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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頭歌

卷頭歌

「怎麼樣,覺得累嗎?」
但是,我仍舊如同遭狐狸作弄般瞠目結舌,下住回頭望向床鋪。一位素昧平生、天仙般的少女,忽然被指稱屬於你的,那種疑惑、惶悚……以及莫名的可笑……
聽他這麼說的同時,我也注意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中忘掉最初進來這個房間的目的。在此同時,我也感到內心深處有一抹莫名、輕微卻又深邃的悸動。但是,因為自己的腦中狀態還是同樣想下起什麼,感覺上既安心又失望的低頭聽若林博士說明。
若林博士送至門外,伹中途卻不知道跑去哪裡。
「正是這樣。」若林博士毫不猶豫的頷首,「如我前面所說,正木博士的智慧遠超過我們能夠測知的範圍,可是他這種突兀、誇張的大動作,包含有關創設解放治療的某種準備苦心,絕對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接下來我要述及他的每一項變幻莫測的行動,應該都包含這種意義,換句話說,只能認為正木博士後半生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以你為中心。」
「……揭穿『腦髓只不過有如電信交換台』的精神病患的演講紀錄。
「不錯……由於是嶄新的主題,只提及名稱,或許無法了解內容,但若稍加解釋,應該就能了解。也就是說,我會開始研究這樣的主題,是因為明白正木博士所提出的『精神科學』之內容充滿太多恐怖的原理、原則。譬如,在其精神科學的一個部門『精神病理學』中,包括:藉著一種暗示作用,能夠將一個人目前的精神狀態突然轉變為有如不同人一般;或是,一瞬間消除某個人現在的精神生活,改換為潛藏於其精神深處,幾代以前的祖先個性等等令人戰慄的理論和實例……
……接下來要給我看所謂我過去的紀念事物,事實上也只是和我毫無關連的陌生人的紀念事物吧!描繪不知潛藏於何處、不知其真正身分的冷血兇惡的精神病患……極其怪奇殘虐的犯罪紀念事物。讓我看這樣的東西,豈非是刻意苛責我一定要想起自己根本不知的過去經歷。
「正木博士藉著這篇論文,讓閱讀者彷佛照鏡子般,能夠清楚明白以往無人能說明、證實與實驗的腦髓之奇妙功能。同時也簡扼說明了至今日為止,精神病醫學界視為疑問的幾種奇怪現象。基於專業領域的關係,最先見到這篇論文的齋藤教授當然非常驚異,之後約有一年時間廢寢忘食的研究著這篇論文,好不容易在去年,也就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底完成審核,翌日一大早立刻前往現在的松原校長家拜訪。
「也因為這樣,基於法醫學的立場,我認為這樣的精神科學理論,如果像現代的唯物科學理論同樣普及為一般社會常識,情況將會非常糟糕,屆時與目前應用唯物科學的犯罪橫行一樣,也必須覺悟到會使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大肆流行。一旦演變至此,就再也無法挽回了。因為這種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將與既往的應用唯物科學的犯罪不同,全世界絕對會陸續出現幾乎無法偵查、不可能實現的犯罪事件。正因這樣,所以正木博士的新學說絕對不得泄漏出去……同時,很抱歉,但為了預防萬一,儘可能周全的研究出這種犯罪的預防方法和探索檢測方法,才會在正木博士的指導下,基於『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及其證跡』的主題,極度秘密地從各方面進行調查,這形同我和正木博士兩人的共同事業……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盯視良久……發現我無法回答,若林博士失望的閉上眼。不過,他眼皮再度睜開時,左邊臉頰至唇際彷佛浮現比方才更深邃的微笑,同時誤以為我的呆愣是由於某種意義,輕輕頷首兩、三下之後,嘴唇動了。
「既然這樣,應該可以繼續進行讓你回憶過去經歷的實驗了。」
……太令人驚訝了。從今天凌晨起,我簡直就是被自己名字的幽靈所附身。
然而油畫里,中央的廣場上佇立著一位手拿圓木杖,頭披紅色三角形頭巾,身穿黑色長外套的高鼻子老太婆,露出兩排牙齒大笑,指著綁在火刑柱上的三個人的苦悶表情介紹給貴族們欣賞。
「但是,這位年輕病患以一星期的時間,發揮精神病患特有的精力,不眠不休完成本篇作品之後,大概也是精疲力竭了,不分晝夜的昏睡不醒,所以短時間內無法再探究有關此一標題的意義……而,從字典或其他資料里完全找下到這個名詞,也查下出其語源,我一時也無計可施……
幾乎同一時間,八字須的矮小男人拿著一條白布嘩一聲圍住我全身,然後用浸過熱水的毛巾纏住我的頭,用力按緊,並且回望若林博士:「像上次那樣修剪可以……」
胎兒呀,胎兒。
「我唯一的……表妹?可是,她剛剛所說的姊姊又……」
「這麼說,『DOGURA.MAGURA』的標題是他本人冠上的?」
我跳起來。
望著那滿是皺紋的側臉,我如同被裹在煙霧般茫然。從今天清晨起在我周遭發生的亂七八糟事情全部令我產生新的下安和震驚,而……若林博七對這些事的說明,只是讓它們更誇張、更下自然的擴大,很難認為那是事實。聽起來皆是與我有關連的事情,感覺上卻像與我全然無關的夢囈……
若林博士在說話之間,冰冷、無力的蒼白視線忽然集中在我臉上,凝視著。不久,見我身體僵住不動,連回答也沒有辦法,才改變心意似的掏出手帕輕咳幾聲,繼續說道。
雖然滿臉發層和頭皮層,我仍勉強睜開眼睛,護士們拖拉著我,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有生以來首次(?)走出門外。
若林博士非常冶靜,以蒼白的眼瞳靜靜望著我,說:「那一樁事件就是……我還是告訴你好了。不過,關於剛才所說有關正木博士與精神科學的研究,很久以前我也曾接受他的指導,所以現在仍舊持續進行『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之研究……」
聽到這一問,若林博士愣了一下,瞄了我一眼,淡淡回答:「嗯,上回也是找你過來的呀……你還記得當時的剪理方式嗎?」
若林博士的這番話似乎隱含著比鋼鐵更堅強的確信,以及某種意義深遠的暗示。
……高遠天際,烏鴉呱噪啼叫……似乎附近的廚房響起玻璃杯破碎的聲音……突然,窗外有女人尖叫。
我連忙制止:「不,不必了。」
我心想:是要讓我在這裏剪頭髮嗎?
但是,這時候的我究竟是什麼表情,我也下自知,在若林博士深具學術權威的說明下,我如同觸及高壓電一般,全身僵硬成一團。
凝神靜聽,直覺……現在……應該是子夜了吧!附近某個地方好像有振動型的時鐘響著。但……繼續打盹之後,那似蜜蜂振翅的餘韻忽然逐漸輕微、消失了,周遭恢復一片死寂。
但是,當時的我並未意識到這樣縝密的謀略,單純地以為若林博士會馬上告知我的名字,而一心一意凝視他蒼白的嘴唇。
當然,牆壁上並未發現如我先前想像的凄慘血跡。可是,那樣凄厲痛苦呼喚、號泣的人,實在很難想像會睡得如此安靜、如此天真無邪……那細長的弦月眉、濃密的修長睫毛、高挺的鼻樑、嫣紅的臉頰、三葉草型的櫻唇、可愛的雙下巴,在在令人聯想到洋娃娃的清純睡姿……不,當時我真的這樣懷疑著,也忘我的凝視那洋娃娃的睡臉。
——精神病患砍斷自己的左手五指和所使用的切菜刀。
若林博士的語氣非常緩慢且嚴肅,似乎帶著威嚇之意。
……因為我推開她,她哭倒在床邊,悲慟得肝腸寸斷。
「……一位戀慕著神似這位腐爛的美人生前形貌的現代美少女的英俊青年,在無意識之間犯下的殘虐、悖德、不忍卒睹的殺人事件的調查報告。
由於話題轉變得太突兀,我望望若林博上蒼白的臉孔,又望望照片中齋藤教授的微笑。我很懷疑,擁有這樣高尚人格的人,究竟是如何離奇死亡的!
「那是在做夢。我說過,這位少女本來就沒有兄弟姊妹,她是獨生女。但是根據紀錄,這位少女一千年前的女性祖先曾經有過一位姊姊,所以她在夢中直覺認為她有姊姊……」
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應該在見到自己的「未婚妻」、而且又是如此美麗的少女時,居然絲毫想不起過去的事,也不應該完全感受不到懷念或高興的情緒。
若林博士邊說明邊走回大桌子前,指著面向暖爐的小型旋轉椅,回頭盯著我看。
「『首先,各位批判這篇論文文體不合規定,但,這種問題根本沒有討論的必要,我也不須替它辯駁。我想只要一句話就足夠了,亦即,所謂的學術論文,其性質與(請讓我畢業)或(請讓我成為博士)之類呈遞政府部門的請願書不同,完全沒有所謂的規定格式或文體。
「可是,這樣豈不是太怯懦了?」
——精神病患發作前後的表情對比照片。
「但,就在此時,身穿破舊和眼、在教授們拍手圍繞下的正木博士抱頭,略帶不滿的說:『真是令人為難!我本來打算堅持獨自進行研究的……一旦當了大學教授,就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做些自己有興趣的事,最重要的是,沒辦法發揮與生俱來的流浪個性……』
「那麼,果然是……」我不得不坐直身子,吞咽唾液,喃喃接著說,「那麼,果然是……為我的實驗做準備……」
但,這時候的若林博士不知在想些什麼,突然變成啞巴般噤口不語,只是以冰冷、淡漠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低下頭,左手在夾克口袋摸索,取出一隻銀色的大型懷錶置於手掌上,右手指尖輕貼在左手手腕上,盯著顯示七點三十分的表面,開始測量自己的脈搏。
至此,我改變念頭,從口袋裡掏出新手帕擦拭額頭不自覺滲出的汗水,怯怯地轉頭回望房間內部。想到自己擁有意料不到的過去竟然就隱藏在眼前,內心惶恐不已,無數次的掃視房間內部。
那是裝訂成約莫五寸高度的稿紙,似乎曾被相當多人閱讀過,最上面的幾張已經破破爛爛了,而且很臟。從玻璃破裂處小心翼翼伸入我的手。仔細調查後發現總共有五冊,每冊的第一頁都以紅墨水寫上很大的阿拉伯數字編號和I、II、III、IV、V。翻開最上面一冊破爛的第一頁仔細一看,是用紅墨水寫成、如寫筆記般橫書成似和歌的內容。
我再度瞠目結舌,抬頭望著站在身旁的若林博士側瞼,覺得自己彷彿受到某種無法形容、既嚴肅又恐怖的因緣所拘束,而逐漸被牽引至這個房間,面對形成此因緣的兩幅畫和相片,身體無法動彈……
「這點,只要看過這邊的文件就能夠明白。」說著,若林博士合上手上裝訂好的文件集,遞到我面前。
「以最近人們的常識而論,應該沒有必要這樣憑良心思考事情吧!就算出面承認,齋藤教授也不可能從墳墓里復活,只是讓自己蒙受不愉快的污名,還得接受某種制裁,結果反而增加社會的損失……甚至,事到如今,對方早巳忘掉這件事也未可知。」
用嶄新毛巾覆蓋的大枕頭上,柔軟毛髮輕掩的桃紅色耳朵、修長睫毛輕輕遮覆、透著看似愉悅的少女睡臉,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緩緩轉為悲傷的表情。細長的弦月眉、濃密的修長睫毛、三葉草型的櫻唇還是靜止於原先的美麗輪廓,只有少女天真無邪的桃紅色臉頰,轉變為無比寂寞的薔薇色。雖然僅只如此,方才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朴稚睡臉,竟不知不覺顯露二十二、三歲般的貴夫人高貴氣質,表情深處浮現一抹哀傷之色……
若林博士以前所未見的輕鬆態度在我背後頷首:「那同樣是表現精神病患者心理狀態的不可思議又罕見有趣的作品之一,是本精神科主任正木博士去世後不久,被收容在附屬病房的一位年輕大學生病患一口氣完成,向我提出的東西……」
「這是一定的,任何人發現自己置身在這個房間里,一定會受到一種幾近絕望的打擊……但請你不要擔心,你的住院和這棟病房的其他病患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翌日和第三天繼續審查其他十六篇論文的結果,正木博士的《胎兒之夢》就如齋藤教授所堅持的,被推舉為所有畢業論文的第一名。
……不是夢,確實不是夢。
大桌子表面貼上的綠呢絨桌墊同樣蒙著一層淡淡的灰塵,眩眼的反射從南側窗戶射入的光線,讓這個房間的嚴肅氣氛達到最高點。
矮小男人理著約五分的平頭,蓄八字鬍,穿白色圓領上衣、黑長褲,腳上穿著用舊皮鞋剪成的拖鞋,左右手各提著黑色手提包和微髒的摺疊椅。隨後進入的護士在房間中央放置一個冒著熱氣的圓缽之後,矮小男人立刻快速打開摺疊椅,然後把黑色手提包置於椅旁,打開,一面從手提包內挑出理髮剪、梳子之類的東西,一面朝我點頭示意,似乎意味著「請坐」……
——精神病患當成妻子愛撫的枕頭和皮製的人偶。
「當然,這應該也是事實吧!
……我尋找床腳,掀開被褥看,解開衣帶、翻看和服內側,別說是我的姓名,連一個縮寫字母都沒有發現。
「這麼說,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我不能親口具體說明該事件的理由是,我自己也無法正確掌握事件真相。另外……我會介入自己專門領域外的精神科的工作,親自照顧你,一方面也是為了防備這個重大秘密泄漏,另一方面,萬一你恢復記憶,我必須能夠馬上趕到,比任何人更早獲知事件真相……揭穿隱蔽事件真相的魔幻兇手真面目。
「讓我……想起自己的名字……」
我到底在哪裡出生?如何長大成年?如何擁有分辨各種事物的判斷力、知識……以及深刻了解若林博士說明內容之可怕的能力?為什麼又會完全忘掉這麼多幾近無限的過去記憶?
「當然啦!剛好是一個月前的事,又是特別指定,我當然記得。中央部分剪高,讓整張臉看起來呈溫柔的蛋型……周圍剪得很短,感覺上像東京的學生……」
「這……那樣可怕的研究內容……會在我眼前……」
我猛然睜開眼。
「正是這樣。創始『瘋子解放治療』實驗的正木醫師,他所創立的學說具有何種劃時代的意義,世人應該很快就能了解,而且……你已經憑藉著自己腦髓的正確運作,讓正木博七嶄新的精神科學實驗完成驚人的成績,本大學的聲名將會在全世界的精神醫學界留下深刻印象……不僅如此,以實驗的結果而論,你因為強烈的精神衝擊造成本身意識完全喪失的狀況,如今已經能夠完全恢復了……所以,簡單地說,你既是在解放治療場內進行的驚異實驗之中心代表,同時也是本大學榮譽的守護神。」
「腦髓論……」
一顆披覆著灰白色塵埃的燈泡,垂掛在挑高的白色天花板上,紅黃色的發光玻璃球側面,停著一隻大蒼蠅,像已經死亡一般,動也不動。燈泡正下方堅硬、冰冷的人造石地板上,我呈現大字型躺著。
「所以,你是否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恢復過去的記憶,進而揭開事件真相,基於上述的多重意義,不僅是本大學內部重視,福岡縣的司法當局重視,更可說是集中全天下人的視聽……」
「可是看他寫出來的事實,又皆是令人難以認為是捏造的記述內容。」
我怯怯抬頭看對方,如同剛剛孵化的生物般,停止呼吸,不停眨眼,舌頭在口中蠕動。但下久後……直覺這位紳士應該就是剛剛搭車前來的人物……很自然朝他的方向重新坐直身體。
少女頷首,發出比方才更響亮、激動的哭聲。那是就算不知道怎麼一回事的人聽到,都會感到極度悲痛的斷陽哭聲。是自覺……因為想不起戀慕之人的姓名,與對方同樣被隔離於精神病患的世界里……總算與對方相會,想投入對方懷抱,卻被無情推開……悲嘆凄慘遭遇的少女哭聲。
於是我赤足下床,坐在摺疊椅上。
「你馬上就可以看到內容了。其實就和前述的《胎兒之夢》一樣,寫出從未公諸於世的可怕事實。簡單來說,祭文中揭露先前我稍提過的現代社會虐待精神病患的實情,以及比監獄更可怕的、精神病院治療瘋子之內幕;換句話說,是一種將橫亘於現代文化背面、令人顫慄的『瘋子的黑暗時代』之內容予以民謠化的宣言。正木博士不僅把這本小冊分送各級政府機關和學校,更自己敲著木魚,唱著祭文歌,將印有祭文歌的小冊四處分送民眾。」
「大哥,我們同病相憐,這個世上只有我們兩人孤獨在這裏,被其他人認為是瘋子,受到隔離,囚禁在這家醫院里。」
油畫的圖案應該是西洋的火刑景象。
「小說的構想雖如我先前所言,極端複雜、縝密,可是大致的主要情節卻簡單得驚人,亦即:只是詳細描寫該青年被我和正木博士幽禁在這棟病房裡,接受無法想像的恐怖精神科學實驗的痛苦。」
見到這東西的瞬間,我心中一動,無意識之間,從今天凌晨產生的無數疑問又開始在腦海中躍動……我下意識的站起身,墊著腳尖跑近小門旁邊,猛然抓住那隻正送入餐盤,鮮紅、肥胖的女人手臂。
聽著若林博士的說明,我從先前感覺的懷疑「一切很可能都是捏造的故事」又浮現腦海。
「已故的正木博士……預言我今天的情形……」
「更嚴重者乃是,有位專家學者看過這篇原稿後,開始厭惡關於精神病的研究,申請調職至我所負責的法醫學系;另外,還有一位專家學者同樣看過這篇原稿後,無法相信自己腦髓的作用,宣布打算自殺,後來真的卧軌而死。」
我朦朧想著,雙手揉著眼。或許是因為沉沉熟睡的緣故,我把今天凌晨在黑暗中發生的許多下可思議又恐怖的事忘得一乾二凈,用力伸展僵硬而發痛的身體,打了個大呵欠。就在尚未充分深呼吸一口氣之前,我驚訝得閉住嘴。
「那麼……她所說的大哥……」
身體狀況下佳的若林博士,或許在每天早上這個時刻都有測量脈搏的習慣,但是他的態度卻絲毫未見方才的緊張所留下的影響,相反地,還表現出宛如路人甲的冷漠。小眼睛像幽靈似的低垂,蒼白的嘴唇緊閉成一字型,放在左手脈搏上的中指時而放鬆、時而緊壓,好像要藉此抑制我因為剛才在隔壁房間見到不可思議事物所產生的亢奮,也可能是企圖迴避我的質問……對於過去、現在與未來……在夢與現實交錯的怪奇世界中,為複雜戀情苦悶掙扎的少女……難以想像的不倫不貞……無法區別純潔或淫|盪、處|女或有夫之婦、正常或瘋狂……親眼目睹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絕世美女、並被介紹是「你的表妹,也是你的未婚妻」等不知是真實或謊言的事情……
若林博士這時沉重的頷首,以先前面對六號房少女那種向神明禱告般的態度,交握雙手,用力挺直胸膛。
——精神病患相信是人魚骨頭而沿街兜售的幾片鯨魚骨頭。
「沒錯。這種事雖然有些脫離常軌,但,對正木博士而言,似乎是極端嚴肅的一項工作。甚至,恩師齋藤教授還為此與他暗中連絡,抱著拋棄自己地位和名譽的覺悟表示聲援。只不過很遺憾的,祭文歌的內容因為過度露骨地揭發事實,看起來反而有點不符常識,沒有人認真的產生共鳴,終於為世間所漠視。
「『聽起來,這好像非常理所當然,不過……很抱歉,在此我想向各位請教一件事。各位在中學時代一定都讀過所謂的<世界历史>,當時各位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呢?世界歷史是屬於人類生活在過去的部分紀錄,譬諸於個人,等於是與自己過去經歷有關之記憶。對於這點,各位想必非常了解,除非是沒有過去的人,否則應該不會否定。
——來自幻覺與錯覺的繪畫。
「……」
若林博士說到這兒,似乎非常確信地再次以他蒼白冰冶的眼瞳凝視著我。我無法抗拒那眼瞳的壓力,俛首不語……同時,又覺得怎麼想都不像是自己的事情,只像足聽著奇妙故事般,內心感到莫名的疲累……
但是……雖然可以這樣想像,卻也顯示一個人的記憶是何等不可倚恃,再說那只是根據與自己毫無關連的醫學博士和理髮師父所說之言。我真正能夠記憶的過去,其實只有今天凌晨的嗡嗡……嗡的時鐘聲,以及……之後幾個小時所發生的事情,至於嗡嗡聲音以前的事,對我來說是完全虛無,甚至連自己是生是死都無法確定。
可是,聽到這聲音的同時,我安心了,覺得這位高大的紳士其實和外表完全下同,是溫柔又親切的人。我鬆了一口氣,抬起頭。
——置於玻璃箱內、用鼻屎固定的觀音像——(曹洞宗傳道師製作)
拚命抓住的手臂出其不意地溜掉了,我一屁股坐倒在堅硬的人造石地板上,差一點後腦著地,慌忙中用雙手撐住,恍惚轉頭回望。
仔細一看,地板上、窗戶、牆壁,下知何時已經變亮了,泛著蒼白的光影。
若林博士只是一個進行這類實驗的冷酷無情的醫學家……不,從今天凌晨至現在、發生於我周遭的一切事情,只不過是我這個夢遊症患者的幻覺……因為我正做著現在、在這裏、這樣被理髮修面的夢,但是我真正的肉體並沒有在這裏,不知已夢遊至什麼地方……
「萬一因為你恢復過去的記憶而查明事件真相,其帶有多重意義的研究發表,必然會在現今的科學界和社會引起全世界大規模的旋風,亦即,正木博士表面上命名為『瘋子解放治療』的研究……最後的結論,實際上卻是重擊現代物質文化,得以轉化為精神文化的偉大實驗,不但獲得科學上的證明,同時我在博士的指導下持續研究的『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及其證跡』論文最重要的證例之一,也可以毫無遺憾的完成。我和正木博士這二十年問傾注心血對於精神科學的研究,也能獲得公諸於世的機會。
開頭第一行字是以……嗡嗡—嗡;嗡嗡嗡……的片假名行列開始,而最後的一行字同樣是以……嗡嗡——嗡—嗡嗡嗡……結束,感覺上好像並非一氣呵成的連貫小說,而是有點像捉弄人般、帶著柑當瘋狂性質的原稿。
但是,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短時間里停止哭泣,把臉孔埋得更深,搖搖頭。
你為何跳動?
——精神病患從床鋪頭上腳下跳下自殺的龜裂頭蓋骨。
「那是有原因的。這位年輕學生非常的優秀,從小學一年級至高等學校畢業都是全校第一名,另外,他非常喜愛偵探小說,相信未來的偵探小說會偏向心理學、精神分析和精神科學方面,結果精神因而呈現異常,演出了受拘泥於自己本身錯覺與幻覺的一樁驚人慘劇,然後被收容到本精神病科病房不久之後,就寫下以自己為主角的一出令人戰慄的故事……
若林博士的說明內容我只記憶到這兒。因為,邊聽他的說明,我還是若無其事的翻開最上面的小冊,當我看到第一頁的標題時,不禁完全被內文所吸引,全心全意的閱讀……
「你不知道我的痛苦、難過嗎?每天、每天……每夜、每夜……我這樣九九藏書呼喚的聲音,難道你沒聽見?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太過分了,真的太過分了……我、我……我的聲音已經……」
我到底是否置身人類世界呢?或者我已經來到幽冥世界,正在接受某種痛苦懲罰?
一口氣說到這裏,若林博士忽然奇妙的瞥了我一眼……同時,他迅速瞥向一旁用手帕掩住臉,拚命咳嗽。
這是一個由藍黑色混凝土牆圍繞的十二尺見方左右的房間。
「對了……說到帶你來這個房間的目的,沒別的,只是如我剛才在樓下七號房稍微提過,最重要是實驗看看這裏陳列的無數標本與參考品當中,有沒有哪一樣最吸引你注意。這是找出人類潛在意識——亦即用普通的方法無法想起的意識深處——記憶的一種方法,因為從無數事實已經得到證明,這種所謂的潛在意識,總是在本人未能察覺之間持續不斷的活躍,強烈支配這個人的行為,所以能夠認為,被封閉在你潛在意識的過去記憶,一定也同樣能藉著引導你接近陳列在這個房間某處的過去的紀念物,進而鮮明喚醒你與之有關的過去記憶……
……天亮了。
我伸出手撫摸臉頰,表示感激般的說:「能夠出生在這個時代的瘋子,算是很幸福了。」
若林博士還是無動於衷,只是以蒼白的眼瞳盯視著手上一張一張仔細翻閱的文件,理所當然似的頷首。
「但是,正木博士和我之間竟然出現嚴重疏忽……雖然這樣小心慎重,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用何種方法盜出?該精神科學中最強烈且最具效果的理論,居然被靈活實際應用了。也就是在距離本大學不遠處,突然發生的一樁不可思議的犯罪事件……
「……正木……敬之?」
不、不,一定是瘋子,是瘋子……豈有這種事?這麼愚昧、不可思議的事?啊,哈、哈、哈。
事情既然演變至此,也無可奈何了,我的心情幾近絕望:雖然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反正,今後就唯若林博士的命令是從吧!前途會變成如何也無所謂……
說著,剪刀已在我頭上響起。若林博士埋坐在床鋪枕旁的藤椅里,從外套口袋抽出紅色書皮的洋文書。
玄關門緊閉,可能是時間還太早吧?靠著門上採光玻璃透入的淡藍色光線,我們走向兩側並排的陡急樓梯,爬上左側的樓梯之後,右轉來到明亮的南向走廊,右側並列掛著「實驗室」或「圖書室」牌子的幾個房間,走廊盡頭可以見到茶褐色的房門,上面貼著粗大筆劃寫「嚴禁出入……醫學院長」的白紙。
若林博士不愧是權威的法醫學家。就算他認為我真的是少女的未婚夫,也不會採取強迫的手段,而是藉著最光明正大、最迂迴遠繞的科學方法,毫無間隙地包圍我的心理,希望讓我直接認同自己是她的未婚夫,那種深度確信……那樣冶靜周詳的計畫……
「不得已將其他論文的審查全部延至翌日,所有人繼續挑燈夜戰,好不容易到了晚上九點,齋藤教授終於讓所有人啞口無言。這時,後來被譽為名校長、當時的盛山醫學院長下定裁決,宣布承認這篇《胎兒之夢》確實是一篇學術研究論文,會議才告結束。
「『各位,請聽我說。由於敬陪末座,突兀的發言有點僭越,可是為了學術,只好不得已而為之。我對這篇論文的觀點與各位完全相反,理由如下:
「不錯,是取名《腦髓論》三萬字左右的論文,但是與前述的《胎兒之夢》正好相反,內容極端的嚴肅、慎重,同時為了防止被會錯意,還刻意用德文和拉丁文書寫。能夠在旅館的二樓房間,手邊沒有任何文獻資料的情況下,僅用了兩、三個星期的時間完成,只能說正木博士的頭腦與精力實在非常人所能及。
我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的未婚妻!雖然聽她那樣深刻、沉痛的純情呼叫,我還是連她的長相都想下起來,不是嗎?我是這個世界最不可思議的痴獃病患,能夠喚醒的過去真實記憶,只有剛剛聽到的……嗡、嗡、嗡嗡的……振動型時鐘的聲音。
「眾人聽了,皆忘記自己身在葬禮會場而捧腹大笑。
「不錯。正木博士花費二十多年的漫長歲月進行這項實驗的準備。」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隔壁房間里的大哥……是我,是我呢!你的未婚妻……我……請你再聽一次我的聲音……請你聽著、聽著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啊!」
「年輕的大學生……」
「對不起……我的身體虛弱,所以……穿著外套……」
就在此時,這位高大紳士小而朦朧的眼瞳深處散發出含著某種威嚴的冶光,頻頻打量我全身,下知何故,我覺得身體縮小了一圈似的,不自覺地低垂著頭。
事實上,我在這時感覺到自己被某種崇高的靈感打動,原先持有的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情,以及對少女命運的好奇心都不知消逝何處了……全身充滿一切都是天命的神聖氣息,我用雙手拉正衣襟,懷著有如被神秘命運之手引導的修行者般心情,走進陳列著參考品的櫥櫃行列。
基於責任的觀念,我拚命忍受這種沉痛與苦悶的煎熬,觀看著櫥櫃內部。好不容易看過一遍,回到方才的大桌子旁,才安心的嘆了一口氣,拿出手帕擦拭再度滲出的汗水,迅速轉身半圈,背對西側。
外面響起一陣年輕女人的尖叫。被我抓住的紫色手臂開始無力的掙扎。
「我……和……其他病患不同?」
……門外一陣啜泣聲。
我的眼皮撐得發痛了,嘴巴兀自張開,恍如被聲音吸引般向前跑了兩、三步,雙手用力按住小腹,專註的盯著混凝土牆。
「正木博士說完,哈哈大笑。即使老練的醫學院長冢江先生也對他無可奈何地離開了。」
——用竹片在磚塊上雕刻的聖母像——(信奉天主教的小學校長製作)
……大約五分鐘的舒暢,這次,我枕畔那扇門的鑰匙孔突然發出喀嚓的聲音,接著是沉重的軋軋開啟聲,同時,彷佛有某種踏地聲進入房內。我反射性地跳起來,回頭。但……仔細一看,我愣住了。
我大吃一驚。下意識拂開她的手,同時下自覺地後退兩、三步,滿臉困惑的盯著她……
「這就很難確定了,我也相當困擾……只能認為這篇文章從標題至內容都具有徹底迷惑他人的作用。理由很簡單,我讀完這篇原稿時,眩惑於其內容的下可思議,思考到說下定在這個 DOGURA.MAOCRA的標題中隱藏著解開此一奇妙謎團的關鍵,亦即,它具有密碼般的作用。
「那是有原因的。」說著,若林博士把本來已經掏出的懷錶又放入口袋,低咳一聲,接著說:「齋藤教授的葬禮上,正木博士忽然出現……可能是見到報紙刊登的消息吧!松原校長在葬禮結束後攔住他,強迫他接任齋藤教授的職務。這雖然是前所未有的異例,可是校長是為了完成人格那般高尚的齋藤教授之遺志,所以無人反對校長的做法,反而感動得鼓掌附和……只要看過當時的新聞報導,就可以詳細了解一切。
「但是……齋藤教授的這種不滿,搭配上正木博士的天才頭腦,在當時的大學內部掀起了異常波瀾。那是起源於我們大學畢業時,正木博士以『胎兒之夢』為題目所研究並發表的畢業論文。」
說到這兒,若林博士再度停住,略為喘一口氣,舔舔嘴唇。
「……因此,只有反射、交感至目前為止,並未太過於疲累、印象極新且最近才發生之事在今晨覺醒,至於更早以前的記憶,雖然焦躁地想要趕緊恢復,卻什麼也想下起來……這就是你現在的精神意識狀態。正木博士把這種狀態稱之為『自我忘失症』……」
……不久,遙遠的地方開始傳來一個清楚的奇妙聲音,那確實是汽車的喇叭聲,恰似大型哨聲……嗶、嗶…嗶……嗶、嗶、嗶、嗶的,一種特別高亢的聲音,我不得不認為那表示有可怕緊急的事情,沖著我來。嗶、嗶、嗶、嗶聲超越且嚇阻了清晨靜寂的各種聲音,繞向街道處的轉角,以驚人的速度,趕往躺著的我頭部的方向。頃刻,聲音更加迫近,似乎即將鑽人我雜亂頭髮之前,忽然栘向一旁,繞了個大彎,發出極高的吼叫聲,徐行約莫一百公尺遠,又立刻轉變方向,持續發出幾乎滲入我耳洞的尖銳聲,急速逼近,這才戛然停止,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這樣,我如何能回答說是她的未婚夫呢?就算因為回答而讓我得以獲得自由,屆時能否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正確姓名,還是另一回事。她……究竟是正常人?或是精神病患者?我根本無從判斷。
「嘿,這就怪了!可能會有這種事嗎?」
我這麼問的瞬間,若林博士卻像機械般噤口不語,他那朦朧發光的眼眸凝視著我的眼睛深處,似在探索我內心的某種東西……也像是在暗示某種重大事情……
我低垂著頭。
「什麼,為了我的實驗做可怕的準備?」
「空前絕後的……空前絕後的犯罪事件……與我有關?」
……這麼說,難道我從剛才所見所聞的事情真都與自己有關?少女確實是我的表妹,同時也是我的未婚妻嗎?
「另一方面,如我剛才所說,根據齋藤教授的人格推斷,很難認為他會受到別人的怨恨,因此還是判為失足墜海。齋藤教授雖然很少暍酒,但酒後會醉得不知前後是他唯一的缺點……只是,像他這樣實在死得太可惜了。」
照片上的人物是位禿頭、蓄留頗長的斑白鬍子、看起來相當福態、約六十歲的老紳士,身穿飾有徽紋的和服,似乎是儒雅敦厚的人物,滿臉笑容。
只不過是想起自己的名宇而已,這麼一點點小事,難道對這位博士來說如此重要嗎?
我又因為某種無以言喻的恐怖感而戰慄,不自覺坐直身體,大聲喊著:「我的名字……是什麼……」
「但是……到了醫學院舉行畢業典禮當天,出乎意料的,應該上台領取代表最高榮譽之銀制手錶的正木博士卻行蹤不明,這件事又讓所有人驚異萬分。」
「為了尚未出生的我……」
「我……為什麼會是……如此可怕實驗的……」我慌忙地問。
「不錯,就是這樣。正木先生斷然宣稱,你是本大學的至寶,在仔細妥善的照顧之下,一定能夠恢複原來的精神意識,由此證明他所提出的偉大學說之原理,以及由該原理所產生的實驗效果。……不只這樣,他還深信不疑的表示,如果你確實能夠恢復過去的全部記憶,必然也能想起那樁—亦即與你的過去有關,幾乎可稱之為空前絕後—極盡怪奇、凄愴能事的犯罪真相。當然,現在我同樣相信。」
一旦有了這樣的念頭,原本盤據在我腦中的疑團、迷惘、驚奇都在眨眼間化為輕煙消失,我的腦筋恢複原來的混沌狀態,沒有任何責任、擔心……不過隨之而起的是一股全然孤獨無依的強烈寂寞,忍不住輕嘆一口氣,抬起頭來。
若林博士絲毫不解我的痛苦,依然傾斜上半身,憐憫的輕撫少女肩膀:「你冷靜點……冷靜……很快就能夠想起來了。這位先生……你的大哥也是忘記你的容貌,不過馬上就可以記起來……屆時我會立刻告訴你,然後你們就能夠一同出院……來,你安靜休息,等待那一天的來臨,絕對不遠了。」
若林博士毫不以為意,繼續走近我,上半身前挪,輪番看看我又看看照片,以更凝重的語氣接著:「我的意思是,你終於注意到這張照片。因為,這張照片絕對是與你過去的生活有最深刻關連的……」
這麼想的瞬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該犯罪事件表面上是,具有某富豪血統的幾位男女,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互相殘殺,或互相讓對方瘋狂,構成無比殘忍冶血的凶行,而且,該行兇手段會被認為與我們研究的精神科學有關,是在同樣屬於該富豪家血統的一位溫柔善良、頭腦清晰的青年身上發現的。也就是說,該青年為了防止自己家的血統滅絕,打算和戀慕自己的美麗表妹舉行婚禮,但是在當晚午夜過後,青年卻出乎意料地夢遊,勒死了結婚對象的少女,而且面對少女的屍體,還非常冷靜的在紙上描繪現場情景……這件極端特異、離奇的事實曝光後,引起社會大眾廣泛批評。
「只要大哥回答,我所說的事就會變成真的,只要你記得我,我……也知道你不是精神病患……只要一個字、一句話……請你只要回答……叫一聲我的名字……最代子……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啊,我已經沒有聲音,我的眼前……一片昏暗……」
……還是正常人?
……因為,熟睡的少女實在太漂亮了。
——各種精神病患的裝扮、化裝等分類照片。
這時……又發生不可思議的事。
「正木博士是在前往巴爾幹半島旅行時,獲得當地特有的女祈禱師(通稱為伊斯梅拉)傳授此法,曾多次實驗成功。當然,萬一你與剛剛那位小姐毫無關係,只是陌路,這項實驗絕對無法成功……原因何在呢?因為,這個房間里並不存在能喚醒你過去記憶的任何紀念物。
……同時,整個世界一片寂然,我陷入深沉不醒人事的睡眠中。
「你完全不必顧忌,在這個房間內,無論見到任何物件皆可提出問題,抱著你自己正在進行有關精神病研究之心理……這樣的話,應該很快能對某一項物品產生靈光一閃的感覺,而,這就是喚醒你過去記憶的最初暗示,之後很可能就如一瀉千里般恢復過去的全部記憶。」
「我……我是解放瘋子治療的實驗素材?為了治療並解放瘋子……」
我環顧四周。
若林博士低頭看著我,口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似在吞咽唾液,然後像是面對著身分高貴的人一般,雙手交握身前,用比先前更親切——幾乎是諂媚——的聲音安慰我。
在這房裡恢復清醒的同時,剛剛舒緩了一口氣,馬上又墜入忘卻自我的無間地獄……沒有絲毫迴響,能聽見的只有時鐘的聲音……可是,轉眼卻陷入這不知哪來的女人吶喊聲折磨的活地獄……,承受無法逃避、難以獲得救贖、並非存在這世間的深刻悲哀苛責中。
「關於正木博士在榮譽之前卻行蹤不明的真正原因,在今天以前應該有很多人猜測過,而我當然也不明白事情真相。但是他的行蹤不明與先前提到的《胎兒之夢》之間,存在著某種因果關係,這點似乎是毋庸置疑的。換句話說,可以認為他是受到自己所寫的畢業論文《胎兒之夢》的主角所威脅而躲藏起來。」
這時,巨人若林博士左眼下方的肌肉輕微顫抖。這令人聯想到,或許這是此人獨特微笑的一種異樣表情。緊接著,他蒼白的嘴唇慢慢蠕動。
……路上的擾嚷聲,匆促的鞋音、拖著木屐的緩慢腳步聲、腳踏車的鈴聲……遠處某戶人家傳來撣除灰塵的聲音。
但內心卻相當躊躇,不,甚至覺得可笑。
若林博士保持著學者風範和謙虛,靜靜向我點頭致意後,從藤椅站起身。他背後的房門突然打開,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迫不及待的大步走入房內。
「不久前,正木博士來本大學赴任,實地著手進行之前在瘋子地獄祭文中揭露的『瘋子解放治療』實驗,再度在一般社會引起異常迴響。因為開始該項實驗的機緣,形成正木博士本身、你,以及那位六號房的小姐如同命運般的關係,這完全可稱之為天意。
「不好意思……我剛才看了你的情形之後,即使自己是外行,也知道正木博士的預言已經如神料中了。你現在一定因為努力的想恢復自己過去的記憶,卻一直想不起來而困惑不已,對吧!那只是你正在回歸接受這項實驗之前的健康意識的一種過程……也就是說,根據正木博士的研究,在你的腦髓里,屬於反射、交感過去記憶的部分當中,支配最古老記憶的潛意識的某處存在著具遺傳性的弱點,亦即非常敏感的一點。
從我向護士詢問自己名字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超過一個小時,對方竟然拖著生病的身體,馬上趕來問我是否已想起自己名字……真是令人費解的熱心……
「接下來的西式大紙張上的草寫文字,乃是可視為正木博士將這些研究附上最後結論的《解放治療的實驗結果報告》的遺書。所以……如果你依序閱讀這些文件資料,應該能夠很輕鬆就了解正木博士開拓精神科學大道,賭上自己一生,遂行研究的痛快事迹。同時,也可以充分明白,因為這個曠古絕倫的學理在背後控制的緣故,使你的命運演變成今日流離、旋轉,如萬花筒般的變化……」
是因為了解母親的心
「——我以為現今科學界應該不存在能夠理解《胎兒之夢》之人物,所以抱持著無法通過的覺悟而提出,想不到居然意外地得到院長閣下和齋藤教授的推薦,忍不住長嘆良久。那篇論文的價值會如此輕易被看穿,代表我的研究還非常淺薄,所以我認為憑此尚無法讓我們福岡大學的名譽不朽。
我忍不住笑了。但是,笑意卻凍結在臉上,我的臉部肌肉僵凝了……因為,更悲痛、更深沉的吶喊又貫穿混凝土牆傳來。我再也笑不出來了。那種知道我是我的確信……那樣嚴肅的凄愴……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請你再一次……聽我的……聲音啊!」
「不,我不看也無所謂。對了,內容有趣嗎?」
……這裡是監獄?還是精神病院?
我迫切想知道這些物件當中到底哪一種會和自己有關連,聽著若林博士的說明,又非常擔心如果這些可怕的物件有任何一種與自己有關連,那該如何是好?但,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似乎沒有感受到與自己有關之物件。只是發現該類物件所隱含的精神病患特有的赤|裸感情和意志,不斷緊迫我的神經:心情轉為一種言語難以形容的沉痛與苦悶。
這類東西從三面牆壁一直延伸至櫥櫃側面,貼得滿滿皆是,感覺上像是一種特別怪異的展覽會。另外,其前方擺放的多層玻璃門櫃內則陳列著諸如:
「如果祭文歌中揭發的精神病院對精神病患的虐待事實得以受到社會重視,那麼現代的精神病院勢必會全部被摧毀,導致全世界出現精神異常者泛濫的現象也未可知,但是正木博士對此結果好像毫不擔心,只是將它當成自己即將創設的『瘋子解放治療』實驗的準備事項之一,進行這樣的宣傳。」
我突然懷疑若林博士的精神是否不正常了……除了巫師,沒有人可以從外表窺知別人做夢的內容。更何況這已超越推理和想像……憑人類的力量根本無法得知一千年前的奇怪事實,他居然理所當然似的隨口說明……我開始懷疑,也許若林博士本來就不是正常人……說不定與我相同,是被收容在這處精神病院的特殊病患之一……
我朦朧中蘇醒,這種有如蜜蜂振翅的聲音,仍在我耳里留下極深的振動餘韻。
……然後是我腹中胃袋滿足的躍動聲。這些聲音二融合,帶領我逐漸走向遙遠的世界,進入恍惚的夢境……這樣美好的心情,真好!
在無止盡的想像中,我不由自主地縮著頭,惶恐不已。
「不錯,在你的記憶中存在著解開此類無數疑問的必要且重要的關鍵。」
「發現者是水族館的女清潔工。接獲緊急報案之後,警方當局和我們趕往現場,經過調查,確定他曾喝下大量的酒,所以警方研判他是在回家途中,遇見某位有相當交情之人,並一齊去喝酒,結果回家途中走錯路,從浮屍地點的海岸上方的石牆失足墜落。
「可是,這……如果不出面承認,豈非一輩子很難過?」
我呆立在人造石地板上深深嘆息,吁出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仰望著若林博士,靜待他說明。
……啊,好難過啊,令人無法忍受,我為何會如此可笑?啊,哈、哈、哈、哈。
「正是這樣。你或許會認為這種話是故意聳人聽聞,不過,絕對不是。正木博士的確在你尚未出生的更早以前,就已經預知會出現你今天這樣的事情。你現在這樣也好,恢復了過去的記憶以後也好,不,就算你想不起自己過去的記憶,藉著我接下來提供的事實推測出你自己的名字也好……之後如果再對照前後事實,你一定能夠同意我所說的話並不誇張。另外……我也相信,這麼做乃是你能夠真正想起自己名字的最佳、同時也是最後的手段。」
「……討厭……真的……令人受不了……簡直就是……開玩笑嘛……嘻、嘻、嘻、嘻。」
……即使那樣,我的意識仍很清楚,可以清楚感覺出陰沉沉的黑暗環繞房間外部,而且無限綿延。
……這裏絕對是九州帝國大學附設的精神科病房不會錯,而,我一定也是被收容在這間七號(?)房內的精神病患者。我的頭從今天清晨醒來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一定是因為曾罹患某種精神疾病……不,是現在罹患的證據……對了,我是瘋子!
這時,若林博士舉起他那瘦長的右手,指著房內劃了一個圈,同時,他微弱的聲音在室內各個角落形成一種緩慢的餘韻。
「問題是,這位青年所屬的富豪家為什麼會陷入如此悲慘的狀態?兇手是誰、目的何在?迄今仍舊不明……被譽為九州警視廳的福岡縣司法當局對於這樁事件幾乎是徹頭徹尾的無能,同時,在正木博士的支援下,全力著手調查該事件的我,到今天為止同樣無法掌握與事件真相有關的絲毫線索,彷佛墜入五里霧中的旁徨摸索。
我不自覺的吁了一口氣,嘆息,同時恍如自己猶未完全自夢中清醒般,怯怯回望背後。
「腦髓的地獄……DOGURA.MAGURA……猶未解明……那,該怎麼說?」
「去年,也就是大正十三年三月底,令人難忘的二十六日下午一點,畢業後漫長的十八年間完全斷絕音訊的正木博士,忽然敲了我在法醫學系的研究室房門。我大為吃驚,懷著彷彿見到幽靈般的心情,互相祝賀彼此平安無事。之後,我問他為什麼回來的如此突然,他以和從前同樣磊落的態度,搔著頭說明:
這時,若林博士似乎剛測妥脈搏,將左掌上的懷錶放回原來的口袋裡,回復最先見到我時的誠摯態度。
我感到一股不知所措的不滿,又無可奈何地把玩著帽子,俯首不語。而且……就在俯首的瞬間,我有一種彷佛被眼前這位博士要著玩的感覺。
黑髮從正中間對分,身穿似昂貴的褐色皮外套,瘦長、蒼白、毛茸茸的手指交握在晃動於外套的白金色大懷錶的錶鏈前。站立在應是女性使用的華麗藤椅前,那模樣看起來就像被某種魔法呼喚現身的西洋妖怪。
紳士遞出一張名片在我面前,又再度咳嗽。
「……唐代名畫家所繪的美人死亡後腐爛的畫像。
「松原校長聽了,回答:『現在你後悔也來不及了,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被齋藤教授的靈魂吸引而前來這兒……只要你答應接任,要敲木魚誦誦經之類的,我倒是不會反對。』
九九藏書……我嚇得跳起來。
若林博士低著頭看我,更冷靜的點頭致意:「你會懷疑是理所當然,不過……很遺憾,關於這件事,現在沒辦法向你說明。除非不久的將來,你自己想起一切經過……」
——唐詩精選五言絕句「竹里館」隸書——(失學文盲的農夫病發後,屬於他體內的醫師曾祖父的潛在意識隔代重現,因此而揮毫表現)
……嗡嗡——嗡——嗡嗡嗡……
我突然有一種既安心又寂寞的感受。
「正木博士卻毫不理會,淡淡表示:『管他的,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可以告訴校長,我只是改變一下擺放標本的位置而已……當然,這也是有理由的。你聽我說……像我這樣的人,總會想隱藏一些秘密,何況又是擔任這種名校的教授,我覺得自己應該是一種研究狂兼幻想狂,絕對具有成為所有精神病學者研究材料的充分資格……但是,就算這樣,我也不能主動要求住進自己主持的病房,所以才想讓自己的腦髓當作活生生的標本,和這些參考材料一同陳列。當然,如果是內科或外科,可能沒有這種必要,但是精神科,其主任教授的腦髓應該視同研究材料之一……必須予以徹底研究……這才是像我這種一流的人物應有的學術研究態度。我想,建立這間標本室的齋藤壽八先生如果地下有知,應該會舉雙手贊成……』
……是從天而降?抑或由地底升起?這裡有我這麼一個身世不明的人,而我,也不認識這個人,啊,哈、哈、哈、哈……
那樣纖弱……沉痛、似幽靈般無限純情的哀怨呼喚。
回過神時,身體靠在與入口相反的另一個牆角,手腳前伸,臉孔頹然垂在胸口,凝視著鼻尖前方的人造石地板。
「這當中的原因如下,亦即,齋藤教授自本大學創設之初就己任職於此,目前這房間里大部分的標本部是他獨力搜集。齋藤教授非常好學不倦,同時也是有名的雄辯者,曾經留下這麼一則故事。本大學創設三周年在大禮堂舉行紀念慶祝會時,代表學生的正木博士上台演講,提及『最近,報章雜誌大幅披露本大學的學生與諸位教師經常出入花街柳巷,甚或耽溺賭博,但是我認為這並不是嚴重的問題。身為學生或教師最大的罪惡並非沉迷酒色或賭博,而是一旦得到學士或博士學位後,就完全忘掉學術研究。我認為這才是日本學界的一大弊害』 。
「——我無臉面對閣下和齋藤教授,是以避不見面。很抱歉、代表榮譽的手錶就請您暫時幫忙保管。因為,我接下來打算進行讓人們無法理解的大研究,以報答你們的大恩。
這樣想著,我猛然跳起來,帶著圍在脖子上的白布往前沖……心裏這麼想,事實上卻發現整顆頭被壓住,連眼睛、嘴巴都無法張開,屁股不由自主的落回椅子上,縮著頭。
——歇斯底里婦人的痙攣、發作時出現怪異姿態等各種照片。
忽然……在我眼前,洋娃娃的睡臉開始發生難以形容的奇妙、神秘變化。
我情不自禁跳上床鋪,趴在傳出聲音的藍黑色混凝土牆旁,有一股忍受不住的強烈衝動,很希望馬上回答……希望幫助少女解除痛苦……更希望早一刻確定自己是什麼地方的誰,可是……我硬生生咽下一門唾液。
若林博士說到這裏,好像被當時的回憶所感動,輕輕閉上眼。
這時,背後若林博士催促似的說:「怎麼樣?想起來了嗎?……你自己的名字……」
這樣想的同時,我緊張得口乾舌燥,期待著少女的回答。
我覺得自己像是被接二連三掉落下來的疑問之冰埋沒全身,忍不住閉上眼,不停搖頭,但還是沒辦法湧出任何記憶。而且開始覺得似乎連眼前「焚殺瘋子」的殘酷油畫、齋藤教授面帶微笑的肖像、臉色蒼白嚴肅的若林博士、綠色發光的大桌子、桌上打呵欠的紅色達摩煙灰缸等等,都與我的過去有著深刻的關係。同時,因為身處這些因緣深刻的物品環繞中,卻什麼都想不出,自覺腦袋空洞,心情沮喪不己。
……如果真是這樣,不管我是否願意,都有責任從這個房間找出自己過去的紀念物,然後藉此喚醒過去的記憶,拯救她的瘋狂。
身穿潔白、嶄新的蓬鬆雙層棉布和服,胸口系著一條短紗布帶。從和服里伸出圓胖卻泛黑的四肢,滿是污垢……那種骯髒……
「自我……忘失症?」
「這麼說,齋藤教授的死亡只具有那樣的意義?」
「我認為你現在沒有必要了解。」若林博士在椅中舉起右手,左眼下方痙攣地露出異樣微笑,依然充滿嚴肅的接著:「你現在最好不要了解。這樣說雖然有點失禮,可是只要你完全恢復自己過去記憶的當天,應該就能夠明白《胎兒之夢》這部恐怖電影的主角是什麼人。我此時提及,只是為了讓你屆時當作參考。……本醫學院第一屆畢業典禮終於在正木博士的缺席之下結束了。翌日,盛山院長接獲正木博士來信,其中敘述著如下意思的抱負。
「如果你也去看過那裡自然會了解,那是郊區特有的垃圾場、草原、田野聚集之處,若非暍得爛醉如泥,不然不可能迷途進入那種地方,所以當然也有充分的他殺嫌疑,但是,他並未遺失任何隨身物件……另外,綜合遺族和朋友們的證言,除非是和校內幾位深交的同事一起,否則齋藤教授不會在外面喝酒,他只有在家吃晚飯時才會獨自飲酒……
若林博士輕輕發出感傷的嘆息。不久,他的馬臉浮現深刻感動的神色,慢步走近我身邊。
我雙手接過名片,並且點頭致謝。
……跑近窗前,望著磨玻璃的平面,想看看映現在玻璃上的自己,試圖喚醒某些記憶。但是……沒有用!磨玻璃上映現的只是毛茸茸如惡鬼般的影子。
那是與體型完全不協調,似女人般的聲音。
我還沒有時閭訝異,就從護士手上一一接過,穿戴在身上。之後仔細看卻未能發現足以顯示是屬於我的東西的英文縮寫之類的記號,每樣物件都像剛裁製好似的有清晰摺痕,而且穿在身上如同依自己身材訂製的貼身舒適,甚至連嶄新的方形帽子、閃閃發亮的手編鞋和顯示在六點二十三分的手錶皮帶尺寸都完全吻合。由於太不可思議,我伸入上衣口袋一摸,右手摸到疊成四折的簇新手帕和衛生紙,左手則摸到不少的零錢及柔軟鼓脹的錢包。
以及令人心情沉重的各種資料分類,諸如:
我慌忙脫掉戴在頭上的帽子,生生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液,回頭。我這時總算明白若林博七從方才就在我身上使用各種奇妙手段的理由。他答應讓我看過去的紀念物之後,最先讓我了解自己過去的樣貌,亦即,若林博士清楚記得我住院當時的穿著打扮,藉著讓我恢復同樣打扮,試圖讓我想起過去的記憶……沒錯,一定是這樣!這的確是我過去的紀念物。儘管其他的一切都讓我覺得不對勁,只有這點應該不會錯……
紅色達摩造型煙灰缸正東側牆壁,似是剛油漆不久的清爽蛋黃色,中央裝設可輕鬆容納一個大人進入的大暖爐,上面是黑色方形蓋子。暖爐正上方掛著一個直徑應該超過兩尺以上的圓形大鍾……沒有聽到鐘擺擺動的聲音,時間卻指在七點四十二分,可能是利用電力裝置或什麼的構造吧?
反覆看這張名片兩、三次,再度啞然無語,不得不重新打量站在眼前這位抑制著咳嗽的高大紳士,自言自語的說:「這裡是……九州大學……」
我無止盡地笑著在地上打滾。不久,我笑到耗儘力氣,可笑的感覺忽然完全消失了,我站起身,揉著眼珠仔細瞧著,看到腳趾前面的地上掉著剛才一場騷亂後留下的三片麵包、蔬菜碟子、一支叉子,以及還栓著蓋子的牛奶瓶。
「不……就是因為無法確定這點,所以很難下判斷。不過主要內容是以正木博士和我為樣本,屬於一種超越常識的科學故事。」
我服從他的命令,就像接受手術的病患一般,怯怯走近那張椅子,慢吞吞坐下,可是卻完全沒有坐著的感覺,過度的恐懼與不可思議的呼吸困難,讓我猛吞咽唾液。
但是,我試著推想,一個月前若林博士也命令理髮師父剪過這樣的頭髮,那麼,或許一個月前我也有過像今天凌晨一樣的恐怖經驗,而且,依博士的語氣推斷,應該不只這位理髮師父幫我剪過頭髮,如果真是這樣,在那之前,甚至更早以前,這種事已經反覆不知道多少次了,亦即,我只下過是反覆表演這些動作的一個可悲的夢遊症病患而已……
「……大哥、大哥、大哥,你為什麼不回答呢?我是這麼難過,你卻……請你回答,只要一個字、一句話……」
「那……那是什麼樣……的事件?」我探出床鋪外,問。
我呈大字型躺著不動,用力睜開眼皮。只是讓眼珠上下左右轉動著。
「當然,我立刻把所保管的手錶交給他。另外,當時正木博士所提出的論文,坦白說,與達爾文的《物種起源》或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一樣,不……應該還超乎其上,乃是足以震驚世界精神醫學界,也就是齋藤教授曾經預言過的《腦髓論》。」
「燒死瘋子……現在仍有虐殺精神病患的行為?」我自言自語般呢喃,又陷入恐懼的無底深淵。
若林博士極其平淡的敘述說明,卻足以令我震驚不已了。截至目前為止,對於正木博士這個人,我先前所聽到的只是一些形容詞,從上述淡漠詼諧的話語,我充分感受到正木博上頭腦與常人所不可及的一剎那,不禁毛骨悚然。那不僅遠遠超越世間一般的重要常識或規則,更在開玩笑之中,透過將自己視為瘋子標本的意識,來嘲諷整所大學里,不,甚至是全世界的學者專家……我完全了解這種諷刺的辛辣、偉大,因而目瞪口呆。
……我不能回答,不,不可以回答。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是曾經被你親手殺死的我呀!是已經活著回來的我……是……除了你以外無依無靠的我,孤孤單單在這裏……你真的已經忘記我了嗎?」
「胎兒……胎兒會做夢嗎?」我突然驚叫出聲。因為,「胎兒之夢」這幾個字在我耳膜深處造成了異樣的迴響。
我握緊拳頭,用力敲著耳後骨,但是,同樣無法浮現絲毫記憶。
「二十多年……」我幾乎叫出聲,但是馬上又縮回咽喉深處。感覺上,正木博士那二十多年的苦心正牢牢勒緊我的頸項……
——精神病患自稱是變魔術而吞下的合金煙斗。
同時,也不知道為什麼,若林博士忽然噤聲不語,像是準備說出某項重要事情,凝視我的臉,不久之後再以比方才更嚴肅的語氣,開口。
「這個東西可說是正木博士的遺稿,是非常貴重的資料。亦即,在方才述及關於正木博士的精神科學研究中,屬於最重要的精神解刦學、精神生理學、精神病理學,及可稱之為其研究精華的心理遺傳學等四種原稿,與他自先前就留在手邊的《腦髓論》原文,在他自殺之前完全被燒毀,所以現在能夠窺知他的研究內容的必要文獻資料已經很少,僅僅剩下這個。
說著之間,我的雙手用力左右搖擺。只是聽若林博士的說明,我就覺得自己的頭腦快要變成「DOGURA.MAGURA」,同時……更覺得,若是瘋子所寫的東西,絕對是毫無意義之物,頂多也只像「背誦百科全書」、「花車可愛」或「征討火星」那樣的趣談而已……眼前的自己所面對的DOGURA.MAGURA已經太多,如果再背負著別人的DOGURA.MAGURA,一旦精神有了異常就糟糕了,倒不如現在就把這件事情忘掉。
聲音一傳人自己耳里,我馬上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像正木博士這樣偉大、豁達的人物,有可能會自殺嗎?下僅如此,擔任這間精神病科教室的兩位主任教授,相隔一年,先後離奇死於同一地點,真的會有這樣恐怖的巧合嗎?我呆然凝視若林博士蒼白的臉龐。
不久,我的神志逐漸模糊,眼前一片漆黑,同時僵硬的全身冶汗直冒,仰天倒下——幾乎快要倒下,我不由自主絕望的閉上眼……可是,猛發現自己仍有如機械般站立著。我用力睜開雙眼,凝視著床鋪後面的混凝上牆。
「這又是什麼緣故?」
「這……太過分了!」說著,我硬生生把話咽下。因為我覺得不應該這麼說。
同一時間,若林博士彎著比門楣還高的頭入內。他像是在檢查我的服裝,不停打量著,然後默默帶我至房間角落,拿下晾在兩面牆壁中間的浴衣,出乎意料地,眼前出現一面巨大的穿衣鏡。
我慢慢從床鋪上滑下來。凝視著牆壁上的一點,儘可能離那個聲音愈遠,後退至柑對位置的窗邊。
高大的紳士似乎毫不在意,以極端冷靜的態度觀察我全身之後,抬起頭,開始慢慢環視房內情形。他那蒼白朦朧的視線從房間角落栘向另一個角落時,我感覺今天早上一切膚淺行為完全被他看穿,身體更瑟縮了。……這位令人害怕的紳士,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內心既害怕又疑惑……
我察覺那一定是某種重要的文件集,便以同樣鄭重的態度接過,大略翻閱其內容。最上面是紅色封面、像是宣傳手冊之物,底下是由西式的大號紙張和報紙剪貼裝訂而成,外面則以裝上封套的硬紙板夾住,並未寫任何文字。下過由於相當重,我再度合上封面,置於桌上。
即使這樣,她的聲音仍未中斷,呼吸急促、幾乎聽不清楚,溢滿深沉的悲痛。
「他眼中浮現淚光說:『我決定今天就請辭九州大學精神病學系教授之職,並推薦正木先生繼任。因為,如果他被其他大學給網羅,將是我們九州大學的恥辱。』
我恐懼地舉起右手,試著摸自己的臉。
到了最後,已經很長的手腳指甲被剪短,還用竹柄的牙刷和鹽巴刷牙,身體再度暖和,護士以全新的毛巾將我擦乾,再拿嶄新的黃色梳子梳理我的頭髮後,我覺得好像重新活了過來。在這麼清爽的心情下,居然還是想不起自己的過去,也只能感到無奈了。
「也就是說,這篇原稿的內容因為從頭到尾充滿這類意義極端怪奇、色情、偵探小說式,同時卻又混沌無知的……一種腦髓的地獄或如同心理迷宮遊戲的詭計,才會用這樣的標題。」
「這個房間本來是精神科教室的圖書室兼標本室,其圖書和標本都是精神科的前前任主任教授齋藤壽八先生苦心搜集的精神科學研究資料或足參考文件,以及曾待在此醫院的病患的製作品或是與他們有關的文件物品,其中有很多是足可傲視世界楕神醫學界之物。
我更困惑了,拭著臉上下停湧出的汗珠,望著沙啞聲嚎哭的少女背後,又望向若林博士。
「請換衣服!」一位護士說。
但若林博士卻無動於哀,和我並肩站著,比較起燒焚精神病患的油畫和齋藤博士的照片,冶漠開口:「沒有什麼過不過份,這隻是很嚴肅的事實。正木博士因為了解這個事實,為了拯救受到這樣虐待的可憐精神病患,用盡一切苦心,終於創設有關精神科學的空前新學說。此一令人驚異的新學說的原理原則,就如我先前約略提過的,是非常容易理解、連婦孺都能懂的、很有趣又淺顯的學說……而且,能夠實際證明此學說原理的『解放瘋子』的實驗也已經開始進行,並藉由你提供自己的身體,達到接近完成的階段,剩下的只是……你能夠恢復昔日記憶,然後在實驗報告上簽名而已。」
不久,牆壁另一頭的叫喚聲逐漸減弱,像絲線般時斷時續,最後完全斷絕,周遭又回復到先前深夜般的靜寂。
胎兒呀,胎兒。
「請出來這邊。」年輕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若林博士聽了我的問話,似是更加感動,皺起緊閉著眼的眉頭,深深嘆一口氣,彷彿又要劇咳一般。不久,他靜靜睜開眼,滿含深意的看著我,微微加強語氣。
日後回想起來,當時我一定是被若林博亡以深不可測的計謀所騙。若林博士持續敘述極具科學性又煽情的故事,絕非毫無意義,而是以「我的注意力」對於「我的名字」讓我緊張至極點,是一種藉以引導我必須想起這一切的精神刺|激方法。所以……當我急於想要問自己名字的同時,他卻噤口不語,利用沉默試圖引導我的焦躁達到最高點,也就是要讓凝固在我腦髓中的過去記憶重現的尖銳刺|激。
「哦……教授,你有針對他進行過實驗的記憶嗎?」
「『這位精神病患的行動成功之日,一切將會如您所希望,精神科學將成為這世上最高等的學問,同時,如我們在本大學所見到的,擁有精神病科系的學校完全失去其價值……所以,請您儘可能多活幾年以便欣賞這樣的結果,反正,學者專家又沒有退休年限。』
不過……很遺憾,博士的這種苦心和努力無法獲得回報。見到自己本來的樣子,剛開始確實非常驚訝,可是我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不只這樣,知道自己原來不過是這樣的年輕小夥子後,我更加惶恐了,有一種被嘲弄似的、說不出的恐懼,額頭不自覺地直冒冷汗,擦乾了又冒出來。
那是注視她嘴唇顫動的情況才能勉強分辨的內容。然而,淚水卻如泉涌,由長睫毛之間流向左右眼角、流向兩邊太陽穴,最後消失於兩鬢白皙的髮際。
……同時,房間里的所有物件也由右向左轉了半圈,掛在右手入口附近的油畫區額也滑至我的正對面,在中央的大桌子另一端停住,我恰似被命運牽引般地面對著匾額。
那是一間相當大、光線明亮的浴室。對面窗畔的石造浴缸冒起陣陣水蒸氣,讓一面由三片玻璃打造的窗子不斷有水滴流落。三位臉頰紅潤的護士一齊伸出粗圓的泛紅手臂,邁開泛紅的雙腳,猛然抓住我,三兩下就把我的衣服剝光,將我趕入浴缸。等我浸泡得熱燙而站起時,又立刻把我拉出,站立在沖洗場的木板上,用冰冷的肥皂和海綿前後左右、毫無顧忌的抹刷我全身,出其不意按住我的頭,直接用肥皂抹擦,讓整顆頭泡沫直冒,用著完全不像女人的手勁亂抓我的頭皮,隨即沖淋熱水,讓我連眼睛、嘴巴都不能張開,緊接著分別抓住我的雙手,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命令「到這邊來!」再度把我趕入浴缸。
我後晦自己多嘴,聳聳肩,避開博士險惡的視線,拿起手帕拭瞼。就在這時,我忽然注意到正面左邊的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大型黑木框照片。
我踉蹌後退好幾步,再度睜大眼睛凝視聲音傳來的方向。
「胎兒之夢的王角……受到胎兒威脅……我不太懂……」
入口房門旁,和地板的接合處滑開一扇小門,擺放著某種白色餐具和銀色盤子的白木餐盤正送入。
若休博士蒼白眼眸里凝宿著一抹只要是為了學術研究,不惜隨時把我燒成黑炭的冷酷。
再摸一下臉,環顧四周。
「基於上述原因,校內人們的眼光皆緊張地集中在審查畢業論文的教授會議上。開會當天,各教授果然約略抱持相同意見,雖未堅持將正木博士開除,卻同意否決此篇畢業論文過關。當時年紀最輕而陪列末座的齋藤教授卻突然站起身來,發表了至今仍流傳不已的反對意見。
……好奇怪的一番話。
忽然,若林博士噤聲了。
油畫里的右側,一對坐在金黃色轎子里、似是貴族的夫妻,在身穿美麗華服的家人和臣下的圍繞下,彷佛看戲般興緻勃勃地眺望這幅殘酷情景。油畫里的另一側最左端,卻生動描繪一個幼兒正朝著從煙霧中露出瞼孔的母親伸出雙手嚎啕痛哭,但是被像是父親的壯漢與似是祖父的老翁抱住,以大掌捂住幼兒的嘴巴,彷彿很畏懼那些貴族般,回望他們。
而,害怕嗎?
「如果我告訴你這篇原稿中所記述的內容,你應該就能夠想像……亦即,這篇DOGURA.MAGURA中記述的問題完全是知識無法否定、非常容易理解、令人深感興趣的事情,同時也是以可稱為超乎常識以外的常識、超乎科學以外的科學為基礎的深邃真理。包括:
「那……為什麼保留著該日期呢?」
……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地方的誰?自己過去的回憶,殘存的記憶只剩下剛才聽到的振動型時鐘嗡嗡聲,如此而已……
我微微抬起頭,環視自己身體。
——少女用牙齦之血描繪的掛軸——(女子大學畢業生製作)
說完話,她走向我們剛剛過來的西式建築物。
「你終於注意到了!你過去的記憶終於真正開始蘇醒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皮就要完全蘇醒。事實上,在你提出這個問題的同時,我有點擔心你過去的記憶會不會一下子完全恢復,導致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已經沒什麼好隱瞞了,就告訴你吧!日曆上乃是距今約莫一個月前的日期,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所以……」
不久,他舔了舔蒼白的嘴唇,以與先前完全下同的虛弱聲音說:「你……知道這位女孩的……名字嗎?」
若林博士的眼窩下方出現與最早相同的那種諷刺又寂寞的微笑皺紋,在射入窗戶的陽光反射下,蒼白顫動著。
那是聽到的人心臟會弔在虛空中的純情叫聲,會讓五臟六腑凍凝至絕望深淵,令人無法忍受的絕叫……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呼喚我……也不知道會再繼續呼喚幾千年、幾萬年,深刻哀怨的聲音。從深夜的混凝土牆另一頭叫喚著我。
我雙手劇烈磨擦臉孔。
但是若林博士靜靜頷首:「當然有!很遺憾的,還是和以前相同,不,現今世界各地的精神病院甚至使用比燒殺更加殘虐的手段堂堂進行,即使是現在這個時刻也……」
這……大概只能用晴天霹靂來形容吧!我感到一股莫名的震驚,覺得自己好像發出某種叫聲,等到情緒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彷彿夢囈般喃喃說著:「正木博士……自殺……」
這時,耽讀紅色書皮洋文書的若林博士合上書本,拉長他的馬臉,輕咳兩聲,雙手指著房門,似乎在說「請往那邊走」。
「你為什麼……能夠知道這種事?」我的聲音顫抖著。抬頭望著若林博士的臉,下由自主的後退好幾步。
但是,我只是毫不在乎的點頭,更有些許的自暴自棄……要帶我去什麼地方都行,反正我也無法反抗。事實上我也有一點好奇,想知道這次又會發生何種不可思議的事……
……鼻子尖削……眼窩低陷……頭髮雜亂……鬍鬚糾結……
不知不覺,我開始激喘。想叫也叫下出來,在似有若無的恐怖籠罩下,我呆立在房間中央喘息。
這次,若林博士好像注意到我的反應,緩緩點頭:「是的,正木博士在你尚未出生以前就已經為你準備了這項實驗。」
我睜開眼一看,有兩位護士不知什麼時候進入,像對待罪犯似地,從左右兩邊抓住我的雙手。而,理髮師也下知何時拿掉圍在我脖子上的白布,在門外用力撣落上面的頭髮。
「『也就是說,這篇《胎兒之夢》乃是https://read•99csw.com根據我們成人肉體及精神所到處留存、充滿的無限量遺迹,來推定混沌時代的我們作夢的內容,我們必須視之為一種最嶄新學術的萌芽,最前衛、徹底、空前的新研究。非僅如此,以我身為專家的立場,我還認為,這篇論文中關於人類精神結構的刦析性說明,實在是個破天荒的嘗試:另外,論文中也包括明確認同全世界的精神科學研究者皆認為絕不可能、卻又極端渴望的精神病理學、精神生理學、精神解剖學、精神遺傳學等等。所以本篇題為《胎兒之夢》的研究如果能更進一步發展,且分化至這些方面,很可能對未來的人類文化帶來重大革命,至少,會以完全不同的純科學研究態度,面對以往被精神科學視為問題的幽靈現象、靈感主義、透心術、讀心術等,開闢出精神科學的康庄大道。
我頹然回到房間正中央,身體下停顫抖地再度環視房間各個角落。
沒有窗戶那一側的牆角,枕頭朝入口方向橫置一具同樣豐固的鐵床,上面鋪著潔白被褥,看來似乎沒有人使用。
我是從大正十五年(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成為這個九州大學附設醫院精神科的住院病患,似乎至昨天為止都生存在夢遊狀態中,同時不知是在途中,或是在此之前,反正約莫一個月前曾經剪過像學生般的平頭,而現在正要恢復當時的模樣……
我的過去就這樣稍微明朗化了。就算和若林博士所說的奇妙因緣故事毫無關係,我也能夠一點一點推定自己可以相信的一些事實了。
我想再尖叫。可是……聲音猶未發出,就已經縮回咽喉深處。我害怕每次尖叫後那種靜寂的恐怖……
「……想得起來嗎?」
……牆壁那邊的少女認識我,說她是我的未婚妻。而且……說與我舉行婚禮前夕,被我殺害……現在又復活了。然後,被囚禁在與我隔著一層牆壁的房間,像那樣不分晝夜呼喚著我。她持續叫喊著難以想像的奇怪事實,努力瘋狂地想要喚醒我過去的記憶。
「是的。齋藤教授在正木博士獲頒學位後不久,於去年……大正十四年十月十九日突然辭世,而且是離奇死亡。」
老婆婆望著若林博士,很謹慎的報告:「現在睡得很熟呢!」
「那是根據……這位小姐在清醒時也會說相同的話、做相同的事而明白的。請你看一下這種奇妙的系發方式,這是這位小姐一千年前的祖先活著時、已婚婦人的髮型,也是她經常梳理的……也就是說,雖然這位小姐現在是清凈無垢的處|女,但是,在她自行改變成這種髮型時,她整個精神生活就恢復到一千年前已婚祖先的習慣、記憶和個性,當然,包括她的眼神或身體動作,也完全見不到處|女的純潔,甚至連年齡看起來都成熟了好幾歲,形同舉止優雅的年輕夫人……而在她忘記這樣的夢境時,頭髮是由特別護士綁系成與一般病患相同的捲髮……」
「是的,還不知道。但,除非良心飽受煎熬,否則應該不會有人主動出面吧!」
我們走到昏暗的玄關。
「……」
說到這兒,若林博士又出現將咳嗽的動作,但,這回順利忍住了,手帕上方的眼睛輕眨,很難過似的接話說。
「是的……因為你受到隱藏在那樁怪異事件背後魔幻兇手的精神科學犯罪手法作祟,使你在往後的數個月之間,變成與現在的你完全不同的另一人,持續處於某種異常的夢遊狀態……當然,這種深度夢遊狀態、甚至是極端的雙重人格實例,與普通人所顯現的輕度雙重人格的夢遊,亦即『夢囈』或『睡眼迷糊』不同,這是非常罕見的。但在古代各種文獻里仍可找到前人留下的怪例,讓世人陷入半信半疑的迷惑境界,諸如,『五十年後想起故鄉的老人』、『提示證據後才自覺是殺人兇手的紳士回憶錄』、『孤獨老婦見到沒有出生記憶的兒子告白』、『自認遭到列車撞擊才變成禿頭大富豪的貧困青年手記』、『年輕的夫人一夜醒來,翌日變成白髮老婦的故事』、『反向思考夢與現實,終於犯下滔天大罪的聖儈之懺悔錄』等等。
「還不知道和他一起喝酒的人是誰嗎?」
「齋藤教授聽了很不以為然,當時在一旁的我也大吃一驚,因為,我不明白正木博士是否出自真心地說出這種有如預言般的話……在那樣的年代,如何能夠想像正木博士會親自擬定創造出那樣的精神病患、企圖震驚學界的計畫?不僅這樣,從那時起,正木博士就經常講出一些類似這樣的驚人主語,所以齋藤教授和我不會特別產生懷疑,也從未深入追問。
「我知道啦!」
我不知道在這個房間里像這樣狂繞了幾十分鐘,不,或許是幾個小時也不一定,但是,腦海中依然一片空虛,別說與她有關的記憶,連自己的事情都完全想不起來,空白的我只是活在空白的記憶里,雖然被女人無止盡的叫喚聲所驅趕,我仍徒然在黑霧中掙扎、徘徊。
「……大哥……大哥,請你……救、救我……啊……」
「『這著篇論文乃是敘述人類在母親胎盤內十個月之間所做的一個超乎想像的夢。這個夢是以胎兒自己為主角而演出,可稱之為<宇宙万物进化实况>、有如持續數億年至數十億年漫長歲月的連續電影一般,不僅真實描繪出現在已成為化石的史前極端異樣怪奇的動植物生態,也真實展現導致這些動植物滅絕的天災地變,同時更累述從天災地變中出現的原始人類——也就是胎兒本身的遠祖:—到目前的雙親為止的各世代之人類,為了激烈的生存競爭,累積了何等的罪孽,如何反覆遂行殘酷手段踩著別人頭頂往上爬,然後在因果循環下遺傳至胎兒身上,化為胎兒的直接主觀,成為詳細、明白顯現之極端戰慄、恐怖的大噩夢。而,這些皆可透過人類肉體與精神的解剖觀察,直接或間接的予以推定。……只不過,因為這並非由胎兒自身所記錄的事實,也非成人所留下的紀錄:換句話說,這隻是一種推測,所以不被認為具有學術價值,以畢業論文而言,所獲得的評分為零分,對此,各位的意見似乎一致。
「正是這樣……你也將會見到那篇『胎兒之夢』論文的內容,不過,只看題目,應該也能明白那與一般論文完全不同。因為,直至今日,即使是一般人尋常的作夢,仍舊無人了解其真正的內涵,更何況是距今二十多年前、你剛出生或猶未出生當時的學術研究論文……然而因為正木博士的頭腦在校內素有定評,所以這個論文題目立刻在校內造成轟動,每個人都拭目以待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
……啊,哈、哈、哈、哈,真是愚不可及!不知道姓名有什麼關係呢?忘記了也沒有絲毫不自由,我不就是我?啊,哈、哈、哈、哈。
門外是寬敞的人造石走廊,左右各有五扇房門與我的房門相同顏色,走廊盡頭的昏暗牆壁上掛著約莫與身體同高的大鍾,外面同樣嚴密包覆與我房間窗戶相同的鐵格子和鐵絲網,大概就是今天凌晨發出嗡嗡聲吵醒我的時鐘吧!雖不知從什麼地方上緊發條,不過裝飾著舊式唐草圖案的長針和短針正逐漸移動至六點零四分,合金制的巨大鐘擺嚏嚏嚏嚏下停擺動,感覺上就像是在接受懲罰、反覆進行同樣動作的人!
我再次回望少女的睡臉,有些怕吵醒她似的搖著頭,意即:不,我完全不知道……
——同樣是病發前後的食物與排泄物的分析比較表。
……吱吱……嘰嘰喳喳……轟隆、轟隆……
他回望背後的華麗藤椅,緩緩坐下。
走在前面的若林博士從內口袋掏出系著大型木牌的鑰匙,開門。轉頭,招我入內,他以謹慎的態度脫下外套,掛在釘於門旁的衣帽架上。因此我也有樣學樣的掛好禦寒大衣和方帽。看我們腳上的鞋子在地板上印出鞋印,猜知房裡覆蓋一層灰。
那樣粗魯的動作……我忍不住想:或許今天清晨送早餐給我的護士也在這三個人當中,特地為了被我拉扯之事進行報復吧!另外,這可能也是她們一貫對付瘋子的態度……
少女閃動光澤的頭髮紮成黑色大花朵般,披覆在潔白毛巾包裹的枕頭上。身上穿著與我先前同樣的白色棉布病患服裝,包紮新繃帶的雙手,規矩交疊置於胸前的白毛毯上,可見她確實就是今天清晨敲打牆壁呼喚、讓我苦惱不已的少女。
「而且,該理論的應用、實驗的效果,儘管具科學上的正確性與深奧性,其作用的說明和實行的方法卻異常平凡……依說明方式的不同,甚至連婦孺都會覺得簡單到有趣又可笑,因此算是非常危險的研究和實驗……當然,詳細內容在不久的將來應該會在你眼前歷歷展開,在此沒有必要說明……」
若林博士抬起頭來,拉住驚慌、懦弱,暗自拭淚的我的手,快步走出門外,毫無留戀的關上沉重房門。拍拍手叫來正在賞玩雞冠花的老婆婆,催促仍舊躊躇的我進入原先的七號房。
……自己忘了自己……
「這……同樣很難說明,至少對專家學者而言,是以『有趣』兩個字無法形容的深刻又有趣的內容。就算不是專家學者,如果對於精神病或腦髓這類東西多少有科學興趣或是感到神秘的人們,應該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作品。眼前,即使是本大學的各專家學者,看過這篇作品的人,至少都重新讀了兩、三遍,而且都反應在好不容易完全了解整個架構時,才發現自己的腦髓幾乎也快發狂了。
「這……坦白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判斷,不過你看過之後就會明白……」
「啊……」我驚叫,但又慌忙將聲音咽下,雙手按住額頭,蹣珊後退,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沙啞問道:「真的是……這樣漂亮的……」
若林博士重新坐正身體,嚴肅的望著我,再度用向神明禱告般的虔敬聲音開口:「我再說一次……正木博士是自殺。只能夠說,正木博士在長達二十年的漫長歲月里,經過無數準備,面對前所未聞的解放瘋子治療的大實驗,歷經艱苦惡戰後,手上的大刀終於折斷,箭矢終於用完,陷入不得不自殺的窘境。這樣說你或許無法了解,所以我還是具體說明吧。
見到這些東西,不知何故,我臉紅了,同時感到一股飢餓感,重新系好掉落一旁的衣帶之後,右手立刻抓住尚且有餘溫的牛奶瓶,左手抓住塗有奶油的烤麵包,開始大吃。我用叉子叉起蔬菜沙拉,咀嚼著令人難以忍受的美味,佐以牛奶咽下。吃飽後,我爬上床鋪,躺在嶄新的床單上,伸個懶腰,閉上眼。
……啊,哈、哈、哈、哈,還有比這事更愚蠢的嗎?
站在眼前等身大的穿衣鏡前,我怎麼看都像頂多剛滿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額頭飽滿、兩思瘦削、濃眉大眼,如果不是身穿大學生制服,也許會被認為是中學生也不一定。一想到自己才這麼年輕,從今天凌晨開始產生的意志力霎時消逝無蹤,只覺得心情難以言喻的異樣,既像是陰森恐怖、又像是高興、也如同悲傷……
「沒錯,是世上罕見的美貌。但,絕對不會錯,她就是今年,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正好是六個月前預定和你舉行婚禮的唯一表妹,卻因為前一天晚上發生奇妙的事件,到目前為止一直過著這樣可憐的生活……」
但,若林博士毫不理會我的感受,接著表示:「所以……若提到齋藤教授和正木博士與那燒殺精神病患的因果關係,將會逐漸接近你過去的經歷。事實上,正木博士為了對你進行精神科學上的實驗,做了非常周詳的準備後,才來九州大學,而且為了此一實驗的準備和研究,下知道花費了何等可怕的苦心與努力……」
——「應舉」所繪,屬於因精神病而滅門的家庭傳家之寶物的幽靈畫像。
……奇怪。
……甚至,從夢中清醒時,一見到我,馬上就叫著「大哥」,想投入我懷抱。
「接下來的剪貼是正木博士自己保存、當地報紙刊登的他的談話內容,其中包括最初題為《地球表面是瘋子最大的解放治療場》之類的東西,是正木博士以辛辣詼諧相間的態度,向記者說明我方才所說的,基於拯救瘋子的動機,著手精神病研究的最初立場,率直的論證『棲息在地球表面的人類,沒有人不是精神異常者』的精神病理學之根本原理。
「……半開玩笑寫出的遺言。
「你終於看見了……」
至目前為止緊繃的心情,隨著一屁股坐倒在地的同時放鬆了,一抹無法形容的可笑感開始從小腹深處升起,完全沒辦法控制。那是實在難以忍受、非常奇妙的可笑感覺,彷佛……每一根頭髮都跟著顫動的笑,更似乎是從靈魂深處湧現、撼動全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沒有笑到讓骨肉四敵絕不罷休的笑。
「沒錯。」
深吸一口清新冰涼的空氣,我心情輕鬆許多,但是,不容我悠閑欣賞周遭的景色,兩位護士拉著我的雙手走進對面藍色建築物的昏暗走廊。直來到右邊的房間前,一位正在等待的護士開門,陪同我們一起進入房內。
「這麼說完全是捏造的羅?」
——征討火星的建議書——(小學教師提出)
若林博士靜靜舉起手來制止我:「請你耐心等待!這其中另有原因。坦白說,關於你進入解放治療場的經過非一朝一夕能說明,其中的緣故深刻複雜且極端不可思議,如果憑我一人想要完整說明,可能有虛構之虞,所以……如果不是由親身體驗整個過程的你自行回憶這一段深刻、不可思議的體驗,沒有人會相信這是事實。
「……我……我的名字是什麼呢?我不是瘋子,我什麼都不是……」
聽到這句話,我比少女更為震驚。心想,這位少女也和我一樣陷入剛從夢遊中醒來的「自我忘失狀態」嗎?若林博士也在她身上進行與我相同的實驗?
「沒錯,只具有那樣的意義。但是,以結果來說,實際上卻包含著極大的意義,亦即,齋藤教授的死亡乃是後來正木博士能夠負責本九州大學的精神病科研究教室,坐上這張椅子的直接因緣:另外,也是讓你與六號房的小姐連結這個實驗教室的間接因緣。是的,在此以因緣兩個字稱呼……不過,這種因緣究竟是人為?或出自天意?若沒有等到你恢復自己過去的記憶,仍舊無法予以明確推測……」
「不是論文嗎?」
「正木博士所獨創、震古爍今的精神科學實驗,主要是藉著讓你和六號房的小姐恢復自己的記憶,出院後擁有快樂的婚姻生活做為終結。可是,卻因為某種出乎意料的悲劇發生,在中途遭遇挫折。而且該悲劇到底足下是正木博士的過失,沒有人知道。
「這就難講了……可以認為,這類問題是屬於正木博士所謂『記憶與良心』的有趣研究事項。」
我雙手緊緊抓住帽沿,懷疑自己眼睛所見,眨了兩、三下。
「齋藤壽八先生去世之後,今年二月,正木博士接任主任教授,認為這個房間光線明亮,就把先前佔據整個東半邊的圖書文獻全部遷移至教授辦公室,改建為自己的休息室,也裝上暖爐。因為這件事沒有經過校長同意,也未正式提出申請,醫學院長冢江先生非常狼狽,而且急忙要求正木博士儘快提出申請書辦理正規手續。
若林博士向前傾,點頭,彷彿對於「瘋子解放治療」的名稱表示敬意……
「咦?」我驚訝的抬頭看著若林博士的臉,因為,我完全下懂他說這句話的意義。
就在此時,高大的紳士突然像受到某種威脅般蜷縮身子,上半身向前,雙手慌忙插入外套口袋,一把抓出一條白色手帕,掩住嘴巴……同時轉身背對我,全身晃動,持續低聲咳嗽,好一陣子,總算呼吸恢復正常,再度轉向我,輕聲道歉。
「……請你只要回答……一個字、一句話……就好。這樣,這家醫院的醫師就會知道我不是……瘋子,而,院長會因為你聽得出來我的聲音,讓我們一起出院……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你……為什麼不回答?」
「『再者,關於這篇論文的內容,它絕非如各位所批評的不嚴肅。它的價值之所以不被認同,主要是由於現代的醫學研究者過度拘泥於唯物的肉體研究,欠缺以科學角度觀察人類精神的學術研究,也就是缺乏對於科學的知識。各位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實——全世界的精神科學研究者是何等焦急、處心積慮的想要發現這篇論文所發表的根本精神、生命或遺傳的研究方法,也因此不了解這篇論文的真正價值。這是我賭上專家的名譽所堅持之點。
「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
見到他坐下的動作,我不禁傻眼了。最初見到那張藤椅放在若林博士背後時:心想只要身材稍微高大的人一坐,藤椅會立刻垮掉,想像或許應該還有某位女性要來,但現在一看,發現若林博士高大的身軀很輕鬆的坐進藤椅的狹窄扶手間,胸部和腹部重疊,把只露出眼睛在手帕外的臉孔低垂於膝前,彷佛在說「我就是潛藏在怪異事件背後的魔幻兇手」 一般,全身收縮的擠入藤椅內。怎麼看全身大小都只有剛才的一半,不管身材多瘦削,不管身上的皮外套多薄,正常人應該不可能做得到……更何況,聲音與原來一樣,不,比原來還更冷靜——好像自己是先知——的開口。
若林博士說到這裏,我忽然覺得一陣眩目,忍不住眨動眼睛。感覺上似乎我名字的幽靈,散發著餘光,正要從某處現身……
「當然,正木博士對於化石的搜集以及對於神社佛閣的調查,本來就非無意義的興趣,乃是與『解放瘋子治療』實驗有重要關係的計畫性工作。我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才終於了解這個事實,所以如今我更加驚駭於正木博士優異的智慧和深遠的眼光。正因如此,正木博士從那時起就被認為是特立獨行的人物,成為學生和教授們的注目焦點,他的偉大智慧也獲得這幅照片上的齋藤教授率先認同。
「……正木博士非常憤慨在二十世紀的今天,像那幅畫作所描繪的對待精神病患的極端殘酷方式,卻仍然是形同公開的秘密、隨處都在進行的事實,才會決定將他的一生奉獻於精神病的研究。而,在齋藤教授的指導和援助下,終於達成目的……」
卷頭歌
「『但是如果這樣,沒有留下歷史紀錄的所謂史前人類,在其宗教、藝術和社會組織方面,又是如何描繪夢境呢?關於做什麼樣的夢才得以進化到能夠記錄自己的歷史,相對照於目前殘留在世界各地的各種遺迹而推測得出的學術,譬如人類文化學、古代考古學、原始考古學之類,能夠說它們毫無學術價值嗎?能夠說它們並非科學研究嗎?
「那麼……你只記得這位先生是曾經答應和你結婚的那位大哥?」
我被兩位護士牽著,走往背對時鐘的方向,不久,來到明亮的戶外走廊,眼前出現一棟正面漆成藍色的兩層樓西式木造建築。建築物的走廊兩側是似血般鮮紅的豆菊、如白日夢般的雛菊、構成紅色與黃色奇妙內臟形狀的雞冠花盛開的潔白砂地,對面兩側是深綠色的松樹林。松樹林上方飄著淡淡的雲朵,在旭日的照射下,遠處靜靜傳來浪濤聲……
「『也沒什麼。只是兩、三個星期前在門司車站的剪票口被小偷扒走隨身攜帶多年的鍍金手錶,那是莫巴德公司特製的產品,時價約莫一千圓,覺得很不甘心。這時忽然想起,如果十八年前托寄的銀制手錶還在就好了,所以才想回來領取……
……到現在為止,究竟曾經在哪裡,做過些什麼事情呢?接下來又打算做些什麼呢?一切無法猜透。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物,啊,哈、哈、哈、哈。
「問題是,其內容刻畫極端冷靜,而且條理井然,遠超過一般的論文或小說,甚至其屬於精神異常者對所見所聞特有的完美記憶力,連我都佩服不已,遠非你剛剛見到的『背誦大英百科全書數十頁的西式筆記』所能及……還有一點我方才也說過,其構思的奇妙超越一般人所謂的推理或想像,在閱讀之間,會令你的頭腦下自覺的受到一種異樣的幻覺與錯覺的倒錯觀念所影響。也正因為基於這樣的意義,才會給它加上這樣的標題吧!」
……不、不是的……你錯了,錯了,完全錯了,我不認識你……我差點就脫口而出了,卻馬上噤住……我甚至連這點都無法肯定,我完全下知道自己的過去,沒有任何可以否定她所說的證據……更別說親兄弟或是出生的故鄉,連自己是人、是豬都不知道。
「啊,連這種事也在我的記憶中……」
……喀隆聲響。
我迫切地等待著,想知道若林博士對這些極端不可思議、異於常情的事情會如何說明。
「事情是這樣的……坦白說,這裏的精神病科教學目前由聲名遠播的正木敬之擔任主任教授。」
「你的懷疑也是解開有關你過去重大謎團的關鍵之一。也就是說,正木博士只將日曆撕至這天,之後就被中斷了。」
「因此,你目前也是處於這種過程。正木博亡已經明白你會恢復清醒,在不久的將來,你應該會完全恢復。」
吶喊之間,牆壁那頭開始傳來另一種聲音,也不知是手掌或是拳頭,反正是人類柔軟的手敲打混凝土牆的聲音,是皮膚裂開、肌肉破碎也不在乎的女人,她的手連續敲打的聲音。我一面想像牆壁對面四散飛濺、黏貼的血跡,一面仍舊咬緊牙根、圓睜雙眼。
不久,眼淚停止了。似天色大亮般,兩頰暗郁的寂寞薔薇色澤恢復成原先的桃紅色,少女仍舊如洋娃娃般回復成十七、八歲健康少女的睡姿。……在短暫的夢中,居然哀傷得彷彿老了五、六歲,又很快回到原來的年輕,同時,唇際甚至浮現一抹開朗的微笑……
「什麼,離奇死亡?」我發出空洞的聲音反問。
「……潛伏在你腦海深處的過去記憶,從先前就已經開始極端微妙的開始蘇醒,只能夠認為,你從看著DOGURA.MAGURA原稿至這幅燒死瘋子的畫作之間,你逐漸蘇醒的潛在意識帶領著你來到這幅照片面前。為什麼呢?因為,把那幅燒死瘋子的名畫和這幅齋藤教授的肖像畫懸挂在這兒的並非別人,正是你精神意識的實驗者正木博士。
「不僅這樣,一旦在外面暍醉,絕對會有一起喝酒的人送他回家,這是慣例,可是這次卻完全例外。
「如果試著以這些實例來對照正木博士的獨創學理,就應該不容置疑了。這類現象的存在,不僅在科學已經證實其可能性,也從學理和實際兩方面證實這樣的人們在回歸昔日的精神意識之際,一定曾經歷長時間的『自我忘失症』,嚴格說來,我們的心理狀態隨時受到所見所聞的事物刺|激而不斷產生變化,會獨自生氣、悲傷、微笑,這都算是一種夢遊的行為,當這種心理變化進行的每一個剎那,『夢遊』、『自我忘失』、『自我覺醒』等過程會以極短暫的速度反覆呈現……只是一般人並未意識及此而已。https://read.99csw.com
後頸忽然一陣冰涼,原來是理髮師父已經剪好頭,在我的頸項塗抹刮胡泡沫。
「所謂的DOGURA.MAGURA乃是長崎地方在明治維新前後所使用的方言,指的是基督教伴天連(譯註:基督徒教會)使用的魔法,但目前只用於代表魔術或詭計的意思,形同一種廢語,語源、語系方面猶不明。若勉強翻譯,等於是現在的魔法,甚至是『頭暈目眩』、『困惑莫名』,無論如何,應該是涵蓋上述所言所有的意思……
「……」
若林博士同樣不理會我的震驚,繼續接著說。
「『另外,我也想要帶給諸位一點震撼性的禮物,卻又想不出什麼特別的好東西,所以就在門司的伊勢源旅館二樓,全力完成一篇如同論文般的文章。起初,我想到應該先讓新校長過目,所以去找齋藤教授幫我介紹,但是他表示,幫忙介紹是無所謂,不過基於職責關係,最好是由擔任院長的你經手,所以才會來找你。雖然給你帶來困擾,不過,還是請你幫忙。』
因為,我聽見混凝土牆後面傳來奇妙的聲音!
我伸展前傾的身體,再度深呼吸,凝視油畫中混雜的黃色、褐色與淡綠色。
一瞬間,我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頻頻眨眼。不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那麼,原本行蹤不明的正木博士為何能夠來到這兒?」
「這樣的順序是正木博士在自殺前夕整理而成,並非依照文件發表的年代排列。不過,你只要循序閱讀,就能夠了解他的研究內容和進行程度。也就是說,最上面的紅色封面小冊子,乃是正木博士趁著遊歷日本各地之時,在路上散發給人們,題為《瘋子地獄邪道祭文》的阿獃陀羅經之歌。歌中詠嘆著目睹現代精神病患被虐待的實際情況,認為應該子以拯救而開啟研究精神病的動機。
這時,若林博士左邊臉頰出現似微笑的痕迹,但,又馬上消失了,隨後說:「也不見得就是如此,或許昔日那些一下子就被燒殺的精神病患比較幸福!」
「不錯……實在是很奇妙的標題……」
「沒錯……這裡是九州大學附設醫院精神病學科的第七號病房。很抱歉,在你睡覺時來打擾,不過,突然打擾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你不久前向負責分送食物的護士小姐追問自己的姓名……值班醫師向我報告後,我立刻前來……如何?你已經想起自己的姓名了嗎?恢復有關自己過去的記憶了嗎?」
所謂九州帝國大學附設醫院精神科大樓,就是包括前面提及內附浴室的那一棟漆成藍色的兩層樓木造建築。
若林博士毫不理會我的心情,輕咳一聲,語氣一改:「那麼……現在我希望開始進行讓你想起自己名字的實驗。我和正木博士一樣……依照順序讓你看與你過去經歷有最深刻關係的各種事物,希望藉此實驗喚醒你過去的記憶,不知你意下如何?」說著,他雙手抓住藤椅扶手,用力伸直身體。
愈想呼吸愈急促,聲音有如狂風在深夜的四壁迴響。
「那麼年輕的精神病患居然能夠想出如此複雜、困難的故事情節?」
「『我確信,這篇《胎兒之夢》雖然只是一位學生的畢業論文,卻具有現在到處充斥的所謂博士論文無法比擬的高級且深邃的科學價值,當然應該推舉為本大學第一屆畢業論文的第一名,視之為本學院的榮耀。批評本篇論文毫無價值者,乃是不懂新學術如何誕生、偉大真理髮表之初是如何被視同幻想產物的歷史事實之人。』
「這……焚殺精神病患是當時的治療方法?」
「當然……你會感到不可思議也是理所當然的。本來,我必須嚴格遵守法醫學上的立場,不應該介入精神病科的工作,可是,其中另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多不可思議、多可笑的事,啊,哈、哈……太可笑了,啊,哈、哈、哈、哈。
等等光怪離奇的東西,以及同樣是瘋子所製作的優美精巧的編織物、人造花、刺繡。
九州帝國大學法 醫學教授
醫學院長
若林鏡太郎
對方動也不動。白色袖子外冰冷、如紅蘿蔔般的小臂,在我的左右手抓住之下,霎時變成紫色。
——女精神病患扭彎的囚房鐵柵。
……剛剛所說的怪異事件果真是自己的遭遇?然而,自己現在也是處於必須回想這樁可怕的事件,以及自己名字的立場?想著想著,源於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而滴落的冶汗,滲入兩邊腋下,同時,全部神經集中於眼前若林博士的蒼白長臉上。
「要敘述正木博士以自己的一生為賭注所完成的實驗過程,很不好意思,必須先述及我自己的事……正木博士與我是千葉縣的同鄉,在明治三十六年,將福岡的縣立醫院改建、創立本大學前身的京都帝國大學、福岡醫科大學之時,我們是第一屆入學的學生,也在明治四十年同時畢業,是同屆校友,兩人皆同樣持續單身生活,全心全力投入學術研究。
我無法回答,只是嘴巴微張、眨動如白痴般的眼睛,望著對方鼻尖下的巨大下顎。
這時,若林博士也把藤椅拉近床鋪的枕邊,朝著我眨眼,好像也在說「請坐」。
我雙手揪著發,留了很長的十根指甲抓著頭皮,幾乎快流出血來了。
「盛山院長將這封信拿給齋藤教授看,大笑說:『真是個倨傲的傢伙!』
……不錯,我絕對是被耍著玩。
——精神病患空手撕裂的合金板。
「哦,畢業典禮當天行蹤不明?為什麼?」我忍不住問。
——色情狂、殺人狂、中風病患、侏儒等各種不同的精神異常者的腦髓浸漬在福馬林溶液里。(每個腦髓都有很明顯的肥大、萎縮、出血或受到黴毒侵蝕的部分)
「啊,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掛在齋藤教授照片底下日曆上的日期,是距齋藤教授亡故迄今剛好一年的日期?」我說著。
「這……還是很難下論斷……精神病患者的文章看起來大多是長篇大論、條理井然,但是這篇作品卻較為特別。也就是說,它看起來像是全篇一貫的學術論文,也像有著史無前例的形式與內容的偵探小說的讀後感,可是另一方面,文章卻極其怪異,好像是刻意嘲笑、諷刺我和正木教授的頭腦之無意義的雜文,同時其中插入的事實非常離奇,全篇百分之百到處重疊著科學趣味、搜奇情趣、色情表現、偵探旨趣、無知品味和神秘氣息等眩惑性的構思,如果冷靜讀完,會發現瀰漫著一股恐怖的妖氛,因此認定只有精神異常者才能夠寫出這樣的東西。
不過,若林博士半點未露不可思議的神情,依然用科學研究者那樣的平淡語氣回答,依然是冷漠、斷續的聲音……
——反覆使用「花車可愛和分手痛苦」這兩句話寫成的學生用筆記本數十冊——(自認是大藝術家的過氣演員所稱的「創作」)
……而且,這位美少女是我唯一的表妹,不僅和我有婚約關係,更做著與「一千年前的姊夫」的我同居的夢。
我轉身,跑向床鋪枕頭旁的入口房門,臉孔貼近只有鑰匙孔是開著的合金門鎖。但是,門鎖片上卻未映照出我的臉孔,只反射昏黃的光線。
「但是,不管如何,本大學能夠邀請到偉大的正木博士負責主持研究工作,怎麼說都是齋藤教授的遺德,基於這個意義,正木博士才會把這幅肖像畫掛在這裏……」
「另一方面,從以前就深知這個事實的神秘人物不知從何得知的,使用了能刺|激到最敏感弱點的深層與極端強烈的精神科學暗示性材料,讓該點陷入極度緊張的結果,導致遺傳、潛伏的一千年前祖先們深刻、怪奇的浪漫記憶完全分離,一面浮現在你的意識表面,一面卻使你陷人深邃的夢遊狀態……因此,你今天一旦恢復清醒,從潛意識遊離的夢遊心理將完全發揮,成為虛無的狀態,能使你脫離夢遊狀態。因為持續異常活躍的潛意識部分,與反射、交感位於其附近的過去記憶在腦髓的一部分,而殘存著長時間緊張所累積的深刻疲勞,目前仍無法完全自由運作,也就是陷入了愈古老的記憶愈無法想起的狀態。
發覺這一點之後,我更加忍不住的摔倒在地,抱頭、捶胸、頓足的大笑。笑……笑……笑……吞咽淚水,哽咽,扭動身體的不停地大笑。
而,害怕嗎
「不,錯了,正好相反。」若林博士嚴肅的說著,依然凝視我,將頭左右搖擺:「正好相反。正木博士當然是在已有被你詛咒自己命運的覺悟下著手此項研究。不,更進一步的說,正木博士從二十年前就已經覺悟到將會有這樣的結果,卻仍按部就班地進行工作。他為了讓自己發現的偉大學理實驗與你的命運完全一致,擬定了無法撼搖的計畫,逐步進行研究。」
「正木博士在那天翌日亡故了,而且是在正好一年前、齋藤教授溺死的莒崎水族館後面的同一地點投崖自殺。」
見到照片的瞬間,我心想,此人應該就是正木博士吧!故意走到照片正面細看,卻發覺好像不對,所以回頭看著若林博士,問:「照片上的人物是誰呢?」
見到這種情形,我情不自禁地在旋轉椅上坐正。這時,大蜘蛛若林博士緩緩伸出長手,拿起原本置於大桌子正中央的裝訂文件,一面在膝蓋下輕輕撣掉灰塵,輕咳一、兩聲。
……是誰呢……我不認識這個人啊!
——精神病患為了毒殺全家人所煎煮的金銀色眼瞳的黑貓頭顱。
……實在太奇怪了。
心悸瞬間增強,開始如小鹿亂撞……呼吸急促,不久就像瀕臨死亡般激喘……然後,又靜止不動。
——用紙製作的懷錶——(老理髮師製作)
你為何跳動
「絕對沒有!」
若林博士說到這兒,上前一步,伸手準備拿起最上面一冊。
我以沙啞的聲音大叫:「請……請告訴我……我是……我的名字是什麼?」
……我應該打盹睡了十五、二十分鐘吧?可能因為肚子填飽了!我全身無力,手掌、腳掌暖呼呼的,頭腦逐漸化為昏暗的空洞……早上穿梭不停、時近時遠的各種在腦海的聲響很快消失無蹤了。那樣無奈……那樣不甘……
「這是齋藤教授後來告訴我們的概要內容。
但是,若林博士靜靜回答:「不錯,只要你想起自己的名字,那麼其他一切記憶也能夠浮現在你的意識表面,同時應該可以想起支配這個怪異事件的精神科學原理是何等可怕?以及到底是基於何種理由?什麼樣的動機遂行這一項奇怪的犯罪?事件的魔幻兇手又是什麼人?等等真相。因此,幫助你回想這一切,乃是正木博亡賦予我最重大的責任……」
「記得有一次,正木博士曾說過這麼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話:『你看,教授專有的牢騷又開始了。您不是領取廉價薪水的播音員,該換換另一種方式了吧!現代人崇洋,全部罹患唯物科學中毒症,若只注射您這樣的牢騷,根本很難痊癒……所以,沒有必要如此氣憤,請再等待個二十年吧!因為經過二十年的歲月,日本或許會出現一位完美的精神病患者,這位精神病患者不僅會詳細紀錄自己的發病原因與精神異常痊癒的過程,而且還會公諸於世,震驚全世界,同時也將至今為止人類所製造出的宗教、道德、藝術、法律、科學等物,甚至自然主義、虛無主義、無政府主義以及其他所有的唯物思想完全粉碎,相對的把人類的靈魂從無底深淵赤|裸裸的解放,讓這個世界產生痛快無比的精神文化……
「不過,齋藤教授這種主張當然引起其他教授的反感,他立刻成為滿座教授攻訐的焦點。但是,齋藤教授毫不退讓,以淵博的論點二反駁、粉碎對手的攻擊,從下午一點開始的會議至日暮仍舊無法結束。畢竟這是以醫學院的最高使命和名譽為中心的面子之爭,也難怪彼此戰得血肉模糊。
是因為了解母親的心
我們直接沿著花團錦簇的外廊往回走,經過貫穿正中央的長廊走向另一端,盡頭是如同監獄入口般的沉重鐵門。似乎不知在什麼地方有人監視著鐵門,我們一到門前,鐵門立刻朝向一側打開。
「MAGURA的內容就是這樣玄妙不可思議,證據勝於理論……你只要讀了馬上能夠明白。」
「教授,這是什麼?所謂的DOGURA.MAGURA是?」
我好像被她的聲音所追趕,再次環顧四周牆壁、窗戶和門,往前跑,又止住腳步。
我抬頭望著若林博士,眨了兩、三下眼,意思是:開玩笑,我連自己的臉孔都記不得了,何況是別人。
若林博士嚴肅的頷首:「沒錯,正是這樣。你能夠親身證明這項學說的真理,不僅是對這種原理所描繪的恐怖、戰慄能夠具有一種免疫力,同時,當最近的將來,你完全恢復過去的記憶時,必然有參加這項新學理研究的權利和資格。但是,如果把此秘密的研究內容泄漏給外人知悉,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異變將完全無法預料……譬如,發現某人心理深處潛藏著一種可怕的遺傳心理,當給予一個相對應的暗示時,能夠瞬間讓對方發狂,同時讓他對使自己發狂者的記憶完全消失,那會變成如何呢?其禍害將不遜於諾貝爾發明無煙火藥的製造方法所造成的全世界戰爭劇烈化吧。
「我是……咳、咳、咳……對……對不起。」
由於見到的都是不忍卒睹、令人心酸的東西,在尚未看完全部前,我不由得轉頭準備離開櫥櫃前方,但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這個櫥櫃最後面、玻璃櫥門壞掉的角落,與其他陳列品有一點距離的位置,放置一件奇妙的東西。那東西並不顯眼,最初是因為玻璃破了,我才注意到的,不過愈仔細看愈覺得奇怪。
「姊姊……姊姊,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是真心戀慕大哥!雖然明知道是姊姊你最寶貴的大哥,可是……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戀慕著他。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啊,對不起、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原諒我……姊姊,請你……」
一時之間,房間內飄著某種感觸極深的靜寂。但,很快的,靜寂被我平淡的發問打破了。
我也充滿敬慕的仰望著齋藤教授的肖像。可能是因為有著那樣的感覺,齋藤教授看起來如同神明般散發高貴的光輝,讓我情下自禁輕嘆口氣,喃喃說道:「這麼說,齋藤教授是為了把職務讓給正木博士而死亡羅?」
在我眼前,在緩緩關閉的牢固鐵門前,擺放著一張小型藤椅,藤椅前站著一位令人驚奇的異樣人物,頭部好像快觸及屋頂,正低頭望著我。
面向時鐘,左側就是我的房間,門旁釘著長約一尺的白色牌子,牌子上黑色哥德式文字寫著「精·東·第一病房」幾個小字,下方則寫著「第七號房」的大字,沒有病患的名牌。
我又感到些許困惑了。若林博亡那種若無其事的態度雖然令我有被耍弄的感覺,不過我仍舊假裝不在乎的頷首。
「據此,令人不禁產生各式各樣的想像,也進行充分調查。問題是,教授墜海地點的附近是由千代町方面延伸而來的防波堤,所以未能發現任何有關於他來自哪個方向、在哪個地點失足墜海的腳印。
「沒錯。這位正木敬之教授不只在國內,在世界精神醫學界也是重量級的人物,他首創的新學說可能引起過去遭遇瓶頸的精神病研究產生根本的變革,是『精神科學』的偉大學者……話雖如此,這種新學說並非現行所謂的心靈學或降神術之類非科學性的研究,而是純粹立足於科學基礎的劃時代理論,藉著在這個教室內創設史無前例的精神病治療室,一步一步證明其學說乃是真理。你也是接受此新式治療的患者之一……」
當我這麼問的同時,若林博士臉上的神情很明顯的變得更柔和了,雖不知原因何在,卻閃動著截至目前所無的滿足光輝,緩緩點頭回答:「你問這張照片嗎?是的……那是齋藤壽八教授。如我最先前所說,是在正木博士之前主持這個精神病科教室的人物,也是我們的恩師。」
有麻雀輕輕吱叫聲……還有電車逐漸遠去的聲音……天花板上的電燈下知何時已熄滅。
這一瞬間,若林博士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可怕!雖然只是短暫的瞬間,但,刷白的嘴唇緊閉,下顎突出的同時,蒼白的眼瞳圓睜,狠狠瞪著我。因為事出突然,我不自覺也和若林博士相同表情,感覺上有如彼此互瞪一般。不過,若林博士很快的冷靜下來,並且像是高興得不得了一般,額頭散發出光輝,不停點頭。
「大哥、大哥、大哥,我是你的人,你的人啊!快點、快……用你的手抱住我……」
「……痛切訴說『精神病院乃是這個世間的活地獄』的事實之阿獃陀羅經的文句。
「怎麼會有……這樣不倫的……」我幾乎叫出聲來,卻硬生生忍住。
若林博士緩慢舉起蒼白的手制止:「噓,安靜。如果你能想起自己的名字,一切就……」
「……」
另外,在綠色反射的中央部分擺放著幾冊厚紙板裝訂的文件和一個藍色的方形毛織包袱,上面與桌面同樣蒙著一層灰色的塵埃,可見從相當久以前就置放該處,沒有人碰觸過。而且,前方有一個紅色達摩造型的陶瓷煙灰缸,上面同樣積滿灰塵,背著那些文件,毛茸茸的手臂擱在頭上,張開大口,永遠打著呵欠,讓我覺得好像是刻意擺放在那個位置似的。
坐在對面的若林博士用青白的眼瞳盯著我看。
就在這一瞬間,若林博士的臉上又掠過無法形容的失望表情,以空洞的眼神凝視我良久,恢複原本寂寞的神情,輕輕點了兩、三下頭,轉頭看著床上的少女。然後以極端慎重的步履,前進約莫豐步,好像在神前發誓般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暗示性的緩緩說道:「那麼……我告訴你好了,這位女性就是你唯一的表妹,和你有婚約關係。」
我望著他的臉,頷首示意:隨便你,反正我無所謂。
我凝神細聽。少女的哭聲似乎停止了,在她用力喘息之間,夾雜著老婆婆說話的聲音。
同一瞬間,我雙手的力量似乎放鬆,女人的手臂迅速縮出小門外,啜泣聲戛然停止,走廊上響著一陣快跑的啪嚏啪嚏聲。
……我想逃到什麼聲音都聽不到的地方!
站在我身後的若林博士仍然面無表情,雙手交握於背後,靜靜俯看著我。不過,從他如石蠟般僵硬的臉色,也足以了解他內心同樣非常緊張。
「我……精神病治療?」
……今天清晨呼喚我的那個六號房的少女,是否也和眼前的若林博士同樣認錯人呢?把我誤認為另一個人,這樣熱心的呼喚、苛責……,無論經過多久時間、受到何等苛責、我依舊什麼都想不起來。
「原因在於,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精神病患者在某個深夜裡聽到鐘聲的一瞬間所做的夢,而這一瞬間所做的夢卻讓人覺得有二十幾個小時之久,所以如果以學理說明,最初與最後的兩個鐘聲,實際上應該只是同一個鍾發出的同一個聲音,這點已經被DOGURA.MAGURA整體所印證的精神科學上之真理予以證明……
「接著,剪貼在日本紙上、以毛筆所寫的部分,是可以視之為《腦髓論》逆定理的《胎兒之夢》論文,內容明示著從生育自己的父母之心理生活、到歷代祖先的各種習慣或心理的累積,如何遺傳至胎兒本身的『心理遺傳』;也就是在本大學首屆的畢業論文審查上造成轟動的那篇論文。……同時,應該也可以說,它是擁抱如此偉大資料的正木博士最終不得不自殺的遠因。
「同樣是為了希望能夠出院的意義,證明自己頭腦正常而寫的嗎?」
房間正中央至南北隔間的西側是普通的木質地板,裏面排滿像是標本之物的玻璃櫥櫃,相對於東側的一半地面則鋪設塑膠地板,蒙著淡淡一層灰塵,中央有一張寬四、五尺,長約十二尺的大桌子,桌子中間位置相對放著兩張旋轉扶手椅。
隨著若林博士凝重的說明,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一切難以忍受的羞恥:心跳急促到幾乎喘不過氣來。為了自己也無法了解,不知是羞恥、恐懼或悲傷的情緒,我全身恍遭針刺般痛楚,從耳朵至頸部一帶紅如火燙,兩眼不自覺發熱,很希望就這樣雙手掩面趴倒在床上。
「不錯……因為你提供你的身體當作最寶貴的研究素材,為了給在這個精神科教室創設,名為『瘋子解放治療』的劃時代性精神病治療進行實驗。」
是一間三面牆上各有一扇以鐵格子和鐵網雙重罩住的縱長型磨砂玻璃窗、感覺上非常牢固的房間。
「再來的《腦髓並非用來思考事物》,是正木博士立足於此種原理、明確闡釋截至今日為止被視為下可能研究的『腦髓』之真實功能,以及向記者說明,能夠輕鬆解決以往科學絕對無法解決的精神病和其他相關的心靈界之奇怪現象的偉大論文《腦髓論》之內容。
「那麼……」我問,但舌頭打結了,一股難以形容的亢奮像是令全身逐漸瘀青。勉強蠕動嘴唇:「那麼……會不會是因為我詛咒正木博士的生命,所以……」
「快來人……來人啊!七號房的病患……啊!快點……唔唔……」
若林博士的聲音還是極端平淡,好像大人對孩子說話般親切、輕柔,但是聆聽中,我卻無法抑制內心深處升起的一股今晨至今猶未體驗的嶄新戰慄。
「……就因為這樣的原因,目前我剩下唯一能夠追查事件的方法,就是等此一事件的中心人物——還活在世間的你——藉著正木博士的遺德,在恢復過去記憶的時候,由你自己直接判斷事件的真相,直接揭穿凶行的目的和兇手的真面目。因為,魔幻的兇手雖然以變幻莫測的手段遂行事件,卻無從追查其蹤跡。
在我不停的吞咽口水,雙手緊緊握拳時,她的呼喊聲還是下斷穿透牆壁,向我襲來。
「……以胎兒為主角,詳述有關物種進化的大惡夢之學術論文。
但一瞬間,我感受到一股連頭都抬下起來的難堪,不自覺地俯首垂頸。
我又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了,可是卻沒有辦法揉眼,也無法呼吸,只能眨也不眨的凝視著,不久,那細長的雙眼皮之間開始泛現透明的水珠,轉瞬間變成很大的露珠,凝滯在長睫毛上閃閃發亮,不一刻便往左右分流而下……同時輕巧的小嘴唇微微顫抖蠕動,發出夢一般的片段話語。
我踉艙後退。因為……映現在鏡中的我實在太年輕了。
若林博士滿足的頷首:「那麼……往這邊走。」
「然而,那一天的偶然似乎也是某種天意。時間適逢齋藤教授的周年忌日,感覺上應該可以算是一種『無常』。正木博士擔起全部責任而離開人世,把屬於實驗中心材料的你和六號房的小姐,以及相關資料、文件、事務等全部委託我……」
若林博士似乎很希望我能夠閱讀這篇原稿,能言善道的詳細說明,那種異樣的熱心令我忍不住眨九*九*藏*書了眼。
「之後,整整八年的時間,正木博士遊歷歐洲各地,取得奧、德、法三個國家的相關學位,大正四年回國,開始居無定址的流浪生活,既造訪全國各地的精神病院,也搜集有關各地方精神病患的血統之傳記、傳說、紀錄、家譜等研究材料,並分送題為《瘋子地獄邪道祭文》的小冊子給一般民眾。」
……啊,我竟然是個可悲的瘋子!
……嘩啦啦,飯菜、上司麵包、蔬菜沙拉的碟子、牛奶瓶全落在地上。
不久,停止咳嗽的若林博士蒼白的眼眸又向我行注目禮,說:「對不起,我累了……」
我非常困惑地看看手上的名片,打量起若林博士的臉。
……那確實是年輕女人的聲音,聲調沙啞得無法辨認是人類發出的聲音,不過,深層的悲哀、沉痛的迴響卻透過混凝土牆清晰傳人耳中。
「不錯!精神病這種無法捉摸的病症,沒有藥物能夠治療,所以那應該算是最徹底的治療方法吧!」
右方是金框的大幅油畫,左側是黑框的放大肖像照片和月曆。肖像照片的左側能見到一扇似乎是通往隔壁房間的房門。眺望這間在早晨清新的陽光下,既有眩眼,又有清晰之物所組成的嚴肅寂靜景象的大學教授起居室,真是不由得肅然起敬。
「自己敲著木魚……」
今天凌晨在昏暗的七號房裡,我摸著自己臉頰想像時,認為自己應該是三十歲左右的壯年人,而且可能滿臉橫肉。但,就算理髮梳洗過,也想不到用手掌撫摸的感覺居然會與實際模樣有如此大的差異。
若林博士也同樣點點頭:「那麼,我現在帶你前往這間九州大學附設醫院精神科大樓的教授研究室……也就是前面提過的正木敬之教授至臨終當天為止所使用的房間。我相信你看到陳列在裏面有關你過去的紀念物,便能夠順利解開與你自己有關的奇怪謎團,最後完全恢復過去的記憶,同時也解明你與那位小姐之間極端離奇事件的真相。」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你太過份了,太過份、太過份了,太、太過份了……」
「啊,現在是秋天……」我想。
那是兩根圓竹棍平壓在我頭上,而且不停轉動,壓得我幾乎氣都喘不過來,但是,那種心晴非常舒服……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到底自己是瘋子呢?或者誰是瘋子?恰似高興、悲傷、恐懼、不甘心,甚至過去、現在或宇宙萬象都與己無關的死者,只是頹然地靠著椅背,不知來自何處的一種輕癢、一種快|感從全身每個毛孔滲入骨髓。
——背誦大英百科全書數十頁的西式筆記數十張——(一局考落榜的大學生提出)
這時,若林博士再度低聲問:「那麼……你不記得曾經見過她嗎?」
找上一無所知的我,把我打扮成大學生模樣,又介紹美少女說是我的未婚妻,怎麼想都覺得非常奇怪。這身衣服和帽子,很可能是趁我豐夢半醒之間量身訂作的也未可知……另外,那位少女也可能是被收容於這家醫院的花痴或什麼,不管見到任何人,都會做出那種舉動……還有,這家醫院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九州帝國大學的附設醫院!眼前的若林博士很可能在某處找上因為某種理由而精神異常的我,藉著讓我陷入一種離奇的錯覺,企圖達成某項目的。
「……這類東西與各種令人費解的事摻雜在一起,與主要情節毫無相關的狀況如萬花筒般旋轉出現,可是閱讀之後卻發現其中的每句皆變成極重要的主要情節記述……不僅這樣,這種魔幻作用的印象從最前面的深夜唯一時鐘聲音開始,逐一發展之後,在下知下覺間又回到最初聽見的深夜唯一時鐘聲音之記憶……這恰似從一端至另一端觀看地獄的PANORAMA(全景畫)般,依同樣順序憶起同樣的恐怖與厭惡,無數次反覆進行,令人找不到絲毫能夠逃避的間隙。
我呆然楞立。我依然是身處未知世界的未知的我,依然是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我。
「瘋子地獄……邪道祭文……裏面寫些什麼?」
對我而言,這是令人恐懼與顫慄的說明!我按捺住胸中的窒息感,問道:「研究是如何進行……」
「這到底是什麼畫作?」我指著畫,回頭問。
就在這個時候,我開始發覺自己彷彿被抓住衣帶、垂直向下掉落到某個無限的空間,隨著從內臟深處湧出的戰慄,我忘情的大叫。
若林博士……他臉上的肌肉動也下動,冷冷看了我一眼,慢慢走近少女,彎腰,嘴巴幾乎貼著她耳朵問道:「你想起來了嗎?想起這個人的姓名……還有你自己的名字……」
「亦即,在你過去的記憶中存在著極端奇幻、驚異的因緣事迹……不過,為了讓你放心,我想稍作說明應該無關緊要才是……也就是說,所謂的『瘋子解放治療』乃是今年二月,正木博士赴本大學任教後不久,立刻著手設計的治療場,同年七月完成。經過僅僅四個月的實驗後,在距現在一個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正木博士亡故的同時封閉。正木博士在這段期間所進行的實驗,主要就是為了讓你恢復過去的記憶。結果,正木博士明白預言,從很久以前就陷入一種特異精神狀態的你,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恢復像你今天這樣的狀態。」
我再度毫不在乎的點點頭,抱著一種隨便你……的心情。
……啊,我是處於何等奇妙的立場呀!必須從「精神病院標本室」找出「自己的過去」,必須從「精神病研究專用參考品」發現,只能認為絕對是第一次見面的絕世美少女是自己未婚妻的證據……這是多麼羞恥、多麼可怕,多麼令人費解的命運呀!
「是的。」
我再度尖叫。……還是沒用。聲音一陣劇烈波動,旋轉、消失之後,四面牆壁、三扇窗戶和一扇門,仍舊更深沉的的靜寂。
我不得不深深嘆息,仰望著齋藤教授的肖像。如此高尚人格的齋藤教授、那樣偉大的正木博士,以及眼前的若林博士、六號房中的美少女,和有如白痴的我居然會連結在一起,我不得不感到不可思議。
就算男女有別,陷入同樣精神狀態、體驗同樣痛苦的我,由衷被她沙啞的哭聲所吸引了,和今天凌晨在黑暗中聽到的呼喚完全不同,不,是比當時更強烈數倍的苦悶。儘管依然想不起這位少女的容貌和姓名,但是見到她趴在白色床邊慟哭、我見猶憐的背影,似乎一切責任都要歸咎於自己,在良心苛責下,我雙手掩面,全身冶汗直冒,步履蹣跚,彷佛快暈眩倒下。
那是一個身高超過六尺以上的巨人。臉孔像馬一樣長,皮膚顏色有如陶瓷般泛白,薄長的眉毛下是鯨魚般的小眼睛,眼眸中如同落魄老人或垂死病人般蒼白眼瞳無神、朦朧。鼻樑似洋人般高挺,鼻翼泛著白光,與皮膚相同顏色的嘴唇緊閉成一字型,可能罹患某種惡症吧!尤其那如同寺院屋頂的寬闊額頭斜面,以及如軍艦艦首的巨大下顎,更令人感到害怕,看起來像是超乎人類的一種異樣個性的人物。
「但是,由於正木博士未留下住址,也沒有再露面,加上松原校長素來深為欽佩齋藤教授的人格,所以他一方面慰留齋藤教授,一方面表示將把此篇論文列為博上論文,內定頒授博士學位給正木博士。然而,不知是誰泄漏出去,這件事後來被報紙加以報導,只是我沒有見到該篇報導……」
「……」
一想到此,我不由自主感到悲觀。
同一瞬間,少女也停住腳步,雙手就這樣伸著,彷彿遭受電擊般動都下動。下一瞬間,瞼色轉為鐵青,嘴唇刷白……同時雙眼圓睜,凝視著我的臉,踉膾後退,雙手撐在床鋪上,嘴唇顫動下已。
這時,若林博士微低下頭,以更低沉的語氣,接著說:「也就是說,正木博士的預言至今天為止,毫無謬差一一實現。從今晨起,你已經完全脫離先前的夢遊狀態,目前正處於即將恢復昔日記憶的邊緣……所以,如你詢問護士小姐,我是為了讓你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才特地趕來見你的。」
若林博士肯定的回答:「能夠、絕對可以!屆時你不但會了解我所言不假,同時可以痊癒出院。在法律上以及道德上的權利,亦即你美好的家庭相接受屬於這個家庭的一切幸福……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準備完全。這是因為,讓你能夠順利承受這些東西,是我承接正木博士的工作之第二項責任。」
那是帶著金屬性質的尖亢聲音……可是,聲音尚未讓我回想起過去任何事之前,已經被四周的混凝上牆吸收,而消失了。
然後,少女看看若林博士,又怯懦的環顧房間四周……不久,兩眼泛著淚光,低垂著頭,跌坐在石板地上,用白色病患服的衣袖掩面,「哇!」的一聲,趴在床邊慟哭。
……真奇怪。
「噓、噓!安靜、安靜,請你……不要叫。我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現在是……請你土口訴我……那麼我就放手……」
「不錯。這次也一樣。」
「『更別說在人類出現以前的地球之歷史,諸如地質變遷或古生物的盛衰興亡,又是誰記錄的呢?那是地質學家或古生物學家根據目前地球表面留下的各種遺迹予以推定的,對吧?但是可以因此就說地質學家或古生物學家皆是只憑想像而敘述童話的作者嗎?可以說他們不是科學研究者嗎?
三根並列的粗大圓木柱中央,高綁著一位白髮白須的老人,其右方是身材瘦削、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左側則是戴著花圈、頭髮蓬亂的女人,三個人都一|絲|不|掛地被綁住,而且被腳下堆積的木材所燃燒的火焰和煙霧嗆得下停掙扎。
「不過正木博士擁有的非凡腦筋和龐大家產遠非我所能及。就學問的研究方面來說,當時我們因為沒辦法像現在這樣能輕鬆取得國外書刊,可以說是費盡苦心。我們必須靠著向圖書館借閱書刊,不分晝夜的抄錄,只有正木博士一個人能夠悠閑的閱讀自國外購入的書籍。但是,等他看過一遍後,就毫不吝嗇的借予別人。他就是像這樣悠閑地、可說是帶點興趣地搜集古生物化石,四處調查與醫學毫無關係的神社、佛閣的起源之類……
我穿著新鞋,膝頭僵硬的跟隨在若林博士身後,走回雞冠花盛開的走廊。本以為要回七號房,但是,若林博士在掛著六號房牌子的房門前停住,敲門,扭轉大型的合金把手。頃刻,半開的房門走出一個穿淺黃色圍裙、年紀約莫五十歲左右、像是特別護上的老婆婆,朝若林博士彎腰致意。
忽然被捲入這麼奇怪的話題中心,自己都感到害怕了……
「它的真正涵義是什麼呢?是日文?抑或外來語?」
「啊——唔……」
但是,很不可思議的,若林博士同樣一眨也不眨的低頭看著我的臉,好像等著我的回答似的,緊抿著嘴,凝視。很明顯,他緊張的表情里,充分顯示對我的回答充滿某種重大的期待。從他的這種表情,我察覺到能否回想起自己的名字,以及過去的一切經歷,應該與若林博士有相當深刻的關係,身體也就愈發僵硬了。
若林博士依然用沒有表情的眼神,嚴肅地看著我的臉,又看看我在鏡中映現的瞼,不久,他輕輕點頭:「這是當然的……你的皮膚比以前白,而且也胖了一些,或許會與住院前的感覺有所不同……那麼,請到這邊來,我們試另一個方法,這次,你應該能夠想起來才對……」
少女似乎聽到我們的聲音,蠕動那小小的櫻唇,輕輕睜開眼。見到站在身旁的我,再度用力眨了眨兩、三下眼帘,雙眼皮的眼眸一瞬發亮,然後非常驚訝的,臉頰霎時變蒼白,濕潤的黑瞳大張,閃動著不像是這個世間之物的美麗輝彩,同時兩頰慢慢轉為紅暈,擴散至耳際。
我閉著眼睛凝視自己腦中的空洞,一面想這些事情,不知不覺間覺得自己的靈魂愈來愈縮小,彷佛漂浮在無限虛空中、漫無目的的微生物,我感到寂寞、無聊、悲傷……眼眶發燙……
「但是,這篇論文依照當時規定進入了接受全校教授審查的階段,由於其文體打破原來的傳統,讓所有教授盡皆啞然。也就是說,同學之間早就流傳著正木博士在語言學方面極具天賦,以英、德、法三種語言所寫的作品,就算非他專攻、常人難懂的文學藝術類著作,他也無所不通。因此,眾皆期待他的畢業論文應該是使用當時被稱為學術用語的德文書寫,可是出乎意料的,他卻以當時猶未普及的文白雜陳,而且混雜著俚語和方言完成論文。另外,他所揭棻的主題也極端逸脫常軌,乍看如同其題目一樣像是在愚弄別人。當時接受新知識熏陶的諸位教授都覺得深受其辱,甚至學生之間還盛傳某教授在激憤之餘痛陳其非,表示『讓我們閱讀這種不嚴肅的論文,院長的眼光絕對有問題。正木這乳臭未乾的傢伙過度自傲,居然敢拿出這種東西當作論文,根本就是污衊本大學第一屆畢業論文審查的神聖使命,為了懲一儆百,應該開除這樣的學生』。
我腦中湧現疑惑:雖然不知原因何在,但是,若林博士會不會是利用我的精神有毛病,刻意捏造毫無實據的說詞,嘗試讓我相信這樣的誇張內容,目的是為了進行某種學術上的實驗?疑惑一旦浮現,就像那必須是真實一般,在腦海里無限擴大。
……至剛才為止,我幾乎是連做夢都想像不到,我隔壁房間竟然囚禁著一位除了洋娃娃以外、世人應該未曾見過的絕世美少女精神病患。
不只如此,萬一她是如假包換的精神病患,而她強烈呼喚的對象只不過是她的幻覺,那會變成怎樣?一旦我回答,很難說不會成為重大錯誤的原因;就算她呼喚的人確實存在這世上,若不是我,又會如何?豈非因為自己的輕率而竊占別人的未婚妻?冒瀆了別人的未婚妻……上述的不安和恐懼接二連三襲上心頭。
跑到入口的門前,試著全力衝撞好像是鐵藍色的堅固房門、從鑰匙孔往外窺看……在仍舊傳來的執拗聲和不絕於耳的呼喚聲近乎麻痹的威脅下,我試著以雙手抓住窗戶的鐵格子用力撼搖,好不容易,下方的角落出現歪斜,但,接下來就非人類力量所能及的了。
我心中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當然也是你一千年前的祖先。你的祖先當時是她姊姊的丈夫……也就是說,這位小姐現在正夢見與一千年前是她姊夫的你同居的情景。」
若林博士小心翼翼的望進門內,一隻手輕輕握住我的手,進入房裡,隨手掩上房門,躡手躡腳的走近靠在對面牆角的鐵床。然後輕輕放開我的手,用毛茸茸的手指向睡在床上一位少女的臉孔,然後回頭看我。
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我邊將雙手插入口袋,邊搖搖頭,走近櫥櫃旁的窗邊,瀏覽貼在上面的照片和一覽表之類的東西,請若林博士繼續說明。那都是一些珍貴的研究資料,諸如:
我回頭一看,本來脫在木製地板上的病患服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淺黃色的大包袱。解開包袱一看,裏面是一個白色硬紙箱,箱內有大學生制服和制帽、禦寒外套、伸縮布料的襯衫、長褲、褐色半統襪,以及用報紙包裹的手編鞋等等……打開放在最上面的皮盒,裏面有一隻銀光閃閃的手錶。
「還好,後來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在九州地方存留著許多諸如『GERAN』(譯註:起重機)、『PARAISO』(譯註:天國) 、『BANCO』 (譯註:椅子)、『ZONDOG』 (譯註:星期日)、『TELEPARAN』(譯註:精神力)之類源自舊歐洲語系的方言,因此我心想,那會下會也是其中一種?就向篤志研究這類方言的專家學者請教,經過對方多方調查的結果,終於真相大白。
我愕然,全身縮成一團,忍不住再次回頭望向背後。明知道這個房間里除了我以外並無別人……我凝視著女人聲音滲透出來的混凝土牆。
「所以,讓她和你能夠平安無事的出院,回歸快樂的婚姻生活,也是正木博士託付給我最後且最重大的責任。」
若林博士好像早料到我會問這種問題,雙手插在口袋裡,冷漠的回答:「那是歐洲中古世紀風行的一種迷信圖畫,從畫里的習俗方式看來,地點應該是在法國吧!描繪的是把精神病患當作被惡魔附身者,全部予以焚殺的情景。正中間的紅頭巾黑外套老太婆就是當時身兼醫師、禱告師及巫師的女巫。這是正木博士從柳河的古董店買回來之物,當作證明昔日對瘋子都是如此殘酷對待的參考資料。最近,有兩、三位專家表示作畫者應該是林布蘭特,如果真是這樣,這幅畫作也是相當貴重的美術品。」
這麼一來,注視著我的反應的若林博上彷佛有些失望,輕輕閉上眼,搖頭輕嘆,不久,又睜開眼,用更冶漠、纖細的聲音表示:「不行……我沒有什麼能夠告訴你的。既然你無法記起自己的名字,事情就到此為止,還足必須讓你自己很自然地想起來……」
「當時,滿堂的學生、教授臉色遽變,只有齋藤博士站起來熱烈鼓掌。這件事迄今仍令我印象深刻。同時,從這件事也能夠窺知其概略的個性。
我用力踩地,感覺上連腳踝都痛了……頹然坐下……仰躺在地……又再度起身回望四周。我極力想讓自己的注意力脫離隔壁房間那若有若無的聲響,以及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儘可能回想起自己的過去,逃開這種痛苦之中……更希望能夠清楚回答隔壁房間的她。
……是瘋子嗎?
我大叫。突然:心跳急促得幾乎喘不過氣。會不會……我自己就是那樁怪異事件的真正兇手?若林博士對於我的名字特別緊張小心,豈非就是證據?這樣的念頭在我腦海剎那閃過……
我呆愣到合不上嘴,只能茫然看著少女神秘的髮型和若林博士嚴肅的表情。
我非常的迷惑,環顧四周,想要看看哪邊有鏡子,但是很遺憾,連碎片也末見到。
兩人同時轉望床上的少女。但是太遲了。
同時,我也累了,狂亂得耗盡體力,思索得耗盡腦力。聽著似門外走廊盡頭傳來滴答、滴答的鐘聲,……也不知道自己是呆立著,或是坐著發楞……不知道何時、不知道情況如何……只是陷入最初茫然無意識的狀態。
「是的。只能稱之為空前絕後的異常事件。」
……居然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
「是的……所以,專門研究法醫學的我,實際上不該詢問正在接受正木醫師所負責治療的你一些癥狀,也難怪你會產生懷疑了……但是,非常遺憾,正木醫師在一個月前突然把後事交託給我之後就與世長辭了,而且……並未決定繼任教授。再加上本來就沒有副教授幫忙,結果在校長的命令之下,由我暫時兼任這個教室的工作……其中,正木醫師特別委託我必須盡全力照顧的病患就是你,換句話說,本精神科的名譽,不,是整個九州大學醫學院的名譽,眼前都維繫在……你是否能夠恢復過去的記憶,能否想起自己的名字。」
我首先走向排列在最明亮南側窗戶附近的櫥櫃。面向窗戶的玻璃櫥門內擺滿各種奇妙的文件或掛軸,每件東西都貼上寫著簡單說明的紙條。根據若林博士的說明,這些東西皆是住院病患基於「我的腦筋已經像這樣痊癒,請讓我出院」的意義,提出給主任教授之物,諸如:
在這期間,若林博士繞過大桌子,在正對著我的大型旋轉椅坐下。如我最先在七號房所見的一樣,他縮著身體納入椅中,不過這次沒有穿外套,可以清楚見到長脖子和修長的身體慢慢縮進明顯彎曲的雙手與雙腳之間,只有正中間的臉孔還是和原來相同,整體感覺有如妖怪般。恰似一隻有著蒼白人類臉孔的大蜘蛛,穿著人類的衣服,從背後的大暖爐里匍伏爬出,正準備撲向我。
「不,完全不會。」
「而且……這種事應該無法忘得掉吧?」
「但是,齋藤博士當初任職於本大學時,九州大學並沒有什麼精神病學系,他是校內唯一的精神病專家,卻只有副教授資格,僅僅負責幾門課程。對此,他感到非常不滿,總是找上他最欣賞的正木博士,以及當時接受他指導的我,大罵現代的唯物科學萬能主義,並且憂慮國家的未來。在那種情形下,我大多不知該如何回答,可是正木博士總是會回以異想天開的反駁,讓齋藤博士很受不了。
那是光欣賞就會讓人逐漸感到戰慄的恐怖畫面!
緊盯著我的三位護士打開門離去。
——超乎平常的巨大腦髓、特小腦髓與正常腦髓的比較。(巨大腦髓的容積為正常者的兩倍,為特小者的三倍,都是浸漬在福馬林溶液里)
這是一間非常寬敞明亮的房間。北、西、南三面各四扇窗戶並排,西向和北向的八扇窗戶外有深綠色的松樹枝橙遮覆,南側的四扇窗戶反而毫無遮蔽,早晨湛藍的天光隨著海潮聲如洪水般炫目流入。站立在房內的若林博士極端高瘦的身影,和我身穿學生制服的身影,形成一種奇妙的對比,彷佛兩人來到遠離現實世界的某個地方。
「超越常識的科學故事?以……你和正木博士為樣本……」
我的牙齒開始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膝蓋很自然的顫抖。即使這樣,我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好難過,喘不過氣來。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為什麼……為什麼不回答我呢?是我,是我,是我,是我呢!難道你忘了?是我,是我啊!你的未婚妻……你……你忘了我嗎?我和你在一起的前一天晚上……舉行婚禮的前一天晚上,你親手殺死我。但是……我又活過來了,從墳墓里復活後回到這兒,我不是幽靈……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你為何不回答?你忘記當時的事了嗎?」
——只要磨利,家中的主人一定會發狂的「村正」短刀。
「嘿,這樣未免太可怕了,正常人居然敗給一個瘋子!內容一定相當瘋狂吧?」
「那當然。」
若林博亡靜靜盯著我的臉,似在抑制我的懷疑,再度略為加強語氣:「是的……齋藤教授是離奇死亡。他在去年,大正十四年十月十八日,亦即離奇死亡前一天的下午五點左右,像平常一樣完成工作,交代辦公室的人兩、三件事情後,離開這個房間。之後,他並未回莒崎網屋叮的家,翌晨一早,卻被發現浮屍於莒崎水族館後方的海岸。
「……證實『世人全部都是精神病患者』的精神科學家的談話筆記。
下一頁是黑墨水以哥德式字體所寫的標題「DOGURA.MAGURA」,但並無作者的姓名。
「……當然,無可否認,它與征服火星之類的虛構作品性質截然不同,在精神科學上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所以才會保存在此。但是我認為,它卻可能是這個房間里……不,甚至放諸全世界的精神醫學界都足最珍奇的參考品。」
「我自己想起?那……要如何想起……」我結結巴巴的問道。因為,若林博士的口氣讓我想起精神病患的可悲……
「啊,大哥……你為什麼在這裏……」她邊叫邊撐起身體,赤著腳跳下床,想撲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