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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依橫布拉克 孩子們

在沙依橫布拉克

孩子們

我問阿依鄧,她到底給他們說了什麼,她卻怎麼也不肯重複了,只是不好意思地笑。

或撿到什麼好東西了,大家都爭先恐後地搶著給她看。比如樣子像把手槍的石頭呀,漂亮的針藥瓶子呀,還有奇形怪狀的機器零件。
千百年來傳統的生活和勞動方式固然在短短的幾十年中就已經接受了改變,但隨之面臨的,將會有一個更為漫長,更為艱硬的過渡期,從具體生活到心靈世界點滴適應、緩緩想通的過渡期。我想,這恐怕不僅僅出於對自然與生俱來的依戀吧?
還有些孩子賣完牛奶后死也不花錢,攥著錢趴在櫃檯上觀察半天,把擺在貨架上的幾乎每一種商品的價格都諮詢一遍,包括鞋釘和蘇打粉在內。問完了就在那裡悄悄地想了又想,最後悄悄地走了,悄悄地跑到別的小雜貨店,再花無比漫長的時間逐一對比、細心推敲、反覆取捨,最後再悄悄回到我們店裡作最後一輪掙扎……最最後,還是捏著錢堅定地離開。不知道那錢最後到底花掉沒有。
阿依鄧就很認真地看,然後溫柔耐心地一一作出評價,得到評價的孩子都滿意無比,也得意無比。似乎經阿依鄧這麼一說,那東西就會變成雙份的。
庫蘭家在這片草場上開著一家小小的糧油店,同時也賣點喂牲口的粗鹽,還收購羊毛。她家的氈房子和帳篷扎在河邊,是這片帳篷區最西邊的一家。而我家帳篷則遠在另一邊。每天清晨去河邊提水時,才從她家門口路過幾次。她母親總是站在門口,高聲和我沒完沒了地打招呼。我也放下桶,陪她說一會兒話。但是這小孩卻從不和人說話,不管問她什麼,嘴巴一張,就只知道笑。笑得又實在又坦率,兼以「咯咯咯」、「哈哈哈」等音節輔助。真讓人羡慕啊,而我們一般只在遇見實在可笑的事情時,才會這樣笑。
她的母親很精明很開朗的樣子,穿戴利索。這個夏天她已經在我家店裡訂做了兩條裙子了,又因為我們家只有那兩種花色的布料,所以很艱難地放棄了做第三條裙子的打算。
孩子的心離我們多遠呀!尤其他們是能夠長大的、能夠和此時此刻完全不一樣的事物,就更顯得很神秘很奇妙似的。當他們喃喃自語地在草叢裡尋找什麼東西,當他們把一顆完全能夠一口就吞下的糖分成無數次耐心吮完,當他們互相之間有條有理地談論著在我們聽來亂七八糟的話題……小孩子的幸福多麼寬廣!他們又那麼嬌嫩,永遠一副需要保護的模樣,小手軟乎乎的,小胳膊捏一捏就碎了似的,那麼地脆弱……但他們的想象https://read.99csw.com力卻那麼強大,彷彿他們其實是依賴著這種想象——吸吮這想象的豐盈乳汁而成長著的。他會突然對我說:「羊肚子里的蟲子一飛,羊也就飛了。」或者很認真地問我:「河還回不回來了?」讓我想半天也想不出該怎麼接著這茬子話說下去。
我們收下牛奶,掏一塊錢給他,不走。再給五毛錢,還是不走。沖他發脾氣,他就哭。沒辦法,再給五毛錢,但還是不走。最後再給一塊泡泡糖或者一把瓜子,才能勉強打發得掉。
更多的小孩子是空著手跑來跑去地玩。
他們一整天拾回來的柴火足夠晚餐用的了。如果不夠用,家長們就順手把那個獨輪車也填進爐子里燒。
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的是,庫蘭家不是牧業上的,她家是定居后的哈薩克農民。雖然定居多年,但到了夏天,仍會攜家帶口,趕著不多的牲畜到清涼的夏牧場住一段時間。消夏避暑,這是我所知道的很多定居后的哈薩克家庭的習慣。連一些城裡人也這樣做,只要是牧業上有親戚,並且條件許可的話,一定會在暑期里讓孩子們進山度過假期。城裡的老人們在夏季清爽燦爛的日子里最渴望的也是能夠到夏牧場生活一段時間。
阿依鄧十三歲了。十三歲的孩子已經有了成年人的大部分痕迹,但卻還是孩子。
我們去釣魚,半天沒有動靜,可是下游那邊一會兒傳來一陣孩子們的歡呼聲,一會兒又傳來一陣。我們連忙收了竿湊過去,在他們大有收穫的那個地方重新拋鉤。但還是半天沒動靜,這時,上游那邊——我們剛剛離開的地方——又傳來歡呼聲。
最有趣的情景是孩子們集體去拾柴火。一人推一輛獨輪車,就是那種只能用來哄小孩的玩意兒,基本構造是兩根木頭交叉著綁在一個勉強能夠滾動的圓東西上面。通常每推動二十米,那個圓東西就會掉下來一次。
那些家長們真聰明,給孩子們找了這樣的事情做,真好。省得他們沒事幹,整天就知道哭。
電子琴是河對岸開飯館的海拉提家的。海拉提家去年開的是小飯館(一個小帳篷),今年就開上大飯館了(換成大帳篷)。明年他還想開舞廳呢!他是這麼說的,但我們怎麼也不信。荒野里開舞廳?實在沒法想象。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庫蘭媽媽和小庫蘭一樣讓人無法拒絕。
我見過的更多的小孩則是看起來很沒意思的。能夠蹲在一個地方老半天都不動彈一下;或者從河這邊跑到河那邊,再從河那邊跑回來,然後再跑過去…九_九_藏_書…不知這樣跑來跑去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海拉提個子高高的,模樣非常漂亮,琴也彈得最好。但總不能老讓他一個人彈,其他人也得輪流表現一下嘛。於是,吃過飯,他的琴架一支起來,大家都陸陸續續過去排隊了。這使得海拉提媳婦總顯得有些不高興,反覆地對大家說明電子琴是用電池帶動的,每次得用好幾節呢。
這些孩子一邊賣力地幹活,一邊賣力地修車,一個個累得汗流浹背,深為勞動所陶醉。
不知為什麼,我和我媽就是釣不上魚來。我們家的釣魚竿特正規特漂亮,是那種可以收縮的;我們家的漁線也很地道,是專業的塑料漁線而不是毛線或幾股搓到一起的縫衣棉線。而且,我們家的魚鉤也是真的魚鉤而不是弄彎了的大頭針。另外我們家的魚餌也不錯,別說魚了,我們自己吃著都覺得很香。可是,就是從來也沒有……
尤其是一些緊鄰著前山夏牧場的村莊,一到夏季,幾乎全空了,家家戶戶宅門深鎖,牛羊圈也空空蕩蕩,全村只留幾個男人懶洋洋地守著無邊的田地和水渠。
做出來后,布料還剩一小截,就退給了庫蘭媽媽。誰知她想了想,又說:「給我家小丫頭也做一個嘛!夠不夠啊?」
我們這一片帳篷區的小孩子挺多的,而我們這裏喜歡逗小孩逗到哭為止的人也很多。於是,一天到晚,寂靜的山谷里動不動就會傳來一兩陣哭喊聲或尖叫聲。等出去看時,平平靜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氈房子和氈房子之間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小破孩坐在草地上,全神貫注地往一根長木棒上綁釣魚線。
對了,要說的是阿依鄧彈電子琴的事。
她就只好把洒水壺買走了。
我們這裏的小孩都喜歡釣魚,而且釣魚都特厲害。出去不到半天,就一個個排著隊回來,每人拎著一串魚,高價賣給我們。
除了賣魚,這些孩子還老往我家賣牛奶和酸奶。他們提著桶(那桶大到完全可以把提桶的人都裝下,裏面卻頂多隻有十公分高的一截牛奶)很辛苦地穿過整條山谷,筆直走向我家帳篷。
總是在漫長的黃昏時刻,哪怕已經到了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鐘,但天色還是足夠明朗的,遲遲不肯沉暗下去。吃過晚飯後再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但又不想上床睡覺。這時琴聲就傳來了。
最後說說我家帳篷後面那頂氈房子里住著的卡萬家的小兒子。小傢伙八歲,特徵不夠鮮明,混在一大群小孩子中間時實在很難單獨注意到他。但是,到頭來最令我吃驚的就是他了。
我們這裏小孩的玩具一般都是空酒瓶子。空酒瓶子很好玩的https://read.99csw.com,因為它可以用來裝水。而且,裝了水后,還可以把水再倒出來。

從此,我們天天都可以看見她的小孩吃力地抱著那隻壺在自家氈房門口的草地上澆水,澆完一壺后,再歪歪扭扭跑到河邊,很努力地灌滿一壺,再捧回家繼續津津有味地灑。
不管怎麼說,無論怎樣令我吃驚的事情,到頭來都是能想得通的。我所面對的是一種古老的、歷經千百年都沒什麼問題的生活方式,它與周遭的生存環境平等共處,息息相關,也就成了一種與自然不可分割的自然了。生長其中的孩子們,讓我感覺到的他們的堅強、純潔、溫柔、安靜,還有易於滿足、易於幸福——這也是自然的。
有好幾次,我們不想給錢,讓這些孩子隨便從貨架上取點價值兩塊錢的零食什麼的。他們不幹,非要現錢不可。給了現錢后,才很放心地對著貨架指指點點,要這要那,直到兩塊錢剛好花光為止。
阿依鄧很勤快懂事,家裡大大小小的家務活她一個人能全部拿下。她揉麵粉的架勢特別地道,站在巨大的面盆前,小小的身子渾身都鼓動著力量,每揉一下,身子就勃發一次,肩膀上清晰地迸閃出「勁兒」這樣的東西來。而這時候從背影上看,她的樣子和任何一個家庭主婦沒什麼區別。
阿依鄧手指頭細細長長,雖然很粗糙,生著硬硬的繭子,但卻那麼靈活優雅。可我總是覺得,她彈琴的時候仍然有著揉麵粉的架勢……我是說,還是那麼認真努力,勃發著源自樸素生活的本能熱情。
我把我家非常有限的商品瀏覽了一遍,又和我媽商量了半天,最後向這個母親推薦澆花用的洒水壺。
可惜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除了眼睛和牙齒外,小臉上沒有一處不是泥巴糊糊的。一雙小臟手上,只有指甲蓋兒透明而潔白,指甲縫裡也藏污納垢,黑黑的十個圓弧。
庫蘭的姐姐(也許不是姐姐,只是她的一個年齡大一些的朋友)阿依鄧,會彈電子琴。其實我們這裏的所有孩子都會彈電子琴的,他們好像天生就對音樂、對音階高低的細微變化敏感異常,剛剛聽完一首歌,順手就可以在琴上完整地敲出來。然後準保會被大人逮個正著:「滿手都是泥巴,竟敢摸琴?!」
於是又趴在縫紉機上折騰半天弄出一件短袖小褂。從此,天天就可以看到小庫蘭五彩繽紛、金光燦爛地在青翠的草地上跑來跑去。同一塊衣料的衣服,她母親的那件早就撤退了,她還在堅持不懈地穿,揚揚得意地穿。她向我們呼嘯著跑來,跑到近處,讓我們看她小褂上的窟窿九九藏書眼兒比昨天又多出來八個。
但是,在寂靜深遠的沙依橫布拉克夏牧場,有音樂是多麼好的一件事呀!所以沒人理她。
居然讓小孩子干這樣的話!那他父母幹什麼去了?他的父母當然更忙,得忙著搬家,搬家自然會比趕牛的活兒累多了。但是,無論如何,把一個八歲的小孩子當全勞力的話……這家長也太狠心了吧?
我性子急,試幾次就不耐煩了。可我媽卻永遠不怕打擊,永遠興緻盎然,換了一個又一個地方,越跑越遠,天黑透了才回家。一進家門,就迫不及待向我們解釋這次沒能釣上魚來的原因一二三四,完了照例會來一句:「本來有一條眼看就要咬鉤了,這時……」
秋天牧業轉場南下的時候,這個小傢伙居然背著乾糧,手持小柳枝,徒步四十多公里,獨自一個人趕著三頭牛,沿著一般沒人會走的森林邊上的小道,走了兩三天才走出深山,把牛送回山下的家裡。
還有的小孩子進森林拾柴火玩,有的放羊玩,有的挑水玩。總之,在我看來,他們的遊戲和勞動好像沒什麼區別,但還是玩得那麼高興。
而阿依鄧不一樣,她是個文靜的、神情輕鬆的孩子,在所有孩子里年齡最大,都已經上初中了。大人們都很喜歡她,喚她名字的時候,都是很心疼地喚著:「阿依鄧?在嗎?」
本來小庫蘭還有滿頭蓬鬆濃密的金髮的,還是自來卷的呢,和她的綠眼睛一配,整個人跟洋娃娃似的稀罕。可是後來……後來,她想讓爸爸給自己買裙子(當然,一定是我媽慫恿的,這一帶只有我家店裡賣小孩裙子……),就天天對她爸爸含蓄地嚷嚷:「熱,熱,熱……」她爸爸就當真了,三下五除二把倒霉的庫蘭剃成了小光頭。這下這小孩再也不喊熱了,也不指望新裙子了。重新混入骯髒的孩子群中,手持大棒,勇敢地追狗,把這片草場上所有的狗追得從此沒有一隻敢靠近我們這片帳篷區。
他們呼朋喚友,不停地在森林和帳篷區之間來回奔行,一窩蜂地來,再一窩蜂地去。偶爾打打架,在草地上滾來滾去。打完了又接著幹活。
所有的小孩子也都喜歡她,並且很聽她的話。常常看到他們圍繞著她,歡歡喜喜地聽她說著什麼,估計是在講故事。他們坐在碧綠的草坡上,花朵怒放一般簇在一起,遠遠地讓人只感覺到入迷的寧靜。不由得嚮往他們的話題內容。
但是有一天她自己帶著一塊布來了,就是那種南疆產的艾得來斯綢。但卻是質量最差的一種,看上去閃閃發光、斑斕精緻,其實,編織得鬆散異常。不管哪個裁縫接這樣的布料都是痛苦的事。你得在縫九-九-藏-書紉機上搞微雕似的小心謹慎,動作稍微重一點,布料就給手指戳出窟窿眼來……恨不得用縫衣針手縫。裙子做好了也不敢熨,熨斗輕輕地滑過去,布料上也會沿著緯線撥開一溜兒長縫。
再想一想,我們居然賣洒水壺!居然在深山老林里賣洒水壺!真不知我們當初進貨時都在想些什麼——洒水壺到了深山裡,也的確成了跟玩具差不多的東西了……
大家一般都只憑著對音樂本能的理解在彈奏,彈些聽來的傳統樂曲的碎片。可是阿依鄧不一樣,她可是在學校里專門學過的呢。她會彈好多本民族音樂之外的曲子,比如《南泥灣》,比如《雪絨花》。她一靠近琴架,正彈著的人就會立刻停下來把琴讓給她。
在顧客們看來,我們店裡十全十美,樣樣都有,清油呀,麵粉呀,酒呀茶葉呀鹽呀糖果呀,衣服褲子鞋子呀,汽水呀娃哈哈呀,還有電池和鐵皮煙囪,還有補鞋子用的麻線和莫合煙,連卷莫合煙的報紙都賣呢!甚至有時還會有難得一見的蔬菜和水果……可是,就是沒有玩具。
而當地人呢,卻從來也不會覺得和自己家的小孩有什麼隔閡。他們和孩子們說著正常得要死的話,順利地進行各種交流,像命令一個兄弟一樣命令五歲的兒子做這做那的,坦然平和地對待他們豐盈茂盛的童年,並且互不干涉。我很想在其中發掘一些比如「代溝」之類的問題,但在觀察的過程中卻發現,最難做到的不是得出什麼結論,而是:要努力保持注意力集中而不被突然出現的另外一些新問題所分散……這隻能說明我太無聊了。可能真實的生活其實最自然不過,沒什麼可研究的。
一個年輕的母親拖著自己滿臉鼻涕的小孩來到我家店裡,說要買玩具,使我們非常驚奇。在山裡待久了,幾乎都忘記了世上還有「玩具」這個東西。是呀,山裡面的小孩子都是怎麼長大的呢?每個孩子的童年,都像個秘密一樣。


我後來認識的小孩子庫蘭有一雙銀綠色的、漂亮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美艷」的眼睛。在此之前,真的沒想過小孩的眼睛也可以用「美艷」這樣的詞來形容。她眼睛的輪廓狹長,外眼角上翹,睫毛瘋長著,零亂而修長,像最潑辣的菊花花瓣。迎著這樣的瞳子看去,裏面盛著一池碎玻璃,再一看,又全是鑽石顆粒——晶瑩交錯,深深淺淺的綠晃著閃閃爍爍的銀……被這小孩的美目正眼瞅一下,一定會失神片刻的。
這樣的衣服,就算做出來,也穿不成。哪怕避免所有的大幅度動作,也只能作為一次性的衣服穿——洗一水就成了一堆線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