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羅伯萊莊園
「多羅泰,輪到抱我了!」
她說得非常認真,為了加重語氣,說一句話點一下頭,她那像翅膀一樣的兩撮頭髮也同時扑打一下。
「多羅泰,你簡直瘋了!」
「我保證。」
「你怎麼啦?」她又問了一遍。「你嘴唇發抖,臉都青了。」
「好吧,但是,我擔心……也是為你擔心……」
身子緊貼著牆,聖康坦慢慢地從窗口滑下來,兩隻腳踏到檐口。這時,多羅泰躲在那個穿長大衣男子的身後,差點兒要站起來,打手勢叫她的夥伴小心。其實,打了手勢也沒有用。因為,那個人已經看見趴在峭壁上的鬼影,他放下鏟子,鑽進了窟窿。
喊不喊?警告聖康坦?這隻能加速事情的發展,並且暴露自己,和一個帶槍的人進行一場勢單力薄的搏鬥。但是,必須採取行動才行。在前方,聖康坦鑽在峭壁上的一條縫隙里,就像在煙囪的管道里一樣。瘦骨嶙峋的黑影暴露無遺,包括那頂壓得摺疊起來,一直蓋著耳朵的高筒帽。
接著,從對著駕駛座,篷檐下方的氣窗里伸出一個腦袋。
「多羅泰,該摑我的臉了!」
聖康坦走在隊伍前頭,手中拿著一根鞭子。多羅泰身邊帶著兩個孩子,邊走邊采路旁的野花,或者一起唱進行曲,或者講故事給他們聽。半個鐘頭以後,他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她突然下令說:「停一停!」
「他去哪兒了?」
「壞蛋!無賴!你又偷東西了,嗯!出場費已經滿足不了先生啦!你現在要偷錢偷珠寶買高筒帽啦?這回偷到什麼了,你這隻老鼠?嗯?快說!」
「你瞧」,她又說了一遍。「夏尼,兩公里。」
「除非他們發現耳墜子不見了,給警察局打電話了,」他絕望地說道。
「唔,這是一個深深刻在我腦海里的名字……一個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說出來的名字。」
「他乾的好事!……聖康坦……還不到十六歲……」
「那就算了。我聽得出來,你說的是實話。把寶石收起來,藏在大篷車下面的籃子里。下星期,你從郵局把它寄回去。那叫夏尼莊園,是嗎?」
多羅泰因為不見了那個穿大衣的人,放心不下,便即刻朝前爬過去。到窟窿邊上一看,她差點兒喊出聲來:在下面,就像是在戰壕里一樣,那人正對準聖康坦的方向,把槍架在面前的土堆上。
「我們一到那裡,就把耳墜子扔進花園的樹叢里。我給莊園的人算命,在我的幫助下,讓女主人找回耳墜子。我們也發財了。」
「他昨晚去散步,不是和你一起回來的么,我看著他睡的。」
趕會的那一行人遠去了。
「卡斯托爾,你看他不在了。」
「他幹嘛老在夜裡東遊西逛?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不知道他闖到哪兒去了?」
她跑得很輕鬆,盡量小心不要扭傷腳踝,地上是枯葉和早春的野花,鈴蘭,紫色的銀蓮,白色的水仙。
「波呂克斯,你胡說什麼?危險!這事也用你管?」
「唔?……」
「一個化裝成農民模樣的人,在那裡,在窟窿里。他用槍瞄準你,把你當斑鳩一樣,我用石板把他壓住了。」
她黑色的頭髮留得很短,左右分開,跑動中好像兩隻扑打的翅膀。她的笑容,微啟的嘴巴,翕動的鼻翼,半眯的眼睛,顯示出她喜歡跑步和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灰色的粗布褂子,衣領上圍著一條橙色的絲巾,露出一截細長柔軟的脖子。看上去約摸十五六歲的樣子。
這時,他們恰好穿過一片農田,田裡插著一個簡陋的稻草人,光穿一條褲子,兩柄掃把權當手臂,其中一隻手臂上掛著一件上衣。這是聖康九-九-藏-書坦的衣服,是他在前一天晚上掛在這裏的,為了不讓別人認出來,他向這個稻草人借了燕尾服和高筒帽。他脫下燕尾服,給稻草人重新穿上,給它重新戴上帽子,然後,他穿上自己的衣服,緊追兩步趕上了多羅泰。
「不管怎麼說,還是不去吧,」可憐的小夥子哀求道……「這等於是自投羅網……而且,還有那個人……那個躲在窟窿里的人……」
滿天星斗,掛著半爿殘月,一輛大篷車停卸在路邊的草地上,車上的百葉窗關著,車轅像兩隻伸直的手臂。在溝渠的陰暗處,一匹馬呼呼地喘著氣。
「什麼特殊情況,多羅泰?」
「有什麼可瞧的。一直走就是了,我已經看過地圖啦。」
「不要著急!我找到他,要揪著他的耳朵回來。」
「顯然,我們昨天去的那個莊園在這個村子里。只不過我們當時走的是樹林里的一條近路。」
「你怎麼啦,聖康坦?」多羅泰低聲問道。
「不管,不過他們也去莊園。」
「是的,」聖康坦說,「我記得,你跟我說過這件事。」
走出樹林。兩面石壁夾著山谷突然轉個急彎。多羅泰戛然停步。她要到的地方到了。
「快……快點……」她說,「快跑……」
她一邊琢磨,一邊慢慢地解釋說:「聖康坦,你好好想一想。你知道,戰爭初期,我父親在夏特勒附近的一家醫院里傷重不治。我得到通知,但是到得太晚了……我只知道,同病房的兩位傷員告訴我,他在去世前不停地重複著一個名字:羅伯萊……羅伯萊……他不斷地念叨,像是念經一樣,彷彿他自己對此毫無意識。在他臨終的一刻,嘴裏還在嘀咕:羅伯萊……羅伯萊……」
她笑得說不出話來。雙手抱在胸前,渾身直打顫,滿臉通紅,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小牙齒。最後,她一隻手指著他,斷斷續續地說:「你的高帽子……燕尾服……兩隻光腳丫子……實在太滑稽了!你從哪裡偷來這套行頭的?……天哪!你真是太好笑了!」
「為什麼不想?」
「不過,你好像有心事似的。」
「啐!我就是想去那裡,看看在叫做羅伯萊的莊園里發生的事。所以,我去定了。」
她一邊打一邊笑,心中的怒氣終於全消了。她繼續往前走,聖康坦覺得很慚愧,吞吞吐吐地說道:「要我說?說它幹嗎?和以往一樣,你都猜到了……唔,不錯,我昨晚從窗口爬進去……那是洗臉間,在走廊的盡頭,走廊通到樓下的各個房間……一個人影都沒有……主人們在吃飯……一道僕人們用的樓梯把我帶到另一條圓形的走廊,各個房間的門都對著走廊。我都看了。什麼都沒發現。或者說只有一些畫,一些太大太笨重的東西。於是,我鑽進一間儲物室,從裏面看見一個小客廳,一個房間,最漂亮的一個房間。他們跳舞跳得很晚,然後各自回到樓上……都是風度翩翩的人……我是從氣窗里看見的……太太們袒胸露肩,男人們衣冠楚楚……最後,一位太太走進小客廳。取下首飾放進盒子,把盒子放進小保險箱,打開保險箱的時候,口中還念著鎖上的三個字母:R.O.B.……當她離開客廳去房間的時候,我用這三個字母就……隨後,我一直等著天亮……我不敢下來……」
聖康坦嚇壞了:「嘿!你不會是想去那兒吧?……」
至於聖康坦,他從心底里討厭他們。當多羅泰撫愛他們的時候,他恨不得衝上去扭斷他們的脖子。多羅泰好像從來沒有和他吻過。他只能滿足於一種好朋友的關係,充滿友誼和九九藏書信任,至多表現為友好地握握手,或者會意地笑一笑。年輕人覺得,像他這麼一個窮光蛋,這已經是他唯一配得上的報償。
又過了幾分鐘,多羅泰既著急又害怕,不可避免的事情終於出現了:聖康坦昨晚爬進去的窗子,窗扇被推開了,一個長長的身影爬上窗檯。他身穿燕尾服,頭戴高筒帽,老遠看去,可以看出他的衣服和帽子油膩發亮,打滿了補丁。
「羅伯萊這個名字。」
終於,他下定決心,選准其中一塊石板,抓住比較薄的一端,把它豎起來像史前的巨石建築一樣放穩。石板下面是一個大窟窿。在窟窿旁邊有一把鏟子。他拿起鏟子把窟窿稍稍挖大一點,挖土的動作十分小心,不讓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他們繼續朝前走,姑娘又說:「聖康坦,做個老實人,這是我對你的全部要求。你,以及大篷車的其他孩子,我收留你們,因為你們和我一樣都是戰爭遺孤。兩年來,我們一起東奔西走,快樂多過痛苦,我們一起玩,總而言之,我們都還可以吃飽肚子。不過,在我們之間不要有誤會。我只喜歡乾淨明白的東西,像太陽一樣閃光的東西。你是不是和我一樣呢?你為了討我歡喜,這是第三次偷東西了。是不是到此為止?如果是的,我就原諒你。否則的話,我們各奔東西。」
「你瞧,」她說。
「聖康坦,」姑娘喊道,「不準打他們!」
「見鬼!那裡舉行慶祝活動,來兩個警察總是應該的。」
「給我看看,」她命令說。
「上尉還沒吃飯呢!」卡斯托爾大聲說道。
十點鐘,姑娘命令套上馬具。去鄰近的一個鄉鎮的路程相當遠,他們得及時到達,才能在鄉公所前面佔一個好位置。
接著,是東一個嘴巴,西一個嘴巴,加上一陣陣歡笑,一陣陣擁抱。
「他是在自掘墳墓,」她笑著回答說。
「行,謝謝你啊,」姑娘回答說。
「你說什麼?追我們?誰?」
他一愣,抓住繩子的一端收起繩子,一邊嘟嘟囔囔地說:「幹嘛?什麼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
那人舉著槍瞄準了很久。多羅泰猛地跑上前,使盡全身力氣一推豎在他身後的大石板。那石板本來就不太穩。她一用力,石板便倒下了,就像蓋子一樣蓋住了窟窿。石板壓住了槍,把穿大衣的人關了起來。姑娘只見那人的腦袋一低,連著肩膀縮進了窟窿。
她久久地看著寶石,一臉讚賞不已的神色。他俯身對她說:「你留著吧,多羅泰。你知道我不是小偷,我是為你才這麼做的……讓你看著它們高興……摸著它們……看你像個窮人整天忙個不停很難過,我心裏很難過!讓你在鋼絲繩上演出!你,多羅泰!你,你本來應該享受榮華富貴!……唉!多羅泰,只要你願意,我什麼都幫你做!」
她朝他抬起頭,說:「你說,你什麼都肯幫我做?」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
多羅泰相信,聖康坦已經有了爬上城堡的想法,而且會在當晚偷偷地採取行動。不知道現在他怎麼樣了?他闖進去的房間里沒有人嗎?他既不熟悉他去冒險的地方,也不了解城堡主人的生活習慣,是不是給人抓住了?或者,他在等著天亮吧?
「可是……」
「聽天由命了!」他大聲說道,同時甩了一個響鞭。
「聽我的話去做,白痴,把繩子帶上。不能留下腳印。」
卡斯托爾拿來課本。波呂克斯取出本子。算術課以後,緊接著是多羅泰講解墨洛溫王朝諸國王,然後是一堂天文課。
大家出發了。獨眼喜鵲拉著大篷車,邁著懶洋洋的步子https://read.99csw.com。這是一匹瘦骨伶仃的老馬,不過身子結實,而且還挺有勁,因為毛色黝黑,瞎了一隻眼,所以叫做獨眼喜鵲。大篷車很重,架在兩隻大輪子上,一走起來就咣當咣當地響個不停。車上放著箱子,工具,梯子,木桶,繩索。車子剛剛油漆過,車廂兩側掛著十分誇張的大牌子:多羅泰馬戲團經理部,使人以為隨後還有大隊的車輛到達,包括馬戲團的演職員、器材、行李和猛獸。
「你當時化了裝。他能做的,最多是去抓那個穿燕尾服,戴高帽子的稻草人!」
「大鍾敲五點三刻,」姑娘心想,「聖康坦應該出現了。」
「去套野兔了吧,」她說。「反正,不是什麼大事……好啦,大家都說夠了。去睡吧,孩子。千萬不要打架,卡斯托爾,波呂克斯,聽清了嗎?不要做聲!上尉還在睡,他不喜歡別人吵醒他的!」
「如果有人告發我呢?如果有人搜查呢?如果他們搜到耳墜子呢?」
「快跑,笨蛋!……有人看見你啦……他拿槍瞄準你……快,他要追上來了……」
「現在上算術課,」多羅泰說。「聖康坦,你去睡上一個鐘頭。」
「不錯,不過他們喜歡我打呀。」
聖康坦是一個有愛心而且忠誠的人。
「肯定是這樣,不出我的預料!這個壞蛋在夜裡溜出去了。畜生!你乾的好事!」
「去找聖康坦!」這個叫多羅泰的女人回答說。
但是,兩個孩子身上穿著單衣,從大篷車上跳了下來,央求著說:「不要去,多羅泰媽媽……,天這麼黑,不要一個人出去,太危險……」
「你聽,」聖康坦豎起耳朵說。「唔,不錯,卡斯托爾和波呂克斯又在打架了。這兩個壞蛋!」
他聳了聳肩。
果然,三輛大篷車,一輛接著一輛,從夾在陡壁之間通向十字路口的小路上駛出來,然後上了去羅伯萊莊園的大道。三輛車分別是三個遊藝攤檔,一輛「打木偶」,一輛「卡賓槍射擊」,還有一輛「烏龜轉盤」,當它們經過聖康坦和多羅泰面前的時候,其中一個管射擊的人打招呼問道:「你們也去那裡嗎?」
事實是,她突然撲向她的朋友,拳頭像鼓槌似的落在他身上,一面不停地責怪他,但是並不認真,加上一邊笑個不停,使她的行動完全失去了懲罰的意義。
「你怎麼啦?」他問道,「什麼事?出什麼事啦?」
突然,在大篷車裡,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喊道:「聖康坦!聖康坦!」
「沒什麼……沒什麼……」她說。
「去莊園,那裡舉行遊園會。要不要給你們留一個位置啊?」
他朝大篷車沖了過去。
「是的,我在卡片上看見女主人的名字:德·夏尼伯爵夫人。」
「多羅泰!你去哪裡?」
在石板被舉起來之前,他們兩個沿著山谷拚命地跑,誰也不說話,很快跑進了小樹林。
「也許村子叫夏尼,」聖康坦估摸著說,「莊園叫羅伯萊吧。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但是,姑娘呵斥道:「上尉呢?你們肯定把他吵醒了?」
「你自己呢,你少打他們了!」
「那不更好,」她說。「上尉平時吃得太多。這樣,他可以休息一下。再說,這個上尉,給人吵醒了會大發脾氣的。不如讓他睡吧!」
他們手牽著手繼續往前走,其間,為了避免和農民相遇,找地方躲了兩次。最後,拐過幾個彎,他們離大篷車不遠了。
「後來,我老是在想這是什麼意思,可憐的父親臨終前想起什麼事情,竟然使他如此耿耿於懷。似乎還不僅僅是耿耿於懷的問題……而是害怕……恐懼……為什麼呢?我始終得
read•99csw.com不到解釋。所以,你明白吧,聖康坦,我一看見面前的這個名字,明明白白地寫在那裡,知道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莊園……」
「你瞧,」多羅泰笑著說了,「他們不是來找我們的。」
不等聖康坦走近,剛才還拿著木刀決鬥的兩個孩子,一下子掉轉矛頭共同對敵了,一邊大聲地嚷嚷:「多羅泰!多羅泰媽媽!不要讓聖康坦過來。他不是人。救命啊!」
她離開大篷車,越過溝渠,穿過一片草地,腳下踩著一灘灘積水,發出啪達啪達的聲音。接著,她走上一條小路,兩旁的小樹比她矮一個腦袋。前一天,她和她朋友聖康坦一起散步,來回兩次走過這條開闢得並不太好的小路,所以她大胆地往前走,一點兒顧忌都沒有。她穿過兩條大路,來到一條小河前,布滿白色小石子的河床在平靜的水面下閃閃發光,她走進河裡,逆水而上,好像有意不讓人找到她的足跡。當萬物的形狀在黎明的光線中開始顯示時,她再次穿越樹林,體態輕盈,優美,靈巧,裙子很短,露出沒有穿襪子的雙腿,幾條綵帶在她身後飄揚。
多羅泰穩穩噹噹地坐在板凳上。三位夥伴都不讓她操心,爭著站起來為她遞吃的,一個個都很用心,很殷勤,互相嫉妒,甚至互抱敵意。卡斯托爾和波呂克斯之間的戰鬥往往就是因為爭寵引起的。兩個孩子——兩個胖乎乎的男孩,穿同樣的衣服,一條短褲,一件襯衣,再加一條背帶褲。儘管他們相親相愛如兄弟,卻常常在人們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充滿敵意地扭打在一起,原因無非是姑娘對其中一個說了句特別好聽的話,或者是對另一個特別親昵地看了一眼。
她在一棵連根拔起的大樹榦後面蹲下來,兩眼緊緊地盯著城堡和岩石基座之間的分界線。在底層的窗戶下,有一條與分界線平行的凸出的邊,橫貫峭壁的一條很窄的切口,就像牆上的一道裂縫,一直延伸到窗戶下的凸邊上。
突然,她打了個寒戰。好像愈是怕危險,愈是惹來危險似的。沿著山溝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好像是從莊園的正門過來的。多羅泰趕緊躲在樹根後面,大樹遮住了她的身體。她看到一個人,身穿長大衣,灰色的大圍巾裹著臉,手戴一副毛皮手套,腋下夾著一桿槍。
她似乎忽有所觸,小聲地重複道:「羅伯萊……羅伯萊。」
「什麼巧合?」
「不可能!女主人要到今晚穿衣服的時候才會發現。」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樹葉在輕輕搖動,她的笑聲顯得特別清脆響亮。面前是笨手笨腳,轉眼之間長高了的小夥子聖康坦,他的臉色很白,頭髮很黃,嘴巴很大,耳朵招風,但是,他的一對黑眼睛充滿柔情。他很高興,笑眯眯地望著姑娘,他本來害怕姑娘會發脾氣,這麼一來似乎全解決了。
在她前面,在不超過三十米高、切割整齊的花崗岩基座上,聳立著圓形城堡的主體部分。城堡本身毫無風格可言,但是就它所處的位置和建築群的鋪排來看,很有一種貴族宅第的氣派。在左右兩側,山谷收攏成一條溝壑,好像舊時的護城河一樣圍著城堡。但是,多羅泰面前的空間還相當大,形成一個輕微起伏的開闊地,到處是一塊塊突兀的大石,荊棘叢在石間蔓延,再往前便是花崗岩基座幾乎垂直的峭壁。
「但是,萬一……」
她輕輕地給了他們幾巴掌,又踢上兩腳,急急地把他們送回車上。他們很快鑽進車裡,她踩在一張小板凳上,用臉貼著兩個孩子的腦袋,溫柔地親了又親。
前一天,他們在散步的時候,聖康坦曾經指著那個狹窄的切口說:九_九_藏_書「有些人自以為萬無一失,其實,要爬上那些窗子還不容易……瞧,有一扇窗子還半掩著……廚房的窗子……」
遠處,黑黝黝的崗頂上方,一線魚白預示著黎明即將來臨。教堂的大鍾敲了四下。鳥兒醒了,由此及彼,開始嘰嘰喳喳地歌唱。天氣溫和宜人。
姑娘陷入了沉思。但是,聖康坦知道她不會放棄這個不尋常的計劃,他得找個理由阻止她,這時,卡斯托爾和波呂克斯跑了過來:「媽,前面來了三輛大篷車!」
「波呂克斯和卡斯托爾都二十歲了,不過是兩個人加起來!」多羅泰說。
「上尉?他睡得像死豬一樣,」波呂克斯說,「你聽,他是不是在打呼嚕!」
她心亂如麻。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雖說小山溝里沒有路,但是,當聖康坦冒險下來的時候,這比向上攀登要困難得多,誰能保證附近沒有農民經過呢!
兩個孩子津津有味地聽課,聖康坦打足精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多羅泰的教學方法充滿了幻想,又不會使你分散注意力。她一邊教,好像也一邊在學。她教的內容,用她甜蜜的聲音說出來,顯示出相當的學問,有判斷力,以及靈活的講求實際的智慧。
「你沒有讀完整個路牌。夏尼,兩公里,羅伯萊莊園。」
再說,聖康坦埋頭做著他的事,根本顧不到下面發生的事,而且要轉過身來才能看到手勢,此時此刻的他也根本無法做到。他放出一根繩子,顯然是他在城堡里撿的,把它套在窗子的欄杆上,就像套著滑輪一樣,繩子的兩端順著峭壁垂下來。這樣,靠著這兩股繩子,從城堡上下來就毫不困難了。
「什麼都肯,多羅泰。」
她想這是一個獵人,或者是一個偷獵者,因為他神色鬼祟,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生怕被人發現似的,而且時時改變步子以防萬一。他走到牆邊站下來,距離聖康坦爬上去的地方大約五六十米,他看看地下,繞過幾塊平坦的石板,然後貓下腰。
「什麼事?」聖康坦看到她讀著一塊路牌,問道。
她一把抓住他。
「不要怕,孩子。危險什麼?不用半個鐘頭,我就把聖康坦找回來。」
「如果他也在呢?如果他認出我呢?」
聖康坦大吃一驚,哀求道:「你不要我了?」
從凹陷在陡壁里的小路上走出來兩個騎警,他們經過十字路口,頭也不回地從他們面前過去了。
又有幾個和她說話的聲音。時間過了兩三分鐘。然後,車的後門打開了,一個人影走下五級踏腳,與此同時,在旁邊的窗子里伸出來兩個頭髮蓬鬆的小腦袋。
在大路邊,兩個孩子燒著一堆柴火,鍋子掛在三腳鐵支架上。湯滾了,四個人吃過熱氣騰騰的濃湯、麵包和乾酪,各人又喝了一杯咖啡。
「要。但是,你必須保證不再重犯。」
他結結巴巴地說:「警察……」
「哪兒啊?」
她很清楚,反擊只是遲早的事,敵人很快便會逃出這口棺材。於是,她趕緊朝峭壁的縫隙跑過去,聖康坦恰好也同時著地。
他伸出手,手心裏是兩個鑲著藍寶石的耳墜。她拿過來看了看,臉上抽搐了一下,眼睛突然一亮,口中喃喃地說道,連聲音都變了:「真漂亮啊,這些藍寶石!……晚上,天空有時候就是這種顏色……藍得發黑,光芒四射……」
「那好,我要你做個誠實的人,聖康坦。」
「不……只是巧合罷了。」
二十分鐘以後,他們到達小河,淌著河水走了好一會,到了一處布滿碎石的地方才上岸,以免留下任何痕迹。
上岸以後,聖康坦拔腿要跑,多羅泰站在原地,前俯後仰地笑了起來。
「那你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