到袋子……後來……我去找……我再也不知道……費利西安……」
他聳聳肩膀。
在別墅外面,魯塞蘭先生作完現場的最後調查。他對走近來的拉烏爾打了個手勢。
「誰?是我么?您並不認識我。」
羅朗和拉烏爾一起走,問他:「您思索過了么?……」
這些問題,拉烏爾感到那少婦無法回答,或者不想回答。她表情固執,眼神堅定不屈。她直立不動,顯得熱辣辣地,但儘管如此,她那有點粗野的魅力分毫未減,她的姿態保留著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高貴氣派。她懂得——出於本能還是出於習慣?——利用自己的美貌並且使它突出。她的上衣是用軟緞做的,勾勒出她的形體,現出她肩膀的圓潤線條。
「那麼您同意了?」她粗魯地說。
但是,他不久又糊塗了過去,像一個小孩呻|吟般低聲胡言亂語。
她臉色蒼白,表情緊張,但還能控制自己,穿著護士的制服,身體筆挺地聽人家介紹病人情況,低聲地說:「我的寶貝,我會救你……我會救你的……」
「您不知道他對我是如何重要……他是我的命|根|子……要是他死了,我也會死……我從沒愛過別的男人……我完全拜倒在他的腳下……為了免除他的痛苦,我寧可殺死自己。他愛我如此深切……只要有錢,我們就會結婚,就會動身……對,動身……」
「您就得出結論了么?」
「他是個過路人,妨礙了兩人的活動,因此要被除掉。」
「我贊成。等他身體好一點,我就讓他溜走。您不用擔心,他不會進監牢。」
https://read•99csw•com「啊!您也是這樣!您和別的男人一樣!一個女人……又要抓住她又要擺脫她……像對一個妓|女……當然,亞森·羅平,自以為可以無所不為!……所有的女人都屬於他……啊!蹩腳的演員,只要您輕輕碰一碰我的嘴唇,我就要把您當一條狗那樣殺死。」
「噢!一個預審法官不會那麼匆忙作結論的。在作結論之前,要經過一些步驟。最多我們有理由這樣考慮,採取行動的想法可能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頭腦中產生的。他們讓老巴泰勒米去干,他干慣了這種事,但在此案是個脅從……」
魯塞蘭先生似乎仍然有點猶豫。拉烏爾仍想著福斯蒂娜那絕望的表情,心想,逮捕會使費利西安——不論是有罪與否——免於遭到報復,因此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一想到他會死,她就又激動起來。幾秒鐘之間,她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一會兒思緒紛亂,一會兒感情衝動。
剛一交鋒,那少婦就發起氣來,不住地哭泣,還顯得十分恐懼。看來她性情暴躁、憂鬱,有時不能控制自己。
她推開房門,準備逃走,同時像瘋子般大喊大叫。他用手掩住她的嘴巴,把她強行拖回房間。兩人猛烈地搏鬥。她瘋狂地自衛。他不得不抓住她的雙臂,把她按在扶手椅上,不許她動。但當他感到她的身體緊靠著他顫抖著,雖然被制服了,但仍然充滿憤怒和仇恨時,不由得一陣心旌搖蕩,很想伸手去擁抱她。
「我想進醫院工作,日夜照料他,不離開他一步。我當過四年護士,沒有別的人能像我那樣照料他。不過今天就要開始……馬上。」
「您認識我?認識拉烏爾·達韋爾尼?」
「是您害了他……我不知是怎樣乾的……但是您乾的……我老家在科西嘉,我將像老家的人那read•99csw•com樣報仇。我要讓他確知有人替他報了仇以後才閉眼。他受的襲擊來自亞森·羅平,我將到處喊叫您這個名字……對,我要向警方揭發。再也不拖延!應當讓人們知道您是什麼人……亞森·羅平,壞人,盜賊……亞森·羅平!」
「罪證越來越明確了。最後的罪證是僕人愛德華和您的園丁向我提供的。他們兩人是在這裏才成為朋友的。兩星期前,一天傍晚,愛德華來和他的朋友閑聊。他們在您的花園和苗圃之間的樹籬旁邊談話。談到了兩位小姐的叔叔。僕人愛德華犯了錯誤,說了菲力浦·加維雷先生的一些閑話。『一個不停積聚錢財的傢伙!……』他說。『一個守財奴!過去曾經和稅務機關扯過麻煩的事。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他把鈔票藏在家中……這會讓他倒霉的。』過了一會兒,兩人透過樹籬看見一點火光,接著聞到煙草味。有人在另一邊吸煙……是費利西安·夏爾和西門·洛里安兩個。那些話他們全聽到了。」
「那麼您為什麼到這裏來而不去醫院呢?」
「我所愛的人失蹤三天了。到處找他,發瘋一般四面奔跑,卻是枉然。突然一下,今早在這張報紙上——我擔心他遇到了事故,就閱讀所有的早報——就是在這張報紙上我看到他的名字……他受了傷,幾乎死去。也許他現在已經死了……」
「走吧。」他不耐煩地把她推向小花園。
「不對,您是亞森·羅平!」
「認識,我認識您。」
她向拉烏爾撲去。
她對拉烏爾伸出拳頭。她用目光和因為蔑視而顫抖的聲音罵他。拉烏爾沉著地聽著。從哪裡冒出了這樁怪事?他去醫院看過西門·洛里安。西門不認識他。西門想和他來往,打的是什麼主意?他怎麼可能猜出拉烏爾·達韋爾尼就是亞森·羅平呢?他是出於什麼偶然原因九九藏書得知了這個秘密?
到了鐵線蓮別墅,羅朗把姐姐的日記拿給他看。幾個月以來,日記記載的都是溫柔而喜悅的愛情,有時也夾雜有患病的憂鬱,但這種心情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病初愈,即將為人之妻的歡樂。
「我剛和費利西安·夏爾談過此事。他並不否認。」
他又抓住她的雙臂,使她面對著他,聲音激動說:「我跟這件事完全無關……不是我襲擊了西門·洛里安……我向您發誓不是我乾的……好罷,您說……您想怎樣?」
「請看最後一頁,」羅朗說,「她多麼平靜和無憂無慮!沒有任何東西妨礙這對未婚夫妻過上幸福生活。」
「到現在為止,還沒知道什麼。我在自己的回憶,在對伊麗莎白的回憶中尋找。什麼也沒找到。」
「我們哪兒去?」她說,「要是設下陷阱,倒霉的是您!」
她不回答問題。她向拉烏爾走去,氣勢洶洶,但樣子很美,大聲說:「為什麼?因為您是這一切的主使。對,是您!一切都是您造成的。看看這張報紙就明白了。費利西安·夏爾么?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配角。主使者是您!策劃一切的是您!我憑直覺知道,我肯定……我看了報紙后就對自己說:『就是他!』」
「我想今早您看到了《法蘭西回聲報》上的文章,這文章似乎指控我的客人費利西安·夏爾。您不知到哪兒去找他,就找我來了,對么?」
「到現在為止,您知道了什麼?」
魯塞蘭先生已經在那裡了。古索探長也已到來。福斯蒂娜把背向著他們,稍為避開。拉烏爾看見她臉部顯出痛苦和絕望的表情。
拉烏爾問道:「您怎麼知道?」
他開車從別墅的另一個門出來,向塞納河駛去,在帕克過了河。汽車急速地爬上山坡。
「誰不讓你們動身呢?」
她打了個哆嗦。
她上了車。
西門·read•99csw.com洛里安發出垂死的喘息。一時間,他在床上坐起來,目光清醒地掃視在場的人們。看見情婦,便對她投以微笑。
他沒有回答。
「為什麼?」
魯塞蘭先生把拉烏爾拉到外面。古索探長跟了出來。魯塞蘭對拉烏爾說:「達韋爾尼先生,我很遺憾,費利西安·夏爾是您的客人。您是他的保護人。但是,種種推測確實是有力的……」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手。
「救出西門。」她被控制住了,低聲回答。
「哼!您不要說謊!說謊有什麼用?我早就知道了,西門經常和我談起您,談起達韋爾尼這個假名!……上星期一天晚上,您不在家,我悄悄來這裏看過,沒讓別人知道……西門想讓我看看亞森·羅平的家。啊!我早就警告過他!『不要試圖認識這個人。你會吃虧的。你還指望從這冒險家那裡佔得什麼便宜?……』」
「要是您背叛我們呢?」
他想了一想答應了:「好,我去見醫院院長。他不會拒絕的。我甚至想辦法叫他無法拒絕,還要他保守秘密。不過,要讓我自由行事。您叫什麼名字?」
接著,他的頭落在枕上,失去了知覺。
小花園連著車庫。司機當時不在。拉烏爾打開一輛敞篷汽車的門,吩咐道:「把您的紅圍巾取下,免得惹人注意。上車吧。」
「我贊同您的意見,預審法官先生。費利西安現在在我家的小屋子裡。」
到了聖日耳曼,他在一間大服裝店前停下,購買了一件護士穿的外衣和一條頭巾。
她仍然不信任他。
見到拉烏爾顯然在欣賞自己,她臉紅起來。她坐在扶手椅上,低下頭,兩臂交叉,兩手貼著雙頰,半捂著面孔。她突然支持不住,哭了起來。
「馬上就辦,對么?」
「在去醫院之前,我想見您。」
「熱羅姆·埃勒瑪在這件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形勢對小費利西安不利呀https://read•99csw•com。」
「要是他死了呢?」
一小時后,福斯蒂娜作為護士進了醫院,被派去特別護理受傷的人。西門·洛里安燒得迷迷糊糊,傷得精疲力竭,認不出她。
「後來,第二天晚上,那灰布袋子被竊,接著又丟了,後來又在花園裡讓兩個朋友中的一個找到了。兩人持刀爭搶起來。」
「您說什麼?亞森·羅平……」
「為什麼您不早對我說呢?反而浪費時間毫無道理地指控我……」
但他立即站了起來,對自己這種愚蠢的姿態感到氣惱。這時,她卻狂怒得大笑起來。
「對。」
「我腦子裡想的就是這件事。弄清案情的意願鼓舞我調查。」
「預審法官先生,為什麼不利?」
從醫院出來,拉烏爾遇到羅朗·加維雷。她剛從姐姐墳上采來一些鮮花,帶到熱羅姆·埃勒瑪的病房裡。熱羅姆的身體狀況有所好轉。他和羅朗一起哭了一場。高燒已退。翌日將訊問他。
長久的沉默。拉烏爾碰到了福斯蒂娜仇恨的眼光。殺死她情夫的人,不就是剛由垂死者誠實的聲音說出姓名的人么?
拉烏爾愣住了。他沒料到她會直接攻擊,也沒想到她會說出他的真實姓名。這個女人怎麼會知道呢?……
他反覆說了幾次:「費利西安……費利西安……幹得真漂亮……費利西安……」
拉烏爾的主張使魯塞蘭先生作出決定,並說:「古索探長,請您把費里西安帶到看守所,好好看押,隨時都可能傳訊。」
「您在醫院里用另一個名字,絲毫不要透露您和西門·洛里安的關係。」
「他,進監牢!他什麼也沒幹,要進監牢!他是一個誠實的人。不,只有我才能救他。只有我能通過護理他來救他。」
「那怎麼辦?」
「後來呢?」
「福斯蒂娜……福斯蒂娜·科爾蒂納。」
她的口氣咄咄逼人,好像拉烏爾·達韋爾尼要對西門·洛里安的不幸遭遇負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