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兩場慘劇中的第一場
六、仇恨
「我,離開?你發瘋了!」
「還有許多別的理由……尤其有一條會使你看清處境。」
但使他驚訝的,是以前他在懷疑時從來沒有把羅朗和熱羅姆分開,從來沒有假設過兇手只是熱羅姆,而羅朗並沒有份,雖然有些細節可以讓他這樣假設。
熱羅姆向後退著。這時羅朗走向前,一邊拿武器威脅他,一邊把房門打開。
他向她衝過去,抓住她的手,粗暴地脫下金戒指,驚慌地看著它。
羅朗的手段是那麼高明,連他這樣的觀察家都被瞞過了。熱羅姆在昏頭昏腦墮入愛河時,怎麼會不第一個上當呢?
「不是這兩個名字。」她說,「這是另一枚,刻的是另外的名字。」
他突然摟住她的脖子,極力要吻她的嘴唇。她用意想不到的氣力推開他,並大聲說:「不要……不要……不要摸我……不要碰我……」他還想強行吻她,但發現她拚命抵抗,只好一下讓步了。他大惑不解,覺察到不可制服,就顫抖著說:「還有別的理由,對么?如果只是這種理由,你不會是這樣。還有別的理由。」
「你是站在伊麗莎白前面。聽著。」
熱羅姆想了一想並說:「你一直不願讓我進你的房間……」
「怎麼沒有?你沒有把自己的手放在我手裡?」
「這太可怕了!你幹什麼?你的婚戒,你也要扔掉么?這婚戒是你接受的,是我給你戴到手指上的。」
「你得讓位給另一個人,給主人,這裡是他的家。」
費利西安的神情比平時更加洒脫。拉烏爾覺得他表情坦率,眼睛閃亮,像羅朗那樣鎮靜嚴肅。
在他動蕩的一生中,很少懷著這樣激動的,幾乎是痛苦的心情盼著戲開演。因為頭幾個場景,頭幾句台詞,一下就會使他看到兩夫婦所處的氛圍,他們的精神狀態,他們的情感交流,甚至他們生活的秘密。他過去未能確切知道的事情,現在就要知道了。
他使勁跺腳,並像瘋子一樣揮著手臂,接著他又朝她走去。
費利西安出現了。拉烏爾「捆綁好」留在明凈居的費利西安……
「好一些了。」
「以後呢?」
熱羅姆強裝出笑容,臉部的肌肉直抽搐。
她大聲說出這句坦白的話,眼睛也沒垂下,而且聲調傲慢像一種挑釁,更加重了侮https://read.99csw.com辱的意味。
他繼續低聲說:「我不是在向你表白心事……我告訴你這一切是因為我不得不如此,而且懷著某些說不清的痛苦。」
「那你要怎樣?……你是怎樣考慮的?……」
接著,他對熱羅姆說:「是羅朗希望作這次會面。我同意了。因為她總是有道理。而且我們三人之間需要有一番解釋。」
「有聲音……」
這種指控,正是拉烏爾從看到羅朗和熱羅姆不和那一刻起就期待著的。
她伸出手。一隻手指上戴著一枚婚戒和一枚爪形金托鑲鑽的漂亮戒指。
「不,我不明白……」熱羅姆說。
「我們的婚姻……這一切是那麼不平常。不知不覺從友誼發展到了愛情……當我向你求愛時,我以為你會拒絕,因此發抖……後來,我愛你,用的是那樣的方式,似乎我向你奉獻愛情時並不愛你。」
羅朗慢慢地說:「這隻是出於偶然……情緒激動……疲勞過度……」
「好了,」拉烏爾心想,「幕布掀開了。」
「你想說什麼?」
「我愛另一個男人。他沒做我的情人,是因為他尊重我。」
「是另一個人給我戴上的。這婚戒不是你的。」
「你撒謊!」
「不願。這是我當姑娘時的房間。」
羅朗舉起小手槍對著他,反覆地說:「退後……退後十步……」
在這種危機中,任何推理都立不住腳,一切都超出了邏輯。拉烏爾看到熱羅姆極度痛苦,緊張得心臟突突直跳。他會抓住羅朗的手,奪過鑰匙,野蠻地襲擊費利西安么?
費利西安俯身從地毯上拾起戒指,把它放在梳妝台上,說出一句令人迷惑的話:「羅朗,再不要脫下它,您知道戴它是您的權利。」
兩人面對面,彼此盯著對方的眼睛。熱羅姆很想知道這個躲避他的心靈到底是怎麼想的。但他還是忍住了,用溫柔親切的聲音說:「親愛的羅朗,不要生氣。今早出了你知道的那件事以來,你一直沒有恢復鎮靜。可那是我們之間說好的,我告訴過你我母親的心愿……你記得么……我母親不富有,她只留下了她訂婚時的戒指,她一直不想賣掉,總是對我說:『你結婚時,對你妻子要像你父親對我一樣。在教https://read.99csw•com堂舉行婚禮之後而不是之前把這枚戒指給她,把它戴在她的婚戒之上……』你知道,就是這樣……我們已經說好的。但是……但是……當我給你這枚戒指時,你卻突然暈倒了……」
要是拉烏爾假設有一天會去某座房子作夜訪,會在很久之前就作準備。
她帶著厭煩的心情,重新坐下。他在她旁邊跪下,長久看著她,接著通過難以覺察的動作,輕輕地抓住她的手,慢慢地把頭向她裸|露的手臂傾去。
兩人面對面站著。熱羅姆低聲說:「這是什麼意思?……有時候你像一個陌生人……今晚……今晚……你離我更遠了。這可能么?」
「婚戒和鑽戒,」他微笑地說……「婚戒是我選的,鑽戒是我母親選的,是我送給你的……因此,羅朗,這隻手是屬於我的……當我向你求婚時,你把這隻手放在我手裡……」
「羅朗,你現在是我的妻子……」
「他已經來了,熱羅姆。伊麗莎白死去那天晚上,他就來找我了……我在他懷抱里哭泣……我當時很傷心,向他承認我對他的愛情。後來,他來過這裏兩次……熱羅姆,他現在就在我的房間里,這房間也將是他的……剛才你聽到的就是他……他不會離去,這新婚之夜,是屬於他的……」
因此他早就準備了桔園別墅花園右邊的菜園鑰匙。此外,他還記下了那些鐵鉤在什麼地方。這些鐵鉤支撐著鐵線蓮別墅側面貼牆爬行的植物。
熱羅姆不聽命,他猶豫不決。接著沉默了很久。拉烏爾站在陽台上,隱蔽在半掩的百葉窗后,觀看著如此驚人的悲劇場面。看到羅朗如此無情,而又如此克制,他感到困惑,尋思道:「她怎麼肯定費利西安在房間里呢?他不可能在那裡,因為不到一刻鐘之前,我把他捆綁著留在明凈居了……」
「是有聲音……有聲音,你聽。」
「為什麼你剛才不到那裡去……到我們的房間去……和我在一起呢?」
熱羅姆臉色蒼白,板著臉,面容緊張。
「不是的。」
他顯出驚愕,聲音都變了。
「什麼!」
他站起來。但她搶在他之前,探頭看了看她的房間,把門重新關上,拿了鑰匙並大聲說:「沒有人。誰會在那裡面?」
「怎麼回事read.99csw.com……怎麼回事……得把事情搞清楚……羅朗,把手給我,你那戴著婚戒和鑽戒的手,把你的手放在我手裡……我有權握著它……我有權吻它。」
「閉嘴!閉嘴!」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大聲說,對她舉起拳頭。「閉嘴……我知道這是假的,你說這些話是為了激怒我,是為了我想象不出的原因……不過,不管怎樣,你使我失去了理智。你,羅朗!」
「羅朗,我了解你,要是這是真的,你就不會戴這枚戒指。」
「那又怎樣?……」
「忍耐一下。」她低聲說,「等我完全恢復平靜。」
「這實在是發瘋了……為什麼你要和我結婚?……你現在是我的妻子,無法改變……你是我的妻子……我對你有權利……這是我們新婚之夜……我是在我的家裡……我的家裡……和我的妻子在一起……」
「當然沒有……當然沒有……」他說,「但你對我說的理由,是因為伊麗莎白……她在我們之間還活著,為了紀念她,你出於靦腆,不願意……你不願意我表示親熱……我很理解……我甚至贊同……但現在……」
她稍微彎下腰來,仍然被她保持鎮靜的意志所控制,但滿腔的仇恨使她激怒。
「是刻著另外的名字……羅朗和費利西安。」
他進入菜園,沿著桔園別墅前面的池塘走過去,注意到園裡全部的燈光都熄滅了。他走到鐵線蓮別墅。飯廳和上面的房間沒有亮光。書房裡燈光通明,但裏面沒有一個人。羅朗和熱羅姆大概在樓上的房間里。那裡可以看見燈光。那幾間房本來是羅朗的小客廳和她的卧房。樓梯間后,有一個大房間,連著伊麗莎白從前住的房間。拉烏爾知道那裡已布置為新房。
「我似乎聽見……你房間里……」
「然後再審判我。」他嘲笑道,「這麼說我是站在法庭前面啦……」
「啊!」他做了個怪相,臉都變了形,「你果真打算……?」
他等待著回答,但沒有等到,正要繼續說時,忽然轉過身來,傾耳細聽。
「你撒謊!你撒謊!我們兩人的名字:羅朗和熱羅姆刻在上面。」
「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不是在你家裡……這不是我們新婚之夜……你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敵人……某些話一說出來了,你就要離開。九-九-藏-書」
「我打算首先把對你的起訴狀拿給你看。」
他大聲責罵她。
「怎麼不是?」
但是熱羅姆並不泄氣。他聳聳肩:「現在,特別是現在,」他說,「我明白你為什麼變得反常了。為了替你姐姐報仇,你需要找一個受害者,你要指控的就是我。但是,羅朗,我有一句話要說。我認為,你和我,我們兩人親眼看見你姐姐是被老巴泰勒米殺死的……你知道,我一槍打死巴泰勒米,正是為她報仇……」
熱羅姆看看她,再轉眼望望費利西安,大概感到這兩個對手應該都有武器在身,如果他執意下去,會把他像狗一樣打死。於是他坐下來,滿不在乎似地叉起二郎腿,好像是出於好意,才打定主意聽一番討厭的教訓似的,嘆氣道:「你說吧。」
「什麼理由?」
她激烈地回答,但鎮靜而執著。
羅朗嚴肅地說:「你認為我能夠同意在這房子里……在她生活過的地方……在你愛過她的地方……」
「不可能。僕人們在房子另一邊睡覺,而且是在頂樓上。」
她已脫下婚服,穿上睡衣,肩上披著一條平紋細布的方巾。
「不行,不行……我不許你……」
「你不明白什麼?」
他發起怒來。
「你曾回答:願意。」
熱羅姆向房門衝去,企圖把它打開或用拳頭砸壞。
「怎麼!這真難以理解。」
他不能接受這現實,他拚命想擺脫它,他拒絕相信它,但四面受著壓力,無法脫身。
過了相當久,熱羅姆在羅朗面前停下來對她說:「你覺得怎樣?」
他從房間里走出來,微笑地說:「羅朗,您的武器沒有用。像他那樣穿著漂亮的家居便服的人,是沒有理由打鬥的。再說,他也沒想到要打。」
羅朗也聳聳肩。
「熱羅姆,我對你再說一遍,我愛另一個男人,而且愛他勝過一切。」
「你沒權利。」
她脫下戒指,扔到遠處。
「我回答願意,但我沒有把手放在你手裡。」
他摸索著,在房子側面的棚架上找到那些鐵鉤,沒有多大困難就爬到屋角上的房間。這就是浴室。從牆角他爬到連接浴室和小客廳的陽台。小客廳的百葉窗放下了,但沒有關。窗子半開著。他看見羅朗坐在沙發上背對窗口。
「沒有。你只是對我說:『我能夠希望有一天你願意https://read.99csw.com嫁給我么?』」
「羅朗……費利西安……」他有氣無力地低聲說。
她從壁爐上取下她姐姐的一張照片,突然伸到他面前:「看呀,看呀!這是最溫柔最可愛的女人……她愛你,你卻殺了她。啊!多卑鄙的人……」
他生氣了。
「那就讓他來吧。」熱羅姆說,「只要他敢來!」
「不要尋找借口或遁辭。我通過調查你的過去,觀察你的現在,慢慢了解到的情況,我所了解到的你的為人,是那樣清楚明了,以致根本用不著你來供認。瞧,」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精裝本子,說,「我在伊麗莎白的日記後面,寫下了你那充滿謊言和虛偽的一生……當司法機關知道這一切以後,你在它眼裡,就和在我眼裡一樣,是唯一的殺人犯。」
「是我們四人之間。」羅朗說,「伊麗莎白是和我們在一起的。自從她去世后,伊麗莎白沒有離開我。我做什麼事都徵求她的意見。熱羅姆,你是否開始明白我想說什麼了?」
「有什麼要改變的么?」
「羅朗,要是你希望害我,那你成功了。」他說,「這場婚姻,我原以為可以獲得幸福,誰知只是個可怕的陷阱。」
熱羅姆穿著室內穿的上衣,顯得瀟洒文雅。他走來走去,兩人都沒有說話。
「用不著費那麼大的勁。」羅朗鎮靜得可怕,「我有鑰匙。我會打開……但你得先後退,後退十步……」
「離開這裏吧!讓我們去你願意去的地方!但我要再說,你現在是我的妻子,你將來也是我的妻子。」
「沒有。」她說。
「但是……你真心誠意接受它么?……」
「那麼,羅朗……」
「你吻過我的手么?我同意你碰它么?同意你吻我的嘴唇,我的雙頰,我的額頭或我的頭髮么?」
「對,是一個陷阱。從我預感到事實真相的那一刻開始,就冒出了這個想法,設一個和你相同的陷阱……這個陷阱是致命的。你明白,對么?你明白么?……」
但當他的嘴唇將要觸到手臂時,她突然立起來。
熱羅姆沉默了一會兒。他坐下來,雙肘撐在膝上,眼睛盯著她說:「真奇怪!我們已經結婚了,我還不明白……」
「你為什麼撒謊?我怎麼想得到,你,羅朗,竟會……」
「他怎麼會在這裏?」拉烏爾不斷地想,「他怎樣掙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