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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兩場慘劇中的第一場 七、某人死了

第二部 兩場慘劇中的第一場

七、某人死了

費利西安開始笑起來。
「羅朗,有兩個條件。第一是我留在您身邊至少一兩小時,以便保證他不會再回來。」
羅朗沉思片刻,走近熱羅姆一點說:「有一天,我們在草坪上一起讀書。到下午五點鐘,你要離去,握起我的手道別。但你握我手的時間比平常長。這不是表示友誼,不是表示對伊麗莎白的懷念。不是的,是另一種,是一個男人想表達未被對方所察知的感情。這幾乎是一種愛情的吐露,同時也是一種呼籲。熱羅姆,這種表示多麼冒失!這種表示應當等一兩年再作嘗試,可是伊麗莎白才死了一個月!從那天起,我就認準了,要是在我周圍,在我接近的人中間有一個是罪犯,那就只可能是曾與伊麗莎白訂婚,但在她死後一個月就轉而追求她妹妹的男人。這舉動始終像謎一般。可謎底在你身上,在你靈魂深處,在你所知道的和所希望的事中。我不再思索了,只是不斷地仔細觀察你,琢磨一切與我們倆和伊麗莎白有關的事件,好像已經查明你就是罪犯似的。我還更進一步。為了使你墮入陷阱,使你信任我,我接受了你裝出來的愛情。你可能以為我也生出了這種感情。最終你真的愛上我了,從此失去了理智。」
「誰幫的忙?」
「不管怎樣,你堅持要打聽清楚。你想知道喬治·杜格里瓦爾的打算是否確實。當伊麗莎白在這裏生病,受苦時,你卻去岡城調查。一天晚上,我不知你怎樣進了喬治·杜格里爾的房間。你打開了他的鏡框,看到他十年前寫下的遺囑,這樣你才知道伊麗莎白不會繼承什麼東西,因為繼承人是我。這一來,伊麗莎白就死定了。」
羅朗繼續說:「那場謀殺就在你眼前發生,而且你負有罪責,你當時肯定慌了手腳。
「什麼念頭?」
接著他回到陽台上,爬到房子側面的檐口,走到菜園的出口。
「是的。」
「先生,原諒什麼?」費利西安問。
最後,熱羅姆忽然氣得跳起來,作了一個憎恨的手勢,但又忍住了,走了出去。
然後說:「總之,走著瞧……費利西安,請您儘早打電話給羅朗,叫她放心,熱羅姆簽了字的那份文件沒有丟。預審法官今早九點半鍾來看我,為了避免您和羅朗遇到新的麻煩,我認為從珠寶盒裡取出這文件是有好處的。」
「寄出去了么?」
他抬起頭來低聲說:「以後呢?」
「調查這位表親遺贈財產的原因。你調查過去的事情,四處打聽——不要否認,人家多次告訴我——你收集了過去的閑話,得知我們的父親和這位表親曾經鬧過、吵過、傳出過醜聞,還得知在他們失和期間,那些造謠生事的傢伙斷言伊麗莎白是喬治·杜格里瓦爾的女兒。我所以把這位表親的名字說出來,是因為這九九藏書完全是一種卑鄙的誹謗。」
幾分鐘后,他下了樓梯。前廳的門悄悄地打開后又關上了。他走遠了……
熱羅姆抖動起來,掩飾不住他的不安。臉上的肌肉由於憂慮而緊縮。
「這是你想要的么?」
「什麼時候寄出?」
他簽了名。
「熱羅姆,你害的第一個人是你母親。你用不著抗議,你曾經幾乎向我承認了。她是由於你的過錯而死的。這些過錯,你周圍沒有人知道,因為她出於母親的擔心隱瞞了一切……假簽字、空頭支票、欺詐……沒有人知道這些事,因為她付出了代價,直至破產……直至死亡。這些我們不再談了。」
「在這張桌子上來寫幾句話,」羅朗說,「你坐下,寫下你是唯一的罪人,是你害伊麗莎白,西門·洛里安。你誣告了費利西安,對他也犯了罪……然後簽上名字。」
羅朗眼看就要發怒了,但又一次控制住自己,繼續說下去:「即使你為人精明,行事細心,也沒有察覺我們的合作。我們非常小心謹慎!既然你妒忌費利西安,認為早就覺察到他對我的愛戀,費利西安和福斯蒂娜就形影不離,使你麻痹大意。你繼續害費利西安,寫了一些匿名信寄出去陷害他,又在離你襲擊西門·洛里安不遠的地方,在花園裡扔下一條沾著鮮血的、和費利西安常用的一樣的手帕。但這是否我需要的確鑿證據呢?最後,事情發生了。偶然的機會終於對我有利了。有一天,喬治·杜格里瓦爾來看我,恰巧你不在鐵線蓮別墅。這對我是個好機會。」
「要是你和她斷絕關係,又怎麼娶得到我呢?你斷絕關係也好,背叛也好,都等於喪失希望,失去那一筆遺產。於是你猶豫起來。隨著時日的推移,你心中漸漸形成了一個殘酷的計劃……一個卑鄙偽善的計劃……謀殺,是一種可怕的而且如此危險的解決辦法!為了脫身,你需要殺人么?不需要,但你需要獲得時間,通過陰險、隱藏、不露面的辦法阻止婚姻。伊麗莎白當時已經患病,肺部很不好,如果讓她發一場重病,生命危險,她就會改了婚期,最後結不成婚,你就會逐步獲得自由,就有可能哪天迴轉來找我,不需要決裂或謀殺。也許會造成死亡,但這是事故引起的死亡,你用不著負責。於是你躲在暗處搗鬼。你大概不想把事情做絕,想靠偶然的機會,不過你還是行動了,鋸斷了木樁,破壞了伊麗莎白每天同一時刻走下的木階。」
「當天下午,現場一片混亂,你在人來人往之中,成功地拿到那個袋子,並把它藏在一個地方,大概是書房裡。但是,你的行動被人看見了。這就是西門·洛里安。他混在進入鐵線蓮別墅的人中間,從外面窺視著你。當夜他跟在你後面,朝九-九-藏-書你撲過來。你們打起來了。第二天早上,人們在你們打鬥的地方發現了袋子。打鬥的結果,西門·洛里安受了傷,後來死了。你也受了傷,但還是跑掉了。這是你當天的第二次犯罪。」
「除非什麼?……」熱羅姆說。
「怎麼說……由於這新婚之夜……」
「今天下午。」
「娶伊麗莎白的念頭。當然那時還不是十分明確,因為伊麗莎白的嫁妝還不能滿足你的野心;但在她不慎把一件秘密告訴你之後,你這念頭就明確了。」
「現在說第三次犯罪吧。」熱羅姆打趣道。
羅朗滿臉通紅,看看自己的房間那一邊,不好意思地說:「好吧,但不要在這裏……到樓下去,」她愉快地說,「到書房裡,我曾在那裡以音樂向你初次表白我的愛情。」
「沒有。」
「有幾個鐘頭你感到驚慌甚至絕望。但在巴泰勒米的屍體旁找到的灰布袋,使你又振作起來。
「你不久就準備第三次犯罪。這關係到避免懷疑,轉移視線。轉向誰呢?偶然的機會對你有利。當時費利西安乘小艇橫渡池塘來見我,安慰我。他在我身旁待了兩個鐘頭,當他離開這裏,在池塘那邊上岸時,有人看見他在死胡同里,而且認出他來。這時候大概你從鐵線蓮別墅出來,後面跟著西門·洛里安。人家訊問你這件事時,你是怎麼回答的?『襲擊我的人是從死胡同里出來的。』從此,調查便轉到費利西安身上,他既不為自己辯護,也不想為自己辯護。他如果說明為什麼在塘邊出現,就肯定要說出我曾在房間里接待他,他不願這樣做,便予以否認,一口咬定他待在家裡未動,於是被捕了。這樣,你前面的道路掃清了。只是……只是我開始思索……」
過了一會兒,他抗議說:「為什麼要告發我?你認為把我驅逐出你的生活還不夠報復么?要是你要增大我的絕望,何必又要讓我愛上你呢?」
「完全是無中生有,」熱羅姆說,「我從來不知道這回事。」
「今天下午?」他辛酸地說,「對,讓我有時間逃到國外去。」
「以後?」
「調查什麼?」
他茫然地看著地上,使人感到他被控訴狀抓住了要害,狼狽地看到整個事件暴露了真相,自己的假面具被揭穿,於是放棄為自己辯護。
拉烏爾幾乎立即進入房間,從珠寶盒拿出文件,放進自己的口袋。
「原諒我不久前襲擊了並捆綁了您。我是想阻止您做出傻事。」
「對,告發信已經寫好。」
「我猜想是這樣。」拉烏爾喃喃地說,「福斯蒂娜一直在那裡轉來轉去……但願她不會讓人抓住!……」
「你為什麼撒謊?伊麗莎白在日記上正式說明了這一點。出於本能的謹慎,我沒有讓你看這日記,但我告訴了別人。由於財產https://read.99csw.com得到保證,同時知道這位表親生病了,你變得急迫起來。你得到了伊麗莎白的愛情,接受了你的求婚要求。伊麗莎白感到幸福,你也如此——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但在這期間,你卻作了調查。」
他站起來。一切正如羅朗想望的結束了。他逐一看看他們倆。他還等什麼?道別?一句原諒的話?
「先生,我懷疑是您。不論怎樣,我們兩清了。我也請您原諒。」
費利西安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她躊躇了一下又說:「這封信將交給……除非……」
「先生,什麼傻事?」
羅朗在他頭上看著。
拉烏爾躲在百葉窗后,仔細聽著,留神看著。羅朗的指控具有無情的邏輯性:只有一點沒有說清楚:羅朗沒有提到為什麼不是伊麗莎白而是她有可能繼承喬治·杜格里瓦爾的遺產。這些原因,即使她已預先知道,難道不也應當像不知道那樣說話行事么?
熱羅姆在她對面,顯然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似乎完全不把他不得不聽的故事當一回事。
他坐到桌子旁,拿起筆來寫。
羅朗說起話來,聲音很有節制,既不激動也不生氣。她不是作指責,只是扼要敘述事情經過,既未加評論,也未對熱羅姆·埃勒瑪的本性作心理上的分析。
羅朗微笑地說:「費利西安,這是我們的新婚之夜,對么?我們作為未婚夫妻來度過,您在您家,我在這房子里。」
「不是的。」
熱羅姆思索長久,臉上表現出痛苦和無限的沮喪。他低聲說:「斗下去有什麼用?我已疲憊不堪了。羅朗,你有道理。我怎麼會演這樣一齣戲?我幾乎已經做到使自己相信,伊麗莎白無論如何不是由於我的過錯而死的,我回擊西門·洛里安是為了自衛。這是多麼卑鄙!不過,你看得出,我越是愛你,就越害怕我做過的事……你意識不到……但我逐漸變了……你本來能夠救我的……我們不再談這些了……這一切都成為過去。」
羅朗的聲音越來越刺耳。由於蔑視和仇恨,她渾身發抖。她使出全身力氣,來威脅和責罵對方。
「未婚夫妻有權利互吻,至少一次在額頭以外的地方……」
「她有一天告訴你,她的嫁妝會大為增加,因為我們母親的一位表親會留給她一大筆財產。」
「什麼秘密?」
「對,你打算怎樣!你指控我,也行。但你還打算告發我么?」
她壓低聲音說:「對!你看,雖然我的日子過得可憐,但由於我一天比一天確信會成功,生活也變得越來越讓人振奮。現在,我肯定能為伊麗莎白報仇了。我很怕人家猜出我的秘密。我把它像財寶那樣緊緊地抱著。費利西安從監獄里出來時,我起先甚至拒絕見他,我讓他以為我背叛了他,也背叛了伊麗莎白。只是後來,當我知道九*九*藏*書他想自殺時,我才驚慌起來,有一晚跑去看他,把一切都對他說了。後來,福斯蒂娜信任我,向我說出了她的仇恨和復讎計劃。我則告訴她我對殺死她情人的兇手的懷疑。懷疑?我應當說是確信。福斯蒂娜也是這樣判斷的。但我們缺乏具體證據。你生活在你害死的人家中,在她家的花園中散步,在你破壞的木階前面,你向我——伊麗莎白的妹妹獻殷勤,對我說出幾個星期前對她說過的話。啊!蹩腳的演員,你怎麼做得出?……」
「是的,他來看我。」羅朗肯定地說,「起先我拒絕見他,因為我知道以前他和我父親不和。但他說有要事堅持要見我。就在這房間里我接待了他。他對我談起他對我母親友好、尊敬的感情。突然間,他向我說明他來訪的真正目的:『羅朗,』他對我說,『近日我生病了,我房間里的鏡框被撬開了。我留給你部分財產的遺囑被打開了,一個保藏家傳金銀珠寶、戒指、耳環的皮製珠寶盒也被人偷了。一對戒指也被偷了一隻。幾天之後,我接到維齊納一封來信——那裡我有一些朋友,經常向我通報消息——告訴我您要舉行婚禮了,並且對您的未婚夫熱羅姆·埃勒瑪說了一些很壞的話。所以,羅朗,我認為應當提醒您……』
「我解脫了……」
「這樣她就不必擔心了。」拉烏爾一邊走一邊說,「請通知她我不久會去看她。我會在那裡見到您,對么,費利西安?」
她低聲重複一句,句子更為短促:「是啊,我開始思索……不停地思索……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件事。在墳場,我把手伸向伊麗莎白的棺材,發誓要為她報仇……我向她發誓,我此生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犧牲一切替她復讎。這就是我不久就犧牲了費利西安的原因……達韋爾尼先生曾對我說……『看看您四周,看看您自己,不要在任何指控前卻步……』在我四周么?在我四周我只看到費利西安和你。費利西安沒有罪,他沒有道理要殺伊麗莎白。我是否應該想到是你熱羅姆?……我在仔細閱讀伊麗莎白的日記當中,引起了注意。當她去找那條小艇和你一起去水上盪槳時,你心事重重,坐立不安。你抱怨自己沒有社會地位,你為前途擔憂,我可憐的姐姐不得不以她繼承財產的前途來安慰你……那時我還沒有起疑心……沒有任何疑心,但我不信任任何人,甚至達韋爾尼先生。他已發現木階被人事先鋸斷。我沒有對任何人說起。我也不關心西門·洛里安和巴泰勒米的事情。當你身體康復,從醫院出來,回到我身邊時,你該記得,我們之間沉默無言。我既不想問你,也不想懷疑你……對你既沒有預感,也沒有私下的想法。但有一天……」
羅朗繼續說:「後來的幾年中,你的情況如何,read.99csw.com我不清楚。你生活在外省或外國。但偶然的機會使你遇見了伊麗莎白,你便又住回維齊納的房子里,經常到鐵線蓮別墅來。這時候,你就起了念頭。」
他們倆聽見他走到他的房間——新婚的房間里,大概是去取一些東西。
她把熱羅姆簽了字的文件放在珠寶盒裡。兩人一起下樓。
「原諒什麼?」
熱羅姆搖搖頭。
「即使你編造的故事中有一句半句真話,伊麗莎白也不必死嘛!我只要和她斷絕關係就行了。」
羅朗說到這裏精疲力竭,聲音幾乎聽不見,只好停下來。
當屋裡剩下兩個年輕人時,他們握著手,眼睛充滿淚水。
羅朗和費利西安沒有動,保持沉默。
「費利西安,請原諒。」
「那就更好,」他笑著說,「不過我要警告你,如果你敘述的事情全是這樣憑空瞎想的,那你就白費時間了。」
「費利西安不是受到懷疑,追究么?他是無罪的,如果不揭發那有罪的人,又怎樣去救他?還有,我想得到保證……我要確信你再也不會回來……一切真正結束了……因此這封信將交給司法機關。」
費利西安吻羅朗的前額,像吻最受敬愛的未婚妻一般。
但這些威脅和責罵有什麼用?她突然意識到熱羅姆並沒在聽。
「福斯蒂娜。」
清晨三點鐘,費利西安回到小房子里。拉烏爾在沙發上躺著,等他回來,他朝年輕人伸出手。
「熱羅姆,我們的談話,需要進一步告訴你么?我要求他撕掉遺囑,因為我沒有理由作他的繼承人,但我接受他送我的一些珠寶。他同意讓費利西安到岡城去看他。預見到他病情會加重,喬治·杜格里瓦爾把鑰匙交給我,以便費利西安必要時能不被人看見或打擾而進入他的房子,並且打開放著皮製珠寶盒的保險柜。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費利西安打開了保險柜。現在珠寶盒就在這裏,在這抽屜里,裏面放著那一對戒指剩下的一隻。從此,我可以行動了。只要你聲稱是你母親留下的在結婚那天送給我的戒指和珠寶盒裡的這隻一樣,那就是你偷來給我作結婚禮物的,那就說明你是殺害伊麗莎白和西門·洛里安的兇手。只是,為了獲得這項證據,我不得不與你結婚。費利西安極力反對這種做法。他忍受不了我得跟你姓,哪怕只是一天,因此他綁架了我。這種阻攔沒起作用。該發生的事發生了。今早,你送給我這枚戒指。你知道么,儘管我確信不疑,儘管我滿腹仇恨,但我看見這枚戒指——因為兩枚戒指是一樣的,同樣的托架,同樣的鑽石——看見你犯罪的不容置疑的證據,還是感到十分難過。現在,壞蛋,明白了么?……」
「的確是誹謗。」
「怎麼!」費利西安一愣,大聲說,「您不可能吧……」
「獨自解脫的么?」
「另一個條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