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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依橫布拉克 深處的那些地方

在沙依橫布拉克

深處的那些地方

我就喜歡這樣慢悠悠地走啊走啊,沒有人,走啊走啊,還是沒有人。沒有聲音,停下來,側耳仔細地聽,還是沒有聲音。
我也笑著扭頭走了。但過了好一會兒,都開始進森林了,回頭一看,小傢伙還在下面遠遠地、很努力地跟著。我摸了摸衣兜,剛好揣著幾粒糖,便掏出來放在腳邊一塊石頭上,衝下面喊了一聲,往地上指了指,使他注意到糖,然後徑直走了。
不過,再想想看,這樣的山野里會有什麼毒物呢?這開闊的,清新的,明亮乾爽的,高處的……一眼望過去,萬物坦蕩,不投陰影。
他也指一下遠處。
當初我們選中這一塊地方扎帳篷時,想把這裏的草扯乾淨,沒想到它們長得相當結實,尤其是地底盤結的根系,像是一整塊氈子似的,密密地糾纏著,鐵杴都插不進去。只好罷休,隨便把地面上的草莖鏟一鏟了事。想不到,打好樁子紮好帳篷后,沒幾天工夫,「草災」就泛濫起來了。床底下,縫紉機下面,柴垛縫隙里,商品中間,櫃檯後面,到處枝枝葉葉、生機盎然的。再後來居然還團團簇簇開起花來,真是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一連問了好幾遍,他才很不好意思地問答:
我每天一出門,總會習慣性地先朝那邊看一眼。有時那裡會有牧羊少年靜靜地坐在石頭上,手握細細長長的枝條,枝條一端系著紅色碎布條。有時候會有幾個衣著鮮艷的小孩子在石頭邊跳上跳下,然後順著坦闊的草坡一路追逐著跑下來。
我指一下遠處。
我們家帳篷出門左手邊那片草甸緊連著一個綠茸茸的青草小坡,山坡沖我們這一側躺著好幾塊白石英的大石頭。石頭雪白,草地碧綠,上面的天空藍得如同深淵……多麼乾淨清澈的一幕風景,乾淨清澈得逼近人心中最輕微地顫抖著的感覺。
山谷口碧綠的斜坡上扎著一頂雪白的氈房子。有一個女人在氈房門口支著的一口巨大的錫鍋邊熬牛奶,不停地攪動著,奶香味一陣一陣蕩漾過來。細下一嗅,又無影無蹤,只有森林的松脂香氣。
我對這個小孩笑笑,又衝著氈房子那邊正在朝這裏張望的女人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總之她的這個毛病一點兒也不好,無論什麼都敢往嘴裏放,無論我們怎麼嚇唬她都不在乎。
「你是男孩還是女孩呀?」
我媽總是在上午就幹完了一天的活,然後背上包出門。我在門口目送她在明亮耀眼的陽光中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高處的森林里。
這個小孩此後卻一直跟在我後面走。但一直沒有靠近,始終隔著十多米的光景,不緊不慢地跟著。我想這個小孩子一定是太寂寞了。放眼望去,整條溝里似乎只住著他們一家人,連個小夥伴都找不到。於是又站住,轉過身大聲地喊住他,問道:
「嗯。」

後來回到家向放羊的老漢一打問,才知道這個東西特別毒的!那人說,要是吃了下去,半個小時腸子就斷成一截一截的了……牧民會用它來治牙疼,搗碎小小的一塊敷在疼痛的部位,然後一直低著頭,嘴朝下,讓清涎往外流,防止它們咽進肚子。
唯一沒有去過的地方是北面的那條山谷。
而我媽,這附近沒有她不曾去過的地方,更遠的深山也快讓她跑遍了。邊境後山一帶也去過好幾次呢。每當夕陽橫掃世界的時候,她疲憊不堪地回到家裡,總覺得她渾身漬透了遙遠的氣息。她的衣服總是那麼臟,頭髮蓬亂,掛著枯葉。背包鼓鼓囊囊,糊滿泥土。她手上總有新的傷痕,但這手總不會空著,有時拖著兩根又大又長的柴火,有時候攥著一把綠油油的野蔥。有時向我伸過來,攤開手,粗糙的手心裏卻是一簇紅艷艷的、豌豆大小的野草莓或藍莓。
read.99csw.com門口的草地又深又稠,開滿了黃色和白色的花。
有時候也往北面河上游的方向一口氣走十來公里。那裡有林場的一個伐木點,據說有四五個回族民工。向那裡靠近時,遠遠就會聽見油鋸採伐時「嗡嗡嗡」的巨大轟鳴聲回蕩山野。伐木工人的帳篷扎在山下河邊空地上,靜悄悄的,總是不見人影。我曾走到帳篷跟前探頭看了一眼,裏面只有一個可睡七八個人的大通鋪,一堆臟衣服。帳篷外有簡易的爐灶(熏得黑黑的三塊石頭)。旁邊有一堆沒有洗的鍋碗。可總是沒有人。我就離開了。
想想看,這山野里,那麼多的地方我都不曾去過!再想想看,倒不是因為我無法去,而是因為沒有必要去。那些地方,與我的生活無關。
幾乎每天的下午時光,我都會進行一次漫長的散步。在河邊平坦開闊的草地上一直向東面走,大約七八公里后就到了河分岔的地方。那裡的河水又寬又淺,流速很急。河中央卧著一塊又一塊雪白的大石頭,水流在石頭縫隙間衝起團團浪花。一靠近河,嘩啦啦的水聲就猛地漫過了頭頂,自言自語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在那裡,地勢突然凹下去一塊,樹木也突然出現了,河兩岸叢林密密匝匝、高低錯落。不像上游我們扎帳篷的那個地方,沒有一棵樹,開闊坦蕩,遍布著又深又厚的草甸和成片的沼澤。而森林在視野上方,群山半山腰以上的高處,浩蕩到山谷盡頭。

不過有一次,我媽也差點碰上不好的東西。那次她和叔叔穿過一片森林,在一處光禿禿的高地上發現了成片的「蘿蔔纓」,翠生生水靈靈的。他們試著挖了一兩株,在根部發現了與胡蘿蔔幾乎一模一樣的塊根,只是瘦小了許多。我媽掰開一個這樣的「胡蘿蔔」,一聞,氣味也是一模一樣的,而且非常新鮮濃郁。她高興壞了,她想:蔥有野蔥,蒜有野蒜,豌豆有野豌豆,韭菜有野韭菜……那麼這個肯定就是「野胡蘿蔔」了!她把這個「野胡蘿蔔」往衣襟上擦一擦,張嘴就想咬,幸虧給我叔硬死攔下。
深山裡還藏著什麼呢?有時候我會反覆地把玩著一塊乾淨的茶色水晶,舉起來對著陽光看。從那裡面看到的情景實在沒法令人大驚小怪,但實際上真的美麗極了。我看到光在水晶中變幻莫測地晃動,對面山上的森林和群山優雅地扭曲著,天空成了夢幻般的紫色。我又把它對著草原看,看到一個騎馬的人從山谷盡頭恍恍惚惚地過來了,整條山谷像是在甜美地燃燒。那人歪在馬背上,在火焰叢中忽遠忽近、忽左忽右地飄蕩。我移開水晶,風景瞬時清醒過來似的,那個騎馬的人也清晰無比,越走越近,後來像是對我揮了揮手,又像是沒有。
這時,不遠處藍天下的草地上,有人向我筆直地走來。
我本想繞過這個氈房子,卻遠遠地就被那個女人看見了,她對身邊的一個小孩說了幾句話,那個小孩就像顆小子彈似的筆直射了過來。我只好站住,等他射到近旁。
這一帶的牧民都認識我們,因為這一帶只有我們一家漢人。
而在南方——多雨,濃釅,甜腥,悶熱,潮濕,陰氣不散,霧瘴叢生……在那裡,有巨大的舒適,也潛伏著巨大的傷害。

進山路過的白樺林
曹定貴 攝

我說謝謝,拒絕了。
他在離我十來米遠的地方停住,氣喘吁吁,興奮又認真地大聲喊道:「你!幹什麼呢?read.99csw.com
還有的孩子不知在大山的哪個旮旯角落裡挖到水晶苗,用麵粉口袋裝了大半袋子,兩人一前一後抬著,不辭辛苦翻過幾條溝送到我們家商店來賣。
有人在身後喊我。
回去時,盡挑陽光照耀著的地方走。黃昏由此開始了。等慢慢走到我家所在那條山谷的谷口時,西南面大山的巨大陰影已經覆蓋了大半個山谷,慢慢向我家帳篷逼近。而我家帳篷的陰影也爬伸到帳篷前五米以外的柴火垛了。等陰影完全籠罩了柴火垛,並抵達更遠處的爐灶時,外婆就開始張羅著準備晚飯。天天如此。我們在山裡的作息時間都是以陰影長度計算的,根本不用鍾錶。
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傾斜的碧綠山坡上,背朝歌者,靜心聽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回頭張望——仍然只是山坡上那一頂孤獨的帳篷。帳篷後面,森林蔚然。這回聽到的又只剩伐木的油鋸轟鳴聲,在空谷回蕩。
當時間過去,河西南岸的樹蔭慢慢斜掃過來,陰住了身子,就會打著寒戰驚醒。這才下水蹚回河岸穿鞋子回家。
「她去過你們氈房子嗎?」
她一個人裸著身子在山野里走,渾身是汗,氣喘吁吁。只有她一個人。她又走進一處森林,很久以後出來,雙手空空。她有些著急了。但是望一眼對面山上另一片更深密的林子,心裏又盛得滿噹噹的,那裡一定會有木耳,一定會有蟲草的。還有希望。她一個人……當她一個人走在空空的路上,空空的草地里,空空的山谷,走啊走啊的時候,她心裏會不停地想到什麼呢?那時她也如同空了一般。又由於永遠也不會有人看到她這副赤|裸樣子,她也不會為「有可能會被人看見」而滋生額外的羞恥之心。她腳步自由,神情自由。自由就是自然吧?而她又多麼孤獨。自由就是孤獨吧?而她對這孤獨無所謂,自由就是對什麼都無所謂吧?
我們這裏的小孩都很厲害的,他們每天賺的錢比我們開一天商店賺的還多。我們開商店賺出來的錢全讓他們給賺走了。魚五毛錢一條;濕的黑木耳十塊錢一公斤,乾的六十塊錢一公斤;一公斤草蘑菇換一個蘋果,一公斤樹蘑菇兩塊錢;鳳尾蘑菇、羊肚子蘑菇,統統八塊錢一公斤……甚至樹上長的耳朵形的樹瘤也一批一批送過來,總覺得無論什麼東西都能被漢人派上用場似的。不管和他說多少遍「我們不要這個」也沒有用。而自家製作的酸奶、干乳酪、甜奶疙瘩、黃油……更是絡繹不絕、源源不斷地弄走我們家貨架上一棵又一棵大白菜、棒棒糖和汽水。還有的孩子摘到了一把野草莓,也想便宜點賣給我們,小小年紀就這麼財迷心竅!於是我們把他的草莓騙過來吃得乾乾淨淨,並且什麼也不給。他便哭著回去了,從此再也不往我們家送草莓了。
還有一次她回家時,還走在遠遠的山腳下就向我高高揮動著什麼。走近一看,是她用來當水杯的玻璃罐頭瓶。裏面滿滿地盛著晶瑩剔透的紅色漿果,是從沒見過的,很小,就比米粒稍大一些。我嘗了一顆,酸酸甜甜的,滿嘴香氣,就很高興地全吃完了。最後才問她這是什麼東西。沒想到她居然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不知道能不能吃,只覺得好看,就摘回來了……」
我活在一個奇妙無比的世界上。這裏大、靜、近,真的真實,又那麼直接。我身邊的草真的是草,它的綠真的是綠。我撫摸它時,我是真的在撫摸它。我把它輕輕拔起,它被拔起不是因為我把它拔起,而是出於它自己的命運……我想說的,是一種比和諧更和諧、比公平更公平、比優美更優美的東西。我在這裏生活,與迎面走來的人相識,並且同樣出於自己的命運去read.99csw.com向最後時光,並且心滿意足。我所能感覺到的那些悲傷,又更像是幸福。
上游的河又窄又深,水面與河岸平齊,幽幽的,緩緩的。河兩岸的草整整齊齊地垂在水裡,像被反覆梳理的劉海兒。有的河深深陷入了大地,遠遠望去,平平坦坦,根本看不出那裡有河。
他就一個勁兒地笑,再也不說話了。

果然,這小孩再也不跟上來了。他走到放糖的地方就停下,坐在那塊石頭上慢慢地剝糖紙,慢慢地吃。從我站著的位置往下看,廣浩的山林莽野,只有這麼一個小人兒孤零零地坐在那裡,小小的,單薄的,微弱的,安靜的……以此為中心,四面八方全是如同時間一般荒茫的風景、氣象……
我是說:世界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我所看到、所感知的世界;另一部分就是孤零零的我……
我在帳篷門口站著,突然心有所動,接著,世界的「動」一下子停了,戛然休止。也就是說,我突然什麼也感覺不到了,世界突然進入不了我的心裏了——我心裏被什麼更熟悉的東西一下子填滿了。我仔細聽了一會兒,又向遠處張望了一會兒,發現對面碧綠山坡上的某一點就是世界突然之「靜」的起源,是這「靜」的核心。我朝那一點長久地注視,後來終於看清楚了——那是我媽,我媽回來了。
回頭張望腳下的山谷,草甸深厚,河流濃稠。整個山谷,碧綠的山谷,閃耀的卻是金光。
她一個人在深山裡,背著包,帶著水和食物。因為有家在身後等候著,所以她不著急。她平靜地走著,有所希望地走著。她走過森林,穿過峽谷,翻過一個又一個大坂,在風大空曠的山脊上走,在樹蔭深暗的山腳下走,在河邊走,沒有邊際地走……就她一個人,食物吃完了,但她還是不著急。天還早,太陽明晃晃的,天空都燙白了一片。另外還有世界本身的光,那麼地強烈。她很熱,於是脫了上衣走,脫了襯衣走,最後又脫了長褲走……最後根本就成了……呃,真不像話。但好在山裡沒有什麼人。如果遠遠看到對面山上有恍恍惚惚的人影,也足夠來得及在彼此走近之前迅速鑽進衣服里,再一身整齊地和對方打招呼。
世界就在手邊,躺倒就是睡眠。嘴裏吃的是食物,身上裹的是衣服。在這裏,我不知道還能有什麼遺憾。是的,我沒有愛情。但我真的沒有嗎?那麼當我看到那人向我走來時,心裏瞬間涌盪起來的又是什麼呢?他牙齒雪白,眼睛明亮。他向我走來的樣子彷彿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筆直向著我而來的。我前去迎接他,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怎麼能說我沒有愛情呢?每當我在深綠浩蕩的草場上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又突然地轉身,總是會看到,世界幾乎也在一剎那間同時轉過身去……
當她還在世界上——還在我的視野範圍內時,我看到世界是敞開著的。當她終於消失,我看到世界一下子靜悄悄地關上了門。
每次想到這件事都會很害怕,當我媽在深山裡那些我所不知的地方走著的時候,覺得她每一步似乎都在懸崖上擦著邊走。
她不在的時候我多麼寂寞。
「往哪裡走了?」
又想到,我在這山野中隨意四去,其實始終是側身而行的。山野是敞開的、坦蕩的,其實又是步步阻障、逼仄不已的。
還有一個小孩,每天都會從東面那條山谷出來,賣給我們五到十條魚,都是一拃來長俗名「花翅膀」的那種小型的冷水魚。於是我們想,那條山谷里的魚一定特別多,起碼總會比我們這條山谷里的魚多吧?我媽便提了桶,扛上竿,興沖衝去了。但進去以後,卻發現那條山谷里竟然沒有河。
有時我也會離開家,走得很遠很遠,read.99csw•com又像是飛了很遠很遠。世界坦蕩——我無數次地說:世界坦蕩!無阻無礙……我不是在行走其間,而是沉浮其間,不能自已……我邊走邊飛,有時墜落,有時遇到風。我看到的事物都在向我無限地接近,然後穿過我,無限地遠離……其實我哪兒也沒有去過。

他又說:「你要喝茶嗎?」
我一個人坐在半透明的塑料帳篷中,哪兒也不用去了。這是在山野。在這裏,無論身在何處,都處在「前往」的狀態中,哪怕已經「抵達」了。我坐在帳篷里,身體以外的一切,想法以外的一切,都像風一樣源源不斷地經過我……我是在一個深處的地方,距離曾經很熟悉的那些生活那麼遙遠,離那些生活中的朋友們那麼遠,離童年那麼遠,離曾經很努力地明白過來的那些事情那些道理,那麼遠……我媽也離我那麼遠,她在深山裡的某一個角落,我不知道她會遇上什麼,我不知道她會有什麼樣的快樂。當她回來時,卻像影子一樣在我身邊生活。四周安靜,陽光明亮。我不知道她說過的一些話語是什麼意思,不知道她正做著的事情是為著什麼,不知道她是怎樣地、與我有所不同地依賴著這世界。她終日忙碌,不言不語。她的那些所有的、沒有說出口的語言,一句一句寂靜在她心裏,在她身體里形成一處深淵……每當她空空地向我走來,空空地坐在我身邊,空空地對我說著別的話……我扭頭看向左面,再看向右面,看向上面的天空,除了我以外——在我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在一起的……
……好在一直到現在都還活著。
「現在還在嗎?」
總是那樣,我回過頭來,看到有人向我筆直地走來。我想,這不是偶然的。
相距僅幾公里,上下游的區別卻如此明顯——上游華美、恢弘;下游緊緻、細膩,閃閃爍爍地、尖銳地美麗著。
「七歲……」
那天,我在林子里轉了一圈就回去了。那些更深處的地方實在令人害怕……我只站在山谷口上方的森林邊踮足往裡看了一會兒,山水重重——那邊不僅僅是一個我不曾去過的地方,更是一處讓人進一步逼近「永遠」和轉瞬即逝的地方……
但是有一次,她一大早就出去了,快晚飯的時候還不見回來。我們都很著急,外婆催著我去找,可讓我到哪兒找去?這深山老林的,搞不好把自己也給弄丟了……在家裡等也不是個辦法,總忍不住胡思亂想。於是就一個人踏進了那條山谷。

而我,我總是一個人坐在半透明的帳篷中等她回家,不時在門口的草地上來回走,向遠處張望。
我在家裡等她回來。坐在縫紉機前干一會兒活,再起身到門口站一站,張望一會兒,在附近走幾步。這樣的時候,店裡很少再來人了,一部分畜群轉移到了後山邊境線一帶。鄰居們的帳篷都靜悄悄的,只有黃昏時刻的沙依橫布拉克才會稍微熱鬧一點兒。


好大的一塊石頭
曹定貴 攝

「你過來,讓我看一看,就知道你是男的還是女的了……」
「喂——小孩!你多大了?」
總是那樣,總是差一點就知道一切了,就在那時,有人筆直地向我走來。
有時候上午也會出去散步。上午雖然冷一些,但沒有風。如果天氣好的話,陽光廣闊地照耀著世界,暖洋洋又懶洋洋。這樣的陽光下,似乎腳下的每一株草都和我一樣,也把身子完全舒展開了。大地柔軟……這樣的時候我會read.99csw•com往山上走。但不進森林,就在森林邊的小樹林子里慢悠悠地晃。
那裡真的就與我無關嗎?有一次出去散步時,忍不住中途拐了個彎,向那個青草坡慢慢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高。白石頭裸|露在藍天下、綠地上。白、藍、綠,三種顏色異樣地銳利著。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再接著向它走去,這時——
這孤獨會不會有一天傷害到他的成長?
他說:「你媽媽都來喝了茶你為什麼不來?」
那裡離我家帳篷也就兩三百米遠,但是我在沙依橫布拉克待了兩個夏天,居然從來不曾去過那裡一次。
但離開了不久,身後突然有「花兒」(西北民歌,多為情歌)陡然拋出!尖銳地、筆直地抵達它自己的理想去處——上方藍天中準確的一點,準確地擊中它!……又渾身一顫,又長長地嘆息,再漸漸渙散,渙散……併為這些渙散開去的旁枝末葉飾以華麗的情感,煙花般綻放在森林上空。
「走了。」
我脫了鞋子過河,河水冰冷,踩上河心最大最平的那塊石頭后,脫下外套使勁搓腳。然後——通常這時都會如此——裹著外套躺下小睡一覺。在陽光長時間的照射下,石頭已經滾燙了,那燙氣把整個身體都燙開了似的,舒服得一動也不想動。但畢竟這是泡在雪水裡的石頭,不一會兒,身下的燙氣就退下去,涼氣幽幽升了上來,全身寧靜,同時清醒感漸漸渙散……
帳篷外面的草長得更為洶湧,陽光下一覽無餘地翻滾著。看久了,似乎這些草們的「動」,不是因為風而動,而是因為自身的生長而「動」似的。它們在掙扎一般地「動」著,葉子們要從葉子里逃脫出去,花要逃離花兒,枝幹要逃離枝幹——什麼都在竭力擺脫自己,什麼都正極力傾向自己觸摸不到的某處,竭力想要更靠近那處一些……我抬頭望向天空,天空也是如此,天空的藍也正竭力想逃離自己的藍,想要更藍、更藍、更藍……森林也是如此,森林的茂密也在自己的茂密中膨脹,聚集著力量,每一瞬間都處在即將噴薄的狀態之中……河流也那麼急湍,像是要從自己之中奔流出去;而河中央靜止的大石頭,被河水一波又一波地撞擊,紋絲不動,我卻看到它的這種紋絲不動——它的這種靜,也正在它自己本身的靜中,向著無限的方向擴散……我看到的世界!這個世界里,只有我是無可奈何的,如同啞了一般,如同死去了一般,我只能這樣了,只能這樣……我在強烈明亮的陽光下又站了一會兒,臉被烤得發燙,但還是只能這樣……幾乎是很難受地想:這世界在眼睛所能看到的運動之外,還有另一種運動嗎?這「運動」的目的不是為了「去向什麼地方」,而是為了「成為什麼」吧?……我站在帳篷門口,不停地想呀想,不停地細心感知,其實卻是毫無知覺的一個,任憑世界種種的「動」席捲我在眼前這片暗藏奇迹的海洋中無邊無際地飄蕩……
至於來賣脫脂牛奶或酸奶的,大都是淌著滿臉的鼻涕送過來的,於是那牛奶和酸奶也實在令人擔憂。我們用勺子在他們拎來的小桶里攪半天,哪怕什麼也沒發現,仍很不放心。
他一聽,轉身就跑。
我媽倒是常常去,從那裡進山拾木耳。
我把水晶揣進口袋,坐在帳篷外的柴火垛上等了好一會兒。正午的陽光明亮炫目,四處安靜不已,每一株草都靜止不動,似乎連生長都停止了。一隻小瓢蟲俯在一株青草的葉梢尖上,好長時間過去了都不曾移動一下。我伸出手指輕輕把它彈下來。這時風從指尖傳來,手心空空的。我抬起頭,那個騎馬的人已經來到近前。他歪著肩膀,手邊垂著鞭子,緩轡而行。這時我突然覺得天空的藍,藍得那樣地驚人!不遠處的森林力量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