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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兩部悲劇中的第二部 十、「我,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夫人,命令……」

第一部 兩部悲劇中的第二部

十、「我,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夫人,命令……」

房子裏面發出呻|吟聲。
「你對他的秘密生活知道些什麼?」
「不會有,」她明確地說,「不會有,如果他沒有害死西門的話。我只認這一點。我活在世上,不可能放棄復讎的念頭。我認為罪行得到懲罰,西門才能安息。」
「現在就說?……不繞彎子,毫無保留?」
「只有他能向我提供情況。」拉烏爾說,「我只有問他才能了解全部細節。」
「是卡格利奧斯特羅安置的么?」
他再次端詳福斯蒂娜,覺得她和興奮衝動時一樣美,也許更美,因為面相平和下來,顯得純潔。他想起雕刻家阿勒瓦爾塑造的菲里尼像。
「他們是這樣對我說的。」
「有什麼吩咐么?」
費利西安企圖自殺。不要讓人家知道。快來照料他。我不想請醫生。您告訴醫院有人需要一個護理人員。
「但這命令關係到農婦養大的那個小孩,就是費利西安·夏爾。」
魯塞蘭繼續說:「這很奇怪,嗯?我開始認為費利西安無罪了。不過托馬斯說他那晚上在池塘邊轉悠,這點我還接受不了。我曾把小艇的主人召來,讓他與費利西安和托馬斯對質。他沒有以前那麼肯定了。怎麼辦?」
他跑到小房子門口。
「西門也不知道。」
「但與我有關。」拉烏爾面容緊張地說,「我得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兒子,他們是否利用偶然收集的某些材料來演出一場喜劇,或者企圖利用一件事實以威脅我?我不能在這種含糊不清的情況下生活……我不能……」
「不要叫喊!不要說話!」拉烏爾小聲命令道。
他在一頁信紙上寫了幾行字:
他的臉朝那張憤怒而驚惶的臉湊過去。福斯蒂娜避開那兩片壓下來的嘴唇。
「托馬斯認為費利西安是我的兒子。」
魯塞蘭望著正在想事的拉烏爾。拉烏爾心想:「這法官並不那麼笨。」
他們倆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熱羅姆轉身對著少女,又再說了幾句話。
他首先要跟他把事情說清楚,然後一起生活,這樣他可以從容研究這年輕人。
「費利西安先生來了么?」他問園丁。
「身體好么?」
福斯蒂娜坐一張破舊的鐵床上睡著了。這張床和一個五斗櫥、兩張椅子和一張桌子就是這個閣樓間的全部傢具。
「說。」
拉烏爾第一次看到兩個年輕人在談話。熱羅姆興奮地講著,羅朗認真聽著,簡短地回答,然後又認真聽,眼睛看著她手裡拿著的花。
拉烏爾蒼白的臉色引起少婦的注意,這種臉色是由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復甦的恐懼,過去的不安加上現在最可怕的威脅所引起的。這時候,她十分好奇地、幾乎帶著同情心看著他那痛苦的臉和他read.99csw.com為控制情緒所作的努力。
上面寫的是一句話——更確切地說是兩句——像是專制暴君或集困頭目對下屬的專橫命令。字跡傲慢、滯重、臃腫、十分用力。拉烏爾一眼就認出是他從前稱為地獄的那個女人的字跡。她下達殘忍命令時那種傲慢粗暴的方式,他怎麼認不出呢?
「我現在了解到,巴泰勒米的目的是向您出示一份文件,證明費利西安是您的兒子。」
中飯以後,拉烏爾在大湖周圍散步時,看到羅朗和熱羅姆坐在島上一張長凳上。時值八月,天氣晴朗,颳起微微的北風,風很小,甚至連樹枝也不擺動。
當汽車帶回福斯蒂娜時,拉烏爾正在小房子門前等候。「你們兩人過去從來沒有見過面,對么?」
「說下去吧。」
五分鐘后,僕人們都來到受傷者周圍。
「不知道。」
拉烏爾從遠處向他們打招呼。他覺得羅朗不想和他談話。
拉烏爾向她跳過去,急切地問:「你說什麼?……她死了……你怎麼知道的?」
「奇怪……」達韋爾尼低聲說。
「不是的。她從來沒對我說過話。」
拉烏爾回到明凈居以後,除了到維齊納作短途散步或到附近走走外,再也不出門。好幾次他看見熱羅姆·埃勒瑪走向鐵線蓮別墅或從那裡出來,似乎已經放棄到山上去療養的計劃了。他甚至看見羅朗·加維雷陪伴著他。兩個年輕人並排在一條大道上沉默無言地走著。
「放手!放手!」她生氣地嘟噥著,試圖掙脫。
「你說么?」
他三次重讀那可怕的字句:「如果可能,把孩子培養成盜賊,罪犯。日後與其父作對。」
「在西門與死神作鬥爭的那幾天里,他不是到醫院里去過么?」
拉烏爾一邊照料他,一邊看著他那灰白的臉。一連串的問題涌到嘴邊:「你是我和克拉里斯·德蒂格的兒子么?你是盜賊和罪犯,是兩個已死的大盜的同謀么?你這不幸的人,為什麼想自殺?」
他封好信封,打發司機送到醫院。
門已閂上。
拉烏爾從容不迫地回到明凈居,但想到再見這個突然在他的生活中佔有如此重要位置的陌生人,仍然有點激動。雖然對這個人他並不感到衝動,心並不覺得十分同情。相反,因為這年輕人可能會要求得到父愛的權利,他反而少了一些好感。
「為什麼不讓看呢?」拉烏爾堅持說,「巴泰勒米已經死了。西門·洛里安也死了。托馬斯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福斯蒂娜走近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低聲說:「過去不會重新開始……卡格利奧斯特羅伯爵夫人已經死了。」
「我沒有要他們提供證據。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她猛https://read.99csw.com烈地掙扎,繼續罵他,雖然那只有力的手封住了她的嘴巴。但是她的抵抗變弱了。他俯身向著她,反覆說道:「我不是作為敵人來的……我不是來襲擊的。我只希望你聽我說話,回答我的問題。不這樣做的話,倒霉的是你。」
「受傷了!」拉烏爾大聲說。
他大聲說:「你認識她!這可能么?多麼奇怪!有兩三次我懷疑你是不是她的密使……你是否繼續她毀滅性的工作來對付我。」
「他們目的何在?」
「她是死了。」
「好吧,」他說,「我知道您不會給我信任或友誼,但是,福斯蒂娜,我們不要作仇人。至於我,我感謝你說出了……」
「不要透露風聲,懂么?」拉烏爾命令道。
他立即放開了她,朝窗口走去,把背向著她。
一個悶熱的星期天,拉烏爾來到鄰近維齊納的小城夏圖,在一條街道上停下步子。在這條街和沿塞納河的一個園圃之間有一棟兩層樓房,裏面有帶傢具的房間出租。他經過一個女老闆開的咖啡店,登上二樓,沿著半明半暗的走廊走到第五號房間。鑰匙插在門上。他敲了門,沒人答應,於是他悄悄地進入裏面。
「唔!」拉烏爾說,「我曾有機會為上層人士效勞過。」
她猶豫起來。
他一直盯著拉烏爾。後者點點頭,表示同意。最後,預審法官突然轉換話題說:「達韋爾尼先生,您知道么,上層對您的評價很高。」
年輕人想回答,但昏了過去。
高傲的花押畫的是兩把劍。
十一點鐘時,費利西安打電話來,要求允許他當天來取東西。
「他只是對我說:『把它擱在一邊。以後再說。』」
「對,我聽說過這些事……不過不知詳情。」
「我不知道。」她誠懇地說,「我從來沒有和費利西安·夏爾講過話。」
她搖搖頭。
「是的。」
「也許是這樣。但你有辦法知道,或至少使我知道。」
「法官先生,等您哪天有空,我會詳細告訴您的。我的一生並不缺少有趣的事。」
「西門·洛里安沒有向他談過您么?」
問題還不在於知道費利西安是否他的兒子,而是在於他是否以他的兒子出現。總而言之,到底費利西安是不是巴泰勒米和西門·洛里安的同謀?是否參加了陰謀?全部證據作的都是肯定的回答。至於確鑿的證據,只有這年輕人的言行才能提供。
「我發誓。」
「是的,不過……」
「不能十分肯定……西門認為,那封汽車修理工找到的信,也許是他父親捏造的。」
「村裡人都知道,……還有……」
「老頭信任你么?」
「是的。」
「好。不要向他透露您是誰,也不要讓他知道我是誰。」她走九九藏書進小房子。
她想先知道這紙上幾行字的意思,再決定是否可讓別人看。
「不過什麼?……」
他打破一扇窗玻璃,扭開插銷,跳過去,把窗帘一下子拉開。
「信任。」
「以西門·洛里安的頭髮誓。」
這樣過了三個星期。一天早上,拉烏爾得知費利西安得到法庭不予起訴的判決。
這時候,一線陽光在雲縫間漏下來,從窗戶射入。拉烏爾一直盯住她,輕輕地走近她,等待陽光照射到她睡著的臉上,閉起的眼睛上。當她感到不舒服時,會慢慢打開長著長睫毛的眼皮。
「有一天,他重新讀了這些文件,就當我的面把它們燒掉了,也沒有說出原因。他只是保留著其中的一份,並把它放在一個信封里,封好,交給了我。」
「別作聲。我不是作為敵人來的。你只要服從我,用不著害怕。」
費利西安靠著一把椅子跪著,耷拉著腦袋,一條浸透鮮血的手帕緊貼在頸上,身邊的地上有一把小手槍。
「這還有可疑之處。巴泰勒米對此事沒有說清楚。西門和他曾找到卡格利奧斯特羅夫人的蹤跡,乘船到了科西嘉,不過毫無效果。」
「是的。」
他把手按著她的臉。
「光肯定是不夠的。你看見她了么?你認識她么?」
總之,事情似乎在朝好的方面轉化。某些問題弄清楚了。福斯蒂娜所扮演的角色也明朗化了。過去她與卡格利奧斯特羅夫人有一些不算密切的聯繫,她與西門·洛里安偶然發生的愛情使她來到法國,不知不覺地稍稍捲入了者巴泰勒米和他兒子的陰謀。她只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女子,唯一的目的就是為愛人報仇。
「我從老巴泰勒米和西門·洛里安那裡曉得的。他們到處找她,在她死前不久在村莊里找到她。就是在那幾個星期中,西門和我相愛了。後來他把我帶到巴黎……」
福斯蒂娜:
她皺起眉頭,思索良久,眼光有些茫然。然後她在五斗櫥的一個抽屜里找出一個夾有吸水紙的墊板,裏面有一些信件。她從中找出一個信封,毫不躊躇地拆開,抽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片。
「仇恨……報復……」他強調地說,「你理解么?福斯蒂娜……這個女人,除了仇恨和報復,沒有別的……她需要的,渴求的是作惡……這是怎樣一個傲慢而邪惡的怪物!……你到今天還看到了她的惡行……為了反對我,竟要把這孩子拐走,培養成一個罪人……我一生無所畏懼,但我一想到她就感到害怕。想到又得開始那可怕的鬥爭……」
「放開我。」她被制服了,低聲說。
「先生,他來了一刻鐘。」
她還來不及醒過來,拉烏爾已經抓住她的肩膀。讓她九-九-藏-書躺在床上,替她蓋上被子,不讓她的手腳動一動。
她看見眼前拉烏爾那無情的眼睛,大為驚駭。
有一天,拉烏爾被預審法官召去。這位法官覺得困惑。因為托馬斯不越出拉烏爾指定的十分狹小的辯護範圍。他一點兒也不犯錯誤,他一口咬定所乾的事,再不改口。魯塞蘭再精明,也抓不到他的空子。他只是說:「這件事是我乾的……那件事是我乾的……其餘的不知道。」
「但他們告訴過你,費利西安是我兒子。」
等她穿好衣服,他走回來,帶著遺憾的心情細看了一會兒,好像美麗的獵物逃脫了。兩人迅速而明確地對起話來。
拉烏爾問道:「巴泰勒米真的是在普瓦圖一個農莊里找到他的么?」
「不知道。」
她猶豫了一會兒,解釋道:「我已告訴您,我不知道西門和他父親的秘密生活……今天我才知道他們幹了壞事。他們一直瞞著我。但是,慢慢地,一點一點,我猜出了費利西安的歷史……不是全部,連西門和他的父親也不知道全部。」
「托馬斯肯定巴泰勒米把一個小紙袋交給了你,那裡面放了有關這件事的文件。」
她點點頭,望著他微笑。
「對於西門·洛里安的生活呢?他的計劃呢?」
「甚至他們對付我的陰謀也不知道?」
「什麼辦法?」
「不知道。」
「但是,你手上這道命令……肯定是卡格利奧斯特羅夫人寫的,它從何而來?」
停了一下,他繼續說:「是我讓人逮捕托馬斯的,不過得到他的同意。」拉烏爾說。「讓他搞亂預審,推翻對費利西安的指控。要是費利西安自由了,像我所希望的那樣,福斯蒂娜,他不會有被你報復的危險吧?」
「費利西安先生似乎相當不安。一來就把自己關在小房子里。」
「還有什麼?」
「他們一申述就把什麼都說了,托馬斯和費利西安都是如此。」魯塞蘭說,承認自己的尷尬,「要不翻來覆去總是那麼一套,一成不變,就像背課文。要不就是打定主意,決不開口,沒有半點兒空子可鑽。達韋爾尼先生,您知道我的印象么?我覺得這一切就像有一種超人的力量試圖用托馬斯來替換費利西安·夏爾。」
「福斯蒂娜,說呀,說呀。」他的聲音變了。
「但通過西門·洛里安,你認識他父親老巴泰勒米,是么?」
總之,費利西安如果只是來取東西,並和他握握手,拉烏爾是不答應的。
「沒有提供證據么?」
「你可以讓我看看么?」
此外,卡格利奧斯特羅夫人肯定死了,這使拉烏爾高興。她從前簽發的惡毒命令看來也不可能加害於費利西安了。對付拉烏爾的行動,本來只有在卡格利奧斯特羅夫人的領導下才可能成功,現在https://read•99csw.com由巴泰勒米和他的兒子那種次要人物來施行,得到的當然只能是否定的荒唐的結果。確實,拉烏爾突然面對著一個也許是也許不是他兒子的年輕人,卻沒有任何辦法得知真相。因為在命運除掉了巴泰勒米和西門·洛里安后,看來沒有人知道事實真相了。
「是。」
「沒有。」
「為什麼他們要找她?」
「十五年前,當我還是小孩時……有人把她帶到我的科西嘉村莊,安頓在一個小屋子裡。她那時已經半瘋了,不過還溫和平靜……她親熱地引我到她家裡。她從不說話……老是哭,也不擦眼淚。那時她還漂亮……但很快就被一種疾病毀了身體……六年前,有一天……死了,我還守了靈。」
她沒有離開維齊納。她那決不改變的報復意願使她留在西門·洛里安去世的地方。在醫院里,人們留她當護士助理。由於地方有限,她在外面租了一個房間。每天晚上她回來睡覺,星期日住在這裏。
「沒有見過。」
談話結束,拉烏爾把手伸給福斯蒂娜,但她拒絕握手。
他不安地圍著房子轉,搖著房間的窗戶,卻無法打開。他側耳細聽。
「我不認識托馬斯。」
這一天,她大概在縫補衣服時睡著了,因為她的肩膀裸|露著,衣服擱在膝上,手上還戴著頂針,拿著穿在針上的線。從窗口望出去,透過園圃里的樹梢,可以看見平靜的河面。
「這話可靠么?」拉烏爾感情激動地說,「她的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他的口氣表明,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緒。她似乎覺得驚訝,更強調地說:「我不知道。」
有許多報紙攤在她周圍的床上和桌上。這表明她十分關注最近幾日發生的事情。拉烏爾從遠處可以看到一些標題:《西門·洛里安的兄弟被捕。第一次審訊》《兩兄弟可能是老巴泰勒米的兒子》。
一讀之下,她嚇了一跳。但她不作聲,把紙片遞給拉烏爾。
他再次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又俯身對她低聲說:「我看見了西門的兄弟托馬斯。我和他談了很久。他向我透露了他所知道的關於費利西安的事實。其餘的有待你告訴我了。福斯蒂娜,你知道我的為人,我不會讓步的。要就是你說出來,立即說,你明白,立即說……或者……」
拉烏爾急忙跪下,聽聽他的心臟,檢查他的傷口,摸摸小手槍,心想:「他想自殺。他的手臂還在抖動,傷勢不是十分嚴重。」
「是的。但他沒有注意到我,正像對其他護士一樣。」
「然後從我身上榨取錢財。在這項計劃中,費利西安是同謀么?他是否像托馬斯所說的,和他們串通一氣,同意到我家裡來?他是否如卡格利奧斯特羅夫人所希望的那樣,變成了一個騙子,一個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