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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新同居時代

七、新同居時代

因為我既不是皇上,又不|穿草鞋,所以我不能用「俗話說得好:『皇帝也有幾門草鞋親』」來開頭。
所謂鞋套,就是一塊深藍色的布口袋,把它套在鞋子上,再拉緊套子上的繩子。據說這是老師從馬蹄子上得到的啟示。設計鞋套的最主要目的當然是嫌我們的腳丫子臟,次要目的是不想讓沒有腳的殘疾人丟臉,或者是讓我們體會當神仙的感受,不然我再也想不出,為什麼我們穿上鞋套之後,會產生兩種錯覺:要不就像沒了腳,要不就像踩著兩團大雲彩。
我躲在躲去地穿梭于那些裸體中,開門準備出去。門是拴著的,此門非常之難開,我只好整個人吊在門閂上,全更衣室的人都看著我,「寄物處」的管理員吆喝道:「哎!哎!幹什麼呢?那是倉庫的門。」我迅速地跳下來,低著頭找門,在牆上推來退去,以為忽然會「嘩啦」一聲,顯出通往外面的暗道,但是,沒有,我只找到了一扇玻璃門,通向小賣部。
我媽不斷撫摸著鷺鷺的頭髮,嘴巴里像說「阿彌陀佛」一樣念叨著:
聽說大伯病了,老家趕來了幾個親戚,我爸把男親戚領到近郊的新房子里,媳婦們則被領到醫院看病人。我家的新房和大伯的身體,是我們家族的兩大新鮮事,於是看房和看病,就具有類似的性質。大媽為她們一一引見了:大伯腫成個枕頭的腦袋,揪爛扭曲的皮膚和新買的700塊錢的睡衣。媳婦們「嘖嘖」地讚歎了幾聲,銀鈴般的笑聲貫徹了整個醫院。她們來到醫院不到一秒鐘,就說要回老家,意志堅決得讓人不敢挽留。也就是說,她們一共花了100塊錢車費來參觀我大伯燒傷的身體,可是只參觀了1秒鐘就鬧著要走。她們完全不像是來看新鮮的,甚至沒有背著手在病房裡轉一圈,問一問我大伯的大便情況。
我終於怒了,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絕對不可以侮辱我的長相。雖說我愛安靜,可手腳也愛動彈,再說我在武俠小說上也學了點武術,只是沒有人和我對練,所以只好在她身上試驗了。我動手了。她用風扇來擋,我想她是不傻的,她以為我不敢破壞風扇。不過我還是有辦法的。我右拳直衝向她的右肩打去,速度很快,這是個虛虛實實的招,若她不擋,我就能把她打倒,若她用風扇擋,就中了我的計。她果然中了計,於是我迅速收回右拳,在她還沒有來得及想的時候,左腳直挑過去,鉤住她的膝蓋,再用力一挑,她便站立不穩,倒在沙發上。這就叫「佛山無影腳」。
那日過年回老家,窮親戚們來吃「串門飯」,我的旁邊坐的正是一個「窮親戚」,她帶著不明金屬物做成的耳環,我沒有咬過,所以不知是金是銀,暫且把它歸類為「鐵耳環」吧!我倚仗自己的普通話和白凈的指甲縫,總是處於皺眉狀態,皺著眉挾菜,並皺著眉接受別人的挾菜。正是由於我有了這種極不正確的思想,導致我對他們標準的本地方言和黑黑的指甲縫,甚至他們對我的讚美——「我們家族出了個小天才,祖墳上冒煙呀」「方舟長得好像李鐵梅啊」(她至今記憶猶新的明星)——一起厭惡起來。
我剛一來到富親戚家,她就大呼小叫:「喲!你的衣服怎麼這麼土氣呀!快把我們家鷺鷺的衣服換上!對!換上了就好看了!這樣才像一個城市裡的孩子嘛!」
大媽(大伯的老婆)一個勁兒地慫恿我看大伯花花綠綠的身體:「方舟,你看一下。」「你看了就可以寫文章了。」我一直微笑著拒絕。我媽忽然喊我:「哎!方舟,快看九寨溝風光!」我一回頭,大媽趕緊撩起大伯病床的帳子,我立即看到了大伯黑色的身體,白色的藥膏和驚惶失措的臉。
「鐵耳環」的禮數之周全,可以和日本小媳婦相抗衡:每當桌面上又多了一盤新菜的時候,她總是以嘹亮的嗓門朝著廚房的方向大聲喊:「四妹兒(這裏面複雜的親戚關係我也搞不懂),莫做菜了,桌子都放不下了。哎喲!」最後一句「哎喲」是表示聽到廚房裡仍傳來炒菜的聲音,恨鐵不成鋼的悲憤情感。
我不合格的泳衣,註定了我游泳過程中糗事連連,波折重重。在更衣室里,我新鮮地看著那些裸體,判斷那些裸體的三圍是多少,我還興奮地發現了一個三圍都是一樣的女人。我剛準備換衣服,卻看到牆上幾個血紅慘烈的大字:「請自重!!!!」實在令人怕怕。換衣服時,我可恥地沒法做到兩隻腳都抬起來,導致我載在那個三圍一樣的胖女人身上,事後我裝作自言自語來解釋自己得了一種學名叫做「站不穩」的病。
這場難以忍受的謀殺和反謀殺,在外人看來,場面竟然十分溫馨。用外交上的話說,叫做「雙方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我媽說:「方舟你的樣子特慈祥,猛一看我還以為你是宋慶齡呢!」
我所有見不得人也不想見人的活動,都在方圓一米的衛生間里進行。其中也包括假期快完的九九藏書前一天,才躲在裏面趕作業。為了增加其惑性,我還把水放得「嘩啦啦」地響。
我7歲的表妹叫劉雪兒,她的媽媽很恐怖,雖然劉媽媽不是那種自1789年就再沒笑過的人,也不會以隨時要抓你去警察局的眼神看你,但「喜怒無常」這個詞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體現,我眨眼之前,劉媽媽還在用「乾坤八卦掌」扇劉雪兒的臉;我睜開眼睛之後,她又摟著她的兒,在她臉上親來親去,親昵得讓觀者想吐。我班同學曾經在作文里寫下「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被老師重重地劃下橫線后,他以為老師讚賞這句話,又重抄了三遍,並加上驚嘆號。
「喲!鷺鷺長得好像李鐵梅喲!」
今天,她又想出了一個新點子:「方舟姐姐,我們捉迷藏吧?」我們家唯一能躲的地方就是窗帘,她在即將被我捉到之前,忽然又改變了主意:「方舟姐姐,我們來做一個風扇吧?」原來她在窗帘下面,又發現了一個《勞動》課的工具袋。這是小學的課,現在已經不上了。
自從我爺爺奶奶死了以後,我回老家的次數明顯減少,這次過端午節的地點是在四伯家,四伯的家裡誕生了我們家族唯一一個男性繼承人,所以重大民俗活動都在他家裡舉行。去年的端午節,我得到了一個紅絲線編成的小網兜,裏面裝著一個青色的鴨蛋。沒想到,我奶奶死了以後,連這個民俗也沒有了。只剩下吃而已。
小女孩的媽媽有著大胸部和蓬頭髮,忙得顧不上小女孩,於是,我在一分鐘之前還沒見過這個小女孩,一分鐘之後已經自動升職為她的全職保姆。
我在廁所里待的時間超過十秒鐘,我媽就會高聲叫道:「你在裏面幹什麼,快出來,在廁所里待久了會脫肛的!」直到把我羅嗦出了廁所,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一句一個感嘆號的語氣簡直叫我覺得,我要是不能在一秒鐘之內把身上土氣衣服除下來,他們就會七竅流血。我趕緊慌亂地配合富親戚脫下我身上的衣服,重複著抬胳膊,縮頭如此之類的動作,心裏悲喜交加,換上了新衣服我固然高興,但是被周濟的感覺又怎會好受呢?在被迫除衣服的過程中,我一直用微弱的聲音嘟囔著:「回去再換,回去再換!」
我不想回憶在擁擠的公共汽車上,我和我媽大聲尖叫:「哎呀!別擠著米酒了!」的「溫馨」場面,只想仰天長嘯:「窮親戚不好當啊!」
吃飯前,「鐵耳環」就與我媽展開了一場關於客套的戰爭。此事說來話長:飯桌上少了一副碗筷,這時候,糾紛就來了,「鐵耳環」和我媽爭著去廚房拿碗筷。我回頭看這場「龍虎爭霸賽」時,她們的扭打已經接近尾聲,馬上就要「觀眾朋友們,再見」了,我看到的情景是:我媽的胳膊捆著「鐵耳環」的肩膀,「鐵耳環」則按住我媽的肩頭,試圖把她按倒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在此時,碗筷被一隻不知名的大手放到它應該呆的地方,「鐵耳環」和我媽同時把手放開,在一秒鐘之內恢復了親昵的姐妹關係,一句一個「大妹子」。唯一看出她們一秒鐘之前剛剛打過架的證據就是:「鐵耳環」一邊甩著臂膀,一邊嗔怪我媽:「你的力氣咋這麼大呢?!」

沒有泳衣

說真的,我還是挺會做風扇的,我要做個美麗的風扇。不一會,風扇的「翅膀」就搭好了,我說:「怎麼樣?就你那兩把刷子,白牆也給刷黑了。」她氣了:「哼,有什麼了不起,……你的指頭這麼粗,你怎麼還不減肥啊?」
忽然,我媽溫柔拍拍她的腿,說:「過來乖乖,坐這兒。」這幾年我媽從沒對我這麼溫存過,我扭捏著站起來,屁顛屁顛地跑過去,一屁股坐到我媽身上,還回頭對她做了一個意思為「討厭,吃完飯咱們單獨親熱好不好」的羞澀的笑。沒想到我親愛的母親竟活生生地把我推了下去,還吆喝著:「誰叫你上來的?我喊的是姍姍!」眾人笑。我恨恨地想,他們一定會永遠都會把這事當作千古大笑料。我認為讓人吃一隻狗的醋的行為觸犯了《青少年保護法》裏面的相關法律法規。
我們紛紛用手量自己的腰圍,以證明2尺3之粗。
只有在我呆在衛生間里的時候,這個空間是暫時屬於我的。
大伯的病房裡放滿了水果和牛奶。此外沒有什麼可供消磨時間的設備,連一本書一張報也沒有,我只好看一個本子,是記錄大便的:「7點30,大便一次,半稀,臭……總計,大便9次,小便十一次……」
後來因為話題漸漸敏感,我們小孩被趕進了小屋子裡,我忽然放低聲音,宣布了一個爆炸性的新聞:「你們知道菁菁姐的同居男友長什麼樣子吧?」
鷺鷺是富親戚家的年齡和我相當的女孩,她在旁邊一直微笑著觀看著我的「換衣服記」,我成功地換完衣服之後,她也沒有立刻走上前來和我擁抱,慶祝我重達5公斤的腦袋成功重見天日。read.99csw.com用小資產階級女性的話來描寫她的表情,那叫做:「疲倦的微笑」,很容易嗅出她的敷衍情緒。不要瞧不起我們窮親戚(什麼時候我也以窮親戚自居了?),我們也有尊嚴(這句話本來應該用高亢的語調讀出來,可我現在覺得這句話真是蒼白,稱為廢話也不足為過)!
然後再模仿「家庭倫理劇」里歐巴桑的聲調,假裝尖叫道:
隨著我離幼|女的距離越來越遠,我越發希望能有一個自己的房間,而我們家符合少女房間條件(小,保安措施嚴密,有鎖,乾淨)的地方就只剩下衛生間了。
那天,我陪劉雪兒去做了被關了幾十年的瘋子,被放置到遊樂園時應該做的事情。快回家的時候,發現弄丟了一隻黃頭繩。劉雪兒寄希望於她的媽媽心情靚,親昵地說:「瞧你瘋了一身汗」,並找個紅頭繩把她飛散的小辮紮好。但是那天劉媽媽恰好心情不好,兇惡地罵她是「敗家子」,並張開大口要吃掉劉雪兒。劉雪兒立刻把頭低到膝蓋前,一邊哭,一邊以諂媚的微笑向她媽表示,她將隨時舔她母親的腳。劉雪兒當時真的以為她媽會殺了她。

以大欺小

我很羞愧地認為:在玩的過程她一直想謀殺我。她先是把尿盆整個扣在我的腦袋上,於是就有些暫時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順著我的頭髮流下來,我還得強作歡顏地說:「好壞啊你!討厭啦!」暗自忖度把尿盆扣在她腦袋上會判上幾年刑。
小孩弄丟東西的那一剎那,常常覺得天塌地陷,除了哭喪著臉領受家長喜怒難測的態度,然後根據這種態度來判斷自己的生死,簡直沒有別的辦法。我就是這樣的人,當時迷迷糊糊地就想往陽台下跳,幸虧想到人民還需要我照顧,父母還需要用我出氣,班費還需要我來處理的時候,我才清醒過來。排除了自殺年頭,說服自己要頑強地活下來之後,湧現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拚命地撒謊,然後在有限的日子里用無限的方法來圓謊。
我回老家去過端午節,隨行人員有很多,都是一個家族的:病病歪歪的大伯,大伯的老婆,我爸,我爸的老婆。大伯的老婆一上火車就說世界盃強隊都回去了,說了十一次「我都迷茫了,不知道什麼是世界盃了。」沒話說的時候,她就響亮地嘆著氣,說:「哎,真是的真是的……」好不容易可以出遠門了,我高興得不得了,只有大聲唱首歌來表達自己高興的情緒:「……奸淫擄掠苦難當……骨肉離散父母喪,父母喪奔他鄉……」我們的音樂課總是學些凄慘的歌,天天咒自己的父母,差點睡覺成功的大伯立刻眯著眼睛極其厭惡地看著我。
我頗有些老一輩天橋說書者的架式,嘆息一聲:「菁菁姐真是不象話呀!」
大伯的皮終於長好了,臉上的皮膚紅嫩得像嬰兒,但他手上皮膚還是奇妙地痙攣在一起,歪歪扭扭,坑坑窪窪,且顏色呈紫紅色。每次吃飯時,我都坐在大伯對面,看他的手在我面前晃來晃去,而他則用充滿愛戀的眼光,看自己長出來的新肉。
「鷺鷺的頭髮真是粗,真是粗呀真是粗!」
電腦在我們學校的地位尊貴,尊貴到老師讓我們穿上誇張的鞋套進電腦教室。

幼兒外交

Look病人

新同居時代

「鐵耳環」察覺到了我莫名其妙的不滿,所以更加恭敬,只要看到我把杯子里飲料喝了一口,就立刻斟得滿滿的,還把「祖墳上冒青煙」不厭其煩地說上八九遍。而我的反應卻是:嘴角勉強地往兩邊一扯,維持半秒鐘之後鬆懈,表示微笑。
我和我媽趕往游泳池,我對游泳興趣不高,主要是對那游泳池沒什麼好印象:淺水池裡一抬腳就撞著幾坨屎——我整整吐了一個月,可每次做夢時還是會夢到它們。
她翻箱倒櫃地找布,讓我大吃一驚的是:她找出了一件只破了一個小洞的紅色甲克,還有我小時候穿過的粉紅褲褲,全都剪破當做材料,另有一張像床那樣大的牛皮紙,說是剪個鞋樣子,聽起來不做一個通宵不能結束,這令我非常之羞愧;我媽做鞋套的時候,眼神充滿了愛意,又讓我覺得此人這個時候非常之好看。
我今後的一個月都不會再游泳了,因為我在游泳池了尿了尿,我怕尿還沒消;我只不過在淺水池了爬了一遭,卻落得全身都碰傷了,我委屈地把受傷最嚴重的腳伸到我媽面前,並且整天一直著維持這個姿勢。
菁菁姐從前很平常的舉動,比如她喜歡吃花生(花生米是住在一個殼裡的),都成了今日同居的預兆。
雖然全世界都明白丟了鞋套不至於償命,但整整三年都要想歪點子矇混過關的生活也實在可怕,於是我挑了兩塊油膩不太多的抹布,準備親手做一對鞋套。
所以我們罵得熱烈歸熱烈,繁榮歸繁榮,秩序還是井然的。這個人講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在肚子里積極地組織材料:「這個九_九_藏_書事情,已經講過了;那個事情,太精彩了,要留著待會兒說。」
我家曾經養了條母狗,我提議叫「雪兒」「貝絲」之類的俗氣名字,我以為這已經是俗氣名字里的掌門人了,沒想到我媽給它取了個更俗氣的名字:「姍姍」。我媽隨身帶著她,每個人看見都要拿起來逗一逗:「喲,姍姍,你還是個美女喲!這麼大的眼睛。」聚眾吃飯時,「姍姍」是唯一的共同的話題。
突然,菁菁姐撞門而入,笑裡藏刀地問我們:「你們在幹什麼呀?」

要命的黃頭繩

吃完飯,「鐵耳環」和我媽又打了一架:「鐵耳環」要給我媽抓一把瓜子,我媽堅貞不渝,堅持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干,自己的瓜子自己抓,後來兩人又廝打起來了。
「同居啊!」

回老家過端午節

人吃狗醋

大嘴一張,就開始血口噴人了:「你們知道她腰圍多少吧?2尺3!不過她說上趟廁所,就2尺了。哈哈哈!」
發言時,既要表現出無知,證明自己的清白和不諳世事;又要竭力加入談話,因為要是不說話太久了,表情就會獃滯,被人誤會在同居的話題上聽得如痴如醉。在這閑聊八卦的途中,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吃了五斤瓜子。
最後,我們一行人帶著一件「大學生都穿」的連衣裙,一盒偷來的胃藥,一斤粽子,一個豬蹄離開老家,回家的路上,我們為大家族裡繼死去的奶奶之後,又湧現了一個精明能幹的管家婆——四媽而歡欣鼓舞。
我對養寵物就是養愛心的說法不滿。雖然有很多人讓狗叫自己「媽媽」,叫自己的女兒「姐姐」,但是我看到的養狗人脾氣都喜怒無常,對狗如此,對人更是如此。
我之所以不惜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鞋套,是因為我把鞋套|弄丟了。而且已經有過兩次沒穿鞋套的前科,分別用見不得人的招數混過去了:一次是找人借一隻鞋套,把兩隻腳合併到一隻鞋套里,蹦進電腦室;一次是在學校食堂撿一塊抹布綁在腳上,冒充鞋套。
我媽受不了我暑假的無聊,無聊到在家玩自殘:玩腳趾,把腳趾弄破了;玩脖子,把脖子扭歪了。我媽要帶我出去游泳。我們先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商量游泳衣的問題,我們的游泳衣都小了,採用不可思議的姿勢把自己穿進去之後,就再也沒辦法把自己拔|出|來了(史稱:無法自拔)。號稱巧媳婦的我媽果然無愧於此稱號,剪刀舞兩下,就把游泳衣剪壞了,縫都縫都不回去了。
我完全能理解劉雪兒為什麼會瘋掉:她完全不能預見,依她媽奇怪的分裂性格,是會把她吃掉,還是會「吧唧」「吧唧」地親她幾口之後才把她吃掉,這種完全預測不到的危險更讓人害怕。
我在馬路沿子上好好地走路,嘴裏哼著:「大雁向南飛,排呀排成隊……」忽然有人在後面叫:「跑!還跑!王八蛋!再跑打斷你的狗腿!」我以為是追債的人拿著西瓜刀追我來了,急忙拔步狂奔,跑到膝蓋骨癱軟,剛想下跪求饒,卻發現一隻狗比我跑得還要快,這隻狗看來和我一樣體力不支,只好跪下來,對著我的身後(我的後面站著它的主人)磕了三個響頭,叫:「汪汪!饒了我吧!冤枉啊!罐子不是我打破的!汪汪汪!」
她剛想哭,又忽然想起了什麼,掀起褲腿查看膝蓋,大概是《名偵探柯南》看多了,知道要治罪,先得提供證據。可是她沒有看到想看到的傷痕。她氣了,用力把風扇一扔,骨架斷了。而我是不會動氣的,氣大傷身,這我是知道的。再說,這個風扇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用處。
我爸聽到廁所里半天沒動靜,怕我掉進了茅坑,關切地打開門來看,一看見我站在凳子上,對著鏡子照全身、照局部,我爸嚇得大叫一聲:「幹嘛呢?!」我一驚,從凳子上摔了下來,經醫治有效,死皮賴臉地又活了下來。
我有一段時間經常以淚洗面,因為我爸天天罵我連狗都不如,狗見了主人還曉得搖尾巴,而我見了他連哼也不哼一聲。我聽了很不服氣呀,氣急敗壞地扭成一隻泥鰍,反駁道:「誰說我沒尾巴?我的尾巴還沒長出來而已,長出來了嚇死你!」
到了學校,忽然聽到一個好消息:「換電腦室,以後再也不用帶鞋套了。」可是我打開書包交作業時,鞋套被某個眼尖的同學發現了。他站在講台上揮舞著它,然後,我的鞋套成了笑話,引來歇斯底里的大笑;然後,我的鞋套好像籃球一樣,被丟來丟去;再然後,我的鞋套被人無數次地試穿。他們抿住嘴巴,強行抑制住笑聲的蔓延,心懷叵測地贊道:「蠻好的,很特別。」
每上一個菜,親戚們就強烈地抗議:「太多了太多了,桌子都放不下了。」「弄幾個家常菜的就行了,呵呵,還弄得這麼隆重。」「四嫂子,別忙了,過來坐。」這時候,我的四伯就會像青蛙一樣用舌頭把菜卷到肚子里,說:「我們家冰箱太九*九*藏*書小了,大家務必要把菜吃完啊!」大家就誇四伯幽默。
上學的路上,書包里裝著我媽做的鞋套,心情非常沉重——我的豪華畸形鞋套該怎樣亮相?——我媽根本就是做了一雙鞋嘛,一雙特大號的軟鞋,要用紅色的緞帶系在腳上。太顯眼太誇張了。
我的其餘非同胞哥姐們一邊喳喳呼呼地叫著。一邊把所有手指頭放進張大的嘴巴里,做出聽恐怖故事的樣子,好像同居犯都是吸血婆婆殺人犯。也難怪,在我們心中,同居是比戀愛和結婚更可羞可恥的行為。在我的印象中,同居者過著糜爛而富裕的生活,穿著內衣在屋裡走來走去,整天不起床,躲在被罩下面咯嘰痒痒。哥姐們趕緊恍然大悟說:「怪不得。」
我唯一穿得出去的衣服都要鳴謝富親戚——全是她把她孩兒的衣服拿來救濟我的。這回,我和我媽要到那個富親戚家做客,也就是說,要穿上草鞋當窮親戚。臨走的前一天,我媽說要帶我去商場,給富親戚買禮物。出了門才知道我媽所謂的商場,指的就是家門外的地攤。最後提到富親戚家裡的東西果然是:10斤香油,100個雞蛋,10斤米酒,5斤花生米。
二姨大姑四叔五嬸,聚餐之後,就喝著茶磕著瓜子,指出菁菁種種忘本的惡行,且斜著眼睛,用狡猾的表情問我:「你長大了之後,會不會這樣啊?」
哥姐們也相繼公布自己了解的第一手材料,都是關於菁菁的奇聞軼事,例如:「她說自己長得像陳慧琳,我看她給陳慧琳提鞋子都不配!」
親戚里有個叫菁菁的大姐到上海謀事,回家過年時,由於說話帶上了上海口音,生活做派也與我們大不相同,所以以「忘本」為罪名,在廣大親戚中倍受唾棄,連我們小孩也受了囑咐:「你們誰都不能理菁菁姐姐。」
其實廁所里最吸引我的東西就是鏡子。實不相瞞,我常常躲在廁所里,朝鏡子做各種美美的表情,研究怎樣笑好看,我被自己的美貌陶醉的時候,還會裝可愛地跟鏡子對話:「魔鏡啊魔鏡,你說誰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當然是您啦!您比白雪公主還好看!」但是我很快發現魔鏡不夠誠實,因為白雪公主沒有鬍子,我想起我班同學勸我:「回去用透明膠把鬍子粘乾淨吧!」我採納了她的意見,在廁所里粘嘴上的汗毛,粘得嘴唇上一片紅,疼得想哭。
我在病房裡遇見一個2歲的女孩,她一見到我,立刻停下正在玩尿盆的動作,屏氣凝神專註認真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就蹣跚著過來,打算和我玩。
四伯的老婆說:「方舟方舟,我有件衣服穿不下了,給你穿吧!」說著立刻翻出來一件大紅花的連衣裙給我套上,這件衣服甚是眼熟,原來我們年老的數學老師也有一件,四媽見我神色有異,安慰說:「真好看,你就穿著回去吧,現在大學生都穿這個!」
每天都有人在路上遛狗,狗是寵物,可是養狗的主婦主夫們對狗異常兇狠,一個穿花褲子的女人,正在牽著狗和其他女人聊天:「你說他每天晚上11、12點回來,我是不是應該問問……」這時看到狗在叫,立刻回臉罵狗,睚眥俱裂:「叫!就知道叫!我養你就是讓你叫?嗯?還叫!打死你!」當初的溫順和哀怨表情一下子被大風吹跑了。
一講就打開話匣子了。一旦現場秩序發生混亂的時候,我就站出來維持紀律:「不要吵,不要鬧,有意見慢慢發表嘛!」
我們趕緊爆發出一陣陰險的大笑;「吃芹菜的時候,她還要在盤子里挑來挑去,那麼嬌氣!」
我常在作文里矯情地說自己沒有房間的悲慘身世,寫一次哭一次,越哭越來勁,整篇文章就顯得聲淚俱下。我沒有房間,所以我媽知道我乾的一切活動,經常從卧室走三步來客廳看我在幹什麼,然後再走三步回去。我不僅沒有房間,而且沒有自己的抽屜,連床都不是自己的,一來客人就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攔都攔不住。
小女孩的媽媽連忙發出指示:「快喊姐姐!」小女孩說:「姐姐。」她媽問:「姐姐漂亮不漂亮?」小女孩說:「漂亮!」好了啦!這一套我見得太多了,家長們最喜歡放出自己的小孩來當交際花,「叫姐姐」「叫阿姨」「叫奶奶」之後,幼兒外交就立即生效了。家長們也可以藉著小孩的身份,衝著一個陌生的人露出親切的笑容,並且在一秒鐘之內,將陌生人認做「姐姐」。姐姐我小的時候也是這樣,嚴重的時候,如果我媽使個眼神,我還會朝著別人臉上親一口。

窮親戚富親戚

我覺得做手工可以讓她消磨時間,安靜一會兒。我問她「你會做嗎?」她嘆了口氣:「不會。」我笑話她:「不會還做什麼?」她很要強,自以為很能,而且一激就怒。「不會怎麼了?用你管?我偏要做!」這就中了我的第一道計。
為了混時間,我給她介紹了一樣很神奇的東西,叫做「抽屜」,這女孩趁我把手伸進抽屜拿茶葉時九九藏書,猛然把抽屜往裡一推,她還指著我快要斷掉的指頭,眨巴著大眼睛說:「這是什麼呀?」「指頭。」「這是什麼呀?」「指頭。」「這是什麼呀?」「指頭」……

衛生空間

我的雙親對我在廁所里待的時間越來越久,產生了強烈的質疑。我們家的衛生間不上鎖的時候能把門打開,上鎖的時候還是能打開,這一點為我媽進行監控活動提供了極大的方便。我媽一天中最大的無聊活動,就是在我上廁所的時候,忽然把門「呼」地打開,笑容滿面地直愣愣地盯著距離地面十公分(也就是我的屁股一帶)的地方,我有屎在身,所以不敢對她輕舉妄動,只好手持書本,假裝專心看書。
我媽好奇地參觀我的工作,然後大叫一聲:「你丟了鞋套為什麼不早說?我從小跟我姥姥學過做鞋,哎呀,真是很久沒有練過了……」她語氣輕快地說:「讓我來做,我要做一對全世界最美麗的鞋套,讓全班同學都羡慕你!」
因為我不願意在她們家鷺鷺的面前換衣服,倒不是我怕羞,只不過我換上的是她的衣服呀!穿上鷺鷺曾經穿過的衣服,我實在不敢大方地站在她的視線之內,心裏總有一種被同齡人施捨的不安和屈辱的感覺。
她開始準備材料,其實不用準備,她只是表示自己很忙碌而已,做了拆,拆了做,瞎弄一氣。我知道她是做不好的。於是我幫她做了,其實她也是求之不得。
過了一會兒,我見她嘴唇翕動,以為她有什麼重要的話說,趕緊將臉湊過去,沒想到她在我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她的口水哪一個多字了得?我吃了一驚,假裝托腮,暗地裡用手指使勁擦口水。她以為我是一般的凡夫俗子,是向她索吻的,就只好親了我一口。
我奇異的長相很受1-2歲小朋友的歡迎,他們一瞅到我,就會立刻停下正在玩腳趾頭的手,專心致志地看我的臉。開始我還能騙自己說,這是因為我長得太漂亮了,後來卻發現,他們的目光遠非端詳所能形容,分明已經到達研究的地步。
哥姐們也圍繞她的衣服,展開了強烈的討論,誇她體形好,長得像陳慧琳,審美眼光高。她一走,我們趕緊把門閂上,她剛才的言行,起碼能讓我們再耗下兩斤瓜子。
雖然天快黑了,我還是陪劉雪兒去找頭繩,劉雪兒趴在地上,用瘋狗的姿勢和速度找她弄丟的黃頭繩,哭得花枝亂顫。求生的慾望使她接二連三地想出餿點子:「我們去搶別人的頭繩吧!」「我們把絲|襪邊撕下來當頭繩吧。」「我們去撿一個黃塑料袋假裝一下吧!」於是就飛快地往垃圾堆跑去,在裏面用狗刨式瘋狂地挖。突然靈光一閃似地說:「我們去買一袋『小超人餅乾』吧!買一袋零食,可能會送給我一對黃頭繩。」
我的四伯是賣葯的,家裡所有的抽屜都裝著葯,我媽對這一發現興奮不已,她的胃不好,而且對自己只吃一塊五角錢的葯耿耿於懷,猶豫著偷不偷點葯。我對偷東西甚是恐懼,堅決不同意,死死地抵住抽屜門。只見我媽尚愛蘭同志眼波流轉,我知道她在尋找第二個裝著胃藥的抽屜。心念一動,我和我媽同時沖向那個柜子。
可我那變態的大媽,每次都要我陪她倒尿壺,好找一個機會把我推進一個全身沒好皮,燒得一根毛都不剩的病人的房間里。每次我路過其他病房時,總是目不斜視。我怕呀,怕一不小心瞥到全身都沒有皮的燒傷病人。

腳踏彩雲

「鷺鷺的皮膚真是白,真是白呀真是白。」
我大伯病了,我到醫院去看他,他的病房是在九樓,九樓是「嚴重燒傷」。我媽把我安置在手術室的門口,我低著頭,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腳周圍3.5厘米的地方,不敢朝手術室看。生怕那裡忽然出來一個滿手是血的醫生,說:「我他媽的好像把他的腸子捅出來了。」或者七八個護士簇擁著一個血肉模糊的燒傷者,急沖沖地把他推進手術室:「小心!腦漿流出來了,腸子!把腸子撿起來」
我幽幽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我的表妹叫劉雪兒,我很害怕跟她玩。她說:「方舟姐姐,你畫我好吧?」我耐心地給她畫了一張像,可是她看了一眼就哭了,把畫撕得粉碎,說:「我沒有這麼丑,討厭……」邊哭邊找她的媽媽告狀去了。
游泳的過程沒什麼好說的,對於我這個不會游泳的人來說,只當是洗了個有趣的澡:在淺水池裡爬,腿一伸就能踹著一個1、2歲的小孩。在深水池裡,像猴子一樣攀在我媽身上,她一鬆手,就哇哇亂叫。
我一驚,但又立刻鎮靜下來,扯著她的衣服問:「我們在說『你這件衣服在哪兒買的呀?』」
好吧,我承認我沒有游泳衣,我只是穿著一件質地滑溜溜的連衣短裙,我以為穿上它會讓我曲線必露,結果只是突出了我裝了太多腸子的大肚子,我把從淺水池走向深水池的短暫路程全部用來整理我的裙子,拽出更多的布遮住我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