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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秒鐘的故事片

三、一秒鐘的故事片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並不有名的動畫片,叫做《小甜甜》,不是那個有名的「有一個女孩叫甜甜,從小生長在孤兒院……」而是一個家裡開冰激凌店的小肥囡變身成知名歌星的故事,紫紅的捲髮,火辣的身材,神奇的魔棒,那是我第一次活生生地看到了……愛情。那時真是震撼。我每天放學,就狂奔回家看電視,最後一集小甜甜不能變身了,我痛苦之極。
地方新聞上經常出現採訪小孩的畫面,我原先期盼著看到那些中學生驚惶失措,說不出話來擠眉弄眼,旁邊還有他的同學大聲喊他難聽的綽號,結果這種失控畫面從來沒有出現過,畫面上經常是一個正經做作的女孩,穿著很乾凈的校服,雙手背在身後,眼睛看著離地面十公分的空中,不敢看主持人,說話謹慎:「我們要愛護環境,因為我們是環境的小主人……」「二十一世紀是競爭的世紀……」

恍若隔世

名人吧,也免不了這個俗。這我可看多了。比如「我是演員裏面最有文化的人。」「別人一老就歇菜了,我可以演到一百歲。」「我導演的片子不跟中國的比,要到世界上去叫勁。」「我的東西吧,現在的人看不懂,三百年後才有價值。」「我覺得吧,諾貝爾文學獎不給我,那是他們沒眼光。」
我特別喜歡看電視裏面的小孩,我覺得這也是一種變態,自己老了就喜歡看小孩。
還有那些反角。他們常有書上學不著的奇特造句,還有大人不會教的「錯誤」人生觀。比如格格巫:「討厭,我討厭這樣。」「你這隻該,該,該死的貓。」「啊,這裏的風景美麗得讓人噁心!」「天馬流星拳,送你上西天,廁所變花園。」我從《邋遢大王奇遇記》中,知道了我不是世界上最邋遢的人,異常欣喜。吃飯的時候,每吃一口就喜滋滋地說:「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我也說過「我本傳統」。那時我被一個幻想嚇壞了,我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把我看成一個壞女生,一個叼著牙籤走路,狂追有錢的男生,弔兒郎當的女生。我趕緊搖頭擺手說:「我堅決反對早戀,我沒染過頭髮,我沒穿過乳環,我沒在廁所抽過煙。我冤枉啊,我老實啊,其實我很傳統啊!」後來,我清醒了,認識到自己是一個普通人,而普通人「傳統」的尺度要更高很多,我們思想品德書上的標題:「孝敬父母」、「團結友愛」、「熱愛集體」、「見義勇為」……哪一樣都要做到。而藝人只要說一句「我想要一個孩子」,只要「一個」,還停留在「想」,就可以贏得人們的點頭:「嗯,不錯嘛,骨子裡是個『傳統』的人。」
等到他化完妝很長時間之後,我還是保持矜持,直到有人把我介紹給他,然後化妝室里進行了長久的握手活動,每個人都和每個人握了手。接下來又陷入了沉寂。後來,終於他問我:「你老家在哪?」這是每個人必問我的問題,它經常出現在這樣一串問題中:「你幾歲?你上幾年級?你老家在哪兒?」我老實地回答,併合上書,決定結束裝矜持的生涯。
我想起在電視上經常看到小孩兒辯論,他們說到一半總是語塞:「原因有兩個,第一是因為……」然後突然窘迫噎住,面紅耳赤地不知道說什麼,他們不曉得轉換話題,就在那個地方窒息而死。
讓小孩兒們辯論其實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讓他們雙方的憤怒值都飆到最高,卻只讓他們坐在凳子上捏拳頭,而不許開打。看到他們氣呼呼的臉,我也氣呼呼的,讓他們打一架吧,讓他們大喊一聲提著拳頭向對方衝過去,打一架的記憶要比辯一論的珍貴多了,而且,今天也是個打架的好天氣。
看完節目之後,我企圖使勁地悲愴起來,便開始懷念中午掉到地上的紅燒肉,開始大聲地哭泣,哭到最後,把自己感動得無趣和疲憊,就睡了一覺,醒來以後,就像電視上演的一樣:「什麼事也沒有啦!」除了哭丑了一點。這時候,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是個正常人,真是功德圓滿。

和記憶相依為命

我覺得自己最近總在做節目,我覺得自己很多次地在鏡頭前面努力地睜大眼睛。我原本以為會出現一打開電視,所有電視台全部在播放我臉部特寫的盛況——結果沒有,我從來沒有在電視上看到過自己,好不容易有一個節目要播了,我全部的親戚朋友都守在電視機前面等待著看,卻只看到了別人,其凄慘之狀完全是我原先想象的盛況的反面。能夠使我開心的是,我因為做這幾次節目,認識了許多以前沒認識過的人,或者說是見識了許多以前只聽過名字的人。
「老師想讓我們成為全才,老師自己應當先成為全才,比如他教完語文就教數學,我們就不會腦子換不過來了……」年輕人嘛,說話沒有邏輯是可以原諒的,所以我只打算輕輕地,溫九*九*藏*書柔地教育他一下:數字和漢字就是不一樣。你的腦子不能換過來,老師的腦子就能換過來?
過了一會兒,節目開始了,余秋雨第一個出場,我第一次發現他是個挺能說話的人,他說話的時候,他說的話又重新像《文化苦旅》了,再加上觀眾席上有托兒,假裝觀眾在每個問答結束之後都大力鼓掌,讓他看起來更像《文化苦旅》了。我第二個上場,我除了極力睜大眼睛,爭取在鏡頭上不會很胖之外,就別無所求了。
與其說是「小孩可笑的……」還不如說是「大人喪失的……」。懷念過去無所事事的生活,總讓今天倍感悲傷,眼看生活瘋狂的消逝,卻無能為力。把生命浪費在回憶上,其實是一件無奈的幸福。我很欣喜自己每到晚上6點鐘,就具有了讓記憶如同昨天一樣清晰的本領。
辯論會結束的時候,應該評勝負了,我只好說:「今天大家都表現得很好,很和平,兩方都贏了,耶!」這並不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辯論會開完之後,總有人面色潮|紅地來到我的座位上,一手叉腰,一手拍打著我的桌子,口水差點兒吐到我臉上,向我投訴對方的人身攻擊,我就很慈祥地對他們說:「好的好的,我一定處理。」
在我漸漸習慣聽收音機的時候,我們家的電視修好了,我寫作業時可以照舊斜著眼睛看電視,看減肥的大胖子,表情激動的怨婦,驚惶失措的主持人,久久地目瞪口呆。關上電視,「砰」的一聲之後,世界就全部消失了,我不免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我十四歲,電視就是我的生命。我對電視的感情可以用任何一首帶著哭腔的苦情歌的歌詞來形容,比如「沒有你我無法繼續」「別離開我求求你」之類的。

春樹秋雨

每個小孩兒都應該上一次電視,哪怕一秒鐘。以後,不斷地回放這段錄像,直到把包括自己的那條新聞,變成屬於自己的故事片。年老的時候看,簡直像另一個新生的自己,那個自己是不老的、精良的、一百個好看的。這放錄像的活動可以一直延續到八十歲,可以快樂一輩子的。
我見到了春樹,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參加某個評選活動,我完全不敢和她說話。她看著活動的宣傳稿,她的簡介上寫著「少女作家」,笑著說:「為什麼我的簡介上寫的是少女作家呀?哦,蔣方舟也是少女作家。」我在人際交往方面一切的薄弱都凸現出來。我試圖說話,但是又不知道說什麼,然後就只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感覺好像對我們倆共同擁有的稱號深表遺憾。
我略帶羞澀地抬起頭,好像被召見的妃子一樣,然而只有一秒鐘,我匆匆地瞥了一眼鏡頭,又趕緊低下頭,我終於念完了冗長的發言稿,在坐下來之前,又鼓起勇氣抬起頭看了一眼鏡頭,驚恐之下不禁紅了臉。
後來採訪人員來了,沒有帶來美女記者,也沒有帶來大鬍子的導演,只有一個攝影師,我們都緊緊地攥住發言稿。在沒人說話的情況下,我徐徐升起,沉著冷靜地開始念我的發言稿,攝影師被我嚇了一大跳,好半天才把攝影機瞄準我。我低著頭喃喃地念著發言稿,老師站在攝影師的那頭朝我笑逐顏開道:「抬頭看。」

郵購高尚生活

後來我在家裡翻出了一隻收音機,學著早晨散步的退休老頭,把收音機在耳朵上綁著,聽聽不懂的黃梅戲:「哥哥呀……」聽烹飪學校的廣告,聽「沙沙」的聲音,一邊聽一邊笑得蒼老無比,感覺提前進入了老年,十分之衰弱。
接茬是一件很容易動感情的事情。比如說,當媽媽對女兒說「女兒啊!你也不小了,也該找個婆家」的時候,我就立刻變得嬌羞起來,裹在被單里說:「哎唷,娘!人家不要啦,人家要一輩子陪著您。」然後當我準備像電視劇里一樣和媽媽卧倒在一起的時候,卻總是撲了一個空。當主角衝進雨里的時候,我早就搶在前面,比剛剛得知自己爸爸是誰的主角還要憤怒:「老天哪!這究竟是為什麼?」
但是「好馬也有失蹄的時候」,比如《射鵰英雄傳》楊康說:「螳螂捕食,黃雀在後——」就是個意外,他接著說:「所以我們要先下手!」——先下手不就被吃黃雀吃了嗎?還有「臣妾」和「太監」經常說:「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我按照常規接道:「愛卿但說無妨。」誰料皇上說:「那你就不要講了!」
有一天我們家電視壞了,黑成一片,沒有聲音,我爸找了好幾撥維修人員來修,把我們家桌子都修壞了,電視還沒有修好,攤成了一堆零件。每天吃飯的時候,因為桌子被壞電視佔領,我們只好端著碗,蹲在水泥地上吃,聽見樓下新聞聯播開始時激昂振奮的音樂,而我們家則是一片寂靜的咀嚼聲,很貧窮凄慘的樣子,都可以上《黑鏡頭》了。
尤其是在九*九*藏*書看別人接受採訪的時候,我無比堅信一個事實:人是由猴子進化而來的,給個竿就順著往上爬,後果就是讓人看到了遜而又遜的尾巴。
我也郵購過一盒神奇的會變色的彩筆,我纏著我媽說:「買了彩筆,就能自己寫賀年卡了,啊,還可以寫隱形字,多麼有意思啊!」好像沒有給某個人寄一張自製的、內藏秘密字跡的賀年卡,我的生活就成了應該用特殊泥巴補的殘缺瓷磚。
我一直以為我見過鞠萍姐姐,是在秦皇島。我游完泳之後走到一個房間里,房間里有三個銀門,鞠萍姐姐問我她在哪個門裡,我不知道,就哭了起來。然後,鞠萍姐姐出現,百花盛開,雪雲散盡,陽光普照,冰川消融,海盜稱臣,美人魚歌唱。
後來才發現,藝人們經常被問:「你希望自己的愛情是什麼樣的?」而回答是類似的,沒有人會說:「我喜歡刺|激,喜歡狂浪的女生……」即使內心這樣想,嘴裏依然要說:「其實,我骨子裡是很傳統的。」骨子裡的東西,又沒法子拔開看看,只能全憑自己說。對於那些被人誤以為很前衛的人來說,「我本傳統」是一句很好的廣告詞,一句可以做大標題的廣告詞。感動啊感動!原來人家酷酷的模樣是裝出來的,人家骨子裡是傳統的呀。酷的時候可以當情人,當女朋友的臉備受歲月摧殘的時候,還會把她娶回家。像我媽這樣的家庭婦女,說句「我很傳統」,就不是新聞了。
我一直很堅信這段記憶,並把它作為我一生中最傳奇和純情的經歷,天天給別人講,加入了許多細節,鞠萍姐姐穿的衣服是在兒童專櫃買的啦,銀門上的裝飾啦,講完之後還說:「神奇吧?我還以為是做夢呢?」後來有一天,我沮喪地發現確實是做夢,這個驚人的發現令我十分痛苦,讓我覺得記憶背叛了我。
昨天班會課開辯論會,題目很無聊,叫做「電視劇用普通話演好還是用方言演好」。儘管有這樣一個深奧的題目,我還是得承認,在沒有防暴警察在場的情況下,做這種激烈的,極可能引發騷亂的活動是一件著實危險的事情。小孩兒之間完全不能講道理,他們只會用耍賴皮的方式邊打滾邊反駁你:「錯了!就是錯了我說錯了就是錯了你還殺了我不成……」
電視購物的廣告總是特別殘忍,經常讓一對同樣丑的雙胞胎來作實驗,給一個抹緊膚霜,一個不抹。於是,一個人「年輕了十歲」,一個人的臉還是福橘皮,丑妹妹用無比景仰的目光看著姐姐,讓看者心酸。還有瘦身產品,從前很肥的當事人用力地把大腿上的肥肉擠得凹凸不平,很得意地讓人看她有多肥,真不知道她有什麼可得意的。
從前,我最喜歡的運動就是坐在學校獎勵的電子秤上面,一邊吃瓜子一邊目光黯淡地看電視,最好瓜子殼可以啐到地上,還不用我掃。我張著嘴巴換台,電視上有各種變幻的光照在我臉上。沒有電視的感覺很寂寞。不對,寂寞是有錢人的把戲,我沒有錢寂寞,應該是感覺被拋棄了一樣,世界什麼都不告訴你,都不給你了,世界全部壞了都不知道,你還在黑屋子沒心沒肺地咀嚼。
楊非雪以失聰者的大嗓門叫道:「方舟,有你的信!」她像搓人民幣一樣,搓搓信封說:「這麼硬,一定有照片。」信封剛剛拆開,她就在我的腦後尖叫起來:「是謝霆鋒,謝霆鋒給你寫信了!」我說:「拜託,你看清楚了,這是謝霆鋒的fans寄的。」彩色信紙上,一上一下一大一小印著謝霆鋒的兩張圖片。頭髮披著,墨鏡戴著,白襯衫從第四顆扣子開始扣起,露出小肌肉,掛項鏈一串。但是,我的腦子裡出現的大標題卻是:「我本傳統」。
我媽說她冬天的時候沒有鞋子穿,冷得把腳放在羊底下,用羊尿來暖,我沒有理她,過了一會兒,我媽說:「才怪,我從來沒有拿羊尿暖過腳。」我笑道:「就是的,這個故事我也聽過,好像是草原英雄小姐妹上的。」我沒好意思提醒她,其實她以前給我講的好多故事,都是《歐陽海之歌》之類的凄慘的少年兒童故事的,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

人不能接受採訪

我媽在神志極不清醒的狀態下,買回來一個運動脂肪的銀色腰帶。我和我媽帶著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圍上腰帶,緊張地讓銀色腰帶把我們的肥肉抖來抖去。我們詭異地相信,十分鐘之後,我們會變成身材火辣,豐胸蜂腰的美少女。十分鐘之後,我們把它收進儲藏室,再沒啟用過。
我痴迷於看電視購物,每次看時,下巴總是自然向衣領方向滑落,口水就流了出來。我總是想:我需要什麼?最後發現除了刮鬍刀我什麼都需要。雖然沒有那些商品也可以正常地活下來,但只要你看到了電視郵購的廣告,就會發現「生活中最需要」的東西,用過了就會「https://read.99csw.com提升生命質量」的東西你們家還沒有,並且這些東西是你小半輩子以來沒聽說過的,例如:不用洗照樣乾淨的抹布;補瓷磚缺口的特殊泥巴;一個星期長高十幾公分的矮子樂;除疤的精華液,美|腿的去毛霜。它們經過電視的燈光照耀,主持人的隆重介紹,就成了電視明星,只需要寄一筆錢去,明星就飛入尋常百姓家了。
接下來又上場了幾個大學教授,都是能夠一口氣說一個小時的人,結果節目做了四五個小時,我在即將餓暈之際,唯一記得的就是余秋雨不斷地點頭微笑說話,並配合作出以一隻手做菜刀切另一隻手的動作。到了最後,跟著余秋雨的一個助理不斷地說:「大家時間抓緊一點,余秋雨先生馬上還要趕去大學生辯論會。」然後余秋雨也點頭表示,他確實要參加大專辯論會。在回答問題之前,說:「我馬上要參加大專辯論會,時間很緊,但是我還是要回答這個問題……」看起來令人十分之敬仰。
我忽然想起來小學時我也接受過這樣的採訪,那是地方台要到學校里採訪關於鐵路提速的看法,正好抽到我們班。儘管這個話題很怪異,但我們還是很振奮,高興地互相打聽鐵路提速是什麼,並且一臉痴笑地連續看了好多天的地方新聞,真難看呀真難看。
壞人是一群簡單又奇怪的群體,他們總是喜歡無端大笑:「我叫他們求生不得,求死無門,哈哈哈……」然後就樂不可支。但是壞人的台詞又驚人地簡單,當人們質問:「還有沒有王法的時候?」我就代替壞蛋大笑道:「哈哈哈!老子就是王法!」當他們終於快成功的時候,他們雖然可以立即得逞,偏要大聲大笑道:「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然後英雄就出現了——誰叫他聲音這麼大,把英雄引來了呢!
辯論到一半兒,大家都有些暈暈乎乎,忘記辨題是什麼了,觀眾都固執地向對方吐口水,說髒話,一方說完了,另一方總是咬著牙齒,脖子一伸一縮地罵他:「胡說!胡說!」然後一方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這時,總有一個略顯清醒地人正義凜然地說:「請對方辨友不要偏離話題。」我這個主持人趕緊在旁邊附和,說:「是的是的,都少說幾句,和為貴,和為貴。」
不過,他們還是被我原諒了,我還是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撒謊的記憶讓每個人都很高興:觀眾很高興覺得自己融入了天開雲散的催眠境界;主持人很高興得到了一段勁爆的歷史;講述者本人最高興,可以繼續甜蜜地和撒謊的記憶相依為命。
我還見到了余秋雨。我要和余秋雨一起參加節目,做節目之前,在化妝室里,我懷著殷切的心情熱切地企盼著余秋雨的到來。後來,化妝間里進來一個不是很高的中年人,身邊跟了三個人——編輯助理和朋友,我假裝矜持地看書,眼睛不停地瞄著他,看化妝師在他臉上撲粉化妝。
我很羡慕哭得出來的人,我發現他們本質上是很樂觀的人,跟我裝結巴學瘸子扮飛機的樂觀不一樣。而像我一樣悲觀的人,雖然常年鬱悶,但是看上去卻是晴天不落雨,一點兒也沒有要哭的跡象,即使被打了也還是一副痴獃的表情。
我看電視的時候,總是一副嚴重又嚴肅的樣子,蜷起身子,堅強地忍受電視里的人不斷大吼大叫地重複同一句話,唯一的樂趣是搶在演員之前接他們的茬,還是繪聲繪色聲情並茂的那種,看者無不被我豐沛的感情所動容。

我本傳統

我第一次接受記者採訪的時候,那叫一個興奮,頭腦發熱,印堂發紅,兩眼發光,一看就知道跟所犯的事兒跟酒後駕車類似。記者問我:「你的第二本書準備寫多少萬字?」剛剛能夠從一數到一百的我說:「一億億萬字。」在整個採訪過程中,我一直在和一個椅子玩——嘗試用不同的姿勢和方法撲在上面。其實我平時像個大閨女一樣文靜,可是接受採訪,就退化成了一隻活潑的猴子,由此可見:人一見到記者刷刷地往本子上記錄,一想到自己的尊容將要通過黑洞洞的鏡頭,鑽進千家萬戶的電視機,被無數雙忽閃的大眼睛瞧著,他的血就往腦子上沖,不知道自己是誰,北在哪兒,就滿嘴跑舌頭,出豪言,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些穿著奇裝異服,扮演「無敵金剛」「聰明猴」的小孩總是特別憤怒,前傾著身子著,氣急敗壞,主持人還總是添油加醋:「說得好,反方被說得無話可說了吧?」還帶動觀眾倒數:五四三二一!哈哈,時間到!反方果真無話可說了。電視上從天降落「啞口無言」四個大字扣在反方的臉上,辯論的小孩兒一定又驚又恐,剎那間全場的人都面目猙獰,連觀眾台上的爸爸媽媽,也是一樣的獰笑嘴臉,那一定是惡夢一樣的經歷吧。最後慈眉善目的專家評分,這時候的小孩兒既憤怒又憋屈外帶read.99csw.com不服。
我只好使出最後一著,我換台到一個訪談節目,不過我馬上就換台到一個訪談節目,我看到主持人很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勸說嘉賓:「不要忍著,難受就要發泄出來。」於是眾人就期待地看著嘉賓的眼眶,這時候攝影機就把鏡頭推倒嘉賓的眼睛上,過了好久,嘉賓沒哭出來,所有人都略感遺憾,攝影機就照一下嘉賓的手,示意我們「他還是很難過的,你看,他都把自己的手糾結在一起了。」然後才無趣地再把攝影機退回來,當他們又說起另一個哀傷慘烈的經歷時,主持人對嘉賓說:「要勇於面對自己不幸的生活。」攝影機再次湊到嘉賓的眼皮底下,他的眼淚終於被逼得飆出來了,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主持人得意地遞上衛生紙,似乎說:「我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們早就準備好了。」這樣攝影機再照到觀眾席上擦眼淚的人,最後再留一個光明的尾巴,節目圓滿成功。

每晚6點鐘

接茬是個樂趣

下課之後,同學紛紛掐著我的手,咬牙切齒地我祝賀我可以上電視,說不定還會攤上一個特寫呢!第二天晚上我一直在等著地方新聞,每播一條新聞我都以為是自己,但每個都不是,到了最後,播音員說:「下面請收看一組簡訊。」沒錯,是放了我的臉,也只有我自己能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里,認齣電視上那個匆忙坐下的遠景是我,是的,我只被放了不到一秒鐘,像電視劇上不小心被拍下來的群眾演員,剩下的時間里都在放另一個女孩,也在說鐵路提速,她比我精神,比我精良,校服比我乾淨,也敢看鏡頭,而且竟然知道鐵路提速是什麼。
給我寫信的「友」,是認為謝霆鋒很酷,很帥,很叛逆,才把他當偶像的。但是,謝霆鋒自己說:「我其實很傳統,希望要一個孩子,連自己的女友穿短裙我心裏都不舒服。」
小孩也不例外。那些和我同行的,所謂的「少年作家」非常之不爭氣,接受採訪時擺出一副政治家的模樣,說話陰陽怪調,用我們老師的話說叫做「極有感情」。只見他皺著眉頭,像是從1937年起就沒笑過,裝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只有抨擊學校制度的時候,才有了點兒激烈而憤怒的情緒:「教室像牢房一樣」,「作業留得比喜馬拉雅山還高」。被人叫一聲「天才」就暈了,陷入半瘋狂狀態:
我再一次見到春樹是在不久之後,那回有一大群八十年代出生寫東西的人聚集在一起。二十來個年輕人擠在一個屋裡,六張床坐了幾溜人。我們也沒談什麼理想,沒談什麼未來,就是談現在,基本上是以嘲笑美女作家,還有那些比我們紅的少年作家為核心話題。春樹是我們當中最紅的一個,但她是講述奇聞醜事最多的人,經常是春樹講一個事情,我們一起大聲談笑,然後服務員姐姐就過來敲我們的門,讓我們小點聲,不要吵著隔壁人休息。
我就只好看電視,看一看有沒有讓我哭的情節,證明我是否正常人,或者說是一個正常得多愁善感的婦女。結果我發現自己果真堅強殘忍得像一個男人,經常對著電視喊:「快點兒死快點兒死,再不死我就換台了。」「開槍開槍,打死他!」「被甩了吧!誰叫你腦袋上插一朵粉紅滌綸花。」後來我就被我自己震驚了,我完全無法被電視劇本的絕症、失戀、自殺所打動。

有多少眼淚可以相信

國產動畫之所以沒能吸引我們小孩看下去,那是因為它們自己放不下去了。比如《黑貓警長》,蟑螂開始還談戀愛來著,登記結婚了,交配之後蟑螂老婆就吃了她的老公。動物世界里的重大事件就是交配,犯案多半是這個動機,破案也多半是這個線索。放到最後,都快成一部色情恐怖片了。加上人們的環保觀念變了,不能隨便槍斃動物,那個娃娃臉的黑貓警長和一群騎摩托車的白貓戰士,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那次見面對我印象最深的是,春樹在後來的時間里一直在看書。她看到我拿著的一本書,覺得還蠻好看的,就一直看它,那本書一部分是關於存在主義代表人物加繆的。後來,在春樹的一次採訪中,她提到了加繆,我有點兒覺得那是我的功勞。
記憶是最不可靠的。對於自己來說,是寧可信其有;對於聽的人來說,是寧可信其無。電視上最喜歡請那些有傳奇經歷的人口述歷史。接受採訪的那些人最不願意懷疑他們的記憶,他們的一生因為僅有的那一點傳奇經歷而經常被採訪,因為不斷地講他們那段傳奇經歷,講得自己深信不疑,而且不斷地加進去景物描寫和心理描寫:「我剛從監獄里出來的時候,仰頭望天:『真是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哪!』」然後又擠出兩顆眼淚——老人的淚腺總是豐富的,總有兩顆淚水在眼眶裡蓄著,隨時準備煽情——渲染得越read.99csw.com多,他們就越堅信,他以為這個記憶是他獨有的,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的,所以在他們自己記憶里越來越放肆。

一秒鐘的故事片

辯一論不如打一架

最重要的是,有電視的日子里,我可以看電視而不用招呼忽然上門來吃飯的親戚,假裝看不見他一瘸一拐地走來走去,表示他得病以後比得病以前還要身體好,真是很殘忍呀。
做完節目之後,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失誤。在節目中,所有人都喊「余老師」「余老師」的時候,我好像是直呼其名「余秋雨」的。但我很快就原諒自己了,因為我的班主任也在現場,我喊她老師才是對的。
說來說去,「我本傳統」本來就是一句廢話。「本」是指的什麼年齡啊?可以說我一歲的時候很傳統。誰沒純情過?
接茬真的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不過也僅此而已,只能嘗到一點點先知和聰明人的樂趣,更多的是鬱悶:我變得瘋瘋癲癲,忽男忽女,忽好人忽壞蛋,忽皇上忽太監。
沒有電視了以後,忽然多出了很多時間用來吵架,我們家的三個人天天斜著眼睛,互相猜疑是誰搞壞了電視,是誰賺得錢少,買不起新電視。是誰無能,修不了舊電視。我親愛的父母一致認為是我搞的,因為我是我們家跟電視玩得最好的一個。冤屈之下,我激憤難當,想寫一篇關於「電視和家庭和睦關係」的論文,結果「和睦」的「睦」我不會寫,只好作罷。
以後,我看電視購物時,總帶著一種奇怪的祥和之氣,再也沒有想衝進銀行搶劫,然後定購一個手柄內藏電晶體收音機的雨傘的衝動,而是安詳地叵測廣告的真實性:增高鞋的廣告,「試用后」的那個人合成的;除疤液的廣告是電腦修改過的;怎麼擦都不髒的抹布,是每擦一次都換了塊新的。我像所有鄉下人一樣,認定一切電視購物的東西都是假的,只是在主持人手裡顯得很精緻罷了,我奇迹般地認為這一切都是海市蜃樓,所以像一個乞丐對貴婦一樣,矜持地對郵購來的高尚生活說:「你不適合我。」
少年作家又放話了:「有人打電話說我的這本小說可以得茅盾文學獎……」
最容易被我接茬的是女主角的女師父,她和女主角講話的地方通常是在樹林,而且她交代重要的事情從來不看女主角,而是大側面朝著鏡頭,我面色凝重地向女主角傳遞師父的重要思想:「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所有大人都喜歡談論他們小時候悲慘的歷史,語氣中還透著得意,他們在爽什麼實在令我不得而知。每次我吃飯的時候,我媽就說她小時候沒有飯吃,吃土;我買衣服的時候,我媽就說她常年只有一件衣服;我每次洗澡的時候,她就說她做完飯之後在大鐵鍋里洗澡。每到這時候,我總是假裝沒聽到,免得被她那些越來越駭人聽聞的事迹嚇倒。
我覺得這種話還是少說為好。一因為我這樣喜歡嘲笑別人的人,又找到了一個可以嘲笑的話柄子;二是因為茅盾先生聽了,一定要在天上打個噴嚏。
女主角人生中的重大事件是自殺和生孩子。無論是跳樓和割腕,在男主角趕到的時候,我總會激動地喊道:「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死給你看!」然後立即變換成男聲改接男茬:「好好,我不過來,你冷靜一些。」而在大聲地生了孩子之後,所有電視劇里的各種媒婆在傳遞「生了個什麼」的時候,總是說同一句話:「生了個大胖小子!」
我雖然在電視機面前笑得十分起勁,但是我想如果我也上這樣的節目的話,我也會哭的,壓力好大呀!所有的燈光氣氛攝影群眾都是奔著一個目的去的,不成功便成仁,於是大家就皆大歡喜地都哭了。這種無人倖存的狀態是很容易令主持人驕傲起來的,還很容易立下偉大的理想:「我要讓每個上節目的嘉賓都哭!」
電視上重放《恐龍特急克塞號》:「人間大炮一級準備,二級準備,三極準備——人間大炮,放!」霞光號、紅色頭盔、還有漂亮的阿爾塔夏公主,讓我懷念起從前許多個晚上的六點鐘。想起那些唱「咯伎咯伎咯伎咯伎,我們愛你,小一休——」「我們齊心協力開動腦筋打敗了格格巫——」「我有許多小秘密,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的快樂的日子;那些可以背出《巴巴爸爸》中所有家庭成員名字的充實的日子;那些《變形金剛》里擎天柱死了,《雪孩子》里雪孩子化了的晚上——真的令人心碎,真誠地感傷的晚上。
我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同一個飯桌上還有兩個少年兒童問題專家,我什麼也不敢說,生怕被兒童專家抓到了值得研究的把柄,所以也沒有和春樹說話。
剩下的話題就是關於中國的各個省市了,余秋雨是話題的主角,我以為他會悲憤地對城市現狀發感慨,但是他沒有,他只是講了一些笑話,是我在《文化苦旅》中沒有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