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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生活在別處

八、生活在別處

我一聽見這種自然界幽美的聲音,就變得十分無助,想到自己身處荒山野林,無論從哪個方向計算,我距離任何一個警察局都有幾哩遠,距離任何一個有菜單的飯店都有幾十哩遠,距離任何一個穿著100塊錢以上衣服,說普通話的人都有幾百哩遠。
沒有看到一輛保康的車,所有的車都是開往「泥嘴」的,而且所有「泥嘴」的售票員的姿勢都一樣:為了招呼我們上車,整個身子都懸在車外面,還鬆開了四肢中的兩肢,喊:「上車上車,有座位有座位。」我緊張得都快哭出來了:「大哥大哥,你回去吧,我們不去泥嘴。」因為所有的人都邀請我們去泥嘴,所以我媽覺得是上帝安排我們去泥嘴的,興緻勃勃地說:「要不這樣,我們去泥嘴吧?」我只是報以足球評論員張路同志一樣的冷笑。
我爸媽總是帶我去那些比我們生活更差的地方,說是讓我「體驗農民伯伯的辛勤勞動」,每當在電視上看到一塊田,或者一個蔬菜大棚,我媽就興奮地問我:「方舟方舟,這兒你還記得嗎?別說不記得哦!沒良心的,以後再也不帶你出來玩了。」

生活在別處

左邊的山也有聲音。我小時候按照幼兒園老師的要求,把所有的食物都畫上了眼睛嘴巴圍裙西褲,什麼門板啦,太陽啦。這時,我忽然發現了山也有大嘴巴,離山很近的時候,可以聽到整座山發出的呼吸聲,一波一波,非常沉重。是那種窩在被子里的嘆息聲,畜生冰涼的鼻子發出的鼻音,狗尾巴草的腦袋一仰一倒的聲音。使聽者走路的節奏,也不自覺地配合了這喘息聲,儘管我已經冒著內分泌失調的危險打亂自己呼吸,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逃脫大山喘息聲的控制,太邪乎了。
右邊山澗里瀑布是山裡最大的聲音,不用看,僅僅聽聲音,就知道水流的形狀,最響的地方,肯定是山澗最窄的地方,如果仔細分辨,可以聽出水撞在石頭上與撞在大木樁上的聲音是不同的,想象到那個大木樁,可能是一條死掉的怪獸,在水裡被沖刷,我就緊張起來,走到水聲小的地方去,那裡的聲音動聽和安全多了。
標語是另一種聲音。
「情人林」里有個水塘,一個中年男人在釣魚,我們路過的時候,他剛好釣了一條大草魚,送給身旁的婦女,她笑道:「好好,是我情人送的。」
開始我沒怎麼注意標語,因為牆上刷的都是些「肛泰痔瘡……」「4B06制膠廠往前走400米處……」一出城,一進山,標語就赫然多起來,每家每戶牆上都刷著雪白血紅的大字。大概是因為他們把標語當成外牆塗料,防雨防潮抗跌打損傷。我是個愛認字的好孩子,平時看到在電線杆子上看到「尋找愛犬」「尋找伴遊」也要湊近了看,在人煙稀少的山裡,標語是放大的壓倒的聲音,為近視眼和旅途煩悶者提供了樂趣。
鄉下的夜非常黑不隆冬,無論睜著眼睛九-九-藏-書還是閉著眼睛,滿眼都是不著邊際的黑,讓人只好把安全感附著在耳朵上,傾聽山裡細微的聲音。

別樣的耳朵

經過一小片開發過的農田,路邊豎著一些農家謎語,每一則看起來都像是罵人的,什麼「狗咬狗」啊,「叫我伯伯」啊,我媽對著「白狗上炕,越打越胖」想了半天,猶豫著說:「是尿壺?」還是我對農業比較在行,一下子就猜出來了:「是棉花!」衛生間前也寫著一個謎語:「大弦小弦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我終於找到了可以沖腳的地方,趕緊跑了進去。
有一個專門展示農具的展覽館,有磨、瓢、钁頭、鐮刀、水車。那些農具像是從秦始皇墓里挖出來的一樣破舊,古老得就像恐龍用過的。我蹬了一下水車,就把鏈條騎斷了,只好把水車擺成一個看上去是自殺的造型。在空無一人的農家博物館里,我那青春不再的爸媽像是找到與自己失散幾十年的農具一樣,夫妻雙雙地挑起扁擔學劉巧兒和趙振華,重溫了一下他們當年樸實的愛情。
我一長途車,感覺即將展開一段奇妙的心情歷險,忽然在車蓬頂上看到「車匪路霸,可以當場擊斃,群眾打死有獎。」「對車匪路霸的容忍,就是對人民群眾的殘忍!」我立刻受了驚嚇,瑟瑟發抖,不過我一直自我安慰道:「不怕不怕,我是全國散打少年版冠軍(這是我若干年前做的一個惡夢)。」車上,我看任何人都像車匪路霸,嫌疑人包括:攀在車欄杆睡覺上的男人,每次都能在差點倒在我身上的時候,忽然倒向相反的方向;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吃我的瓜子的老頭,一直昏睡著的平頭男人。為了保證安全,我強烈地抵制所有想要上車的人,一見有人想上車,就死死地抵住門,這麼大的勁兒也只有全國散打冠軍才有啊!
電線杆子上總是刷著:「光纖沒銅,偷了沒用。」「偷偷割電線,電死不賠錢。」好像看標語的只有一幫剛從號子放出來的犯罪分子。
耳朵特別好的人,可以聽到全村人睡覺打鼾的聲音,耳朵不好的人,可以聽見樓下旅舍主人一家聊天的聲音,他們半個小時只說幾句話,發出幾聲咳嗽。其餘時間,就是長久的沉默,不遠不近的地方,有豬哼哼的聲音,和我的笑聲最相近,所以我不禁跟著它哼哼,感覺真滿足呀真滿足。
我趕緊衝到水塘邊涮腳,涼鞋上面又粘上了不少泥巴。
最大的動物聲,不是來自青蛙,也不是來自蟲,蟲叫的聲音雖然很響,但是已經融入我們的夏天,甚至叫人覺得那並不是聲音,只是某種顏色,青綠色。聲音最大的是飛蛾,因為沒有火光讓他們自焚,所以他們撲閃著翅膀,在人耳邊呼呼地響,有時候突然撲棱撲棱地衝下來,好像它打算和我同歸於盡。
山裡的生活把我的耳朵磨練得異常尖,我到山裡的最大改變,就是多聆聽少開口,非要https://read•99csw.com說話的時候,也盡量壓低聲音。我帶來的MP3播放器卻從來沒用過,因為它是工業的嘈雜產物。

另一種聲音

公車停在一個叫「朱家廠」的地方,所謂的「廠」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商店——我想世界上沒有什麼理由能夠逼迫他們打開燈——和一個灰白的平房以及十幾個正在死盯著我看的婦女。幾分鐘之後,她們派出一隻老中青結合的隊伍朝我走來,我確信她們是要問我的產地,因為我清楚地聽見她們在說:「問問這個小女娃兒。」可她們只是繞到我身後,假裝摘狗尾巴草,在我周圍環繞一周后離去,每個人都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能當賣西瓜的。所有賣西瓜的女人都像在非洲參加生存者遊戲一樣,暴露出自己皮膚被日晒以後的所有缺點。而且一斤西瓜才賣兩毛錢,我始終不肯相信農業頻道里致富介紹:一個賣西瓜的,一年能賺一筆只有推著小推車到銀行打劫才能得到的錢。千萬不要嫁給賣西瓜的,當賣西瓜的女兒也不行,因為每當賣西瓜的不在的時候,西瓜老婆就要幫客人把瓜抗到樓上,而讓西瓜女兒看攤,所謂「一人賣瓜,全家勞動」。
我對自己將來可能的生活不滿意。我班同學拚命地慫恿我帶她離開我們的城市,她說:「你一定要帶我出去,我留在這裏城市只會過我媽的生活:花錢上大學→走後門當個售貨員→找個熟人結婚→順利地生孩子→變胖→下崗→更胖」。她抱著我的腿讓我把她拖了三個街區,求我帶她去環球旅行,讓我們度過人生中最有意義的時光。她對我所做的,正是我想對其他人做的。
我非常遺憾地發現,我媽找不到那個傳說中的汽車站,她還像談心聊天一樣假裝漫不經心地問我:「這地方你來過沒有?我怎麼好像不太熟啊!」口氣非常輕鬆,好像沒有預感到在後來的一個小時里,我們會坐在周圍環境及其陌生的馬路沿子上,等著攔截去保康的車,情景凄慘得讓我準備了一個碗,為著接住好心人扔來的硬幣。
我勸我媽要慎重擇業:首先不能當工人。我們家請了一對年輕的夫妻裝我家車庫的門,那天很熱,走在路上可以聽到許多人腳上的皮烤得噼里啪啦的聲音,而這對夫妻一直工作著——當然只是鑿我們的家的牆,鑿啊鑿啊鑿——一從下午兩點一直鑿到晚上十一點,男的鑿牆,女的舉燈。我和我媽互相告誡:「長大了以後不要當工人哦,嫁工人也不行。」本來這場景已經足夠我寫一篇使老師掬一把鼻涕的感人作文,可想到我們家又花了一筆貴得驚人的錢,我又陷入無限的哀傷。
最大的標語是:「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每幢房子上只刷一個巨大的字,有些房子拆了,只剩下:「工大慶,農大寨。」這副對聯工整得讓人心生喜悅,我自作主張為它譜上曲:「工業學大慶呀,啷力格啷https://read.99csw.com啷嗆,農業學大寨呀,啷力格啷嗆嗆,嘿!嘿!」唱完之後,感覺全身都是鋼鐵,充滿了勞動的熱情。

衝動的背包旅遊

不能當送奶工,尤其不要當有我們家這樣客戶的送奶工。我們家有過兩個送奶工,一個是因為送奶太急,把脖子摔斷了——後來他自己又把脖子拼起來,還是把奶送到了。一個有著經理以上領導的長相,肥頭大耳,可是他卻下崗兩年了。他專門到我們家來,說我們家打破的奶瓶太多,需要送奶工自己掏錢賠償:「你們家打破了4個瓶子……一瓶奶一塊五,一個瓶子就一塊錢,我工作6天才能賺回一個奶瓶……」他走了之後,我和我媽計算他的一個月的工資,我媽算出來是5塊錢,我算出來的是9塊錢。
我媽樂觀地認為,只要上了大馬路,就有超過二十個售票員一臉期待地爭奪我們,問:「到保康請上車!」後面的記憶中我已經機械地走向某個不知名的商場,因為我媽曾夢到過商場前的廣場上,一直停著去保康的車。果然,我們遠遠地看到一輛公共汽車,趕緊大呼小叫地趕上去,才發現是流動公廁。
車開到中途停了下來,讓尿急的乘客上廁所,路邊的廁所簡直不是人上的,很臭。但這還不是最恐懼的,出了廁所,我忽然發現外牆上寫著:「男女都一樣!!!」我嚇了一跳,發誓以後寧願尿褲子也不上公共廁所,仔細想想才意識到這標語意思是說「生男生女一個樣,不要重男輕女」。還有這樣的標語:「保護野生動物,就是保護我們自己」,我在此牌前佇立良久,心潮澎湃,感覺自己胸前掛了個牌子,寫著:「方舟=野生動物」。
最多的標語是關於「少生優生」的,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屬於「優生」的範圍的,所以對這類型標語頗有好感:「少生孩子多種樹,馬上走上致富路。」、「少生孩子多養豬」、「一人結紮,全家光榮」、「國家興旺,匹夫有責;計劃生育,丈夫有責」。「計劃生育」這四個字像是藏經閣最深處的文字,忽然和「養豬」和「致富」聯繫在一起,好!相比之下,「朋友,請問您計劃生育了嗎?」就太軟弱了,太客氣了,太不好意思了,像是直接向生殖器官發問。要是我們班同學回答,他們準會亂吐著舌頭說:「憑啥要告訴你嘞?」還是應該凶凶地說:「一個就生,兩個就罰,三個就扎。」更有效應。
到了山裡一天半以後,我城裡人的優越感沒有了,因為我已經融入了農村的生活,準確地說,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和山一樣沉默的山裡人:每天傍晚,和全部的山裡人一樣,搬著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所有視線之內的東西,用耳語的聲量交流一下對今天天氣和收成的看法,看著黑得嚇人的山村,等待螢火蟲出現,嘆息。等第一顆星星出現的時候,就上床睏覺。每當聽見方圓500米內有發動機的隆隆聲音,就read.99csw.com立刻放下背上的柴禾,猛地回頭叉腰站定,另一隻手放在嘴巴里,看著它「咻」地一聲經過,猜測車上的人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暑假里最激動人心時刻是接到一個惡作劇電話,他說:「喂,我是名偵探柯南,你是小蘭姐姐吧?」;最快樂的時候是躲在廁所里看三八雜誌《女追男好辛苦》;最害怕的事情是做夢做到自己懷孕;最喜歡觀察的是街上一排擦鞋的婦女,詫異她們的活力是哪裡來的;一聽見「要花錢」這幾個字,就會露出逃犯聽到遠處狗叫一樣驚恐的表情;我的身體逐漸衰老,最近一把一把地掉頭髮。我思考後發現,按照這樣的生活速度,我的下一步計劃就是等死。但是我又無法預防自己不過這種生活,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等死。我對自己現在的生活不滿意。

涮涮泥巴

我最近去過的「可以體驗農民辛勤勞動的地方」,就是圍牆裡面一塊有泥巴的地方。門票十元。我爸我媽指著路邊的草教育我說:「方舟方舟,這叫什麼……哎,忘了。我們小時候都吃這個的……」總之所有的草都可以吃,吃完之後還一定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說完了又給我講一遍他們玩耍的方法:用一根草棍捅螞蟥的屁股。而我此時卻在小心翼翼地對付腳下的稀泥巴,我毫不掩飾自己對泥土鑽進腳縫裡感覺:噁心。雖然我明白沒有泥巴就沒有我們,但只要鞋上沾了一點泥巴,就一路尖叫著衝到有水管的地方。

上山下鄉

我本來給自己安排了一份健康向上的暑假計劃表——包括寫短篇小說、學習織圍巾、練習瑜伽、到石家莊做採訪等等荒謬而忙碌的決定。時過境遷之後,我的暑假計劃表實際為:每天在床上滾3個小時;每天研究自己胖在哪兒;每天看粵劇《十八里送英台》……
現在要我操心的事情越來越多了,最近是我媽的就業問題,她自從失業以後,就對所有的職業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景仰和憧憬,她經常說:「其實當送奶工蠻好的。」我說:「可是你昨天說過你要當飯店端盤子的。」這時我媽就會勃然大怒,像「獸人加魯魯」一樣對我狂吼一聲:「啊——不許惹下崗職工!」
我不讓我媽當家教,我們家門口的地攤上有一大堆家教等人挑。我不讓我媽嫁所有我不許她從事的職業——她要是嫁給中巴車的承包司機,就要當售票員,我就要當中巴上的扒手。做一個人生存下來真難,我現在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未免太悲哀了。
我總算可以好好地過生活了,可以好好考慮我的新房間刷成什麼顏色,可以好好地處理廁所漏水問題,看書架上我沒有看過的書,寫一個我沒有親身經歷過的故事,像《人猿泰山》那樣的,我以後大抵是不會寫「范都都放了一個五香螺旋屁」之類的句子了,我將之視為惡俗的代表。
那裡有幾十個偽裝成農家小院的賓館房,牆壁read.99csw.com上掛著鐮刀和小木凳,辣椒和大蒜瓣,名字卻叫做「一條」「二餅」「二五八萬」,我爸不顧服務生的不滿,強行推門查看環境,並笑著表示:「這個地方好,僻靜,很方便聚眾賭博和胡搞亂搞。」

慎重擇業

我坐公車去農村找樂子,路上呆板無趣,儘是些切割整齊綠綠黃黃的田地,看得我滿心寂寞。田裡站著無所事事,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伸進嘴裏的少年,極有興緻地看著我們的車把溝里的水濺到他們的藍色劣質襯衫上,直至車消失在他們的視線里,然後就一直看著公車遠去的方向,直到出現了另一輛車,才緩慢地擺動頭顱。
我生活在城裡的最大好處,就是表示我不是生活在山裡。我去了一個沉悶而安靜的縣城,我先開始要求到一個「有空調,有大鏡子,免費送冰水」的地方吃飯,後來要求愈降愈低:「哪兒有餐巾布的餐館哪?」「我從不到沒有菜單的地方吃飯。」「帶我去一個炒菜時不把油濺到我身上的地方吧,求你了。」每一個山區人民都建議我們去「小吃一條街」,他們總是先悠閑地把手指插到耳朵里轉一轉,再說:「吃飯?咋不去小吃一條街嘞?」說著,想象到菜香飄萬里的美妙,就淌下口水。最後我在一個黑暗潮濕的巷子里——也就是傳說中的「小吃一條街」——找到「鄉巴佬快餐」或者「沒有味小吃店」之類自暴自棄的空蕩蕩的餐館,吃了一碗陽春麵。
早上5點,我媽爬在我身上叫醒我:「我們去張家包吧?」「張家包里包的是什麼?椰蓉么?」「張家包是保康的山」。保康又是什麼?聽起來怪耳熟的。原來它每天都準時出現在天氣預報中:「棗陽,最高氣溫30°C,保康,最高氣溫27°C……」昨晚我媽念叨著:「保康啊保康,哪天我們去保康看看吧?」沒想到「哪天」竟然就是今天!接下來的5分鐘里,我和我媽背著一個大得能裝進大象的背包,倉惶地沖向汽車站。
在橫跨這個城市尋找汽車站的途中,我和我媽終於吵了起來,是她先譴責我的(這一點我相當堅持):「都是你啦!本來我們直接坐車到下一個汽車站就可以了,你偏要走路到商場」。「你這樣我很受傷耶,是你說做夢夢到商場前面有車的」。「別跟我說話,豬!你笨得像豬!」「醜人!你是個醜人!」
我媽終於放棄了她的執著,決定回家,路上她自言自語:「沒想到去保康比去馬集還難!早知道就去馬集了。」我忍不住發火:「馬集又是他媽的哪兒?」
我的生活平淡無趣,是在重複和忘記中度過的。我和所有的學生一樣,上課的時候目瞪口呆地看著老師,看到價目表會條件反射地把它約分:「4塊4,等於2塊2,等於1塊1」,胡亂地組合記憶里的單詞:「吃午餐啦!再不吃飯就涼啦!」我喜歡說:「我小時候……」但是我回憶不起任何可供反覆回憶的事情。我對自己過去的生活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