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遺傳論附錄
「話雖如此,以你現在的頭腦來思考,或許會認為這是極端不合理也不可解的要求,也或許會誤會我和若林是利用容貌與吳一郎完全相似的你,來完成虛偽的學術研究,又企圖以虛偽的方法公諸於世。但是、但是,我可以向天地之靈發誓,儘管我們私人間的競爭包含各種各樣的虛偽,可是所進行的學術實驗,以及由此證明的學理、原則,絕對沒有一絲二毫的虛偽,只不過,和內容毫無關係的公布方式混雜著不得已的虛偽,但是剛才已經將之訂正成真實型態向你報告。
【五】承接勒殺的第二段夢遊——玩弄屍體
但是到了第二幅,肌膚已經稍呈紅紫色,整體感覺上有些許浮腫,眼睛四周泛著暗影,嘴唇稍稍泛黑,整體感覺逐漸轉為沉重的陰森可怕。
可愛呀、可愛呀!
(一)事件發生當天晚上十點半,檢查已禁止進出的吳家倉庫(被稱為第三號倉庫)時,發現鋪在樓下木板房間入口的舊報紙上明顯並列吳一郎的雙齒木屐痕迹,以及真代子外出穿的紅色草鞋,在這裏開始有蠟燭滴落,點點延伸至陡峭的樓梯上方。樓上的狀況以及被害者的屍體上,並末發現打鬥、抵抗或掙扎的形跡。屍體頸項有勒絞的痕迹和瘀血與其他繩溝交纏的痕迹,但是氣管咽頭部和頸動脈等處沒發現來自外部的損傷。另外,置於屍體前方的桌底下掉落一條帶著脂粉香的嶄新西式手帕,這是兇嫌之物,用來遂逞凶行。桌上中央似有衛生紙,另外疊上帶有婦女體味的四折白紙十數張,對面左側置放吳家佛具的合金燭台一個,上插一支大蜡燭,有點燃過的痕迹,根據日後調查的結果,推定約點燃二個小時四十分鐘後熄滅。另外還有三支嶄新的大蜡燭和火柴盒一起置於桌下。在以上四支蠟燭上端及中央部分印上的指紋,完全只有被害者真代子左右手指的指紋,毫無兇嫌吳一郎的指紋。而且,根據火柴盒上也只有檢測出被害者的指紋這一點判斷,前述四支蠟燭乃是被害者自己攜帶前來,划亮火柴點燃其中一支置於桌上左端,殆已沒有懷疑之處。(其他關於八代子的腳印等敘述予以省略)
——關於這段《緣起》,本是繼承吳家當代家主的夫妻第一次前來祭祀祖墳時,才會摒退外人讓他們觀看,除此以外,有關吳家血統的事情,除非極端尋常之事,否則完全不會泄漏給他人知道,這是自開山一行上人以來,身為本寺住持應守的秘密。但是因為你的身分不同,而且牽涉到吳一郎少爺是否真正瘋狂與會不會被判處有罪有重大關連,我當然不能隱瞞……
「……」
我默默頷首。
我彷彿真正從中清醒般的深呼吸。一面為正木博士的辯才無礙打哆嗦,一面再次伸手摸著頭上的痛處。
我希望將這樁事件的兇手稱之為假設的兇手,因為,此一事件的兇手除了假設他是擁有超越現代一切學術、道德、習慣、義理、人情的可怕且神秘的不可思議之人外,已經找不到其他合理解釋了。亦即,像這樣在短短兩年間將三位婦女和一位青年或殺害或使之發狂,讓其一家血統無法再續的完全斷絕,如此殘虐恐怖,卻又令人無法推定其殘虐手段究竟是出於偶然,或是偽裝某種超科學的神秘作用;別說兇手的存在,連進行如此一連串凶行的目的是否存在都令人懷疑……
突然,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奇妙的念頭,糾纏在我頭腦中的無數問號霎時消失無蹤。我像機器人般的雙手離開臉部,重新在旋轉椅上坐正身體,望著正木博士走出的房門,望著正面牆壁上掛著的金黃色和黑色兩幅區額,環顧散落眼前的各種各樣的文件資料。秋天接近正午的陽光讓瀰漫空中的雪茄煙霧看起來藍白透明,讓一切東西都清楚反射著亮光。
——是在諷刺我嗎?威脅我嗎?或者是給我某種暗示?還是……在安心之餘我開玩笑?由於我完全猜不透,讓我看起來更覺得他是世上最恐怖、最令人戰慄的魔法師,同時……
「所以,假定如那傢伙所預估的,你從自我忘失症化為侄之濱的吳一郎清醒過來,那麼我則成為活躍在事件背後的魔手、無血無淚、窮兇惡極的精神科學魔術師,並在這場對決中落敗。捆反的,如果你完全想不起身為吳一郎的過去記憶,簡單地說,那就是我的勝利……亦即,你只是罹患一種名叫『自我忘失症』的自我意識障礙,被收容於九州大學精神病科的第三者,卻因為若林的計畫而被捲入這樁事件的一位無名青年。一旦公開這項事實,他的立場就變的非常危險……如何,很有趣,對不對?這是天下無雙的著名法醫學家和空前絕後的精神科學家的極度痛快深刻之鬥智,而決定勝負關鍵的吳一郎是否就是你自己,如我方才所言,迄今猶末明朗而留下諸多疑惑,哈、哈、哈、哈……」
「但是,也不知W是否知道這點,他仍舊輕鬆自在,不僅公然暴露自己的姓名和行動,還陸續發表『犯罪心理』、『雙重人格』和『心證與物證』之類著名研究心得,名聲遠播海外。但,這也是W慣用且擅長的手法,他認為,只要能被公認為這方面的專家,那麼即使將來進行如此恐怖的精神科學實驗,非但有了不會受到世間懷疑的一種所謂『精神性不在場證明』,也能擁有在事件一發生就趕抵現場的理由。不管如何,其大胆且細膩的行動,後來在將恐怖的實驗結果報告丟給對手時,終於被察覺。
不久,正木博士的表情開始緊張了。一旁的紳士們表情也跟著緊張起來。
「不,這不是,是出自描述『賜黛女』一事前後過程的小說《牡丹亭秘史》。該小說中有描述詩人李白在牡丹蔭下垂涎窺看唐玄宗和楊貴妃在牡丹亭卿卿我我的插畫,是中國著名的言情作品。其中有關吳青秀的記述部分,只有剛開始的地方和年代記的內容一模一樣,相當有意思。以後我想拿給文科的傢伙們研究看看……最重要是,它是一篇名文,能夠讓人不自覺的就背誦起來。」
正木博士沒有回答。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上半身向前,縮坐在椅子里,把變短的雪茄丟進煙灰缸內,駝著背,雙肘拄在桌上托腮,盯著我看的狡猾眼神,浮現兩頰的冷笑,以及抿成一字型的嘴唇,感覺上好像皆隱藏著某種重要的秘密。
【九】關於夢遊清醒後的自覺,以及關於雙重人格的觀察
「巧的是,T子的姊夫G,這位京染悉皆屋,乃是無可救藥的好色之徒,進吳家不久就開始接近小姨子T子,執拗的企圖染指,所以一經勸誘,T子就二話不說的跟著他離家,在福岡偷偷與W同居。姊姊Y子好像也很清楚、或是隱約知道這些事,所以並未積極找尋。問題是,重要的繪卷依舊下落不明,即使以W的眼力,還是沒辦法識穿T子是否攜帶著繪卷。
「哇,哈、哈、哈、哈,實在痛快!你徹底坦白太有意思了,啊,哈、哈、哈、哈。啊,真好笑,快要受下了了。你千萬不能生氣,方才我所說的全都是謊言,不過,我並無惡意,只是利用那位青年——吳一郎——長得與你完全一模一樣來考驗一下你的頭腦。」
「嗯……」正木博士帶著笑,似乎正在打盹。
「對了,就是那個部分。蠟燭從樓下開始滴著……和準新郎在蠟燭光前面對面坐下,真代子一定是第一次接過來吳一郎遞給她的繪卷,同時被狂熱要求為了完成繪卷而死。但是,她見到繪卷內容,面對從五官輪廓至年齡都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赤|裸少女腐爛的畫像,絕對難以忍受並顫慄不已終至暈厥,陷入假死狀態。這項事實從調查紀錄中有『無抵抗、掙扎形跡』和『喪失意識後遭勒殺』等內容,己能夠明白想像。
——家母搬到這裏不久就租了這棟房子設立補習班。學生約莫有二十個人,因此分為白天和晚上兩組,在樓下正面的八席榻榻米房間上課。家母常常因為有看起來溫柔婉約的大家閨秀前來學習而高興不已。不過家母比較急性子,經常責罵學生。還有,偶而也會有無賴漢或不良少年模樣的人前來騷擾學生,或向家母勒索金錢,但都被她斥罵趕走……所以,進來過這個家的男人只有老房東先生、我中學時代的導師鴨打老師,以及修理電燈的工人。此外,從來沒人寄信給家母,家母也從未寄信,連彼此交情很深的近江屋老闆娘也沒有連繫,感覺上彷彿很怕讓人知道自己的住處。理由何在?她雖然並未告訴我,不過很可能是因為過度相信占卜者所說的話,認為有人企圖會傷害自己吧!家母雖不迷信,卻很信任占卜師父……
(丙) 吳一郎遭人施以麻醉之事,是依據出現在其痊癒後談話的各種徵兆推測而得。
「不過,聰明伶俐的T子,從W的態度里,應該也察覺了某件事情。也就是說,她雖然不很確定,卻知道W接近自己的目的並下單純,說不定目的就在繪卷,而且想擁有繪卷……她很小心的不讓自己的懷疑形之於包,所以W也只能夠氣得牙痒痒的卻又莫可如何。不但如此,W不久後又受到更嚴重的打擊,不得已只好含淚退場,亦即,他下斷變換手法搏取對方歡心、視為找出繪卷唯一線索的T子,竟然在他無法抵抗的要害予以意料之外的重擊。
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霎時浮現緊張。
我是個無知的女人,知道隨便亂講話非常不應該,但我真的很希望能救一郎(臉紅)……全靠醫師您的幫忙,不僅讓一郎能夠無罪,也因為您解剖屍體,證明舍妹已經很久沒有不檢的行為,我總算完全放心了。所以,等我在此替她辦完法事之後,希望能向舍妹曾經叨擾過的人一一致謝。
太不可思議了……
若林博士採取的實在是男人最可貴、彌足尊敬的紳士態度。
「……」
目送老工友關上門後,正木博士立刻彎腰拿起一片蛋糕塞入口中,佐熱茶吞下,然後以眼神示意,要我也快吃。
「『若在那塊高岩後面看,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如果是我,這麼說是最能激起我的好奇心的一番話!反正不管如何,吳一郎上勾了,依言在岩後展開繪卷,兇手則趁此時逃離,這並不會很困難。
「我從小就喜歡讀書和繪卷,比三餐吃飯都更重視,所以懂事以後就經常獨自前往寺院,觀賞或臨摹據說是虹汀先祖親繪的紙門圖畫或親自雕刻在欄杆上的仙人畫像。來參拜的村人們不知道我在場,總是會談及各種有關寺院緣起的事迹,我聽了非常感動,而且從他們的談話里得知了有詳細寫明寺院緣起的文章,是由和尚慎重保管……我很想看,最後趁無人之際,假裝觀賞繪畫或什麼的四處搜尋,果然在和尚房間的書箱里找到《緣起文》。
不過,正木博士並末說明原因,接著說:「實在佩服!坦白說,這樁事件的趣味高潮就在這兒。你簡直可以成為心理遺傳學的專家了。」
正木博士趁隙以電光石火般的動作一手伸入吳一郎懷中,抓出用臟手帕包住的圓形物品和先前挖出的魚脊椎骨,迅速藏在背後。但是,吳一郎似乎毫無所覺,拿著擦拭汗水的毛巾眨眨眼,從洞穴中抬頭往上看。
正木博士回以注目禮,呼出雪茄的煙霧後,拉著吳一郎銬上手銬的雙手向自己靠近,同時讓自己的臉孔和對方臉孔接近至一尺左右,四目相對,凝視對方瞳孔深處,像在暗示什麼;又以自己的視線回抵吳一郎的視線,似要深入對方瞳孔深處。兩人就這樣互相盯著,動也不動。
在侄之濱的石頭切割工廠,吳家的老佃農戶倉仙五郎發現吳一郎的時候,見到吳一郎凝視的只是繪卷的空白處。現在,我已明白這項不可思議的事實之真正意義。
我感到眼眶忽然陣陣熾熱,覺得沒辦法一口氣說出所有心理想說的話……
反射著藍天陽光的場內白色砂地上,病患們的黑色身影幾乎全部如先前遺言所描述,反覆進行工作,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彷佛是在證明正木博七的心理遺傳原則而演出的戲劇……儀作老人依然揮動圓鍬耕作另一畝砂田:吳一郎青年依然背對這邊,站在老人面前專註看著對方揮動圓鍬的手;中年女人未發覺頭上的硬紙板皇冠掉了,還是威風凜凜的四處繞著:敬拜著的絡腮胡男人似乎拜累了,額頭埋入砂地中熟睡:矮小的演講者用筆頭抵住磚牆祈禱;瘦黑少女正在場內走動,好像是在找能夠栽種的東西;其他人雖然所在的位置下同,但是,所做的工作與遺書上的說明毫無不同。只有先前唱歌跳舞的舞蹈狂女學生,現在站在我們站立的窗戶正下方,挖掘深及肩膀的砂穴,利用硬紙板皇冠和松樹枯枝做著小陷阱,感覺上有點脫軌。但,不管如何,卻未見到正木博士剛剛所說的昨天正午的大慘事是於何時、在哪裡、由哪位瘋子所引起的形跡,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也下知足因為舞蹈狂的少女停止唱歌,抑或隔著玻璃窗眺望的緣故,一切像幻影般悄然靜寂……我試著數算人數,就如遺書所說的十個人,既末增加,也沒有減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二)惡夢
「當然,雖是十八、九歲,其畫作卻是與李太白的詩齊名,只不過因為命運乖舛早逝,留下的畫作不多,名氣也不太響亮。如前所述,當時的紀錄不說,連較近代的年代記都有記載,只是因為下同書籍的年代和姓名都略微不同,因此正確度如何並不清楚。但是,在此有記載詳細內容的實際證物,未來的史學家應該必須相信在此所記述的為真。」
我目瞪口呆。正木和若林兩位博士為何要做出此種奇怪的惡作劇?就算不是惡作劇,未免也太過怪異不合理了。究竟我從今天早上看到的各種事情和見到的各項文件內容,真的都是事實嗎?或者,只是兩位博士為了戲弄我而聯手演出的戲碼?想著想著,胸中原本滿溢的感激、驚訝和好奇等等,同時開始崩潰,彷佛與自己的身體一同消失。
「哇,哈、哈、哈、哈,太好啦,真難得!那麼,你還記得兩位父親的姓名嗎?」正木博士半開玩笑似的問。
【六】承接玩弄屍體的第三段夢遊——自我虐殺的幻覺與自己的屍體幻視
「嗯,就像還活著的靈魂。他進人家門一看,已是北風枯梢拋寒庭,柱傾瓦落傷流熒。他來到自己的房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別說妻子身影,連黑影都下動,錦繡帳里灑枯葉,珊瑚枕頭呼不應。吳青秀淚眼模糊、百感交集,長恨悲泣不已,拿起蚊帳用繩系在欄杆間,懷著妻子遺物,想要上吊自殺。就在此時,從另一個房間突然跑出一位穿鮮紅衣服的美少女,口中叫著『親、親愛的』,將他抱住。」
「對了,這件事終有一天會曝光,屆時看報紙就知道,不,說不定昨天的晚報或今天的早報已經報導出來了……事實上,昨天的瘋子解放治療場爆發了重大事故,亦即,我為了替以這樁事件為中心的心理實驗加上結論,讓布置於解放治療場的精神病患群中、應用精神科學的炸彈之導火線,從上次就開始引燃,到了昨天正午——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午炮一響,幾乎在同一時間終於爆發……不,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內情。所謂的導火線是放在一把圓鍬之上,不過因為是純屬應用精神科學的導火線,不會冒煙,也見不到火焰,所以在普通人眼中,不會想到是這樣的布置,其外表只是一把普通圓鍬。但……坦白說,其結果可說是爆炸過度,形成一時之間也讓我困擾不已的意外慘劇。為了以示負責,我馬上趕往校長室提出口頭辭呈……不過仔細想想,現在似乎正是我停止實驗的時機,反正我實驗至今為止的研究成果,若林會在之後公布。老實說,當時我還不認為若林是如此昧著良心的傢伙,總以為他會設法幫忙處理,沒必要讓我自己麻煩,所以我才準備連生命也順便辭掉,不再當人……
◆第三參考:松村松子女老師(福岡市外水茶屋翠絲女子補習班負責人)談話
▲聽取地點:福岡縣鞍手郡直方町日吉町二十番地之二,筑紫女子補習班二樓,吳一郎的八席榻榻米自習房間兼卧室。
「哈、哈、哈、哈、哈,最主要是描繪這位唐玄宗和楊貴妃一同參加祭典的行燈畫。玄宗雖有平四夷、治天下、分兵農、禁惡錢等偉大功績,可是對楊貴妃言聽計從,讓其兄楊國忠一黨均位居要職,也就是棄忠臣而近小人的歌頌太平。甚至在驪山宮建造金鑲玉徹的浴池,引溫泉和貴妃共浴,木棒和瓢碗畢現……」
「不過,W和M兩人的合作到這裏又完全中斷。問題在於繪卷掌握在T子手上!『與藏放佛像腹內不同,是由活生生的人保管,想要偷出來並不容易,因此暫時中止這項研究吧!』,『嗯,就這麼辦,改天再……』,兩人很乾脆的分道揚鑣。可是,彼此都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雙方都下定比先前強烈好幾倍的決心,企圖繼續這個實驗。當然,無可否認的,兩人的這種決心也反映在T子的美貌上。問題在於,他們和吳青秀的忠志不同,W和M的誠意僅止於完成這個實驗,明白吧?」
——回想起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的事了……應該是三十多年以前吧!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經知道,這位千世子小姐自小就聰明伶俐,而且雙手非常靈活,尤其特別擅長繪畫和刺繡,從她開始懂事以後就經常獨坐在本寺大殿角落,臨摹畫在紙門上的四季花卉圖案,或是欄杆間的仙人雕刻,當時她就已經非常可愛了,五官輪廓有如洋娃娃……
「是嗎?可是漢文內容只靠耳朵聽是無法了解的,必須看其所使用的每一個字……」
「好像是沒有。」
「嗯……」
「可是……可是……」
——當時我才想起前一天傍晚見到的情景,總算鬆了一口氣,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就沒必要擔心啦」,可是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但是少爺的行動有點古怪……我開始呼吸急促。這可能就是所謂的第六感吧?我認為下能粗心大意,應該趁大家都還沒起床……我叫醒八代子太太,指著真代子小姐的床褥說明一切。八代子太太揉著眼睛,好像有點震驚,一邊問「你見過一郎最近拿著某種卷冊嗎」,一邊猛然坐起來。但是,當時我完全沒有警覺,回答「是的,昨天在石頭切割工廠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讀著某種內容不知道是什麼、完全空白的長卷冊」。當時,八代子太大驟然遽變的神情令我迄今難忘,她嘶啞的尖叫出聲「又出現了嗎」,用力咬住下唇,雙手緊握,全身不停顫抖,兩眼往上弔,彷佛有點憤怒失神。我雖然下知道是怎麼回事,卻也被嚇壞了,一屁股坐倒在地。不久,八代子太太好像回過神來,用衣袖拭掉瞼上的淚痕,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說「不,也許我是想錯,也可能是你看錯,反正我們去找找看」,站起身來,表面上是一副和平常相同的態度,率先從迴廊下來,可是事實上她似乎異常狼狽,赤足走向大門口。我慌忙穿上木屐,緊跟在她後面。
——警察還沒有找過我。因為最先發現這場騷亂的只有當天睡在這兒、聽到八代子太太尖叫聲趕來的年輕人,警察訊問他們之後就離開了……我一直非常小心,深怕自己會受到懷疑,特別要求宗近醫師保密,幸好在騷亂之時,沒人知道是誰去找宗近醫師,因此對宗近醫師的訊問也是草草了之。是的,我沒有隱瞞任何一件事,所以如果可以,希望能藉著您的力量讓警察別來找我,您也看到了。我腰部受傷,又是聽到警察兩個字就會發抖的個性……
——搞下好這樁事件的真相只不過是意料之外的白痴喜劇。
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
——家母當時製作的手工藝品種類?我記不太清楚,但是,應該有神像的垂簾、半襟、內紗、和服的衣擺圖案、披肩的縫紋等等。怎麼縫的嗎?能夠賣多少錢嗎?……當時我還很小,完全不懂,不過至今仍清楚記得一件事,亦即,從東京搬過來這裏的時候,家母送給近江屋老闆娘的一件小內紗的圖案。那是在薄得幾近透明的絹布上,刺繡著各種顏色和形狀,非常漂亮的菊花,每天只能完成約莫手指頭大小的部分,完成之後送過去,我遞給老闆娘時,老闆娘嚇了一大跳,大聲呼叫家人們出來,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很佩服的看著。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真正的「縫潰」,是現在的人已經不知道的刺繡方法。老闆娘的丈夫似乎拿錢給家母,但家母推拒,只帶著糕餅糖果回家。而且家母和老闆娘一直站在門口哭泣,讓我覺得困惑不已。
「但是,W並未失望。繼續在T子身邊等待機會,同時放掉學校一切工作,監視著T子的行動。也難怪W會這麼做,T子為了不讓姊姊和如月寺住持以外的人察覺,化名為虹野三際,並提出要參觀展示會的中國古代刺繡,種種行為的動機都逃不過詳知繪捲來歷的W眼中,理所當然會推斷T子一定是將繪卷藏放某處。
「誰?應該很清楚吧!當然是直接見過兇手臉孔的吳一郎。」
「見到這個以後,我覺得那捲被燒毀的繪卷未免太可惜了,就前往大殿捧起佛像搖動,卻發現很奇怪的事,裏面好像有疑似繪卷之物的聲響,由於事情出乎意料,我當時嚇了一跳,心跳急促。
像這樣前行約莫一里,東方天際漸紅,忽然後方傳來雜杳人聲。虹汀回頭一看,為數約有二、三十人的捕快手上帶著拘捕犯人的工具,正中央則是落海的半臉鬼相雲井喜三郎,也不知他是如何上岸的。他頭系白巾、腳穿綁腿、身穿戰陣披肩和野褲,手持長刀緊追而來,口中大罵「惡僧別逃!上回我以為你是朝廷密探,有所顧忌而未曾動刀,後來接受藩的密令調查你的素行,才知道你就是無法無天、聲名狼藉的大惡徒坪太,不僅假冒畫匠偷窺本城的地形,還偽裝僧人遊走各國,欺騙有德之家謀奪財物,誘騙良家兒女送入火坑,十惡不赦,天地可監。不管你如何會飛天遁地,你今天己無路可逃。快逮捕這個誘拐良家婦女、卑劣下流的賊和尚。」手下的捕快們一起踏著雪地蜂湧而上。當下之地一邊是巍峨參天的懸崖峭壁,另一邊是臨海斷崖,背後則是纖弱女子和馬車車夫,眼看似乎無處逃生。但是虹汀毫無懼色,將背負的佛像交給車夫,拂掉網笠上的雪花交給六美女,手持慣用的竹杖,一面數著胸前的念珠,慢步前進。捕快們大感意外,完全為對方氣勢所懾。
「沒有思考能力也要有個限度!」
「萬一實驗不能順利進行,也就是,你讀了這些文件資料以後,仍舊想不起什麼的話,就只好採用最後手段……這回,他趁你不注意時躲起來,讓你和必然會來這兒的我碰面,看看你是否可以想起我的臉孔。如果可以,就進行能否藉這種印象恢復你過去記憶的實驗,萬一實驗進行順利,就等於是他藉著我的力量來陷害我自己,你說,這是不是極端巧妙毒辣的計謀?事實上,這種毒辣手段正足他的專長!」
「這點屆時再由你自己判斷就可以……反正,是否有那樣的責任,換句話說,明白吳一郎的頭痛為何會轉移到你頭頂的理由之方法,非常簡單明了,應該不需花費五分鐘時間吧!」
「哈、哈、哈,你的身體怎麼完全僵硬了?喂,怎麼樣,吳青秀的筆力不簡單吧?」正木博士從繪卷對面輕鬆說道。
解開系著象牙墜子的暗褐色繩子,稍微拉開繪卷,見到紫黑色紙上用金色顏料從右上至左下繪出波狀的流水,筆觸非常優雅,我被那浮現暗藍色平面的如夢似幻細煙和柔和的美麗金線漩渦所吸引,靜靜由右至左攤開繪卷,不久,眼前出現五寸左右的白紙,我不由得驚呼出聲。
「哼,你知道真相後可別嚇破膽。」
我感到奇怪,蓋上已經讀完的遺書,望著自己眼前,立刻,我差點嚇的跳起來。
「我向你請求的只是這樣,請……我求你……」
「這我了解。但是,就算兇手對你毫無用處,對於若林醫師應該會有用處吧?若林醫師把這些調查報告交給你,最後目的豈非也是希望能夠從吳一郎的過去記憶中找出兇手身分?」
探長和預審推事神情嚴肅的回禮。
千世子甩動濃密的頭髮,下唇鮮血淋漓,表情苦悶的在我眼前出現,細繩仍勒在脖子上,充滿血絲的眼眸圓睜,凝視著我,嘴唇顫動,好像拚命的想對我說什麼,不久悲傷的閉上眼,淚水淚汩流出,緊咬住的下唇很快變成慘白,翻白的眼瞳微張後,頹然倒下。
見到他的樣子,我的心臟又受到新的恐懼衝擊而收縮。兩位博士的爭鬥太可怕了,這是何等深刻執拗的鬥智啊!直到方才為止,我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夾在這樣恐怖的鬥爭中……第一次知道自己先前見到的痛苦、無奈、恐怖、瘋狂乃是來自兩位博士相互角力的惡魔般詭計,我衝動的想要尖叫逃走,而且幾乎馬上就要站起來,可是……
◆W對於上述內容的意見摘要
「為什麼?」
雖然由於視力疲勞,眼前的獅子刺繡顯得朦朧,我仍舊百看不厭的凝視著,不知何故,我被模糊色彩中唯一浮現的草綠色影像所吸引,繼續聽著。
「首先,我拉著若林博士來你面前親自道歉,自白出所做過的一切可怕罪行……」
正木博士是我的父親,千世子是我的母親,而,那位發狂的美少女真代子……真代子……
「啊,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正木博士才聽我說到一半,立刻誇張的大笑:「哈、哈、哈、哈,你是加害者,吳一郎是被害者嗎?有意思,如果是偵探小說的話,這可是震爍古今的名詭計呢!我也想過,你最後應該會這麼認為,啊,哈、哈、哈。但是,如果事實正好相反又如何?」
我依言半無意識的將繪卷朝左攤開。
但是,無論心臟和肺臟何等騷亂動蕩,我的靈魂還是怎麼也想不起來身為吳一郎的過去回憶。對於不知道在腦海中反覆多少遍的「吳一郎」三字,總是沒有「這是自己名字」的懷念和熟悉感。不管再怎麼窮搜過去的記憶,當回溯至今天凌晨聽到的嗡嗡聲時,立刻完全中斷。不管別人怎麼說、拿出何種證據給我看,我都無法認同自己就是吳一郎。
正木博士站在洞穴邊緣往下看,微笑:「你剛剛挖出什麼東西?」
我耳朵聽著這些話和笑聲,同時也聽到在窗戶下方唱著什麼的舞蹈狂少女的聲音,可是,眼睛卻凝視著大桌上彷如燃燒般的綠色,在腦海中反芻正木博士的話。
但是,從結論來說,若林博士卻發現了千世子留在繪卷最後部分的筆跡,和我一樣歷經重重疑問,發現了最後的唯一焦點,也和我同樣在瞬間解決一切,明白全部都是正木博士所為。
根據右列事項觀察時,夢中感受到非實際聲響的真相無他,乃是在夢境進行中,突然受到不可抗拒的驚愕、恐懼、歡喜與其他心境的急遽變化,和清醒時忽然受到極大聲響衝擊的心理急遽變化酷似,故導致產生錯覺的一種聲響。
「但是,T子的昔日情人,W和M兩人二十年來一直是宿命的敵人,人情世界的仇敵,學術界的競爭對手,而且中間還夾著T子母子,到了這時,彼此互相詛咒再詛咒的結果,兩人皆已化身為無可救贖的學術之鬼,除了在精神方面彼此廝殺以外,沒有其他生存之道。而且,兩人皆用盡一切積極和消極力量詛咒對方,專心一意磨利撩牙,企圖在應是兩人之一的兒子I身上嘗試繪卷的魔力,將結果公開於學術界,視為自己名譽的同時,利用沒有人道的罪責纏勒在對方脖子上。犧牲的到底是誰的兒子?兩人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兩人腦海中所想的只是,只要那孩子確實是延續吳家血統的男兒即可。」
「……」
「這麼說,那篇名文是芳芬所寫?」
——後來知道舍妹的訊息,是透過村辦公處的通知而得知,她明治四十年歲暮在東京附近的駒澤村生下名叫一郎的兒子。當時我馬上拜託警方協尋,但是她申報出生的地址乃是出租的房子,人已遷出,而且我為求慎重起見所寄出的信也被退回,因此我沮喪不已。另外,我下知道該如何取得一郎就讀小學的戶籍文件之類,所以就這樣斷絕了音訊。後來我在二十三歲那年正月,丈夫去世後不久,生下獨生女真代子,此後母女兩人相依為命。
「似此,見者、聽者皆恐懼自危,遠近相傳吳家男子見到繪卷會立刻受到祟弄,不凈的女人接近佛像也會遭遇不幸,完全不敢與之結親,因此吳家血統數度將近斷絕,必須靠著給予錢財結合,或是遠從外地尋覓不知情者來傳宗接代,時至近年,更是連下賤乞丐都不敢與吳家沾上邊,導致如今只剩我單獨一人。我的兩位兄長同樣發狂,長兄挖掘他人墳墓,二哥用石塊毆打我,而且都很早就結束生命,又經謠傳之後,在家中工作之傭人幾乎全藉故離開,連侍候我多年我的女僕都因為照顧我而病亡,導致我連一個傾訴對象都沒有,內心不知有何等寂寞。
▲聽取地點:福岡縣早良郡侄之濱叮二四二七番地,談話人的家中
瘋狂少年揮舞圓鍬殺傷五位男女,治療場內到處鮮血
「冷淡也沒辦法!就算我全力幫忙若林找出兇手,又能夠將那傢伙繩之以法嗎?」
有一瞬間,我以為這是若林博士的聲音,可是馬上發覺語氣完全不同,帶著年輕快樂的餘韻,驚訝的回頭。但是房內空蕩蕩的,連一隻老鼠也看不到。
說著,他打開報紙包,將置於裏面白木箱上的一疊裝訂好的日本紙帖隨手拋到我面前。
「大哥、大哥,一郎大哥,你還沒有想起我嗎?是我,是我,真代子,真代子呀!請你回答,回答……」
(三)檢查包灰的白紙和充填上下左右的棉花時,認定褪色與記錄的時代符合。經過檢驗鏡分析的結果,發現灰燼是由普通和紙、絹布燒毀留下,並無裝飾用的金線或軸用木材留下的痕迹。
「哦,原來如此。」正木博士喃喃說道。然後盯著吳一郎雙眼,用非常嚴厲的口氣,一字一字的問:「原來如此,但是,女人屍體埋在上里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吳一郎高興的道謝後,接過圓鍬,開始比先前更熱心十倍的翻動閃閃發亮的砂土。濕濡的砂上曝晒在陽光下,變白、乾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但是,那傢伙不愧是聞名天下的法醫學家,雖然沒見到我也絲毫不以為意,馬上利用這個機會讓你陷入錯覺,因為他的腦和聖德太子一樣,能夠雙重、三重同時運用,所以在對你述及我和齋藤教授的事情時,同時迅速檢查這篇遺言的內容,發現雖然有些部分不太適用,卻因尚未寫上結論,應該還算安全,不僅這樣,更預估如果讓你讀了這個,將遠比自己說明還有可能讓你自以為是吳一郎,所以故意讓你看剩下的部分資料和遺書,然後趁你聚精會神閱讀之間悄悄離開,藉此考驗我會如何處置這種情況。
「混蛋!」
似此,在人皇第一百十一代靈元天皇延寶五年丁巳霜月初旬,伽藍落成,從京師本山召請貧憎前來擔任開山住持。貧僧以寡聞淺學之由再三固辭而不聽,終於感其奇特,荷笈下向為住持,將寺號取名青黛山如月寺。於翌年延寶六年戍午二月二十一日之吉辰,講往生講氏七門的說法,誦讀凈土三部經,執行七日大供養普渡餓鬼。當日虹汀親自上座,略述本來因緣向聽眾懺悔,誦吟兩首和歌——
「但是,先前這位芳芬妹妹為什麼要穿上她姊姊的衣服,模擬侍候吳青秀的行為呢?」
我無法見到窗外,感覺像是放下重擔一般,頭腦中很清楚的感到無數難解的疑問即將更加深刻的接踵而來。
「不,她從以前就暗戀吳青秀了。」
「我……真的有這樣的責任嗎?」
「實在很可憐……」
白色的眼珠很可愛呢!
中央的圓桌上丟著似是他帶來的舊洋傘和舊禮帽,旁邊站著若林博士,正在向正木博士介紹身穿威嚴制服的探長和身穿毛織西裝、舉止優雅的紳士。
「哈、哈、哈、哈、哈,怎麼樣?已經明白錯覺產生的原因了嗎?明白了?好。不過應該還有一小部分不懂吧?嗯,有?好,你的腦筋真是聰明,因為,最重要的是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來自哪裡、姓啥名誰的青年,又為了何種因緣而被捲入這樁事件,哈、哈、哈。不用擔心,只要聽過我接下來所說的事,一切疑問馬上會如同被梳子梳理過般豁然開朗。這些事情也許稍有重複,卻是接續我遺書內容的部分,從和這項實驗關於我與若林過去的秘密,逐漸進入吳一郎心理遺傳的內容,最後才好不容易了解你是誰。當然,如果你在途中就察覺自己身世,那是最為可喜,不過現在還是先聽我說明吧……但是,我要再提醒你一次,千萬不能又產生錯覺,如果又認為我是幽靈,或己死了一個月,問題可就麻煩哩!哈、哈、哈,因為聽了接下來的話以後若是陷入錯覺或妄想,也許就永遠無法彌補了……真的沒問題嗎?好、好,那我就放心的開始了……」
「那當然,我非常清楚。因為從今天清晨開始,我和若林會把你帶到這個房間來,嘗試進行各種實驗,總歸一句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但是,我已不想再深入追究這樁事件的真相了,理由何在?當你知道兇手名字的同時就會知道。」正木博士又吹出長長的煙霧,說。
——我腦海里又重新掠過自今天早上以來的所有疑問,情不自禁雙手緊緊揪住頭髮,好像站立在針尖般,惶恐的等待正木博士繼續開口。
「哦,你怎麼知道?」
「如何,很愉快的內容,對不?見到這個例子,你應該就可以了解以前精神病學家的治療方法完全錯誤,同時也知道我這種解放治療的實驗是何等完美,可謂學界空前……」
「……」
「人們常說歷史會重演,但,人類的肉體和精神也同樣會像這樣反覆重演而進步。當然,像這種的乃是其中的特例……見到吳真代子在夢遊中重演芳芬心理的同時,也一併重演其姊芳黛欣然被丈夫吳青秀勒殺的心理形跡,可以認為兩人的祖先中有徹底被虐狂之女性存在,而其血統在兩人身上顯現於表面。芳芬戀慕吳青秀的熱情,能夠認為她可能在羡慕被所愛的男人殺害的姊姊身上達到高潮。但是,沒必要深入追究至此種程度,只憑這卷繪卷也能輕易理解吳青秀與黛芬姊妹間夫妻之愛的極致,反正你翻開到最後面的部分看看,那才是真正表露吳一郎心理遺傳的真相所在。」
——翌日,醫師(W)來了,中學時代的導師鴨打老師也來看我。又過一天,法院的人也來了,很親切的問我各種事情,感覺上好像有獲釋的可能,我開始想去看看家母到底如何了。前天回家後一看,家母的遺體已經火葬了,我非常失望,因為家中連一張家母的照片都沒有,我再也見不到家母的容顏了。明天阿姨要帶我回她在橫濱的家,聽說家中還有一位名叫真代子的表妹,我想我應該就不會那樣寂寞了!
▲聽取地點:如月寺方丈室
我躺著的旁邊的牆壁對面開始響起敲打的聲音。
我整個人趴在大桌子上,雖然極力不想出聲,卻沒辦法制止的從雙手底下哽咽出聲:「對不起,請讓我……替大家報仇。」
【三】吳一郎的第一次清醒與夢遊的關係
不久,正木博士似乎壓制住全身的顫慄,但緊跟著又出現更劇烈的顫慄,然後又開始更努力的抑制。他上身微微仰起,充血的眼睛無力睜開,灰色的嘴唇發抖,回頭,好像想回答,聲音卻像被痰哽住,喉頭上下動了兩、三下後,聲音卻消失了。同時,低垂著頭,彷佛死人般的倒在椅子上。
怎麼樣?看過前面的紀錄,再對照這段文字,各位應該注意到了吧!站在法醫學立場的若林博士對於該事件所主張的重點,與身為精神病學者的我所主張的重點,從事件發生當初就正好相反,直到今日為止也沒有一致。亦即,若林依其法醫學者特有的角度,一開始就認為這樁事件絕對另有隱藏背後的兇手存在,而且該兇手從某處操控並自在的玩弄與此一事件有關的奇異現象。但是我卻認為絕對不是如此,從精神科學的立場觀之,這是所謂「沒有兇手的犯罪事件」,不管外觀或內在,都只是奇特的精神病發作之表現,是被害者和兇手都在某種錯覺之下化為同一人所遂行的凶行。如果非要有兇手存在才行,那就應該把遺傳這種心理給吳一郎的祖先逮捕,送進牢里。這就是這樁事件的中心趣味所在。
「當然,而且還是精神醫學界罕見的精神異常。因為在舉行人生最重要的婚禮前夕,未婚夫出現意料不到的『變態性|欲心理遺傳』的嚴重夢遊,導致她也不知不覺被夢遊發作的暗示引發與未婚夫同樣的心理遺傳發作,陷入假死狀態。但是她被若林救醒後,竟開始說些羡慕千年以前死亡的唐玄宗和楊貴妃、很對不起根本不存在的姊姊之類的話,又模仿抱嬰兒的姿勢,說些『你一定會成為日本人』之類的話……當然,她現在也已經相當清醒了……」
能夠揭明這些疑問的人只有目前正在調查這樁事件的若林博士,以及身為他的商量對象的我,不,是銀幕上的正木博士……不是的,真麻煩,就算是我好了。影片停止播放,我要恢復深夜在九州大學精神病科教授研究室、正在獨自寫這篇遺書的正木瘋子博士身分。
「……」
入口的房门半开。
就在此同時,正木博士一瞼若無其事的在我面前深吸一口雪茄,吐出紫色煙霧。
「好,那麼我就開始說明。內容柑當艱澀難懂,請到這邊來。」說著,正木博士拉著我的手來到大桌子處,讓我坐下,自己則回到原本坐著的旋轉扶手椅邊,和我面對面坐下後,從白色衣服口袋取出火柴盒,點起新的雪茄,吸短的雪茄則丟人煙灰缸內。
「因此我有了覺悟,打算藉著方才你所閱讀的心理遺傳附錄的草案,連直方事件也完全隱瞞,牽扯出骷顱頭和屍鬼,希望即使當作學術研究的參考材料公布,也不會被判有罪。」
「吳一郎的頭腦嗎?我有自信當然能夠治愈。」正木博士說著,露出諷刺的表情笑了笑,用灰暗的眼神凝視我,「我想,吳一郎的頭腦恢復正常的時間應該和你同時。」
只是,有關夢遊中玩弄屍體的現象,自古以來幾乎未曾存在足以信憑的明確紀錄,唯有散見於對這類超唯物科學現象有深刻興趣的拉丁民族彼此之間流傳的紀錄,以及強烈迷信的東方各民族的傳說。而且,這種紀錄並非所謂的實際見聞,頂多只是擁有特異頭腦的儈侶、醫師等人記載從他人口中得知或打聽出來的事迹之隨筆或雜文,內容十之八九是使用屍體威脅他人、施以電力嘗試讓屍體移動、冒充死人為非作歹,等等或者是取得被迷信為藥材的器官、掠奪陪葬品、奸屍等等誤認和誤傳,很遺憾,並不容易掌握真相。
「哈、哈、哈,有意思,那你就不必顧慮的轉移吧!不過,如果你真的能順利完成轉移,也不是一件值得喝採的事,因為我的精神科學研究只好重新來過。原因在於,我的學說中最重要的內容之一乃是,靈魂『轉移』、『附身』或『轉生』的事實乃是來自本人的『心理遺傳作用』。」
——這件事只要藉著接下來正木博士說出的一句話,就能夠如電光般閃亮,但是,未說之前卻有著難以言喻的恐怖、黑暗、沉默、靜寂……
瞬間,我眼前的漆黑中浮現和我酷似的另一張臉孔,鬚髮蓬亂,凹陷的眼眸閃閃發光,與我四目交會時,馬上張開鮮紅的大嘴,放聲大笑。
——雖然紀錄上未曾出現,不過我絕對是繼承吳青秀血統、和吳一郎容貌酷似的青年。
「那孩子就是如此的清秀、俊俏。
「……」
但,吳一郎的視線仍集中在圓鍬上,靜靜回答:「看那個人耕作。」
「……」
「也難怪你會如此震驚,因為那位青年和你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從同一個女人肚子里生出來的。」
所謂的恍如作夢指的應該就是這種情形吧?我用手輕輕按在痛處上方,緊閉雙眼的用力搖頭,然後抱著從峭壁上往下跳的心情用力睜大雙眼,仔細檢查自己的上下左右,但是,一切和閉上眼睛之前毫無兩樣,只不過從先前似乎就在解放治療場附近盤旋的一隻大鳶,又投影在場內砂地上飛掠而過。
兄足下
但是,被正木博士這麼一問,吳一郎臉色一黯,靜靜移開視線,眺望著窗外燦爛的五月晴空,過沒多久,好像想起什麼事,大眼浮現淚珠。
說著之間,他又連塞兩、三片到口中,不停地繼續喝茶。
根據以上所述,應該就能了解自古以來夢遊症患者皆被認為是雙重人格擁有者的理由。亦即,遺傳自歷代祖先的無數記憶,和包含於其血統中的各種族、各家譜、各不同個性等無數性能統一成一個人的個性,其中有一部分覺醒且分離呈現,形成所謂的雙重人格。如果顯現於夢中,即為夢遊症。這樣的夢遊症患者的本質當然帶有遺傳特性,所以夢遊症患者對於在夢遊中進行的犯罪,患者本人只需負擔輕微責任,倒是遺傳這種本質的祖先及當時的社會要負擔絕大部分的責任。這點特別提出來做為此一事件在法律方面的觀察參考。
不過,基於一種似是習慣性盡義務的心情,混雜著迄今為止的疲倦,此時一起湧現而昏昏欲睡,我用雙手一口氣拉開大約還有一丈長的空白部分,聚精會神看著,奸下容易到達約莫三丈左右的繪卷空白部分的最後,意外發現有像是黑漬般的東西,我不禁瞠目。
這樁事件從表面上觀之,一切都出自於無知,可以認為只是幾樁無聊的小事件的結合,只不過因為正木和若林兩位博士相互勾心鬥角,試圖以這卷繪卷的魔力為中心成就奇怪的事業,才導致整體呈現出非常有意義的顫慄、緊張氣息,但是,退一步從事件的背面來看,兩位博士其實都是被繪卷左右了行動,拋棄自己擁有的智慧、胸襟、學問、地位、名譽和生命,在繪卷的魔力之前三跪九叩。萬一正木博士的話屬實,其他人的生死、流離、煩悶,應該同樣都是由繪卷所引起的事件,結果,支配一切不可思議的中心魔力都是顯現自這卷繪卷。就算所有現實的事實與一切科學說明皆能予以無知化,伹這卷繪卷的魔力卻是不管任何人都沒有辦法予以無知化的。
「嗯,看來意識已經清醒很多了。」正木博士喃喃自語似的說著,抬頭打量著吳一郎的側臉,不久,刻意加強語氣說:「我想應該不是吧?你是希望向他借那把圓鍬吧?」
「沒錯。仔細比較研究繪卷的畫像和《由來記》所寫的事實,會發現繪卷的根本存在意義有問題,亦即,這卷繪卷只要畫出那六幅畫像,就已充分達到諫天子的目的。也就是說,只要藉著這六幅腐爛女人的畫像,已足夠讓天子醒悟女人肉體是何等虛幻、世事變換又是何等迅速無常。證據勝於理論!剛才你只是看了一眼,豈非就覺得毛骨悚然?」
◆第二參考:青黛山如月寺緣起(開山一行上人手記)
——少爺當時手指著前一天的石頭切割工廠方向,又是搖頭,又是以奇妙的手勢和動作,拚命的說著什麼。他的話我在後門口聽下太清楚,同時也因為內容艱澀,我實在聽不懂,只聽到無數次「為了天子」、「為了人民」之類的……八代子太太雙眼圓睜,邊點頭邊聽著,但是不久,少爺忽然噤聲,盯著八代子太大手上的卷冊,然後一把搶去塞人懷中。當然,八代子太太也馬上搶回來。事後回想起來,八代子太太不應該這麼做的……卷冊被奪回,少爺好像有點氣餒,但,隨即嘴巴大張,瞪著太大的臉孔,神情無比可怕。八代子太太也害怕了,後退好幾步,轉身想離開,可是少爺立刻一手抓住她衣袖,把太太拖倒在榻榻米上,再度盯著她看,好像很高興似的忽然笑出聲。
吳一郎不好意思似的臉紅了,伸出左手手指至博士鼻尖。博士挪挪眼鏡仔細看,發現他指頭上纏繞著一根女人的頭髮。正木博士似乎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嚴肅的點點頭,緊接著解開藏在背後的臟手帕,將裏面的物品置於左掌上,遞向吳一郎鼻尖。他的掌上是吳一郎兩個月前剛進入這個解放治療場後就拾獲的萊姆玉,以及今天挖出的魚骨,還有紅色橡膠梳子碎片和斷成約小指大小的玻璃管。
我咬紧牙根忍住全身的恶寒,继续以痉挛的双手手指打开蓝色包袱包,发现先前见过的报纸包和若林博士的调查报告原文,都与之前见过的同样整齐叠好,不仅如此,从包袱巾缝隙掉落的灰尘也淡淡覆盖在调查报告封面的黑色硬纸板上。解开包裹绘卷的报纸,同样留有长方形的尘痕。
和S教授喝酒的人是我
——馬路上是眩目的陽光,家門前擠滿了人群,我一走出來,所有人的視線皆集中在我身上,站得較近的人慌忙往後退。一見到他們泛著黃光的臉孔,我眼前一暗,差點摔倒在地,同時腦中陣陣抽痛,很想嘔吐,慌忙想伸手按住額頭,可是因為雙手被用力抓住,完全無法自由行動。此時我才想到家母並非生病,而是被人殺害或什麼的,而警方懷疑我是兇手。於是,我乖乖的跟刑事走。
但是,這時我並無產生「為什麼」之餘裕,因為我被那看似熟睡的表情下,藉著微妙色彩和線條移動所形成的死人之美麗容貌——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魅力——深深吸走了全部魂魄,一切神經只能集中在「不會馬上就要睜開眼嗎?下會又像先前一樣的叫著大哥嗎」,連眨一下眼都沒辦法,連咽口唾液都沒辦法的凝視那胭脂色的臉頰至泛著藍色光影的珊瑚色嘴唇。
忽然觉得全身发冷的恢复意识,一看,不知何时,我已经回到先前的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的教授研究室,坐在先前坐著的旋转椅上,双手趴在大桌子上的绿色罗纱桌垫上。
「如何,想起自己的過去了嗎?」
他的黑瞳里沒了原有的獨特銳利光芒,帶著難以形容的柔和安靜,先前給人的蠻橫傲慢感覺也消失了,展現出高貴氣質和難以言喻的寂寞、哀傷。見到這種態度,我的呼吸逐漸平靜下來,下自覺的低頭。
▲聽取時日:大正十三年四月二日下午十二點半左右。其母親,亦即下述的補習班女負責人、被害者千世子(三十六歲)頭七法事結束之後。
空坪四處賞玩此地勝景,因虹之松原而改名虹汀,並選八景展紙筆,親自起版撰江湖事,似此這般滯留半載有餘。某日,適逢晚秋月圓,受誘而出,登虹之松原,賞玩並列於銀波、銀砂的千古名松於清光中盡展風姿,宛若名家墨技之天籟。行走一里過濱崎漁村仍未盡興,故背負流霜,續行半里至夷之岬,倚岩角遙望灣內風光與雁影,直至半宵。
——我更加莫名其妙了,問「是因為那裡面寫著什麼,所以……」,這次,少爺臉紅了,苦笑回答「馬上就會知道了,畫著很恐怖的畫,也寫著非常有趣的故事。那個人說是我們舉行婚禮之前必須看的東西……馬上就會知道,很快就知道了……」。我覺得自己似懂非懂,伹重點在於,少爺的態度明顯像是魂下守舍,所以我執拗的問「哦,是誰給你這種東西呢」,少爺再度盯著我看,凝視良久,才彷彿回過神來似的雙眼圓睜,眨了兩、三下眼皮,好像在想些什麼,緊接著含淚哽咽,回答「送我這個的人嗎?那是先慈的朋友,說是送還先慈秘密寄存在他那裡的卷冊,並表示不久一定會再和我相遇,屆時再告訴我她的姓名,然後……就離開了。不過,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但現在還不能說,不能說……你也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知道嗎?那……我們走吧」,少爺說完,立刻搶在我前面,在石塊上跳躍著回到馬路上,快步往前走,速度之快……宛如被什麼附身般,與平常完全不同。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應該就有問題了……
然而……
▲聽取地點:本人宅邸內側房間
「啊,哈、哈、哈、哈、哈、哈……」
「有!」我突然站起來,臉孔似火般泛紅,全身骨頭和肌肉充滿無限氣力,瞪視愕然呆立的正木博士架在鼻樑上的眼鏡:「若林……」
「但是,這樣不可思議、神秘的事實……」說到這兒,我無法繼續思考,中斷了話聲。
「我直到今日為止完全未曾注意到這樣的結論,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的愚蠢,只希望不要再當人類或所謂的學者專家,回歸到伊甸園的亞當,可以肆無忌憚的擊潰一切對手……」
「不過,我決心自殺另有其他理由。並不是因為昨天正午解放治療場內爆發重大悲慘事件,導致我受到責任感的刺|激,也不是由於這一天剛好是齋藤教授的忌日,令我產生一種天意無常的觀念。坦白說,是因為我討厭再當人類,如果不是要遂行這樣的研究,無處運用頭腦的人類世界之膚淺、低級實在讓我無法忍受。
「是什麼?」正木博士不悅的眼球凹陷,動了動肩膀,仰靠椅背。
(吳一郎的談話中)說明母親千世子是女性中少見具有明晰頭腦,個性好強的人,並辯護她從來不迷信,可是關於母子兩人的宿命或命運,卻藉著她極度固執且愚昧的迷信之事實,讓人不得不懷疑她的心理存在著某種不可抵抗的憂悶不安。
我再次坐正身體,自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情不自禁冒火:「醫師,我會試著自己分析的。首先,假定兇手下是我……因為我應該不可能如村人們所說的,獨自從彌勒佛像裏面偷出這卷繪卷,交給吳一郎,對吧?」
「這……你為什麼知道?」
「啊,哈、哈、哈、哈,那根本就是若林安排的詭計,你完全被他騙了。我可以讓你看證據,你只要看遺書的最後部分就能明白,你不是正好翻到該部分嗎?怎麼樣?我昨天熬夜所寫的證據就是,你一定還聞得到墨水的味道吧?哈、哈、哈、哈,如何,所謂的遺書並非一定要在本人死後才出現的,所以我還活著根本沒有什麼不可思議,啊,哈、哈、哈、哈。」
我用力扭動肩膀,雖然自己也不明白其中含意……這時,正木博士也稍微沉默了,但是他的沉默卻彷佛讓我陷入無底深淵。
見到這種情景,正木博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
正木博士邊說邊點著已熄滅的雪茄,然後雙手插入口袋裡,津津有味的連吸好幾口,這才叼在唇際,在蒙蒙煙霧中重新坐正身體。
——大煙囪吐出的裊裊黑色煤煙和藍天
「啊,爸爸、媽媽!」
我拚命尋思某種想下起來的事情,良久,才毅然開門入內。穿著鞋子爬上如今晨所見的床上,仰瞼躺著。頭頂前方的房門自動關上,在房間內外形成悶重陰鬱的迴響。
虹汀聽完,沉吟良久之後,扶起少女,說「好吧,我儘力而為,你先不要嘆息,等我看過繪卷以後,自會讓你了解本身的因果。」說完,他牽著六美女的手,正想離去時,松樹後忽然出現半瞼鬼相的狂暴武士,一聲不吭地揮刀斬向他。虹汀以修禪之機鋒轉身避開,讓對方斬向虛空,同時大喝一聲,對方的武士白刀隨著身體在空中遊走數步,一起摔向斷崖外側,落入月光粼粼的海中,隨水煙消逝無蹤。
「因此,若林儘管知道我一定在某處凝神靜聽,還是說出今天是我留下遺書後一個月的十一月二十日之類、半點都不像法醫學家且漏洞百出的話,目的是想讓你先行冷靜下來,然後慢慢完成這項實驗,如果真能讓你恢復身為吳一郎的記憶,則一切就掌握在他手中了……因為,一旦你如他所預料的恢復身為吳一郎的過去記憶,不需再作深入說明,很容易就能讓你認定我是你不共戴天的殺母害妻之仇人,另外,最主要的是,我是個精神科學家,有充分自信能對一無所知的吳一郎施以催眠術,讓他勒殺母親和未婚妻,所以是這樁事件中最符合一切條件的嫌疑者。你說,對不對?」
(二)中央空洞是縱深一尺、橫徑三寸三分多的圓筒型,扣除充填在上部和底部的棉花和灰燼的厚度,高約一尺六分強,正好符合繪卷(另外的參考物)的體積。另外,屬於其蓋的頸根方形部分可見到黏貼的痕迹殘留。
「不,不知道。」
「何況如我剛剛所說,那是你頭腦長期陷入昏睡狀態的腦髓功能之某一部分,從有關最近事物的記憶開始一點一滴的慢慢蘇醒所作的夢,因此很可能尚有大部分還未清醒。真正清醒的時候就是你發覺窗外的你和現在在這裏的你互相發現彼此都是自己的那一刻,但是,屆時這個研究室、我、和現在的你也都會一併消失無蹤,你很可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發現出乎意料形貌的你自己……事實上,剛才在你幾乎要昏倒之際,我以為你就快要完全清醒呢,哈、哈、哈、哈、哈。」
「那麼,我就更淺顯的說明吧!」
「你知道『狐憑落,恢複原有筆力』的川柳嗎?」
正木博士神情緊張的盯著吳一郎的側臉,彷佛想從他的表情中找出某種東西。
但是,四周一片靜悄悄,沒有聽到正木博七回來的聲音。我雖失去與命運對抗的力量,卻還是只能等待命運。
「什麼……那麼,吳一郎的夢遊症……」
如果會被他那隻毛茸茸的大手抓住,我寧願下去反抗正木博士。也不知道為什麼,以若林博士和正木博士兩人而論,我比較喜歡正木博士,儘管兩人皆是想以我為餌食的學術界毒蛛,我卻覺得正木博士親切而容易接近,如果他此刻回來,對我說一聲「我錯了」,我可能會非常高興的忘掉一切而成為他的奴隸,舉發若林博士卑劣的行為,公布同情正木博士的紀錄,目的只是不想讓若林博士那雙蒼白的手抓住我的心臟……
「是沒有其他方法……」正木博士的口氣像是在拒絕乞丐般的下耐煩,眼睛仍舊極睏倦似的緊閉。
「什麼?」
——少爺一回到家,馬上對八代子太太說「我回來了……抱歉,這麼晚」 ,太太問「見到山五郎嗎」,他接著說「是的,石頭切割工廠遇上。我們剛從那裡回來」,然後指著後面進來的我,匆匆走向別院。八代子太太好像放心了,也沒問我什麼話,只說聲「辛苦啦」,馬上對正在一旁擺碗筷並擦拭的真代子小姐使了使眼色,真代子小姐在眾目睽睽之下,羞澀的站起身來,提著水壺跟在少爺身後走向別院。
「那是我……吳一郎和我,誰才是吳一郎……」
「啊,真好吃。對了,現在開始說明,不過在此之前,你對於先前讀過的有關吳一郎前後兩次的發作,已經沒有任何疑問了嗎?」
但是我沒動,雙手放在膝上,瞠目望著正木博士,內心完全被兩位博士間幾乎要爆出火花的緊張氣氛所吸引。
聽著正木博士這樣說著,我又頹然低頭了。但是,那並非瞼紅的低頭,因為我這時毫無瞼紅的心情,只是拚命在想如何發現正木博士話中所謂的,從一切下可思議的事實中解決我口前立場的焦點,我緊閉雙眼,咬緊下唇,試著依序回想今展開始發生的事情,柑互對照分析。
——之後,我被帶人裏面的狹窄房間,坐在木製的BANKO(九州地方方言,指椅子),接受巡官和刑事們的訊問。可是我頭痛欲裂,現在已經完全忘掉當時是如何回答,只記得一直被說是「這一定是謊言,對吧」,所以我也堅持「不,不是謊言」。
——什麼跟什麼嘛!只不過是一卷繪卷,不應會讓男人發狂的,不管是多有名的人所繪的多可怕的畫,主要還不是色彩和線條的搭配?既然已有所覺悟,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好……
——第一次見到一郎時,我忍不住流下眼淚。當時會問他是否作夢,主要是因為住在我們那邊的一位年輕人曾讀過有關夢遊症的相關報導,好像是發生在西洋那邊的事情,我們都下太了解。那位年輕人笑著說「若是罹患夢遊症,發作時所做的事完全無罪,我看以後我也假裝夢遊症發作來做點壞事吧」,我想起他說的話:心想會不會一郎也是這樣,所以才會試著問他。
但是,這時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全身的顫慄忽然完全靜止,相對的,隨著正木博士的哽咽之聲,有一種無法形容的不愉快自腹里湧起。儘管還是維持原來趴伏的姿勢,卻只是一種姿勢而已,內心其實很想大叫「別講那麼多了,要哭就哭吧,反正完全與我無關,我只是負責聽而已」。日後回想起來,發覺這實在是極端不可思議的心理變化,雖然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變化,可是卻還是動也下動,所以正木博士應該不會察覺我有如此的心情變化。
最先前的舞蹈狂少女澄亮的聲音隔著南側的玻璃窗傳入。
「當他若無其事的回到松園的家中時,面對正在替兒子餵乳的T子,立刻瞎編了一番話。表示繪卷不知被和尚或是什麼人取出,己不在彌勒佛像內,可是自己又不能向和尚要求取得,只好失望的回來。不過終有一天自己獲得學士學位以後,如果能在大學里任職,屆時再以大學的權威要求提供為學術研究材料也不遲,所以繪卷的事只好就此告一段落。但是,自己必須在今年歲暮之前回故鄉處理財產,所以現在就得趕回去,同時也順便解決他們母子的戶籍問題,如果有任何事情,可以寫信寄到某某地址給他……等Y子不太情願的同意之後,第三天他便連福岡大學的畢業典禮都沒參加便前往東京,也沒有回故鄉而將戶籍轉至東京,迅速辦妥護照後出國。這是因為當時在M的心中已開始進行面對將來悲劇的第一項準備,這也是只有W能夠了解的宣戰公告。」
「不要!不管我是吳一郎的什麼……親戚也是一樣,反正罪惡就是罪惡。」
「但,可能是天意使然吧?不久,一位進入展示室的學生偶然回頭,視線與M交會。這時的M不由自主的移開視線,逃跑似的出了校門,雙手掩面,詛咒身為科學研究者的自己一生。那位學生和他母親長得一模一樣,五官輪廓沒有半點疑似W的兒子,同時也絲毫不像M,對此,M雖然安心吁了一口氣,卻又立刻痛恨起自己的安心。再過不久即將背負學術實驗的十字架,變成悲慘模樣的這個孩子,容貌是那樣可愛、清秀,其發育的圓滿、舉止神態的天真無邪和溫柔……應該稱之為所謂的菩提心吧?那孩子的澄亮眼神一直在M的眼前晃動,無法揮去,M只好唱著那孩子將來一定會被送進去的『瘋子地獄』之歌,站立大馬路上,不懼眾人譏笑的敲著木魚,企圖彌補自己的罪孽。
「……」
「審判長,你不冷靜是不行的,因為接著將有更多不可解的恐怖事情呢!哈、哈、哈。」
就這樣,虹汀陪六美女回到吳家,和家人一起收拾奶媽屍骸,自己做法事誦經,嚴禁把事情傳開後,進入佛堂,要求其他人迴避,從彌勒佛像肚中取出繪卷,敬畏祭拜後攤開一看,美人全身潰爛長膿之模樣令他寒毛直立,於是立即在佛前坐下,鎮攝精魂的入定十余天,在延寶二年十一月晦日拂曉忽然睜開眼眸,大聲詠頌三遍「雪凡夫之妄執不若念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將繪卷投入一旁的火爐中,化為一片灰煙。
——趴卧在白色床鋪上啜泣、穿白色病患衣服的少女
「伹是W對此的應對態度相當冷靜。他穿上了白色研究服留在母校的研究室,雖然洞察了一切,卻若無其事的利用顯微鏡進行研究工作。」
「……」
「哦,那麼久以前就有心理遺傳的學問……」
本日下午五點左右,釣完沙梭魚回家、路過大學後面海岸的兩名男子,發現漂移至岸邊的一具奇怪的溺死屍體,慌忙向箱崎警局通報,萬田組長與光川巡佐前往調查,根據屍體身上的名片確定是正木博士之後,引起一場騷動,福岡地方法院派出熱海推事和松岡書記官,福岡警察局派出津川探長、長谷川法醫及另外一名員警,大學方面則包括若林院長和川路、安樂、太田、西久保諸教授,以及田中秘書等人趕抵現場,經過驗屍,發現該博士將帽子和雪茄置於海岸水族館後的石牆上,穿著診斷服,手腳以制伏瘋子專用的手銬腳鏢緊拙,趁滿潮時跳海,死亡時間已超過三小時,就算急救也沒有用。但是,上述情事若林院長及其他相關人士皆三誠其口,連一個宇也未外泄,企圖和前記的大慘劇一起埋葬掉,還好靠著本社機敏的調查,才揭穿真相。關於正木博士的自殺原因,因為並未發現遺書之類的東西,所以不得而知,同時住處的書櫃、桌上等也都整理得非常整齊,未能發現絲毫異樣。另外,正木博士暍得爛醉回家或是托稱外出散步而未歸的情形,幾乎每個月會有一、兩次,所以住在同處的人並不覺得奇怪。九_九_藏_書
「仔細一看,那是自己親手勒死、已化為白骨的芳黛夫人,且是新婚時期的濃妝艷抹。」
這時,正木博士仍舊慢慢點頭:「應該也是這樣,因為認為漂亮即是代表戀慕,否則未免就過於偽道德了。」
「醫師,你記得很清楚呀!」
「嘿,那到底是誰?」
啊,多麼可怕的魔力呀!
「……」
「沒錯,你會想起過去記憶中的實驗是由我主持是很當然的,所以他才會想用這種詭計獨佔此一實驗結果,他想盡一切辦法要把我幹掉。」
照亮思子之心暗影,
——從以前我就聽說吳家藏有一幅會作祟的繪卷,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認為在現今的時代里還會存在這種事,就算有,應該也只是謠傳,我作夢也想不到那幅卷冊就是那個會祟弄人的繪卷。我以為見不到字或圖案是因為自己視力下好的緣故,小心的不讓少爺察覺,將臉孔盡量靠近,可是,不管我怎麼擦亮眼睛,白紙還是白紙。
一口氣持續下來的恐怖內容的說明,這時好不容易中斷。我緩緩的深呼吸之後,抬起頭。
「應該是不懂吧?應該不懂才對……吳一郎的語文能力能夠閱讀這篇《由來記》,無人可以了解其理由。」
我一回頭,發現所有站立的人們全都瞪著我,就在我背後停了一輛藍色的巨大卡車和一輛彎成<字型的脚踏车,我的脚下则散落著破碎的空瓶,褐色的酱油流满一地。卡车上跳下一位穿浅黄色作业服的高大男人,伸手入轮胎底下,拉出一个脸色苍白如纸、身穿商店背心的小夥子来到眩眼的阳光下。人群一起往那边跑过去。
「對了,話說回頭。接下來的一個月,吳一郎再也沒有出來到解放治療場,一直待在七號房裡,所以可以認為他在這段期間恢復了各種各樣的意識。亦即,時間意識、空間意識、認同自我存在的意識等等,都因為我的暗示而逐漸如同天亮般開始蘇醒,他會思索『這裡是什麼地方?現在是什麼時候?我的名字是什麼?』,或者是『我到底是為什麼被關在這種地方?』之類,隨著這樣的思索,又會產生各種的疑問和迷惑,然後又更加思索,也更加迷惑。對此,我命令醫務人員每天都必須鉅細靡遺的在病床日誌上記錄吳一郎的言行舉止,所以若據此觀察,就能對其迷惑狀況了如指掌。若林先前讓你閱讀的阿獃發楞博士的街頭演講之類,也是我摘取當時所發生的實例,向新聞記者說明之物。到了最近,一切疑惑已在吳一郎腦海里逐漸統一為一個焦點,應該到了相當接近恢復正常的時機。也就是說,他開始有一種接近死心的安心感,認為『雖然思索也沒有結果,不過不久應該會明白吧』。這是因為,一個月前他丟掉圓鍬,蟄居自己的房內時,陷入相當嚴重的憂鬱狀態中,食慾減退,排泄情況也很惡劣,體重同時大幅減輕,不過後來逐漸恢復,現在可能因為秋天氣候較涼爽,依病床日誌的記錄,他還比以前更眫。所以眼前營養狀況極佳,精神狀態也頗開朗,可以如此面帶笑容。
「對於本來只要查明吳家家譜相與之糾纏的傳說史實就覺得滿足的兩人來說,這既是出乎意料的發現,同時也帶來莫大的失望。不過,失望只是短暫的,年輕的兩人很快又恢複比先前多出數倍的勇氣,比前更緊密的合作,從各方追查繪卷行蹤,綜合結果研判,認為偷竊者應該是 Y子的妹妹、美麗的女學生T子。於是事情開始複雜了起來……你既是審判長,應該已多少猜透一些內情吧?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嚇了一跳吧!哈、哈、哈、哈、哈。不簡單,真是不簡單,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也沒有誤以為我是幽靈而逃走,太讓人佩服了,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說到這裏,正木博士輕咳一聲,又令我嚇一跳,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抬起臉來,彷佛被正木博士所吐出的每個字句的沉重所壓住……
「呀,沒必要如此慌張!蜜蜂不知虻心,犬不懂豬心,張三的頭遭重擊李四完全不痛,這乃是一般的道理,亦即是唯物科學的思考方式。」正木博士突然隨著雪茄煙霧講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在我不懂其意而蹙眉之間,閉上一隻眼睛笑出聲來:「然而,現在你認為和自己毫無關連的吳一郎的頭痛,又是基於什麼樣的精神科學作用而遺留在你的顱骨上呢?」
「你認識那位叔叔吧?」
不過,正木博士沒多久卻又若無其事般的開始踱步,僅在短暫的沉默間,略過我所恐懼的說明,接著說:「像這樣,M繼任齋藤博士職位至九州大學上任後不久,立刻決定進行此一學術界空前絕後的實驗,而且將實驗結果全部丟到我面前。」
我用顫抖的手再度摸著額頭,極力控制自己身體的發抖,一手緊抓住膝頭。
——但是,就在昨天(四月二十五日),福岡因幡叮的紀念館(一座很大的西式建築物)舉行高等學校的學生英語演講會,少爺當時以畢業生代表的身分擔任一開始的演講,他穿著高等學校制服準備出門時,八代子太太叫住他,要他換上大學生的新制服,可是少爺苦笑表示還不到時候,不願意換穿的想逃走,太太卻勉強他換上,一面送行一面高興的拭淚,那情景至今仍深印我腦海。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少爺的大學制服在作祟吧!
「一模一樣吧?」正木博士立刻接著。
即使是在日常生活的起卧談笑之間,和本來的自我愛戀之心保有不即不離的關係,卻在不知不覺、不言下語的背後,流露此種變態心理者也下勝枚舉。所以,如此極端的變態心理儘管研究價值頗高,但是其顯現的事例並不稀奇罕見,反而遠較其他中間性質的變態性|欲有更為普遍的現象。具有相當自省能力的人,經常可以發現自己的心理生活處處存在著這種變態心理。
也就是說,透過前述的W的觀察和三項談話內容,可以列舉出下列追查這樁事件真相的觀察要項。
我背後傳來各種各樣的怒叫聲,同時緊跟著響起「嘩啦啦啦」 、「碰、碰」的劇烈聲音。
「同時,基於我的立場,我要再下一個斷言,若你沒這麼做,沒有和真代子展開婚姻生活,不管若林和我如何努力、費盡苦心,你終究無法脫離『自我忘失症』的障礙。根據先前各種實驗的結果,已可確定那是真代于和你可以得救的唯一最後手段。我這樣說絕不是強迫你,為了讓你因為堅守童貞導致的自我障礙『自我忘失症』痊癒,這是最有效也是最後的精神科學治療方法。關於這種治療法的原理原則,精神分析專家佛洛依德和性科學專家史泰納哈也和我有完全相同的論點。
但是,吳一郎頭也不回的專心繼續挖掘,過沒多久,奸像挖到某種眼睛看不見的東西,他的雙手手指頻頻扭動,卻又馬上拿起圓鍬,眼睛亮得像在燃燒般,咬牙切齒的開始拚命翻動腳下的地面。
說著,他把還冒著熱氣的新茶壺置於大桌子上。然後,原本就佝凄的腰彎得更低了,眨著泛白的眼睛,伸直滿是皺紋的脖子,怯怯的望著正木博士的瞼。
「太厲害了,真是驚人的記憶力。這也是年代記所述?」
為什麼?我為什麼到目前為止都未曾注意到這點!
從號外上抬起臉來,我覺得整顆頭好像被人按住般的怯怯環顧四周。
◇記入前述第二次發作的全盤研究觀察事項
我呼吸急促,心跳劇烈,覺得喘不過氣來。
躺在床上的裸體婦人的臉……那細緻的眉毛、長睫毛、優雅的白皙鼻子、小小的朱唇、清純的兩腮,不就是六號房裡那位瘋狂美少女熟睡時的臉龐嗎?綁成花辦狀的頭髮如雲般層層重疊,鬢角和額際的輪廓,怎麼看也只能認為是六號房的少女……
「不是這樣的,其實你就是……吳一郎……」說著說著,正木博士的態度眨眼間崩潰,一直以為泰山崩於前也無動於衷的他,那淺黑臉色霎時轉為赤紅,又再變成鐵青,半站起身子,伸出雙手,似乎想打斷我的話。那種狼狽態度在我新湧出的淚水中晃動,但是,我完全不想聽他說話。
「原來如此,太令人驚訝了。」
(甲) 命案現場的女子補習班內除了吳一郎母子與學生的形跡,以及關閉廚房後門唯一的一根直徑約一寸、長度約四尺一寸的竹棒因為不明原因掉落地上之外,完全未能找到兇手的指紋、腳印等,也不明白是否被人拭去。另外,前述竹棒位於只要用力推木板門就能伸人手指挪開的位置。還有,木板門邊緣和竹棒接觸的部分,為了防止磨損並且加以牢固,而用鐵皮覆蓋,但是這樣反而造成只要輕微使力就能讓竹棒鬆脫。
(松村松子老師的談話中)綜合所謂「千世子非常會玩弄男人」的事實,以及前述疑問,足可窺知干世子離家後的行動之一斑。
——不過我很清楚家母一直拚命尋找家父的行蹤。應該是四、五歲的時候,我記得曾與家母一起從東京某個大車站搭很久的火車,再轉搭馬車行駛於田園和山間的寬闊道路持續前進。那途中有一次,我睡著後醒來,發現自己仍在馬車上。在天色已經很暗之後,才抵達某鄉鎮的旅館。接下來,家母幾乎每天背著我挨家挨戶拜訪,由於四面看到的儘是高山,所以我每天哭鬧著要回家,結果經常挨罵。之後,再度搭乘馬車和火車回東京,同時家母買了一支與山中馬車駕駛吹出同樣聲音的喇叭送我。
「不是別的,就如我剛才所說,T子略微察覺對方的愛情是以自利主義為中心,另一點是,她當時才第一次得知W的家族有著嚴重的肺病遺傳傾向,可是W卻完全隱瞞這項事實。而且,這是題外話……若是對照此事實,將會了解T子為何有如此浪蕩行為,並非如一般人說的那樣的不守婦道,也不能責怪其薄情的態度。因為其行為的背後有承續吳家血統的悲痛、沉重觀念在推動,而那是自『魔風戀風』以來自由戀愛風潮的具體化,同時基於一介弱女子的判斷,幢憬著想要儘可能留下有健康血統的子孫的心情。對照離家當時,附近人們冷嘲『反正如果留在家裡找男人,頂多也只是找到像G那種來路不明的傢伙』的事實,應該也能說明T子的這種心情,更能理解T於是有何等理智和純情兼備的聰明玲瓏個性。站在這樣的觀點,可以認為T子天生就是不幸的薄命女性。
「謝謝。」
——接下來就如我在警察局所告訴醫師(W)的,我作了一個奇怪的夢。那天晚上實在很奇妙,因為,我一向很少作夢的。不,不是夢見自己殺人,而是火車偏離軌道,發出隆隆聲追著我;巨大的黑牛伸出紫色長舌頭瞪我;太陽在藍天的正中央,一面噴著漆黑的煤煙一面滾動;富士山頂峰裂成兩半,鮮紅的血如洪水般流出;大浪朝著我襲來等等。我非常害怕,但是不知何故雙腳卻無法動彈,想逃也逃不掉,不久,我似乎聽到房東的養雞場傳出兩、三聲雞啼。但是那些可怕的夢境仍舊清晰映現,我一直沒辦法醒過來,在拚命掙扎後才終於能睜開眼睛。
「你在看什麼呢?」
「啊!」我突然大叫,站起身,雙手用力抓住大桌子桌緣,緊盯著正木博士臉孔。
「嗯,見到……那麼,他此刻面向哪邊站立呢?」
但,正木博士看都不看一眼,仍舊雙手托腮,大聲說:「喂,進來。」
「是這樣的……聽好,接下來是稍微專業的說明。在你的意識里,目前醒轉活躍的乃是對於現實的大部分感覺功能,亦即只是思考並記憶見到、聞到、嗅到、品嘗到、感受到的眼前事實之作用,將喚起有關過去記憶『是這樣』 、 『是那樣』的部分,現在只清醒至作夢的程度,因此你從這裏觀看場內的景象在一剎那,你到昨日為止站立在該處的記憶會蘇醒至作夢程度,化為你方才所見的清晰幻影浮現在你的意識,看起來就像與你自認為站立於該處的意識重疊,也就是說,窗外站立的你乃是從你的記憶中化為夢境出現的你自己過去的客觀映像,玻璃窗內的你則是現在的你的主觀意識,你此刻是一起見到夢與現實。」
吳一郎當時雖是滿十六歲又四個月的少年,但是生長在以母愛為主的家庭,又顯現平常有與年輕女性接觸機會的文弱敏感且發育圓滿的少年慣見的特徵,所以事件發生前雖然已具充分的性成熟,卻被母愛的純美和自己頭腦的明晰凈化品行,未曾有發泄於肉體的心理缺陷,得以保住無垢的童貞。
「當然,嘗試這樣的治療方法需要相當的頭腦,至少,如果像截至目前為止那種隨便指出一個病名,應用膚淺的外科或內科療法,無效時就予以縛綁、囚禁等,宛如原始時代醫療手法的那種低級頭腦就絕對不行。今後即將盛行的所謂正確精神病治療方法絕非那樣曖昧不清,也就是說,必須要有能理解所謂精神的解剖、生理、病理原則,對照心理遺傳的同時,藉著被解放病患之自由奔放的一舉一動,徹底識穿其心理遺傳的夢遊發作是如何推栘變化,在適當時機予以適當暗示,一步步引導其走向正確時間與空間觀念的敏銳頭腦。啊,哈、哈、哈、哈,講到自己本行又忍不住偏離主題了……
觀看至此終於能明白,吳一郎的心理遺傳主要與佩戴青琅殲、水晶管和珊瑚梳子之類飾物的古代貴婦有關,也明白吳一郎很熱切的在尋求以該婦人為模特兒所完成的繪卷的女屍。
「……」
「謝謝。這麼說,很對不起,請你讓我離開這裏,因為我想要外出一趟。」說著,我站起身,雙手撐在桌緣。
我還是瑟縮在旋轉椅上,凝視眼前綠色羅紗的平面。在眩目的綠色中,我見到剛剛才發現的約圖釘大小的黑色燒焦痕迹逐漸變成小黑人瞼孔,張開大嘴,似乎正在哈哈大笑。我專註的凝視著。
奇怪之謎—瘋狂少年的一句話
我凝視眼前的空間。思索至此,圓睜的眼眸空洞,再度浮現死亡第五十天的芳黛夫人露出冷笑的幻影。
「這樣一想,我忽然感到心情愉快了。急忙來到這個研究室燒毀一切資料,開始撰寫這篇遺書。不久,天亮了,聽說你即將清醒而迫不及待的若林兼程趕來,讓你和少女見面,但是……他卻徹底失敗了。當然,對方認同你是她戀慕的大哥,應該算成功了一半,但,最重要的你卻用手推開美少女,完全不認同她是你的表妹和未婚妻,所以只好改變手段,帶你來到這兒。
哈、哈、哈、哈、哈……
「剛剛的故事里還有讓你更驚異的呢!不過稍後再做說明。長話短說,芳芬小姐追根究柢問出一切原委後,又打開繪卷,親眼見到描繪與酷似自己的姊姊死亡的畫像,驚駭、顫慄,久久不能自己,為姊姊和姊夫的忠勇義烈感動慟哭,大叫『蒼天啊蒼天,你為何如此無情!』,同時勸說『你可能不知道吧?在你開始描繪姊姊屍體的去年十一月,也正是安祿山叛亂的那個月,天寶的年號只到去年為止,現在則是安祿山篡國的至德元年,天子和楊貴妃已在今年六月被殺於馬嵬坡,你的忠義也化為泡影,所以請你和我一同逃走吧』。」
叩、叩、叩、叩、叩,響起敲門聲。
叩、叩、叩……叩、叩、叩。
▲備註
這時,我耳畔忽然聽到低沉的聲音。
面目無光
我又恢復最初的尊敬,確定正木博士果然是偉大的精神科學家,同時也感到安心,不過卻發覺自己全身不斷的冒出冷汗。
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一點都下稀奇。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陷入了雙重幻覺,也就是正木博士所說的離魂病。
在這段時間,正木博士前往大學校長室,求見松原校長,大聲討論事情。討論的詳細內容雖然不清楚,卻聽他反覆說著「瘋子的解放治療實驗,藉著這次發生的事件,已經獲得如預期的大成功」,以及「我已經命令該解放治療場在今天之內封閉。抱歉長時間替你帶來困擾,不過也托你之福,終於能夠完成實驗,內心非常感激。(譯註:該治療場是正木博士得到校長允許之後以私費設立,附屬於治療場的僱員等的薪水,也是由正木博士敘發)還有,我明天會提出辭呈,後事完全委託若林博士處理」云云,哈哈大笑的推門而出,不知去向。據說,在校長室隔壁房間聽著的職員們都互相對望發抖,懷疑該教授已經發狂。
回頭望著他的工友,不久又怯怯的轉過臉來,愣愣的望著我:「醫師是哪裡不舒服嗎?」
——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回到故鄉,卻愛上真代子,更甚者是利用與吳一郎酷似之點,在真正的吳一郎未察覺下,偷偷和真代子搭上關係,巧妙扮演兩人一角的愛情劇,不久,知悉吳家流傳的奇妙因緣事迹後,企圖利用吳一郎舉行婚禮的前夕進行殘酷的嘗試……
在他笑聲的迴響環繞下,我感到全身麻痹,右手抓著的遺書掉落大桌上,同時因為寫遺書的正木博士之出現,覺得自今天早上以來發生的一切完全被否定,突然全身乏力,一屁股坐回原來的旋轉椅上,無數次的吞咽唾液……
我嚇一跳,睜開眼睛,怯懼的望著入口的門:心想:會不會是若林博士……
「如果以精神科學方式說明,恰似電力開關由一方轉為另一方的剎那所產生的黑暗狀態。當然,因情緒的變化強弱、以及該人的體質和個性等等,會出現時間長短的差異。但通常的情況是,像是突然受到驚嚇而暈倒,緊接著身心功能完全停止,不久醒來後,行為舉止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也就是開始了心理遺傳的夢遊。另外,持續這類發作之人在經過同樣的黑暗狀態後,又會恢復正常,因此,前述的所謂『狐憑』之類,只是因為夢遊發作的程度特別輕,陷入無意識狀態的時間也較短暫。還有,關於在這種假死狀態期間的營養作用及新陳代謝等的研究,相信若林已藉著這位吳真代子完成了充分研究,我當然也多少了解一些,不過與此無直接關連,所以略過不提。不管如何,吳真代子陷入假死狀態的直接原因,根據若林完成的調查報告內容推測,應該是來自吳一郎夢遊的暗示,對此,我也不得不舉雙手贊成。」
「那麼……請你告訴我。」
——可能因為我從小就到處搬家的緣故,朋友很少,搬到這裏後,在學校里還是很難交到朋友,因此到了中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就很努力考上福岡的六本松高等學校,發現那邊的空氣非常乾凈,內心高興不已。是的……我會那麼早就參加考試,一方面是討厭這裏,另一方面則是希望能早些從大學畢業,如此一來家,母就會告訴我關於家父的事情。雖然家母沒有直接講過這種話,連我進入中學就讀的時候也是一樣……就這樣到我念國文科二年級的時候……(臉紅,暗暗流淚)
「我想,如果具體說明應該是這樣……也就是說,李太白為阿諛諂媚唐玄宗的淫|盪與榮耀而作的詩為他搏得三千寵愛,成為聞名天下的大詩人,見此,吳青秀心想,好吧,我就從反方向進行以求名垂丹青竹帛。他企圖藉自己的一支畫筆繪出前所未聞的怪畫震驚後世……這是年輕且具有才氣的藝術家經常會出現的強烈名譽慾望。另外,吳青秀自身的風采與號稱天才的名氣,讓新婚妻子奉獻身心,享受無窮幸福,讓他接下來的每個晚上都產生如何利用極度殘忍的方法虐待這位美麗的妻子,以獲得更強烈的高潮慾望,這也是天才青年,尤其是頭腦優異的藝術家身上最容易出現的超自然愛欲兼性|欲。還有,美好之極會想要破壞,徹底暴露其丑怪內容並冶靜觀察的藝術慾望……這四種慾望形成白熱化焦點,集中於這項計畫,然而,對於這樣的強烈慾望,吳青秀卻錯覺為對純粹忠誠的欲求!最能徹底說明吳青秀這種心理狀態背面欲求的還是這卷繪卷上的畫像,逐漸腐爛的美人畫像。」
——沒錯,這樣分析的話,所有疑問就解決了,是的,一定就是這樣,除此之外,不可能有辦法解決一切的下可思議。
▲備註
我從方才就極力忍住的所有不愉快脫口而出,想制止都沒辦法:「我或許是精神病患,或許是痴獃,可是我仍有自尊心,仍有良心。就算對方是何等美若天仙,就算為了治療病症,我也絕對不會和無法知道是誰的戀人之女性在一起,即使知道在法律上、道德上和學術上都沒有問題,我的良心還是無法同意。縱然那女人認同我為理所當然的丈夫,渴望獲得愛情也一樣!只要我自己沒有那樣的記憶……只要那樣的記憶沒有恢復,我怎能做出如此不知羞恥的事情?更何況……更何況要公布如此污穢的研究成果……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吳一郎最後進入。
目送吳一郎的背影,正木博士交抱雙臂,露出會心的微笑:「果然不出所料,心理遺傳正確無誤的顯現了。但是,可能得再忍耐一段時間吧!因為接下來才是真正有看頭的部分……」
我不得不又回頭望向窗外,凝視站立解放治療場一隅微笑的吳一郎身影,而且同一時刻,我的頭痛帶著神秘的脈動,重新鮮活的呈現。
——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很想問少爺到底看到什麼,慌忙跳下岩石,故意繞一圈來到他面前。少爺似乎沒發現我走近,手上拿著半開的卷冊,望著西方火紅的天空,茫茫然下知在想些什麼。我輕咳一聲,叫著「喂,少爺」,他好像嚇一跳,仔細的打量著我的臉,然後才像清醒過來般微笑「啊,原來是仙五郎,你怎麼會來這裏」,說著轉身把卷冊收起用繩子綁妥。當時我一直認為少爺是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事情,毫不在意的告訴他八代子太太非常擔心的事,並指著他手上的東西,問「那是什麼樣的卷冊」,這時,不知何時又背對著我的少爺,奸像忽然驚覺,望著我的臉,又看看手上的卷冊,說「這個嗎?這是我接下來必須完成的卷冊,是一旦完成後必須獻給天子的貴重之物,不能讓任何人見到」,並將之藏入外套底下的制服口袋裡。
繪卷像是有生命般自行展開,從大桌子上滑落地板,逐漸伸展,我頭皮發麻,也不知道怎麼開門,更下記得何時跑過走廊,衝下樓梯,從玄關出到外面。
少女淺田志乃的後腦一面不停吐出黑色液體,一面俛首不要語……
「從常識分析,為了讓天子震駭,只需要已畫好的六幅死亡美人像就足夠,平常人更只要看到一半就倒足胃口,但吳青秀卻仍舊尋找新的女人屍體,這乃是他陷入病態心理的證據,亦即,他受到自己描繪的死亡美人的腐爛畫像之詛咒,導致精神異常。你了解這樣的心理嗎?」
搞下奸這樁事件的兇手是我也不一定呢!
正木一郎之母 千世子
「呸呸,好多灰塵,大概是因為放在暖爐里太久了吧!你看……裝訂的部分乃是你已經讀過的,若林所寫的侄之濱事件的調查報告原文,那位肺病患者以特有的清晰腦筋多重緻密調查的東西,確實值得多讀幾遍,不過以後再說,今天最重要的是先看繪卷和其由來的記述……對了,就從由來的記述開始吧!因為這樣之後再看繪卷會更有趣。」
嗡——
为求慎重起见,接下来我翻开正木博士装订好的遗书,反覆看著最後的两、三页,但是,至今晨为止仍可见到墨水未乾的蓝黑笔痕,现在却已完全乌黑,而且行与行之间似乎还附著黄霉,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三天前所写的。
「坦白說,這時我也有些狼狽!可怕的傢伙若林鏡太郎已洞穿我的心事,他早就料到我遲早會放棄這種危險萬分的放牧式解放治療實驗,並在向精神醫學界公布的同時潛匿行蹤。而且這樁侄之濱新娘殺人事件也因為我毀掉實驗材料,準備在事後向精神醫學界提出報告,宣稱不管在任何人眼中,它看起來都不像犯罪事件。所以那傢伙竭盡全力加速行動,企圖趁我猶未潛匿行蹤之前把我控制住。
「怎麼可能……」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口臭、其他與轆鱸首的怪談
「吳一郎是……是我……我是……」我叫著,身體踉跆後退。
我感到自己兩個耳朵像是著火,頹然低頭。
「不行,絕對不行!」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因此,正木博士的臉孔和房間里的景象看起來一片模糊,但我卻下想擦拭,繼續大叫:「學術研究算什麼?西洋的科學家又如何?我或許是瘋子沒錯,但卻是日本人,自覺體內流著日本民族的血,就算寧死也下願意從事那樣殘忍下知羞恥的西洋式學術研究和實驗,如果必須為了所謂的學術研究,做出這樣污穢不知羞恥的事,而且又與這樣的研究脫離不了關係,我寧可把這顆頭和過去的記憶一起打破,現在就……」
我覺得比被笑更難堪。
我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就在此時,幾乎是毫無意識按住頭的右手,同樣幾乎毫無意識的往下移動摸著前額時,突然感到深入背脊般的痛楚。
——若林博士的奇妙微笑
我正好也有這樣的聯想,所以並未特別驚訝。
距今一千一百多年前,大唐唐玄宗的淫|亂反映出青年紳士吳青秀的忠志,顯現於六幅腐爛美人的畫像中,而且籠罩在怪異畫像中的奇怪藝術家執念,即使在遠渡日本以後,仍舊與吳家血統糾纏在一起,呈現恐怖的因果循環延續了幾十代,到了相隔十幾世紀的今日,落在沒有血緣關係的正木和若林博亡手上,即使受到科學知識的無上光明所照射,非但未喪失其魔力,反而增加了其怪異作用,從各方面蹂躪、嘲弄兩位博士的一生。甚至今天處在現代文化權威的九州帝國大學里,才剛接近我的指尖,馬上就伸出眼睛看不見的魔手,一把掐住我的心臟,帶給我幾乎絞盡血汗的痛苦,藉著下可解的因緣攀附著我,將我吸入不可思議的命運漩渦,朝事實真相繼續噴出白色煙霧,藉著煙霧將我玩弄於股掌間,想讓我想起記不起來的事情、思考無法思考的事情、看見看不見的東西:要求我記起消失的記憶,想起並不屬於自己的身分,拚命追尋並下存在的事件真相,迷惘、狂亂、哭泣、大笑,在比瘋子地獄更恐怖的瘋子地獄中打轉。
在這期間,他茫然若失的轉頭望著四周,不久,忽然轉為無比寂寞困惑的神情,放掉手中的圓鍬,兩眼無力低垂,慢慢爬出洞穴外,走向入口。
也就是說,若從積極方面舉例,一旦不知厭膩的異性|愛撫欲極度辛辣化,會厭倦平凡的性|交之滿足,轉為虐待異性,甚至喜歡上虐殺的愉快滋味、或是喜歡上屍體,更進一步則是偷窺異性的肉體、喜歡上異性的形狀、喜愛異性的附屬物等,然後變成從遭受異性直接刺|激或拋棄而得到深刻快|感,並且繼續追求更異端、搜奇性的滋味,終於受到人類愛自己的本能吸引而陷入自戀。
「我對他說明了,他很感激。」
「但,或許也能說是菩提心吧!見到那吳一郎狂亂的身影,我竟無法忍受……」
◆與上述內容有關的精神科學觀察
「請讓這項研究……成為真正神聖的研究。」
——接下來是昨天晚上。家中的人完全睡著,周遭一片靜寂,應該是在凌晨二點左右吧!新娘真代子和母親八代子睡在正房靠內側的房間,然後新郎的少爺和代表他家長的我則睡在別院。當然,我比少爺晚睡,十二點過後才上床,關好別院門戶之後,睡在少爺隔壁的房間,不過因為年紀大了,今天一大早天色還未亮就醒過來想要上廁所,藉著兩扇玻璃遮雨門微亮的光線,來到少爺房前的迴廊時,發現嶄新的紙門有一扇打開著,紙門前的玻璃遮雨門也有一扇打開,我望向房內,卻沒見到少爺在被窩裡。我覺得奇怪,同時內心一陣下安,但是因為外面下著小雨,只好從嶄新的廚房入口拿來自己的木屐,沿著地上鋪的跳石繞向正房,見到內側房間開了一扇門,門前可見到略沾著砂的木屐印痕。我稍微考慮一下後,毅然脫下木屐,赤足沿走廊前進,望向內側房間的的玻璃紙門,發現八代子太太一隻手伸出棉被外熟睡,可是鋪在她旁邊的真代子的被褥卻是空的,睡衣疊放在被褥下方,紼紅色高枕置於床褥中央。
——紫色漩渦的雪茄煙霧
「歷史最無趣的地方就是必須背誦。依年代記所述,唐玄宗是死於天寶十五年。在那之前七年的天寶八年,范陽進士吳青秀(年齡約十七、八歲的青年)奉唐玄宗之命,笈彩管,入蜀國,繪嘉陵江水,轉越巫峽,溯楊子江,探得奇景名勝而歸,搜得山水百余景,裝訂為五卷獻上。帝嘉賞,賜故翰林學士芳九連遺子黛女。黛即為芬之姊,彼此乃雙胞胎,同為貴妃侍女,時人稱其為華清宮之雙蝶。時為天寶十四年三月,吳青秀二十有五歲,芳黛十有七歲。」
「……」
▲聽取時日: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侄之濱新娘殺人事件發生當天)下午一點左右
我再次用力揉著眼睛,瞪視用力眨眼的正木博士那奇妙的笑容。「這樣的話,我果然是吳一郎……」
若林博士什麼也沒有做,他從一開始就毫無所知的被利用來遂行正木博士的研究。而在受到正木博士極其奇怪巧妙的犯罪所魅惑,主動進行調查之間,下知不覺的接受搜集研究材料的工作,並提供給正木博士發表。他掉入正木博士布置好的陷阱,被要得團團轉。
「這是附在繪卷最後的由來記述之謄本,也就是如月寺《緣起》之前發生的事,寫著距今大約一千一百年前,從古代就開始的吳一郎心理遺傳的種種因素,而在你閱讀過程中能否清楚想起來『啊,我很久以前讀過這樣的東西』之事實,也是我和若林生死決鬥的關鍵,因為如果你的腦海中殘留著一絲一毫曾經讀過的記憶,你就絕對是吳一郎。哈、哈、哈,你先讀再說,不用客氣,內容相當有趣。」
「話題愈來愈艱澀了。」正木博士故意似的再重複一遞,用比剛才更坦然的態度將雙肘撐在桌上,托著下顎,叼著長雪茄,微笑盯視我的臉孔。「對了,暫時拋開你自己是誰的問題別談,對於今晨見到的那位少女,你覺得如何?」
「這是大冢探長和鈴木預審推事,兩人自一開始就與這樁事件有關……」
九州大學精神病學教授:正木博士跳海自殺
潔白的眼珠就會跳出。
「什麼?這樣我豈非還是吳一郎?」
——你會懷疑乃是當然。如《緣起》內文所述,已被距今一百多年前,可稱為吳家中興之祖的虹汀先生燒成灰燼、封入彌勒佛像腹中的繪卷,為何會恢複原有的繪卷型態出現於今世,而且落入吳一郎手上,導致他精神錯亂……坦白說,就算你(W)沒問,我也會說明,只不過一切需要由你自行判斷。
嘿,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再怎麼厲害的名偵探,腦筋如此敏銳也未免讓人困擾,最重要的是,我和若林都不用再混下去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出現在報告中的自白和犯罪隱匿手段,緊緊的壓制住我,亦即,如果這些調查報告公開,或是交付司法當局,第二天早上,所有相關單位都將視我為嫌犯,不僅這樣,萬一我需要站上法庭,就算我有文殊的智慧、富樓那的辯才,調查報告上的詭計也讓我無法辯駁。接下來我就說明詭計可怕的內容,也就是我為何必須承認自己是進行這項令人戰慄的恐怖學術實驗的理由。」
【四】夢遊狀態發作當初的行動——勒殺
——我反覆搜寻今天的记忆,反覆思考,加快步伐,又放缓脚步的走著。飘渺的钟声,汽车引擎的吼声,孩童的哭声,织布机的响声,不知何处工厂冒出的汽笛声……一切都在无意识中进入耳内,左曲右转。不久,我突然踢著泥土,站住,缩著脖子,心跳急促的像是即将要窒息。
我跳了起來:「啊,正木博士……」
我像是在尋找頭痛的行蹤般一手按頭,環視黃色光影和黑色陰影形成的沉默室內,又望向白金色燦亮的窗外月光。
「……」
我再度眨眼,在心裏反覆念著:狐憑落,落……恢複原有……原有筆力。
「嗯……而當我講完話,你認同全部是毫無虛偽的事實之同時,記錄下這些事實並連同我的遺書一起向社會公開,乃是你一生的義務,也是對人類的重責大任。如果明白這點,就算那是會對你自己造成重大困擾或令你戰慄的工作,你還是會付諸實行?」
——事情很簡單。也就是,很久以前就有人找出應已化為灰燼、藏在本寺佛像腹內的那幅繪卷,發現它仍保留原貌。不僅這樣,從佛像腹內取出繪卷,造成誘發吳一郎少爺精神病發作之人,我也非常熟識,而且相信絕對是她沒錯。當然,這隻是我個人的猜測,而且一定很多人會感到意外……那不是別人,就是吳一郎少爺的親生母親、前些年奇妙橫死於直方的千世子小姐。沒錯,這件事情非常奇怪,最主要是,這世界上真會有如此無慈悲心的母親,竟然會將傳說中那樣恐怖的東西交給自己兒子嗎?其中當然存在很深刻的理由,只要你聽過我接下來的說明,應該就可以明白一切。
但是,聲音猶未衝出喉嚨,瞬間又縮了回去,我雙手捏住繪卷無法動彈分毫,胸中悸動不已,似乎快要窒息。
「就這樣,十年的歲月飛逝,到了大正六年,從兩、三年前起就在英國留學的W回國。知道這件事後,M也馬上緊跟在後地回國。不過,W的留學與回國時機對M來說乃是相當重大的問題,原因何在?很簡單,T子母子被M遺棄後,十之八九應該會搬離松園躲藏在某處,但是不管上天或下地,W絕不可能忽略其行蹤,同時也能認為,W會出國留學,就表示他確實掌握了T子母子的行蹤。換句話說,W因為能夠明確預測T子母平定居何處,而且短期內不會遷移,才會安心留學。這麼一來,如果抱著懷疑的眼光看待W的回國,難道不能肯定這是意味著W對此存有某種擔心,或者打算髮動某種計畫的時機來臨?再換另一種角度來看,M就是認為可以藉著W的這種行動輕鬆找出T子母子的行蹤,在國外留學期間,才會隨時注意內地新聞和官方公報。
「又有什麼好隱瞞的呢?我早就覺悟了。我從一開始就清楚知道,這些調查報告的內容全都明白指出我就是這樁事件的兇手,但是我卻視若無睹。」
「……」
但是,不懂的東西怎麼思索還是不懂。
若是從消極方面觀察,無法獲得被愛撫而滿足之願望如果超乎自然的高漲,將化為被虐待的希望,進而轉為喜歡異性的穢物,歷經遭受異性侮蔑譏笑、嘲諷厭惡的承受欲等等的過程,陷入和前者同樣的結局。由此可知,所謂的自戀乃是筆者所謂積極、消極兩種變態戀愛交叉於一點的顯現。
和 佛陀親持紫竹杖,回歸一切盡虛空
(乙) 被害者千世子乃是在當天凌晨二點至三點之間,遭人用絹制衣帶由背後勒殺,留下踢開被褥、在榻米上翻滾掙扎、痛苦死亡的痕迹,之後才被移屍至樓梯邊,利用比扶手還細的腰帶掛住脖子,面朝樓梯口偽裝成自縊,這一點,透過勒痕有兩層到三層之多的情況就能推定。偽裝成自縊的行為乍看有如淺陋掩飾凶行的手段,事實上卻非如此。如果考慮並比較兇手消除指紋之類的行為,只能認為那是為了利用兩種矛盾行為相互問產生的一種錯覺,誤導警方判定偵查方向的巧妙手段。
「這就是所謂『縫潰』的刺繡,吳一郎的母親千世子應該就是利用這個學會的。」正木博士淡淡說明後,轉臉開始抽著雪茄。
——不過因為我自己也承繼了吳青秀的心理遺傳,而與吳一郎同時或前後一起發狂,進而替代了真正吳一郎的身分,連兩人都分辨不出誰是誰。
「……」
「因此。在T子的想像深處一定經常描繪著,萬一繪卷魔力的實驗有朝一日真的針對I進行,兇手絕對就是M或W……
——坦白說,我並不喜歡這裏。可能是因為從東京前來這裏的途中,我身體不舒服,居然在火車上嚴重暈車,而且我最討厭煤炭的煙味,這兒卻到處都是礦坑,從早到晚都聞得到那種臭味的緣故吧!伹家母很高興找到這麼奸的地方,我也只有忍受了。不久我也慢慢習慣,搭火車已不會暈車,不過對於煤炭臭味和惡劣空氣仍無法忍受。另外,入學後,學生們各有各的腔調,不僅粗魯,而且聽不懂,令我非常困擾,因為,幾乎全日本各地的兒童都集中在這裏……
老工友在我們面前以巍顫顫的手倒完茶之後,不斷點頭後退,離去了。
正木博士奸像也因為我的大叫而震驚,口中吐出煙霧,雙眼圓睜。
侄之濱大火,廷燒至名剎如月寺—縱火女性慘遭火焚致死
「中國式的描述總是多少具有夢幻情境。聽了芳芬淚眼模糊的訴說一切後,船上的人們,包括渤海使在內,都寄以滿腔同情,一面盡心照顧兩人,一面送他們前往日本,但是,船行途中,當眾人熟睡、月華似水的某夜,吳青秀也不知道是落海或是升天,以二十八歲的年紀就這樣從世間消失。芳芬當時十九歲,她哀痛欲絕,企圖追隨殉死,可是她當時已懷有吳青秀的孩子,而且即將臨盆,所以在眾人勸阻下勉強苟活,不久在船上生下一個如白玉般的兒子。」
「絕不會錯!這點我稍後說明。所以她賣掉吳青秀懷中姊姊遺留的珠寶,只保存繪卷納入懷中,牽著形同妖怪的吳青秀四處流浪,這年歲暮,也忘了要到哪裡,只是乘舟順江而下,浮泛海上,卻遭遇暴風雨,數日後,平安漂流海中十幾天,終於吩到天氣轉晴,發現遙遠的東方水平線上有一艘美輪美奐的大船,立刻揮手呼救,被救上船後受到親切照顧。這艘船是途經日本的唐津航向難波之津的渤海使所搭乘的船隻。所謂的渤海國依據正吏的記載,乃是當時位於現在滿洲的獨立國家,經常帶著貢品前來日本。」
「這麼說……那位少女叫什麼名字?」
但是,若林博士採取的態度卻非常可貴!若林博士在識破事件真相核心的同時,決定基於同鄉同學的立場,對正木博士傳達身為學者的無限同情與敬意,只解開事件內容的重點,而把正確的調查報告交給正木博士,不管是燒毀或丟棄皆隨其自由,又故意派人送茶點進來,不動聲色的點明「我已經離開很遠,別擔心,請隨意自由的說話」。他之所以會說「正木博士已經在一個月前自殺」,同樣是帶著此種意義的親切心理,讓正在一旁偷聽的正木博士不會在那種情況下出來,陷入那樣痛苦的局面,當然,同時也是防範我即將恢復記憶的頭腦又陷入無法挽回的混亂。反正,就算日後我知道是謊言也無所謂……
「T子的命運恰似風中之燭。到了那時,T子應該也已完全看透昔日以自己為中心、與M和 W的戀情究竟意味著什麼,也絲毫不再懷疑當時兩人對自己的熱情純粹只是為了繪卷的魔力和自己肉體的魅力。更確信奪走繪卷的人如果不是向自己問出繪卷藏處的M,就是因為失戀而懷恨的 W。她也明白兩人皆是不惜持刀對付纖弱女子的可怕對手,所以拚命抱緊自己的兒子顫慄不已。
而且,正木博士矢志研究的最初一瞬间,良心要害就已经被吴青秀的恶灵紧抓住,抹杀掉人性中最伟大宝贵的亲子之情与夫妻之爱,但他自己却一无所觉,坚持不论发生任何事情,自己绝对不会受吴青秀的恶灵所诅咒。可是其受诅咒的心理状态却化为各种论文、谈话、歌曲等等显现形状一一公开。另一方面,他毅然让千世子、吴一郎、真代子、八代子陆续牺牲,勇敢的二跨越,确信科学绝对获胜的专注於斩杀吴青秀的恶灵……这是何等凄惨冷酷、执念深沉的争斗呀!我彷佛闻到了从灵魂深处滴落的血腥与汗臭味……
說起來很簡單。
——我這裏並未留下任何一幅虹野小姐的作品,因為當時我並不懂這種東西的價值。想想還真是吃虧呢!早知道……只有過那麼一次,她花了大約兩個月的時間完成約五寸四方的小內紗作品,曾在我的補習班的展示會展出,不過因為定價高達二十圓,因此當時並末售出,如果現在還保存著,那可就不得了啦!如果我當時也學會就更好了。虹野小姐不但技術一流,也能寫一手比小野鵝堂抄本還漂亮的字,我經常要她幫忙寫其他學生用來刺繡的字。另外,她也擅於繪畫,常常臨摹我這兒較好的底畫作品。但是,她大約只來了半年左右就沒再出現過。哦,當時看起來像是懷孕的樣子嗎?不……她身材嬌小,如果懷孕,應該馬上看得出來……什麼,對方那男人拋棄虹野小姐而逃?原來是這麼回事,嘿……
「……」
——那位精於刺繡的小姐到我這間翠絲女子補習班補習,已經是很久以前日俄戰爭時期,當時我三十幾歲,詳細情形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是的,確實在這兒補習過。年紀約莫十七、八歲吧?感覺上有點不太引人注目,不過身材嬌小玲瓏,人也長得漂亮,說自己叫虹野三際,是的,絕對沒錯,因為是罕見的姓名,我記得很清楚。而且,你方才提到會「縫潰」之類刺繡的人,除了虹野小姐以外,我還未曾見過其他人。
突然,耳邊響起了聲音,但,隨即只剩空洞的迴響,然後消逝無蹤。
「對吧?在第六幅的恐怖形貌之後,如果再加上一具白骨或什麼的畫像,繪卷應該就能算充分完成。然後在空白處寫上諫文或自己花費的苦心,呈獻給皇帝,自己則在事後自殺,應該有十分、甚至十二分震懾懦弱的文化天子之效果,可是他沒這麼做,而是不知厭膩的繼續尋找沒有必要的新犧牲品,原因何在?只要靜靜等待芳黛夫人的遺骸化為白骨、就可順利完成的繪卷,為何要保持未完成狀態留傳給後代,成為詛咒吳家的恐怖心理遺傳的暗示材料?又,在一千一百年後的今天,繪捲成為我們學術研究的貴重材料的因果因緣,又是基於何種理由?」
——糟糕,竟然把绘卷就这样放著。绘卷最後那部分千世子所留的字迹不能够被任何人见到。
我颤抖的站起来,膝头酸软,仿佛要脱落一般,双手扶住大桌子边缘勉强撑住,伸直有如棉花般的身体,用发抖的手指抓住包袱包拉过来,一看,包袱底下留有清楚的方形灰尘痕迹。我重新细看掉落在打结处的尘痕,怎么看都不像是最近有人触摸过,而且,解开後,所有尘痕完全消失了。
行旅僧人出乎意料的功夫讓眾人完全慌亂,雲井喜三郎暴跳如雷,拔出長刀,擺出青眼架勢,一步步向前逼近。虹汀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丟掉奪來的刀,右手重新握妥竹杖,接住喜三郎渴血的兇刀,毫無一絲一發的放鬆,冷冷如水的制其機先,切切似冰的壓其機後,只聞一聲輕響,喜三郎手中長刀如遭大石所擊,呼吸急促,咬牙切齒。虹汀見之莞爾一笑,說「三郎先生,如何,還不早早醒悟嗎?所謂彌陀的利劍,指的就是竹杖的心,所謂不動的系縛,指的就是此親切的呼吸,就算是千錘百鏈後的精妙、不出虛實生死的劍也比不上悟道的一根竹杖,恰如眼前的不可思議。你千萬不可懷疑,快快放下屠刀,轉噁心入佛道,進入念念不移、刻刻不迷,闊達自在的境界吧!否則依照一殺多生之理,我會將你斬成兩段,消除唐津藩當下的不祥。你現在可是面臨生死邊緣、地獄天上之分的剎那。」好殺殘忍的喜三郎聽了臉色鐵青、兩眼充血,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然積年累月的孽業已讓他無法回頭,他逞一點的機敏轉身,忽然奮起衝天之勇,以上段架勢自正面一揮長刀之精銳,如電光石火般斬入。虹汀翻身閃開的同時擊出竹杖,正中喜三郎眉心,趁喜三郎飛退之際又乘虛而入,伸手握住喜三郎腰間的短刀,說了聲「那就讓你了遂心愿吧」,話聲未落,人已後退。一看,再度舉起長刀的喜三郎不住後退,仰天倒下,被砍中的肩膀鮮血泉涌,染紅雪地,氣絕而死。
【電影】正木博士身穿羊羹色徽紋披肩,毛織單衣搭配毛織褲,舊襪鞋,儼然一副村長模樣的打扮,翹起二郎腿坐在和入口反方向的靠窗椅子上,悠閑的抽著雪茄。
八代子血肉饃糊的瞼上,眼睛往上弔……
「和M同樣深入研究此一傳說,在W藉著調查古迹為名,找到如月寺的和尚,設法偷偷謄寫《緣起文》之時,M也同樣取得和尚的信任,偷偷切斷彌勒佛像的頸部,發現意料之外的事實,亦即,在如月寺的《緣起文》中述及已被吳虹汀燒毀的繪卷,事實上仍舊存在,不久之前還存放於佛像內,直到最近才被某人發現,悄悄地拿走。
「嘿,指證你……」
「嘿……那麼,用什麼方法治療呢?」
「……」
坦白說,我不希望在這裏記錄我此時的心情,不過,我不能夠抹煞事實。由於正木博士這麼一問,我才首度發現自己對於那位少女的心情,並未比早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更進一步,只是被她那清新可愛的美麗打動而已,只是希望能讓她恢復正常,將她從這個醫院里救出,讓她與所思慕的青年見面而已。至於這是否是我對她「戀愛表現」的「變形」,我並無多餘閑暇去思索,不,應該是說我在內心深處抱持戒心,認為深入解剖自己的心對她是一種冒瀆……現在被正木博士指出,我不由自主的臉紅了,身體如石頭般僵硬,支支吾吾回答:「是,是的,我覺得她很可憐。」
「這幅繪卷的存在意義……」
——以及,一周年後同月同日的昨天,迫使正木博士決心自殺的命運魔手的秘密……
「不過在這樣和你談話之間,我的心情又有所改變,覺得一切都很麻煩,反正這是得下償失的工作,日後變成如何又有什麼關係,以致於很想一舉毀掉一切。因此……
「太讓人驚異了,真的是這樣嗎?」
◇插入繪卷照片
正木博士出了校長室以後,毫無責任感的將死傷病患交由醫務人員照顧,逕自回家,途中不知在哪暍成爛醉,回到福岡市湊町的住處,酣聲如雷的熟睡了兩、三小時,到了晚間九點左右,表示要出去吃飯,飄然離開住處,就此行蹤下明。據說,他曾偷偷回到九州大學精神病科的自己辦公室,通宵達旦整理文件資料。
「哈、哈、哈、哈,看樣子你還不相信離魂病。也難怪,因為每個人最相信的還是自己的頭腦!畢竟這樣比較安全,故事情節也會更有趣,所以沒必要倉皇的下結論。問題是,對於讓吳一郎發狂的兇手,最好足以所有人裏面的一個人、吳一郎自己、及繪卷自己從彌勒佛像逃出自行活躍這三項前提來慢慢分析,然後冶靜的回想你的過去,這樣會比較快得到結果。」
支持吳一郎夢遊發作之性衝動的最高漲狀態,最終因為此種自己的屍體幻視的出現而獲得解除。爾後吳一郎的行動,完全只是此一夢遊症的餘波,應認為是陷入筆者所謂的踉艙狀態。但是在這種踉艙狀態之下進行的夢遊行動,又會形成本事件表面上出現重要疑問的特徵,因此特別在另一項中敘述。
「但是,W當然不是那種莽撞行事的男人。回國後,除了偶而出差以外,幾乎沒離開過福岡,每天都留在大學裏面,沒過多久就從助理教授升為教授,陸續解決各種困難的事件,名氣愈來愈響亮,中間也穿插著氣喘發作,可說是相當忙碌……不過其態度依然悠閑,彷佛把一切當作昔日之夢一般,從早到晚面對試管和血液。
我凝視著正木博士閃閃發亮的眼眸,將唾液壓下乾燥的咽喉,很震驚於自己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這點……
「嘿,今天天氣真好!這是……院長囑咐我送來的茶點……嘿、嘿、嘿。」
當時,正木博士也像今天同樣的說明離魂病,而且他的說明乃是事實。可是,當時我因為受囚於深刻的幻覺而無法相信,與正木博士激辯,最後讓他沮喪的下定自殺的決心。
「可是……可是,哪有這種奇妙的蠢事呢?」
(丁)夢中正在進行的景象突然遽變成完全出乎意料且正好相反的心理對象時……譬如,發現好朋友足惡徒,或是同伴忽然變成恐怖人物,或是舒適的室內物件、花園裡美麗的花朵突然變成自己最害怕也最厭惡的事物形貌的剎那等等。
嗡——嗡——嗡——
「……」
我圓睜雙眼,仰躺在床上思考。
「笨蛋!」
正木博士預言:解放治療將獲得完全如預期的大成功
一個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清晨,天色還很黑的時候,我像今天早上一樣躺在七號房的床上,和今天早上同樣狀態的睜開眼睛,狼狽思索自己的姓名。之後,和若林博士見面,像今天早上一樣接受恢復我過去記憶的各種實驗後,被帶入這個房間,也和今天早上一樣的順序,看和聽各種物件與說明。
正木博士站起來,接過兩人的名片,輕鬆的點頭致意「我就是你們想見的正木,很抱歉,我沒有帶名片……」
「命運的魔神—胎兒—出生後,是個如珠玉一般的男孩,他是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出生於兩人秘密同居的福岡市外松園一位皮革商人家中的別院。聽到男孩的啼哭聲後下久,一直忍耐的M首次問T子『聽說有一卷會詛咒吳家男子的繪卷存在……』這時,T子似乎也被為人母親的愛心打動,終於說出了實情:
見到正木博士這種態度,我察覺他似乎認為我戀慕著那位少女,不過,我並沒有多餘的心情來消除他這種想法,只是急於避免讓他誤解。
【電影】矗立解放治療場正中央的五、六棵梧桐樹的綠葉在盛夏陽光中閃動燦爛光輝。
我雙手掩臉,跳下床,向前直衝。忽然,我的前額撞擊到某種堅硬之物,眼前一亮,緊接著一片漆黑。
剛剛望向窗外的一瞬間,我似乎脫離自己身體,改變穿著站立那邊,只剩下魂魄在這兒看著……難道站在這裏看著乃是我的幻覺?我正在作著白日夢?
我反覆讀了兩、三遍,等心情稍微平靜之後,把繪卷卷好,置於箱旁,然後靠著椅背,用雙手緊緊掩臉,閉上眼睛。
「什麼,完全沒有?」
「接下來……發作結束後,吳一郎打算利用屍體當模特兒,靜待其腐爛,所以當姨媽八代子從倉庫窗外窺看時,他才會若無其事的說『很快就會腐爛了』。我們聽到這句話會覺得其中存在著一千年、一干里的時間與空間的矛盾,但是對吳一郎自己而言,一切皆是發生於現在、眼前的事情,從真代子屍體經過解剖並未發現性|交的痕迹也可明白,他勒殺真代子的目的,只是為了滿足遠古祖先吳青秀的超自然心理。」
——是M呢?或是……
——我的視力雖然不好,也覺得那或許是少爺,走近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少爺正坐在高大岩石背後觀看某種像是書卷或畫卷的東西。我沿著切割好的石頭爬過去,剛好來到少爺頭頂上方,悄悄伸出頭一看,那應該是卷冊的一半位置吧?可是,很不可思議的,上面卻是一片空白,不像有寫著什麼內容。但是少爺的眼睛卻彷佛見到什麼一般,專註的望著空白處。
「是的。」吳一郎同樣微笑回答後,又注視著圓鍬的揮動。
但是,這樣的思索卻是白費氣力。愈往這方面想愈混亂,愈推測愈解下開,最後連思索、推測都沒辦法,只能在腦海里想像蹙眉、抿唇,有如石像般的自己形貌,凝然閉眼……
——還有,我沒有告訴警方這件事,伹那天晚上我曾在半夜醒過來。這是因為至目前為止很少有過這種情形,我害怕說出來反而會引人懷疑。我不知道原因何在,不過應該是聽到很大的聲響才會忽然醒來。當時四周一片漆黑,我轉亮睡前栘放在枕畔的這盞燈,看著置於尚未讀完的書本底下的腕表,發現是凌晨一點五分。之後忽然有了尿意,起床時若無其事的看了一眼面朝這邊而睡的家母,發現她嘴巴微張,兩頰鮮紅,額際如瓷器般蒼白透明,看起來幾乎是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年輕模樣,幾乎像是來家裡上課年歲稍長學生的年紀。然後我下樓,上過洗手間后,打開六席和八席榻榻米房間的燈,沒有發飄任何異樣。我在想先前聽到的聲響究竟是怎麼回事?會不會是我的錯覺?再回到二樓一看,家母的臉孔已轉向另一側,棉被蓋到臉上,只能見到梳卷的頭髮,於是我馬上關燈。就這樣,我再也沒有見到家母的容顏。
——昨天東京近江屋的老闆寄來奠儀時附上一封信(內容從略),提到「宮內省的官員托我請她幫忙修補衣物,我正在尋找她的行蹤時,警方通知了我這件事,我才知道,當時非常吃驚」。看信上內容,舍妹曾告訴過對方自己身世遭遇的老闆娘也去世了。如果舍妹還能夠多活一段時日,或許開始會有好運來臨也不一定……我雖然不知道這中間存在著何種怨恨,但是,如果能逮捕做出此種殘酷事情的兇手,真希望能把他五馬分屍(落淚)。
我用力搖搖頭。想著想著,我覺得自己成為了學術研究之餌,於是緊閉著眼睛揮動雙手,似想拂拭掉看不見也摸不到的因果之網。
——但是,兩人讓我與六號房那位少女結婚的意圖卻是奇妙的一致。
「兇手是我……」博士以空洞的聲音,喃喃自語似的說。
——兩位博士一定是犯下了某種嚴重的錯誤。
「接下來是兩年前的事件,也就是大正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發生的直方事件。當天晚上, W和M也確實都在福岡市。這是因為前一天的二十五日,M很難得去到九州大學,先見過當時猶在世上的精神病學教授齋藤博士和一干舊識後,求見校長、提出論文,並取回自畢業以來就寄在校方的銀制手錶。住宿處仍是蓬萊館。另外,W從當時就居住在現在的春吉六番町家中,過著單身生活,家裡只有一位幫忙煮飯的老婆婆,所以要趁天黑以後悄悄離家,直到天亮才回來而下被人察覺是相當容易的。亦即,兩人的不在場證明都很不明確。……當天晚上九點左右,一輛嶄新的箱型計程車在陰霾夜空下離開福岡向東疾馳。車上的人一副以煤礦致富的土財主模樣,說『已經沒有往直方的火車了,但是我忽然有急事前往,請你全速趕往直方』……」
「哇,淺顯得太過了!」
「……」
「這…這就是重點所在,也是此有趣故事的著眼點,更觸及延續至大正的今日所發生的侄之濱事件的根本問題中心,簡言之,就是那位勝空和尚在距今一千多年前就知道所謂心理遺傳的存在。」
「吳青秀似乎與你有同感,因此差點又暈厥,不久慢慢回過神來,一面抱住對方問『你怎會在這裏』,一面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著少女,這才確定對方是芳黛夫人的雙胞胎妹妹芳芬。」
但是,正木博士完全不在乎我的心情,不久,用力緊閉一隻眼睛,津津有味似的深深吸入雪茄煙霧,然後雙手撐住旋轉椅的扶手,緩緩站起。
「嘿,淫仙,真是可憐。」
——各種實例
——當然,雖說是卷冊在作祟,可是那也很久沒出現過了,我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過……聽說卷冊本來是藏在對面可以看到屋頂的那間如月寺的佛像肚子里,只要具有吳家血統的男性見到卷冊,精神一定會馬上不正常,無論母親或姊妹,甚至是無關之人,一見到女性都將予以殺害……寺中好像有存放寫明其原由之物,至於詳情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卷冊為何會落入少爺手中?我只能說這很不可思議。是的,如月寺現在的住持為法倫師父,聽說和博多的聖福寺師父齊名,我想他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因緣……是的,已經是相當大的年紀了,身體瘦的像鶴一般,白層白須,看起來慈眉善目。如果有需要,您可以去問問他,我會叫內人帶您過去……
「怎麼樣,很不可思議,對吧?乍看似乎是小問題,其實卻是相當重大的問題,而且這個問題愈思考愈難懂,哈、哈、哈、哈。所以我會說,想解開這個問題必須重回吳青秀想畫此繪卷當時的心理要素加以觀察,必須解剖吳青秀當時的心理狀態,探究出產生如此矛盾的因素,而且,這樣做並下困難。」
「怎麼樣,很震驚?哈、哈、哈、哈、哈。你能理解吳青秀認為這樣仍不夠的心理嗎?」
「你是被我和若林所挑選成為這項事業的繼承者。不,坦白說,若林和我並沒有資格向社會公布這項事業的最後成果,但你卻是被挑選來承擔這項神聖使命,送至我們面前的唯一至高無上之天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天命何在,徹底的不知道,是真正的純真少年。」
「老實說,我和若林也不希望親自公布虛偽的事件真相,而希望能在我們兩人死後,由第三者以真實的方式公布。這是我們兩人畢生的願望,釋出至誠無欺的學者良心的希望。所以若林和我默默的同心協力,全力設法想讓與這樁事件有重要關係的你恢復正常。如果現在你能恢復自己過去的記憶,擁有以前的意識狀態,應該可以自覺到這項工作的繼承者除了你之外並無別人,你在驚人的錯愕和感激背後,絕對會擔負起公布這項空前絕後大研究的重任,震驚全人類,並藉此舉,一舉照亮自從太古以來瘋子的黑暗時代,徹底顛覆全世界的瘋子地獄,把唯物科學萬能的漆黑世界拉回精神文化的光明世界,同時,不僅是將防範未然的制止絕對會來臨的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橫流,也是不讓那位可憐少年吳一郎和其他人的犧牲變成無謂的犧牲,並獻給他們全人類的感謝和弔慰。最後……確認我們兩人死後留在唇際、如同永遠不會溶化的極地寒冰般的『冷笑』之下,努力縮短所剩不多的生命於一剎那。」
「你靜靜聽我說,這是最有趣的部分。所以,吳青秀困惑莫名,感到陣陣頭暈目眩,不過在芳黛夫人的幽靈照顧下終於回過神來,這次,他再冷靜細看之後,更吃驚了,剛才穿著新婚時期火紅衣服的芳黛已恢復昔日宮女時代的打扮,換上潔白衣裳,鬢鬟如雲,清新似花,是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模樣的天真無邪的少女。」
「不能的話那就無可奈何了,你將永遠只是不知身世的流浪漢。」
這時,吳一郎的嘴唇蠕動:「認識,他是家父。」
「怎麼知道?她的舉動本來就很奇怪不是嗎?明明是未婚少女,卻模擬有丈夫者的行為,而且在荒廢的房子里待了將近一年的時間,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得到的事,其中必須有某種不為人知的期待和快樂……何況,穿著姊姊新婚時代的火紅衣服四處走動,怎麼看都可以認為是變態性|欲,或許是受到唐玄宗時代在空閨暗泣的眾多宮女們所感染吧!」
另外,六美女時年十八歲。她將事先寫好的三萬張六字名號分送前來參加的信眾,不到三天即送完。
——歲月流逝。去年秋天,就在盂蘭盆節前一天傍晚,我見到八代子太太和一郎少爺、真代子小姐一齊前來掃墓,當時八代子太太單獨打掃靈堂後順便至方丈室來喝茶話家常,並提到說「雖然時間尚早,不過等明年春天,一郎從六本松的學校(福岡高等學校)畢業後,我打算讓他和真代子成婚」等等。八代子太太在宣布這類重大事情之前,必會來找我商量,所以當時我回答「這樣很好呀」。然後我們走出大殿的迴廊一看,身穿學生制服的一郎少爺和系紅色腰帶的真代子小姐已經掃好墳墓,正蹲在山門旁的墳前雙手合十,看起來非常親密。見到這種情景,八代子太太好像一時心酸的掩面進入靈堂,我則留下來望著相貌神似的兩人,想著吳家過去未來的事情,忽然想起多年前千世子小姐所說的話,忍不住心中一震……當然,當時我只認為是老年人沒必要的操心,可是仍舊放心不下,當天晚上怎麼樣都睡不著。
被害者在地板上痛苦翻滾掙扎的痕迹及勒殺痕迹非常明顯,偽裝自縊也是為掩飾犯罪的膚淺行為,導致被假設的第三者被懷疑為智力普通。這雖然有其判斷的理由,不過,仍必須認為是過度不自然的觀察。因為如果將這些現象以及敘述當夜在該處發生夢遊狀態特有怪異行動的形跡,認為是當夜由吳一郎演出筆者所謂的「玩弄屍體」,那麼不但沒有絲毫不自然,反https://read.99csw.com而更能簡單適切的說明。
「是……是那樣容易的方法?」
——當時我的腦筋一定出了毛病,絲毫沒有一點恐懼或悲哀,只是我全身因汗水而濕透,身上又只穿一件背後和腰部完全濕漉漉的白色浴袍,實在難過得受不了。加上頭頂照射的艷陽光線感覺上有點臭、也有點令人喘下過氣來,我幾乎快暈倒,同時口中溢出腥味,忍不住想嘔吐,只好時時睜眼望著閃閃發亮的地面,邊吐唾液邊往前走。然後,我發現果然下是去找醫師而是走向警察局,雖然心跳加促,下過開始爬上警察局前的階梯時,我的情緒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這時竟有一種好像正在閱讀描寫自己故事的偵小說,也好像正在作夢的感覺,凝視著臟污的地板。忽然,背後響起很大的叫聲,我驚訝的回頭,發現帶我前來的刑事正在制止跟在後面的一大群人進入警察局。人群中應該有我熟識之人,但是我記不得有誰跟誰。
「這……我好像終於能了解了。但是,只限於男人見到才會變成瘋子的原因何在?」
「等一下!這麼說,醫師你……已經知道神秘內幕的真相?」
有意思!照這樣下去,應該還能發現各種各樣的東西呢!這種霉臭味與似是樟腦的木頭香氣應該是在彌勒佛像內被滲透而留下,這是任何人都可以想像得到的事,但,香水氣味可能無人注意到吧?這一定是暗示著繪卷先前的主人乃是女性。
「……」
然而……
【十一】剩下問題是,在這次事件里,吳一郎的夢遊發作是「依據什麼樣的心理遺傳的哪一種程度之顯現進行」
追溯其緣起,乃是慶安時期,山國城京洛只園精舍附近,貴賤群集之巷內有一家開設多年的美登利屋茶鋪,其每年特選的上貢宇治銘茶取名「玉露」,芳香聞名全國。當代主人名叫坪右衛門,育有一子三女,子名坪太郎,深受無比寵愛,然生來不喜生意之道,自年少時期就拜宇治黃檗的僧人隱元禪師為師,兼學柳生劍法,旁涉上佐流繪畫,俳句體裁則受芭蕉影響而另成風格,長大後自號空坪,一心一意遊山玩水,無志於家嗣之累,然因家中無其他男人,經常被迫娶妻生子。儘管總以學業未成而推諉,仍無從逃避,終於,其父坪右衛門邀請隱元禪師前來諭示,期能讓他心念一轉時,他在自己家門貼上一句「年至二十五歲的今門,不聞不如歸」而出家為僧,只持一缽一杖西行尋訪名勝古迹將近一年,由長崎路進入肥前唐津。當時是延寶二年春四月,空坪時年二十六歲。
我蹣跚的站起,走近南側窗邊。
——過了很久以後,我發覺這一定是家母至家父的故鄉找尋他,於是問道「當時是在哪個車站搭乘火車的」,家母淚流滿面回答「問這種事已經毫無用處了。在那之前,我三度到那裡找過,不過現在已經完全死心了,你也死了這條心吧!等你大學畢業後,如果我還活著,再把你父親的事告訴你」,此後我就再也沒有問過了。現在,我對於自己那時見過的山和鄉鎮的樣子印象已漸漸模糊,只留下清楚的馬車喇叭聲。後來我買了許多地圖,計算當時搭火車和馬車的時間,仔細調查後發現,應該是在千葉縣或是梔木線的山中。是的,鐵軌附近看不見大海,不過或許是在火車車窗的另一邊也不一定,詳情如何我不得而知。
第一次的發作
「嘿,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我是第一次見到醫師那樣的臉色……請慢慢喝茶,只剩下我一個人,難免服務不周到。醫師真的是好人呢!雖然常常罵人,不過平時很親切,而且從昨天那個解放治療場發生嚴重意外,讓另外一位工友因為腳部扭傷而休息……醫師也很可憐的。嘿、嘿,請慢用……」
◆第二參考:吳一郎阿姨八代子的談話
「也許是天氣太冷,生火取暖的緣故。」
「但是,我本來就認為沒必要隨他起舞。反正我打算化為電子或什麼的遊離於彗星之前,所以雖然沒有多少財產,也將其連同印章和文件資料等,全都交給他,打算在你恢復記憶後,當作公布實驗結果的謝禮轉交給你,並且告訴他,只要公布的內容與心理遺傳相符,那麼附錄實例中出現的事件兇手名字為何,我完全不在乎……
「嘿,如果能那樣就更有趣啦!但是,你要轉移至誰身上?」
仔细一想,我犹未从中想起自己过去的丝毫记忆,我还是处於可怜的健忘状态中,犹无法给自己“我到底是谁”的答案,我和今天清晨在七号房里睁开眼睛时完全相同,依然只是独自在宇宙间浮游的一粒悲伤、寂寞的无名沙尘。
「沒錯,就是因為知道,才會說和你有關連。」
「可是,她自己應該不會這樣想吧?」
感覺上正木博士好像扶住我,同時將幾乎會嗆喉的芳香卻火辣刺舌的液體倒入我口中,下過一切我並未確實記住,只是片段記得當時正木博士在我耳畔怒叫的零碎話語。
「啊,這個……」正木博士說著,放下雙手,用力一拍大桌子邊緣:「我居然這麼粗心大意,哈、哈、哈、哈,只顧著想要讓你恢復記憶,卻忘了讓你看最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有看這個,你不可能了解吳一郎心理遺傳的真相,我的遺書也等於毫無靈魂,哈、哈、哈、哈、哈,真是失敗,是睡眠不足導致頭腦滯塞嗎?好,我馬上讓你看……應該是在這邊。」
▲列席者:吳一郎(十六歲),被害者千世子的兒子;阿姨八代子(三十七歲),住在福岡縣早良郡侄之濱町一五八六番地,務農;我(W)。以上三人。
為此觀其因果,究其如是本來趣理,斷證根源,轉菩提心,起一宇伽藍,奉莊嚴佛智慧完全一念稱名、人天共敬的清凈道場。
「在九州帝國大學法醫學教室里,一定隔著玻璃窗看穿M的這種行動,蒼白的瞼上露出他一貫的冷笑。他很清楚M逃到國外的心理,也知道在I到達思舂期之前,M必定會回日本,並回到九州,而且絕對已完成與這項實驗相關的各種研究,持續進行一切準備的等待著。
「醫師們要進行什麼樣學術研究,要怎麼隨意置人生死,那都是你們的自由,但是,被你們當成學術研究玩具的吳家人……吳家的人們曾經傷害過你們嗎?不只是這樣,他們都是在相信、尊敬、仰慕、信賴你們之際被你們所騙,或者變成瘋子,不是嗎?甚至你們還讓吳家生下了兒子,目的卻是為了進行世上罕見的恐怖實驗,他們難以罄數的怨恨,你們又該如何償還?刻骨銘心相愛的親子、戀人卻被你們強制分開,承受比地獄更痛苦的折磨,你們又如何能夠恢複原貌?難道只要是為了學術研究,真的就可下管一切的胡作非為?」
「這……他不是殺死芳黛夫人了嗎?」
「為什麼?」
「笨蛋!」正木博士口中發出一聲大暍,同時用烏黑凹陷的眼眸瞪睨我。
「如果有那樣的夢遊存在,我不會有臉再見你。首先,頂住廚房後門的竹棒掉落的說明相當含糊,如果說有人戴著手套伸入門縫,試圖用手指夾住竹棒,卻導致它掉落,這還算合理,或是順利拿開竹棒,後來故意布置成自然掉落的狀態,這也能講得通。但……算了,別管這些了,反正只要聽了我的說明就可明白,也同時能明白我為何斷定這是夢遊症的理由……」
這時我才發覺自己還清醒著。可能是因為已習慣了各種奇妙情事吧!即使如此,在感覺遠去的魂魄一點一點的回來,能夠穩穩站立窗前為止,我不知道閉上又睜開眼睛多少次,用手帕擦拭瞼孔多少次。而且,就算這樣,我怎麼也鼓不起再度望向窗外的勇氣,低頭凝視地板,無數次顫抖嘆息出聲,不停吹散在舌頭上燃燒的強烈威士忌芳香。
「W和M的不同個性之後仍舊持續發揮。亦即,M遊學於歐美各大學之間,一方面繼續研究心理學和遺傳學,以及當時興起的精神分析學等等,另一方面則透過內地的官方報導和新聞注意 W的動靜,等待時機來臨。這是因為他下想讓那男孩冠上自己的姓,也為了逃避T子的追蹤。擁有女人罕見頭腦的T子,如果把M的失蹤和如月寺繪卷的失蹤聯想在一起,遲早會產生可怕的懷疑,尋思W和M為何皆想得到那捲繪卷的各種理由,萬一憑著女人的敏感和母愛而歸納出兩人真正的用心,一定會四處追蹤M,說不定連出國都不在乎。M幾乎是過度了解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大唐翰林學士芳九連次女芬識
但,正木博士卻作夢也想下到,千世子在拿出繪卷的同時,會在繪卷的最後面寫上那首相歌,以及年月日和孩子的姓名、出生地點,埋下意義深遠的一根釘子。他無從想像懷著世上最深刻的母愛,以及天賦才智的千世子哀傷的頭腦會縝密到這樣的程度,導致在他大胆、眩惑、天才般的事業計畫中,出現唯一且致命的疏漏,所以會在他自認為為了學術、為了人類,冷笑的拋棄血淚、躁躪神佛,甩脫作夢或清醒時都飽受的苦惱,以及接踵而來的良心苛責與人情無奈之際,就是逃不掉被死人緊緊掐住心臟。
「……」
「居然沒有病倒?」
「這……你不必問也知道的呀!是在侄之濱被稱為和小野小町一樣才華洋溢的美女……吳真代子。」
「怎麼說明?就像這樣,你聽好。」正木博士靠著椅背,伸直雙腿:「這句川柳很完整的說明所謂狐憑(譯註:狐狸附身)乃是心理遺傳的發作。亦即,狐憑者在其嚴重發作時,會表現出如野獸般的奇妙動作,頭鑽入飯桶內、想爬入床底下睡覺、眼珠往上弔等等發揮遠古祖先的動物心理,所以才會被冠上這種名稱。事實上,除了上述特質,通常還發揮幾代之前祖先的人類之記憶力和學習力,不識字的文盲在狐憑時能流暢閱讀、書寫,發揮祖先的各種才華與知識,讓人震驚。這樣的實例多得是,所以這句川柳才會如此轟動。」
(八代子的談話中)對於在直方警局的拘留所和吳一郎初次面會之際問「你沒有作什麼樣的夢嗎」,她解釋「曾經聽過有關夢遊症的事」云云。但是,除了一介女人,特別是一介農家主婦的教養外,應該沒有任何高等學識的八代子,面對這樣的非常事件,能想到如此超越常識的高等精神科學的現象之存在,本來就很不可思議,更何況馬上就直指事件背面的真相,未免過於驚人。不管該婦人如何敏慧,又有果決的判斷力,還是不免覺得不自然。只不過,如果該婦人經常受到某種痛切的事情所迫,很注意這類問題,對於與這類事實有關的傳聞或說明常投以敏銳的注意,則這種時候發出這樣的質問倒不能認為不自然。
「當眾人忙於送上酒宴至後面客廳之時,我也重新化妝前往酒席,只見他半張臉孔燒爛,臉色如灰,另外半邊臉孔無眉,白眼球凸出,嘴唇歪斜,與鬼魅毫無兩樣。我強忍住撲鼻酒氣,全身發抖的幫他斟酒,可是才喝沒幾杯,他馬上抓住我的手,我當時情不自禁地縮回手,杯里的酒濺在他膝蓋上。他馬上藉酒瘋想抓住我,奶媽拚命拉住他,他卻立刻拔刀砍倒奶媽,我趁亂逃出來,好不容易到了這裏,想到我家的不祥,又想到自己的不幸,正要自盡之時卻被你攔下。如果不能尋死,我只好出家為尼。雖不知你是何方人氏,仍請你大發慈悲指引我明路。」
「假如像這樣為了一些事情就沮喪可就麻煩……所以我一開始就警告過你,不是嗎?這樁事件如果不冷靜地研究,途中有可能陷入嚴重錯覺之虞。我曾在侄之濱浦山的祭神鶉之尾權現面前發過誓!你和這樁事件的關連絕非那樣膚淺,而是有更重大的意義……」
我先前稍微放鬆的神經,在正木博上大笑之間很快又完全緊繃。
我回頭凝視解放治療場內吳一郎的背影,感覺上他也回頭與我面對面,然後似將發生某種重大事態一般,全身自然的轉為僵硬……
「不,不對。」正木博士神情嚴肅的搖頭:「是比雙胞胎更親密的關係。當然,也並非毫無關係的兩個相似之人。」
「不是有沒有的問題,而是因為太多才令人困擾。亦即,宇宙間一切物質皆是與各自的心理遺傳下停對抗而進化為植物、動物、人類,如果受心理遺傳所局限,則只是無法自由行動的低等存在。所以,耶穌基督勇敢揭櫫並超越心理遺傳以獲得解放,孔子則將這種觀念用麵粉包裹丟給群眾,釋迦牟尼更做成可口的點心、大量裝飾後,再出售給群眾,另外,竊取這些人的專利之優點、以『心理遺傳』名義在現今世界享有相當名氣、企求取得百分之百剩餘價值的人是我,哈、哈、哈、哈。算了,這些沒有什麼好炫耀。看勝空這個稱號,應該是屬於天台宗,可能是因為讀過法華經而醒悟這種道理吧!
「啊……」
我盯著他的下顎,交抱著雙臂:「那麼,我擅自找出兇手也無所謂?」
(甲)夢中感覺到幻象之進行突然停滯的時候……譬如,某一種感情(喜怒哀樂等)急速達到高潮頂點的同時,又幻視某種物體爆炸、散落或是落下情景之瞬間等等。
我再次鬆了一口氣,問:「但是……吳一郎的頭腦能治愈嗎?」
霎時之間,我全身的血液往心臟集中,似乎即將完全流失,冷汗一滴滴從額頭滴落,身體似乎搖晃不定,慌忙用雙手扶住大桌子。感覺上自己的身體好像化為空氣四散,只有兩顆眼球凝視正木博士。這期間,我的靈魂恍若在無限的時空中高速疾馳,很害怕想起身為吳一郎的自己的過去,同時聽到自己的心臟和肺臟從不知何處的遙遠地方傳來如巨浪般譴責的聲音……我不停顫抖。
「管他什麼法律不法律的,如果下查出兇手後將其大卸八塊,死去的人會死下瞑目的,不是嗎?八代于、真代子、吳一郎,甚至連我都被牽連,沒有犯下任何罪狀就遭到殺害或受到凌虐。」
吳一郎吃驚的放下圓鍬,呆然回頭望著正木博士,同時擦拭瞼上的汗珠。
「但是,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和尚時卻被訓了一頓,因此過了大約一個星期,趁著放學回家,我假裝至大殿上香,拔下佛像頸部,取出繪卷。
吳一郎站在正木博士面前,用烏黑澄亮的憂鬱眼神慢吞吞的環視室內,白皙的手臂和頸部四周有狂亂髮作之際被壓制而留下的幾處擦傷和瘀青,使他那世上罕見的俊俏容貌顯得特別怪異。他身後的兩位法警行舉手禮。
「如前所述,W專攻法醫學,M專攻精神病學,兩人目標不同,可是兩人對於當時尚未廣泛的精神科學方面的研究興趣——可能是一種宿命吧?——居然完全一致!或許是因為彼此頭腦正奸相反的緣故,導致極端對極端的偶然一致也不一定。因此,兩人都接受當時屬於這方面權威的齋藤博士指導,而且兩人對於一些與專門醫學並無多大關連的迷信或暗示之類的研究狂熱更是幾乎突破沸點。當然,這是因為深受東洋哲學造詣極深的齋藤博士指導所影響,所以兩人同時被距離福岡下遠的某地的非常有名之恐怖傳說所吸引,可說是當然的結果。
但是,大桌子上的文件资料下知道是谁收拾的,已经像原来一样的整齐放置,和今天早上与若林博士一起进来时所见到的完全相同,丝毫没有被人碰过的形迹。就连置於一旁的红色达摩造型烟灰缸,也是如今晨最初见到的方向摆置,永远的持续著打呵欠。
正木博士的臉上霎時浮現像是憐憫我般的微笑,不住點頭,吸入雪茄的煙霧又將之吐出。
可是、可是,我背後卻還有另一個強敵!這個強敵W或許已經預見這樣的結果而冶笑。他是如此毫無破綻,張開結實牢固的網等著我陷落,運用著別說是我、就連正木博士也未能察覺的巧妙、縝密、偉大的智慧力量,將我牢牢控制住,期能讓我成為藉著污穢和虛偽完成的學術研究的犧牲品。
博士臉頰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同時睜開眼睛,望著我,然後轉頭靜靜凝視房間的入口,不久,再度轉過頭來,面對著我,在椅子上重新坐正身體。
「吳青秀計畫每隔十天便畫出妻子的形貌,至化為白骨為止總共完成約二十幅的繪卷,呈獻給唐玄宗,藉其逼真的筆力,讓唐玄宗親見人類肉體的不可恃與人生的無常而引以為戒。但是,畢竟當時是沒有所謂防腐劑之類的時代,雖然是冬天,屍體的腐爛速度卻逐漸加快,從一幅畫開始至結束,形貌已經飛快轉變,終於在尚未畫完一半時,已經只剩白骨和毛髮。或許是因為缺乏科學知識,以上葬的屍體腐爛速度估算也不一定……伹,無論如何,都是很可怕的耐力!」
「且慢,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我問的是……」
我無法抑制這種反抗心理的高漲。
——十月十九日的秘密……
「什麼?我在作夢……」我雙眼圓睜,回頭不停上下打量著得意洋洋的正木博士。
「啊,醫師,請等一下,請不要再說下去了。這樣恐怖的事……」我忍不住尖叫出聲,趴伏在大桌子上。腦海像在沸騰,額頭卻是冰冷的,手掌則有如火烤,激喘不停。
我深深嘆息出聲的同時,全身的意識逐漸恢復:心臟和肺髒的亢奮也開始靜止下來,過了不久,我頹然坐在椅子上,腋下冷汗淋漓。
「另一方面,W絕非那種會沉醉在成功美酒中的單純男人,等到馴服T子之後,他就依照原定計畫,想取得繪卷而開始巧妙地說服:『聽說你家有一卷和家譜糾纏下清的邪惡因緣繪卷,你不想趁現在仔細調查看看嗎?否則,如果我們之間生下兒子,就必須替他擔憂。』可是,T子也非尋常女子,似乎不願放手的說:『我不知道有那種東西。』硬是不拿出來。W不知道繪卷的藏放處,只好改變手段,企圖帶著T子前往福岡。不必說,他在內心盤算著,只要能帶她離開,她一定會攜帶這卷繪卷。
想到這裏,我有預感能發現足以一舉打破所有神秘和不可解的恐怖秘密關鍵,用力咬緊下唇。滿懷著足以一舉揭發折磨兩位博士和我的魔力之真相,以及其他尚未被發現的意料之外的東西皆潛藏於繪卷某處的一種靈感,我迅速解開繪卷的繩子。趁這個時候順便看了一下手錶,時間正好是十一點五十分。正面的電鐘指針則指著十一點四十九分,但,或許是長針正奸要移動之際吧!
「……」
——兩位博士因為解剖千世子的屍體,結果證明她只生育過一個孩子,所以否認這項事實的存在:但是,也有可能是為了對我進行這項實驗的詭計。事實上,我和吳一郎就是雙胞胎,只不過在幼年時代為了某種原因而分開。
但是正木博士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神色自若的大笑出聲,說:「哈、哈、哈,父親嗎?還好……不過,我這位叔叔呢?」
正木博士說完,唇際浮現一抹極端憎恨又諷刺的冷笑,仰靠旋轉椅背,傲然交抱雙臂,不停往上吹出雪茄煙霧,恰似預期到若林博士正躲在哪裡偷聽般……
——如你所見。這該說足我的不謹慎吧?或者……我很擔心,一心一意希望不要發生什麼麻煩,可是從另一方面想,如果是千世子小姐拿走的,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而且,她橫死直方後,截至目前為止,又是誰偷偷藏起繪卷?如果是收拾千世子遺物的八代子太太發現,不至於連告訴我一聲都沒有。就在我每天懸念不巳時,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只能說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聽說繪卷在一郎少爺精神錯亂後又消失無蹤,這又是另一樁不可思議的事情。村裡有人說,在一郎少爺精神異常前後,曾目睹繪卷如靈蛇般飛越空中,但是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想到一切皆起因於我的不謹慎,我覺得非常愧對死去的真代子小姐和發狂的一郎少爺,總認為如果能以我垂老的短暫生命交換,不知道……現在我只能每天以淚洗面……。
——後來少爺的神色更加鐵青,快步走近真代子小姐,指著從這邊看就在那三間並排的倉庫方向,伸出一隻手放在真代子小姐肩膀上搖撼了兩三下,本來臉孔火紅、縮著身體的真代子小姐好不容易才抬起臉來,和少爺一起望著倉庫方向,不久浮現不知足悲或喜的神情,梳著島田髻的頭點了兩、三下,臉孔紅到脖子根的低垂著臉。那種情景,讓我感覺好像是在觀賞新派的戲劇……
我忍不住嘆息出聲,受到正木博士話中湧出的妖異氣氛所魅惑,感覺好像瘋子般奇妙的疑惑逐漸升高……
「那麼……第二是,仔細研讀這些調查報告,會發現兩點令人感到異樣之處。其一是剛剛你提到的疑點,調查兇手的方法僅是等待吳一郎的記憶恢復,卻完全放棄其他的調查方法。另一項則是,請注意有關吳一郎的出生日期。
「哈、哈、哈,你沒必要那樣在意的去承擔受憎恨的加害者角色。要知道,你和吳一郎完全一模一樣,只要我稍微動一下手腳,你要成為加害者或是被害者都可隨你高興,既然如此,你還是當被害者吧,事件會比較容易處理,如何?哈、哈、哈、哈。」
「我知道。」正木博士頷首。「那支圓鍬是你的。但是他很難得那樣熱心耕作,你就再等一會兒吧!只要正午十二點的鐘聲一響,那位老先生一定會丟下圓鍬去吃飯,而且……一直到天黑都不會再出來。」
眼前是瘋子解放治療場的全景。角落一隅站立著吳一郎,正注視著老人耕作,背朝這邊,頭髮亂蓬蓬的,皮膚白皙,臉頰嫣紅,身穿和服……
轉世后將重頭來過
「唔……這是大唐唐玄宗時代、距今大約一千一百多年前的事。唐玄宗的盛世即將結束的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叛變,翌年正月自封皇帝,六月入關。玄宗出奔死於馬搜坡,楊國忠、楊貴妃伏誅。」
「哈、哈、哈,厲害、真厲害,老實說,剛剛的話全是謊言。」
之後,虹汀起身召集家人,說「我已經藉法力了斷吳家的惡孽因緣,立刻將此灰放入佛像內,與三界萬靈共同供奉。我本人也將還俗成為這個家的男主人,孕育萬代勝果。各位如果有任何問題請說無妨。」但是並無一人表示意見,因為所有人皆畏懼雲井家怪罪報復。虹汀了解此種心理,當天就厚賞家人,讓他們回家休息,並封存家屋倉廩,釘上寫著「回饋鄉里,吳坪太」幾個大字的木牌,只攜帶金銀書畫之類四大車,請壯夫駕駛,自己則背負彌勒佛像,懷內放著吳家家譜,手牽六美女,於翌日未明離開濱崎,朝東方前行。時間是延寶二年臘月朔日,大雪紛飛,長汀曲浦五里的路上須災化為連綿銀屏,讓虹汀疑為天賜紅彩祝賀。
但我依然全身無法動彈,只是好不容易能勉強開口——用與方才不同的奇妙沙啞聲音:「這張臉孔……和剛才的吳真代子……」
——啊,如果能够想起来,我应该马上可以从吴青秀的诅咒中清醒过来,脱离绘卷的魔力束缚,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留下这点唯一的疑问。
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大部分是作梦?我确实看过包袱的内容物,可是才只是经过多久的时间,不可能积了那样多的灰尘……
亦即,在第一次發作中,應該認為是夢遊直接誘因的有形暗示非常簡單,只不過是「一位女性的美麗睡姿」,而且其刺|激是由異性誘惑力最薄弱的母親所給予,因此對吳家特有的令人驚異心理遺傳的暗示程度相當淺薄,其夢遊內容與該家族特有的心理遺傳內容(請參照後段)相一致的唯有「勒殺」一事,然後就轉移至受到屍體及其容貌暗示而來的脫軌式夢遊,未能顯現更多的心理遺傳內容。
——我明白啦!正木博士若無其事的一句話,讓我腦海中掠過似是事件真相的靈光。
「總算有值得慶賀的事了。」
「不,這次沒問題。因為……吳青秀聽了芳芬的說明後,才知道自己投入一切的工作根本白費功夫,立刻就像是失去美洲的哥倫布一樣頹然坐倒在地,呆然若失,以致永遠無法開口說話了。用舊式術語來說,他是由於心理遽變引發自我障礙。見到這種情形,芳芬更同情他,她向上蒼詛咒安祿山的奸惡,祈求唐玄宗和楊貴圮的冥福,決心一輩子守護這位忠貞的姊夫。」
「那又如何?」
「……」
——見到少爺的表情,我彷佛被當頭淋了一盆冷水般全身發冷。八代子太太也恐懼下已,甩開少爺想離開,可是少爺從背後抓住她的襟發,直接從迴廊拖到庭院上,微笑著拿起木屐很愉快似的不住敲打太太的頭。眨眼間,八代子太太立刻面如死灰,頭髮散亂,臉孔流血,邊在泥上地上爬行邊尖聲喊叫……目睹這種情形,我嚇壞了,儘管膝蓋不停發抖,還是硬拖著身體回到這裏,對內人說「醫師,快找醫師」,之後馬上鑽進被窩裡發抖。不久宗近醫師困惑的來到我家,我立刻趕著他說「是在吳家,在吳家」。
還有,經過一個月後的今天,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他又走到這處解放治療場,一心一意等待老人放下手上的圓鍬又是為什麼?
就在此時,忽然聽到喀嚓的聲音,我嚇一跳,抬頭看,發現那是正木博士頭頂上掛著的電鐘指針從十點五十六分移至五十七分的聲音。
▲同一地點同一時刻,吳一郎外出後——
「既然你的判斷力已經恢復至這種程度,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一切就坦白告訴你吧!」
▲列席者:吳八代子、我(W),以上兩人。
「她含淚哽咽的說著。
這期間,正木博士把手上的扁平威上忌酒瓶放入診斷服口袋,同時自己也像是終於冷靜下來般輕咳出聲。
「無論什麼事我都答應。」
(同上)婦人曾說在侄之濱的老家很少親戚。事實上,鄉下的富庶家庭往往是這種血緣孤立的家譜,其孤立的原因大多是家世或血統上有傳統的惡評,或是有令人忌諱的遺傳因素,導致附近的人不希望與之締結姻親關係,吳家的家世應該也是如此。
另外,竹棒掉落的事實,難道不能認為是他本人在夢遊中受到無意識的理智驅動而進行的掩飾犯罪之手段嗎?經常會進行兇行或其他不正當行為的夢遊者,遂行此種行為的實例多得不可勝數,所以並不稀奇,而且絕大部分是像這樁事件一樣,手法淺薄得可笑,可見這樣的疑問並非不自然。當然,也可能是有人想從外面潛入之際,不小心讓竹棒掉落,正在窺伺有何反應時,吳一郎從樓上下來,所以慌忙逃走,才會出現此種偶然的巧合,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不過警方對於這方面的調查完全付之闕如,只好保留著疑問。
——很不可思議的,我通過了考試,但家母卻沒有很高興的意思。這種情形從很早以前就是如此,對於我的好成績,她從來沒說過任何稱讚的話,似乎相當不喜歡我的成績被公布,我的姓名被刊登於報章雜誌上。由於我自己也不喜歡這種事,因此當成績依照校規必須公布時,家母曾帶著我去找導師,拜託「請盡量貼在不顯眼的角落」,導師誇讚家母「你真是個謙虛的人」。事實上,家母並非謙虛,而是真的很討厭這種事。報考高等學校時,她很擔心我的姓名刊登在福岡的報紙上,我就對她說「既然這樣,我們何不搬到東北地方或是哪個偏遠之地呢?隨便找個私立的專科學校或什麼讀,福岡的報紙應該就不會刊登了吧」,她沉吟了好一會,然後說「無論如何你都必須讀大學,再說,我也捨不得這些補習的學生」,所以我終於決定報考福岡的六本松高等學校。但家母仍常說一些「福岡有太多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你最好不要隨便離開宿舍」,或「路上有陌生人向你搭訕的話,不要隨便回答」之類的話。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那位占卜師父的話讓家母相信有人企圖傷害自己,才會想盡辦法隱藏居住的地點吧!
請照顧犬子和媳婦
「不管理論上是如何,我絕對無法認同自己是吳一郎。」我大聲說,彷彿向眾人宣布般。
證據是,吳一郎告訴仙五郎老人說「我知道交給我繪卷之人的真正身分」。
是誰殺害千世子?是誰把繪卷交給吳一郎?誰是吳一郎真正的父親?W呢?或是M呢?或者還有另外的人物?這些謎團連一個都未解開,說下定只是第三者隨性所為,不,這樁事件本本來就沒有任何兇手,事件的內容完全只是偶然,只不過是幾個原因不明的意外事故所重疊。千世子的縊死,齋藤博士的溺死,吳一郎的發狂,或許皆是獨立發生的事故,否則不應該是如此神秘不可解、深不可測的事件。
其實,他的告白自始至終都是自己一手計畫、親自實行,以其獨特的機智巧妙采入對方的個性和行動,呈現極端空前絕後的精緻。這種一人二角方式、分別利用M與W的大胆巧妙、企圖超脫自綁自縛的手法,絕對是舉世罕見的,只不過,結果還是陷入原先的自綁自縛,實在可悲又愚蠢。
「不是如下如何的問題。如果不了解這句川柳顯現的心理遺傳原則,就算夏洛克·福爾摩斯或亞森·羅蘋那樣的名偵探前來,也解不開這個疑問。」
「現在還有另外一種情形,同樣是頭腦非常好、擁有地位或信用的人所使用。假設他想把自己的犯罪事實置於絕對安全的秘密地帶,最理想的方法是應用剛所說的自白心理,亦即,將自己的犯罪形跡、證據親自調查完全,同時將自己為什麼必須是兇手的理由全部寫明在一張紙上,再把調查結果交給自己最害怕的人,也就是很可能最先看穿自己的罪行之人,如此一來,在對方心理上,基於自然人情與理論焦點的下平衡,就會產生極端細微、卻又具有『無限大』和『零』的差異之眩惑性錯覺,而不會認為面前的人就是罪犯,在這瞬間,犯罪者逆轉先前的危險立場,幾乎能置身於絕對安全地帶,一旦變成這樣,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因為當此種錯覺成立後,很難再恢復舊態,愈是讓事實明朗化,對方的錯覺也愈深:愈是主張自己是兇手,兇手所站立的安全地帶的絕對值也愈高。此外,對方的腦筋愈是明晰,陷入此種錯覺的程度也愈深……
一隻大鳶的影子掠過兩人面前的砂地,消失。
——八代子太大從窗外環視裏面的情景,用鎮靜的聲音問「你在那裡做什麼」,這時,我聽到少爺從裏面以像平常一樣的聲音回答「媽媽,請您等一下,再過一會兒就開始腐爛了」。周遭一片靜悄悄的……這時,八代子太太像是又考慮了一下,說「應該已經腐爛至相當程度了吧?重要的是,天亮了,你還是趕快不來吃飯吧」,裏面傳來一聲「好的」,同時少爺好像站起身,被映在窗邊的影子忽然暗了下來。我心想,這是面對女兒屍體的為人母親者應該講的話嗎?但是,八代子太大迅速從梯子上下來後,邊對我說「醫師、找醫師」,邊走向倉庫門前。令人慚愧的是,當時我完全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就算知道,我也是全身虛脫,根本走下動,只是害怕得不停顫抖。
「嗯……妹妹和姊姊不同,略微帶點俠氣。她繼續說『但是,我的這項計畫並不太順利,因為,我來到這個家還不到十天,天下就已經開始兵荒馬亂,使得我一步也沒辦法出門。不但這樣,房子荒廢了,錢也沒有了,不得已,我睡在廚房,自己身上的東西當然不必說,連姊姊和姊夫的傢具財物或衣服之類,都開始陸續賣掉以維持生活所需,最後只剩姊姊新婚時代所穿的紅色衣服,和我自己穿著的這套宮女衣服。其中,紅色衣服是外出時為了讓別人以為我是姊姊而穿,宮女衣服則是為了保留我難忘的回憶。下過因為是楊貴妲時代的款式,如果穿著它外出,有可能被誤以為是反叛者的下人,所以當成睡衣使用。這樣漫長的一年裡,我苦苦等待你們回來……可是,你到底為什麼要殺死姊姊?又為什麼回到這兒?還有,你這個樣子又是怎麼一回事?既然你連姊姊都殺害了,請把我也殺死吧!』說完,她放聲痛哭。」
「醫師,無論是惡作劇或是什麼,像這樣殘忍且慘無人道的巧妙犯罪,應該再也找不到第二樁了吧?如果受害者沒有發狂,當然下算是犯罪,就算萬一發狂,一切同樣無人能知,而,假設被逮捕,別說是法律,連道德上的罪行或許都能推諉掉,應該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殘酷的惡作劇了吧?」
有關此類事實的詳細部分,日後筆者將累積成一冊「妖怪論」予以研究論證,目前正在積極整理資料,不過若摘要說明,則幾乎傾向於認為屍神、屍鬼、鬼火列車之類妖異現象乃是狐貓族類或鴉、梟等妖禽怪獸所為,但那並非事實。也就是說,根據這些傳說、紀錄觀察玩弄屍體的狀況,首先是形容靜卧棺柩內的屍體忽然站立、在虛空中行走,然後是描述閉眼、頭髮和雙手無力下垂的死者或倒立,或翻筋斗,或斜立靜止,或前進、翻滾、爬行、倒吊半空中、弔掛空中,或旋轉、翻轉、後倒,或跳上、摔落等等,恰似受到某人的操縱一般,做出各種奇形怪狀的動作。但若更冷靜、仔細觀察這些形容時,會發現這就酷似天真無邪的幼兒玩弄人偶、小動物或是人像之類的物體,一方面做出各種殘忍的行為,一方面自得其樂的狀態。而且該幼兒在進行此遊戲之際,幾乎忘了自己正親手玩弄的事實,錯覺人偶乃是感受自己的意志而隨心所欲地變化躍動,從而滿足一種殘忍心理,這在我們日常生活里隨處可見。不過,這種玩弄生物或擬生物的心理,如果對照於我們人類祖先在混沌蠻荒的時代征服、擒獲敵人或獵物,藉著擊斃對方來獲得喜悅與勝利感的高潮,就恰似今日遺傳於食肉獸類和蟲類身上的玩弄獵物習性之高等變形遺傳(割下敵人首級拋投歡呼的史實確實存在,而且更應該注意,此種玩弄擬生物的習隕主要最容易出現在男童身上的事實——請參照拙作「心理遺傳總論」中有關變形遺傳的部分),可以確定這類心理遺傳會誘發玩弄屍體的夢遊是無可置疑的。
——怔立對面的吳一郎身影
「是這樣沒錯……」
「就在此時,唐津藩的家老雲井某某聽聞此事,表示要將其三男喜三郎賜予我為婿以繼承家業。傭人侍女們得知後皆興高采烈的回來,其中只有一位從小照顧我的奶媽下僅面無喜色,甚至還明顯露出愁容,問其何故,她才深嘆口氣,表示她從雲井宅邸做事之人口中得知,即將成為我丈夫、也就是那位喜三郎,其實是雲井家老的庶子,長於劍術,是藩內第二局乎,可是從年輕時期就聲名狼藉,不僅耽溺女色,更到處結交不良之輩,破壞各處道場,敲詐勒索茶屋小館,結果在別處無法存身,這才悄悄回故鄉。但是,藩中世家非但無人敢把女兒嫁給他,甚至還畏如蛇蝎,家老因為聽說我家情事,才決定讓他成為我的丈夫。不僅這樣,還心懷不軌,欲等事成之後憑其權勢并吞吳家財產,雖是命運,她也無力抗爭,可是一想到我日後將承受的痛苦,她就忍不住頭暈目眩,淚流滿面。我雖有些困惑,卻並未深信,也無從查證,日久之後便逐漸冷靜下來,等待秋天舉行婚禮。今夜,那位叫雲井喜太郎的人連一個隨從也未帶、連披肩長褲的禮服也未穿的獨自來到我家。
吳一郎面帶微笑地正面望著太陽,然後將該玉放進黑色兵兒帶中,又匆忙撩起衣擺蹲下,開使用雙手在砂中翻找。
不停的滾動,
吳一郎嚇了一跳似的回頭。
不知何故,我胸口一緊,只能凝視著正木博士青筋暴起的手壓住桌緣,用力地說出每一句話。
「然後你和若林博士兩人一起向被害者們謝罪,在齋藤教授的肖像前、在遇害於直方的千世子墳前、在真代子與八代子和發狂的吳一郎面前意義懺悔,表示是為了學術研究而做出這種事,由衷向他們道歉。」
昨天十九日(星期二)正午時分,事件爆發當時,該科主任教授正木博士正在午睡,解放治療場內,十位病患和平常一樣的各自散開演出個別的狂態。當時在一隅耕作的足立儀作(編號六零)在午炮響起的同時,聽到護士告知吃午餐的聲音,立即丟掉所使用的圓鍬走向病房。這時,先前就注意著儀作動靜的瘋狂少年——在福岡縣早良郡侄之濱盯一五八五番地務農的吳八代子的養子,也是其外甥——吳一郎(編號二O),突然拾起圓鍬,狂擊在一旁植草的瘋狂少女淺田志乃(編號一七)的後腦部,被害者在血沬飛濺中當場死亡。該治療場的監護者、柔道四段的甘粕藤太馬上緊急通報並趕入場內,卻已來不及了,場內的政治狂某某和拜神狂某某兩人為了救援少女志乃,前者的臉頰,後者的前額被吳一郎的鍬刀砍中,血流滿地的昏倒在砂地上。這時,甘粕趁隙從背後抱住吳一郎,打算一舉將其制伏,卻沒想到吳一郎的力氣非常強悍,丟下圓鍬後,抓住體重七十七點五公斤的甘粕雙臂,如轉動水車般的上下縱橫甩動,甘粕拚命想甩開對方時,吳一郎不小心踩到瘋狂女人所挖掘的陷阱,身體倒地,甘粕閃避不及,肋骨撞擊到大樓屋檐下鋪著的石板,當場昏迷不省人事。此時在治療場入口聽到甘粕叫聲的幾位男陸護士、工友和醫務人員趕到,其中雖然也有學習柔道者,但是目睹站立治療場中央的吳一郎拾起圓鍬,濺滿血污的臉孔蒼白,睥睨四周,怒叫「誰敢妨礙我的事業」,嚇得沒有一個人敢進入。這中間,吳一郎的眼神轉向場內一隅,臉色馬上恢複原來的紅潤,開始微笑,重新握奸沾血的圓鍬,朝著佇立該處的兩位女人逼近,首先是舞蹈狂的少女某某被追至田邊,眉間受到重擊,接下來他走近先前扮成女王、仍舊在場內逍遙遊盪的胖女人,但是女人厲聲一喝「無禮,不知道我是誰嗎」,同時怒瞪一眼,吳一郎愕然止住圓鍬,叫「啊,你是楊貴妃」,隨即便跪在砂地上。此時,勉強恢復意識的甘粕忍住痛苦站起身,打開治療場的人口大門讓瘋子們逃出,然後似是安心的再次昏倒。之後,吳一郎也單手拿著圓鍬,輕鬆抱起第一位犧牲者淺田志乃的屍體,向扮成女王的瘋女人一禮,走出血流滿地的場內,悠然走向自己的病房——七號房,其他人只是手足無措、顫慄的遠遠旁觀。
「離……魂病?」
接下來依序出現在白紙上的是極盡彩色能事的圖畫,如果只用逼真兩個字而不加任何誇飾說明,那就是頭朝右方、雙手左右趴著、斜向這邊躺卧的已死美女之裸畫,全長約一尺三寸,四周留白,因此看來彷彿飄浮在空中。每隔三、四寸依序排列,總共六幅,全是相同的姿勢,不同的只是從第一幅至最後一幅的外貌。
▲列席者:野見山法倫上人(該寺住持,時年七十七歲,同年八月歿) 、我(W),以上二人。
不久,吳一郎又像是被什麼人逼迫般,用晒黑的手臂重新拿起圓鍬,開始在石英質的砂土平地挖掘另一個洞穴,很快的掘出一個新的魚脊椎骨後,再度恢復氣力,以比先前更快數倍的速度揮動圓鍬。
「這是因為,W深知M是徹頭徹尾的學術奴隸,其視為一生研究目標的『因果報應』或『輪迴轉世』之科學原理——也就是『心理遺傳』——的結論中,迫切想得到實驗成果的狂熱,並不遜於W傾注心血的名著《應用精神科學的犯罪與其證跡》、希望以繪卷魔力的影響作為其實例的狂熱。亦即,W對於繪卷具有這樣的研究價值和魅力深信不疑。
凝視著他的臉孔,我啞然:「那下是很奇怪嗎?醫師,不理會最重要的兇手,卻只專註其他事情,根本就是打馬虎眼嘛!」
「這麼說是……有人讀給他聽……」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我的过去和这桩事件具有什么样的因果关系?
接下來將上述的觀察對照事實加以具體說明。首先,照顧某瀕死病人至最後的人,或是收拾屍體的人,當其睡著後,特別是因為照顧而心身疲累,或由於某種心安導致陷入比平常更深沉的熟睡時,因為受到屍體的深刻暗示,被誘起前述殘忍的夢遊心理,可能會取出未埋葬或剛埋葬的屍體加以玩弄,而且,自己當然對於自己動手的事實毫無記憶。即使在豐朦朧狀態下能意識到這些,卻也如同幼兒玩弄人偶般,不會認為是自己下的手,而是錯覺屍體本身的活躍,深信有如作一場惡夢般的玩弄屍體之後,將之丟棄於某處,或者又丟回棺材里,自己則回去繼續蒙頭大睡,到了翌日,發現屍體移位或消失等,立刻大驚小怪,認為是妖異現象,結果形成了傳說的緣由。也就是說,這類傳說事迹乍看幾乎全是留在屍體旁的人所傳頌的故事。但是妖異現象的主角絕非屍體本身或是其他鬼獸,而是睡在屍體旁的人夢遊所造成,也所以現在多數人守靈的習慣,應該就是根據無數人的經驗,在不知不覺間確認最能有效防止此種妖異現象而來。另外,在死者枕邊放置刀物的習慣,應該也是來自認為該刀物的光芒或形狀所形成視覺上的刺|激暗示,能夠有效破除這種夢遊症患者的幻覺習慣。下管如何,像這樣進行觀察時,玩弄屍體之夢遊狀態的存在已無庸置疑,畢竟在守靈的習慣或火葬尚未流行以前,確實是相當常見屍體旁邊的人呈現這種夢遊狀態。
「那位青年是繪畫天才?」
只有若林博士連眉毛也末挑動一下,低頭用冰冷的蒼白眼瞳凝視正木博士側臉,彷佛正從正木博士的表情中尋找某種不為人知的東西……
「不錯!這項心理遺傳本來就是始於吳青秀的忠君愛國,終於其自殺。但,這隻是《由來記》的表面事實,若深入探求其背後真相,會發現吳青秀的忠勇義烈下知何時已經產生變化,成為純粹變態性|欲的過程,恰似木材蒸餾變成酒精一樣。」
「什麼,十個瘋子?」正木博士用慌張的聲音說著,好像極度震驚的再次盯著我的臉孔。
吳一郎在事件當天凌晨一點零五分左右醒來,緊接著再繼續睡以後所做的看起來是連續惡夢,其實是第二次清醒以前不久所見到的事物停佇於記憶中,和普通的夢相同,與夢遊內容沒有直接關連,反而可以根據前後的說明,解釋夢遊中所說的話,以及是受到什麼人的影響。
——我應該是明治四十年底出生於東京附近的駒澤村。關於家父的事我一無所知。(注:吳一郎的出生地懷疑與事實有所出入,然而對於研究上並無影響,因此未加以訂正。)
「哦,那我豈非就是吳一郎?」
「這卷繪卷的神秘最好彼此都不要去破壞。」
「……」
根據如上的事實,要推定兇手及凶行的目的非常困難,但是得以推測兇手乃是個具有相當學識,也慣於使用麻|醉|葯劑,個性深思熟慮,而且具有相當臂力的人物,而且將凶行嫁罪給吳一郎對他非常有利。(中略三這條線的調查方針最初基於如上的推定進行,不過在吳一郎獲釋後,只好再度放棄此方針,轉移至純粹預估猜測性質的搜索,終於一無所獲,導致事件陷入所謂的迷宮裡,(下略)
「當然,若以局外人的觀點來看,或許會認為證據薄弱的令人懷疑,但事實上絕非如此。當時的大學生里確實有奇怪的傢伙存在,而這些調查報告就是想指出那傢伙即是這樁事件的始作俑者,直方事件的兇手之真相。這就是我所謂的自白心理,『作賊心虛』這句千古不變的格言之顯現,因為,知道吳一郎真正出生時日和地點的人,除了M和W以外,只有他的母親千世子一個人。」
——倉庫門開了,少爺一手拿著鑰匙,穿著庭院木屐走出來,看著我們微笑,但是眼神已經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八代子太太迫不及待的輕輕從他手上拿過鑰匙,好像欺騙他似的一面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三兩句話,一面拉他進入別院,讓他躺下。這一切,從我坐著的位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啊,很簡單,而且道理連小學生都可以懂,根本沒必要我加以任何說明,只不過像你去到某個地方,和某人握手而已。只是這麼一來,我所預期的某種巧妙精神科學作用將如電光石火般發生,讓你在想到『啊,原來如此,我是這樣的人』的同時,或許會真的暈倒也不一定,當然,該作用也可能發生在尚未握手之前。」
出其不意的被他從這個方向問起,我感到狼狽不堪。原先在腦海中如飛蛾般盤旋飛舞的無數個大小問號霎時消逝無蹤,代之而起的是那濕潤的眼眸、小巧的紅唇、細長的弦月眉、覆蓋有短短絨毛的耳朵……我的頸項一帶開始覺得暖和了,同時剛剛差點暈倒時被灌的威上忌酒似乎開始流竄全身,我不自覺用手帖拭臉,彷佛臉上不停冒出熱氣……
接下来也不知道经过几小时?经过多少天?
「……」
我開始感覺到一股莫名的顫慄似暴風般爬遍我全身肌膚,旋繞著,我無法停止每一顆牙齒的打顫,整個房間彷彿就是若林博士大張的口腔……我愣立其中,凝視著好像電扇旋轉著的自己腦海。
「話雖如此,當時M又如何能預知未來?他只是受到這項傳說所包含的精神科學之魅力和T子的美貌所吸引,同時更抱著只要是為了學術研究,一切都不在乎的最初的意志盲目前進。不到豐年,M就和T子同居,沒多久,T子懷孕的徵兆就明顯呈現,在該年進入暑假後不久,已可以感受到明確的胎動,而且,這個胎動應該形容為在日後長達二十年歲月中,徹底掌握W和M兩人命運之命運魔神般的胎動,是焦躁的想取得W和M兩人心臟要玩的胎兒的暴動,更是讓在這出以精神研究為中心的超越血淚、義理、人情之妖邪劇里擔任主角的所有演員,全部陷入死亡結局的命運魔神的捉弄。問題是,這齣戲開幕時丟給觀眾的疑問『我是誰的兒子?』……從那時至今,所得到的回答不管是有形或是無形,全都是否定的。
▲附記有關吳一郎精神病第一次發作的事件紀錄要點,盡包括在上述的三項片段內容之中,詳細部分則予以省略。只不過,第三參考的松村老師部分,在我所謂的『吳一郎精神病第一次發作』的參考中,屬於完全不必要的範圍,但是基於尊重製作這份紀錄的的見解之意義,同時也因為司法當局對於該事件的調查方針,以及當時各報紙的報導,暗中皆受到W的見解所影響,特別予以提列出。
「嗯……」正木博士漆黑的眼球往內陷入:「這就奇妙了,非常有趣的現象……」
「但是,芳芬的事迹在唐津港應該被廣為流傳吧?」
「但是,這麼說,先前你答應的……」
「最初……亦即,吾家有一幅祖先流傳的繪卷,其上描繪美婦裸像,據說乃是吳家祖先的某人與最寵愛的夫人死別,在痛苦悲傷之下以丹青描繪屍體身影,期能做為電光朝露之紀念,卻不知何故,在描繪初期屍體開始急速腐爛,圖像尚未完成一半便已化為白骨,祖先的某人在悲嘆下終於瘋狂,夫人之妹雖然盡心照顧,祖先的某人最終仍追隨夫人步向黃泉。當時,夫人之妹腹中懷有該狂人之子,已近臨盆,同樣傷心欲絕,所幸終於勉強保住性命。
「……」
「嗯,船上因為有人死亡,大家情緒低落,不過一聽說芳芬生產都很高興,紛紛贈她各種的禮物,身為渤海使的學者更親自替孩子命名為吳忠雄,祝福其前途無量,將兩人送上唐津,託付當地豪族松浦某某,同時芳芬夫人將一切由來手記於這卷繪卷上流傳子孫以茲慶賀。」
裱裝的刺繡和內部深藍色紙上黏貼著無數似是細小發光的纖維,應該是以前用棉花或某種東西包裹繪卷的痕迹吧?放在鼻子前聞嗅,在一股霉臭味和輕微的、像是樟腦香氣混合的味道中,彷佛還有某種更深刻的氣味,不過仔細冶靜重新聞嗅之後,證實那是很淡的高級香水的味道。
禿頭工友提著冶掉的茶壺,彎著腰蹣冊走出門外。我像是望著來吞噬自己靈魂的惡鬼離開般,目送他的背影。
吳一郎左手拄著再度深入土中的圓鍬,右手指著腳下,回答:「這兒埋著女人的屍體。」
我還在母親的胎盤裡,因為作著這種恐怖的「胎兒之夢」而掙扎……等到出生的同時,將詛咒殺害無數的人。但是,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只有母親能夠感覺到我的胎動。
一时之间,我怀疑自己是否正在作梦,怀疑先前——正午时刻冲出这儿之後,跑遍很多地方、所见所闻的一切事情,以及所思考的一切下可思议的问题,还有其间所感受到的难以忍受的恐怖和痛苦,都只是昏倒在这里时所作的一场梦。
「……」
我跑出九州大學醫學院正門後,完全記下得自己繞過什麼地方,也絲毫不知道為了何種目的又回來九州大學精神病科教室。
捲軸是以綠色的漂亮石頭磨成八角形,因為太美,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撫摸。裱裝的布料乍看似絲織物,可是拿近跟前細看,發現是以隱約可見的細綵線或金銀線慢慢在薄絹上縫成一寸大小的唐獅子群,每一隻獅子顏色皆不同,而且彼此間毫無縫隙,絕對是非常昂貴之物。已是千年之前的古物,看起來居然還像新的,應是很謹慎收藏的緣故吧!其一隅貼著短冊型的小小金紙,卻無寫過任何宇樣的痕迹。
「不為什麼,只要你打開繪卷一看,馬上就能解開所有的疑問。當然……你如果真是吳一郎,在看了繪卷的同時,依據你是否會開始吳青秀子孫特有的心理遺傳性夢遊;或者,你若只是哪裡的某人,則是否會完全恢復自己為何與這樁事件有關連的過去記憶:或是能否想起『以前在什麼地方、什麼樣的傢伙拿這卷繪卷給我看』的事件幕後操縱人物……甚至若林和我到底誰勝誰負?未來你會在何等因果因緣之下、必須和那位美麗少女結婚,這種種幾乎讓人窒息的重大問題,都能夠霎時迎刀而解也未可知,哈、哈、哈、哈。」
——正木博士如果看到,不是会发疯,就是真的自杀……
於是他立刻收養隨同前來的車夫為家人,尋求田野,建家屋倉廩,並悄信給故鄉京師以求萬代之謀,同時選中一地,集雷山、背振的巨木,自司繩墨設計,建造一座大伽藍。山門高聳迎真如實捆之月,殿堂連檐送佛上金色之日相觀。林泉深奧、水碧砂白、鳥啼魚躍,念佛、念法、念儈,真乃末世奇特罕見的凈上。
「醫師……」我叫著,突然感到頭暈眼花,忍不住雙手撐在大桌子上。眼睛因為新湧出的淚水而模糊,呼吸急促。 「事到如今,請你接受懲罰吧,設法讓那些可憐人們的犧牲不至於白費……然後我會很高興的答應公布研究實驗結果。」
我继续慢慢边走边想。
正木博士表情轉為柔和,望著吳一郎的臉頰,重新吸燃快熄滅的雪茄,語調輕鬆的開口。
【一】吳一郎的個性與性生活
「當然純粹足以學術研究為目的。讓全世界的爛學者們知道,所謂精神病的治療應該是這樣。」
「但是,這回他可無法稱心如意了。他從今天一早連續嘗試的實驗結果一一出乎他意料之外,不僅你沒表現任何反應,看他將一向擅長的訊問詭計進行的如此徹底,就知道他內心絕對非常焦急……看樣子,這位舉世無雙的法醫學家,很可能因為這次對手是我而過度緊張,導致他從今晨開始就有點慌亂,所以,這喔次或許將成為他『空前絕後的失敗』也未可知呢,哈、哈……」
我不由自主的跳起来,紧接著瞬间猛然转身,沿著不知道是何处的漆黑乡间道路往前跑。
——我們家目前雖然還有遠親,不過一郎最親近的親人只有我和小女。今後我會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一般,盡全力栽培他成為社會上的傑出人士。可是,一想到他是無父又只能守著母親牌位的孤兒,我……(啜泣)。
「嗯……嗯……」
因此,根據這樁事件,應該研究的吳一郎之夢遊狀態中,與事件著眼點的心理遺傳內容有直接關連的發作,只有「勃殺」這麼一點,爾後的夢遊毋寧應稱之為脫軌行為。然而,爾後的脫軌夢遊行為之真栢實在可稱之為精神科學界罕見奇珍,其研究價值甚高,亦是很難發現的參考實例,所以特別在此記述,讓各位能夠徹底明白事件的真相是因為吳一郎的夢遊發作而銜接起來的事實。
太好了,如果能再找到未曾被發現的什麼,就算是一根頭髮,一絲菸層也好,就能當作決定兇手的有利材料了。
一切都是真實,並非虛偽的學術研究,也不是捏造的告白,而且,從頭到尾都是正木博士一個人自導自演,親自執行。
正木博士瞼上的微笑消失,原本想吐出的煙霧縮回口中,盯著我的瞼看:「一定嗎?」
我的手再度反射般的拿起繪卷,開始拉開至空白處。在最初的約莫一分鐘,我極力抱持著冷靜調查的念頭,可是隨著怎麼看都是無止盡的白紙,沒多久,我就產生了好像在無涯的白色沙漠里獨自旅行般焦躁與愚蠢的感覺,對自己亟於當名偵探的心思感到可笑,好下容易才前進了三尺左右的長度。
見到這種情形,正木博士又拉著吳一郎的手,緩緩吐出一口雪茄煙霧:「不,沒關係,不必勉強自己去想起令尊的姓名,因為不管先想起哪一個人的姓名都是不公平的,哈、哈、哈、哈、哈。」
不久,正木博士深深嘆息一聲,好像害怕望著窗外般猛然轉身面向這邊,默默低垂著臉,好似正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般,隔著大桌子走過我面前,在北側窗前轉個直角,開始在窗畔來回踱步。每當他那憮然僥首的身體經過眩眼的窗前,閃動的光影就會掠過我面前的大桌子邊緣。
「不行!」我突然以非比尋常的力量跳起來,火燒般的激憤令我全身不住發抖。低頭望著正木博士嘴巴楞張的臉孔,咬牙切齒,嘴唇顫動著說:「不要……我不要,絕對拒絕!」
一看,正木博士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身旁,手指夾著冒著淡煙的雪茄,但是臉上原有的微笑消失了,眼鏡鏡片底下的濃黑眼眸緊盯我的側臉。
「怎麼說明……」
——是的,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當時從梯子上摔下來撞到的腰部,現在還痛得受不了,連小便都要爬著去上,差點丟掉性命。不過今天早上用烤茄子下酒,再搗爛鯽魚貼上,你看,疼痛已經減退很多了。
因而,對於有關前列諸項的一切根本疑問的解決和說明,必須等到這樁事件發生的約兩年後,根據在第二次發作中出現的諸般狀況分析,方能徹底揭明。
真的太可怕了,非常可怕的秘密!一千年前死亡的吴青秀的恶灵,和生於现代的正木博士的科学知识之争斗正酣。
見此,我不得不自覺這一切都是現實了,就算那是何等奇妙可怕的精神科學現象的重疊,對於我來說,絕對並非夢幻,而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我絲毫下懷疑的確信,並且已能下帶任何恐懼的再度冶然盯視先前只能認為是另外一個我的窗外青年吳一郎。然後,我回頭望著正木博士。
正木博士這麼說時,語氣里充滿讓我無法動彈的力量。那種面對曠占爍今的大事業、空前的強敵、絕後的怪異事件,不知是真是假的下定自殺決心,卻又企圖模糊一切的可怕氣度壓倒了我,讓我下自覺的緩緩坐回椅子上,同時改變打算抗拒這種力量的念頭:「好,那我就不要外出,但是相對的,直到找出兇手為止,我會坐在這兒一動也不動,在我的頭腦痊癒,能夠看透這卷繪卷的神秘內幕之前,我都不會離開這張椅子,可以嗎,醫師?」
附註:內容使用相當多方言,儘可能以接近標準語記錄。
什麼?你們已經知道這樁事件的真兇!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與其浪費彼此時間,不如現在讓你休息一下,然後再重新實驗。」
「結果終於來了,落在M二十年前所預測的位置,他受到如惡魔般不可抵抗的力量所左右,下得不重新站立在他曾驚恐、顫慄、瘋狂掙扎想逃避的可怕決勝起點!二十年前驅動M的畢業論文《胎兒之夢》,現在藉著看不見的宿命力量,硬生生將他拉回原點。」
「可是、可是……」我當著正木博士面前屈指算著:「今晨理髮師父摸過一次,護士也摸過一次……之前自己則不知道摸過幾次,至少也搔抓過十次以上,卻一點都不會痛……」
正木博士的笑聲在室內引起強烈迴響,襲人我耳中,造成茫然不知兩位博士所說之言到底誰真誰假的我腦海里一陣紊亂後,驀然消失,只剩下周遭一片靜寂。
「你不認真聽不行,不能把鄙俗和事實兩者混為一談。這可是四、五年前流行的『哪裡都要搞清楚』的俗謠起源處,還留有正式紀錄呢!」
我的頭髮倒豎,慌忙將繪卷往回卷,但是雙手發抖,繪卷因而掉落……
「嘿,祖先的紀錄能夠如此細膩呈現……」
——正木和若林兩位博士表面上看來是難得一見的好友,但事實上卻是互相抱存強烈敵意的仇人。
「這是屬於第一階段的暗示,接下來讓吳一郎昏迷的第二階段暗示乃是灌注在六幅死亡美人畫像中的思想。」
在一開始提出的四項談話中,除了前述的部分以外,能夠暗示吳一郎的心理存在這種導致夢遊發作的遺傳因素的部分相當多,情況如下:
「搔抓幾遍都是一樣的。當你認為自己與吳一郎完全沒有關係時,不會感覺這個痛楚,可是一旦明白吳一郎的容貌跟自己一模一樣以後,就突然想起這個痛楚,這是精神科學之不可思議合理作用的顯現。宇宙萬物全是具有與『精神』相對照的精神科學性質,能證明在唯物科學中絕對無法說明的現象確實存在,那就是……你的頭痛與那位吳一郎遺傳的終極性發作有著密切關係,因為,吳一郎昨夜將心理遺傳發揮至極點,企圖撞牆自殺,而其疼痛現在留存在你的頭上。」
第二次的發作
「所以,這個部分希望你能完全信任我們。你是必須毫不懷疑的用真實型態公布這項實驗經過的唯一責任者,亦即,我和若林皆相信,只要你恢復過去的記憶,一定可以了解自己是把我的遺書和若林的調查報告整理成完整結論後,向學術界公布的獨一無二人選。不,不只是我和若林,一般社會大眾一旦知道你的名字——已在前述的談話里多次出現,世人應該會相當有記憶——之後,只要聽到這個名宇,馬上會認定除了你以外,絕對無人適合這項工作。也所以我才在得知你即將恢復正常精神狀態的同時,安心的寫下這封遺書。
「就這樣,有關這項實驗進行的第一個障礙——T子的生命——完全除去了,能夠連結M、 W和I的過去之唯一證人、能確實證言I是什麼人的兒子,同時只憑一句話就可指證誰是這項恐怖科學實驗的『活生生之證據』的T子,照著預定計畫,在一切仍陷在迷宮之時就已消逝於這個世間。接下來的問題是,這項實驗的第二個必要條件……亦即,M要坐上九州大學醫學院精神病科教室內教授的椅子。換句話說,這是當實驗結果萬一遭到追究,為了掩飾遂行事件者的行蹤,為了完全保護彼此的秘密和絕對安全,也為了在適當時機將凶行推到對方身上,需要謹慎再謹慎進行的必要條件。」
我再度哑然,由於过度奇异而茫然若失。怀著想确定自己精神是否正常的心情,首先缓缓拆开绘卷的报纸包,详细检查报纸的摺叠痕迹、箱盖的接合状态、绘卷的卷合情形,甚至绳子的系法,但,似乎是由相当细心的人所藏放,一切都非常整齐,没有发现双重、或是歪斜的摺痕。拉开绘卷,似是杀虫剂且散发强烈气味的白粉纷纷洒落桌上。接著打开的调查报告,虽然没有使用杀虫剂,可是翻阅之间,灰尘霉味剠鼻,可以确定最近皆无人碰触过。
「這麼說,我……和吳一郎是雙胞胎?」
真正的眼珠很可愛呢!
如何?各位覺得很難堪吧!
我在這時候並下覺得自己有發出聲音,只是感覺到不知道從哪裡響起既不像鳥又不像獸的奇妙聲音在室內回蕩,同時覺得頭髮一根根的往上竄,而,在往上竄的感覺猶未消失之際,房門半開,轉動的合金門把手側面出現一顆紅褐色的圓形物體——是先前送蛋糕進來的老工友的禿頭。
「我……可以。」
我沒辦法回答,只是略微點頭。我完全被從睜開眼睛的下一個瞬間起,場內出現的異樣景象迷住了。
(同上)儘管反覆辯稱妹妹干世子離家出走是為了學習刺繡和繪畫,但若對照前項疑點,應該是另有他意。也就是,千世子預料到和姊姊待在同一個家中終究沒有結婚的可能,又認為應該到他鄉留下吳家的血統,才在與姊姊的默契下離家,也因此姊姊對於搜尋她行蹤的態度才會稍嫌不夠熱心。還有,根據姊妹兩人都是罕見的好強個性女性這一點點來推測,也不九*九*藏*書難想像兩人之間存在某種默契。
正木博士從他背後微笑走近,伸手擱在他肩上。
見到我這種態度,正木博士愉快的仰靠椅背,大笑:「啊,哈、哈、哈、哈,你看起來相當吃驚呢!沒必要嚇成這樣,你現在是陷入嚴重的錯覺。」
嗡——
以瘋子的黑暗時代為背景,操縱著蛛網捕捉我的人,乃是棲息於學術界的兩隻大毒蛛,曠古絕今的精神科學家M,以及舉世無雙的法醫學家W。其中,M所丟出的蛛網最為可怕,我截至目前為止全力抵抗,全身血液逆流,絞盡一切冶汗熱淚的戰鬥,感覺上似乎總算給予嚴重打擊而驅逐,但,在此同時,我自己也精疲力竭,別說沒有能力判斷自己行為的善惡,連離開這張大桌子一步的氣力都沒有,甚至下知道精神上和肉體上是否有再次振作的勇氣。
「到昨天為止待在房裡的傢伙會像突然想起似的出來治療場,究竟是意識秩序的恢復已告一段落呢?或是因為營養不錯,再次抬頭的性|欲刺|激又達到以前的高潮,導致又想揮動圓鍬?若沒有觀察一段時間是無法明白的。但,從剛才我就有著一種預感,認為吳一郎精神狀態的恢復在此又會有轉機,哈、哈、哈。」
「不僅這樣,對照日後真代子在六號房呈現的,程度雖然不太深、卻屬於自己同姓祖先的華清宮雙蝶姊妹的心理遺傳事實,她在倉庫二樓陷入假死狀態的瞬間,因為吳一郎表現出一千年前吳青秀心理遺傳的姿態,所以也等於是她被喚醒承受祖先黛芬姊妹的受虐變態心理的慾望和記憶的剎那。」
事實上,被誤以為竹棒掉落的夢中聲響的真相,雖然有必須另行發表的重要研究資料,但因為要列舉相當廣泛的實例並加以極端精密詳細的心理學說明,因而在此僅大略敘述,並舉出兩、三個「感覺夢中並非實際存在的聲響」之中,睡眠本身自行醒覺的顯著實例當作參考。
這卷繪卷,一直至最後面漢文所寫的由來記為止,一定經常被人用手拉開、卷回,所以在這將近一丈長短的卷幅中,有可能掉落觀看者身上的某種東西,但是,如果萬人之中有一位拉開至接下來的白紙部分觀看,則此人的頭腦必定和一般人有栢當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說,這樣的人絕無僅有。話雖如此,假設真的出現這種憑常識無法想像的情形,或者腦筋構造與一般人不同的人,將《由來記》後面的白紙部分拉開至最後面觀看,情況又是如何?簡單地說,此人一定是認為繪卷的畫者吳青秀,絕對會將芳黛夫人的形貌一直畫到只剩白骨為止。當然,包括芳黛的妹妹芳芬在內,吳家歷代後人和正木博士應該都認定繪卷上只有六幅死人畫像,但是,如果有人能夠看穿這卷繪卷具有令人發狂的魔力,而把繪卷展開至最後面,情況又會如何?若有這種情形,能說這一部分不會有什麼東西嗎?而且如果掉落著某種東西,無論何等細微,應該都具有重大的意義,或許憑此就能指出利用繪卷導致這樁事件產生的兇手之真正身分也末可知,至少,沒有調查到那樣的程度,如何能說無法由此繪卷中有所發現呢?
正木博亡的聲音相當怪異,我靜靜回視他的眼瞳,說:「是……十個瘋子。」
我不自覺長嘆一口氣,感到自己的判斷力迅速陷入迷惘之中……
——谷探長接著又說出各種話斥責我。這位探長被此地礦坑中的惡徒們稱為「魔鬼」或「鱷魚」,令人聞名喪瞻,但是我沒做任何壞事,所以毫不害怕的默默聽著。他說今天早上八點半左右,補習的學生和平常一樣兩、三人前來上課,見到前後門緊閉,馬上通知住在後面的房東。老房東先生從廚房後門的門縫大聲呼叫,可是仍叫不醒人。不久,在昏暗的光線中發現往下通往廚房後門的樓梯口懸著兩條白皙的腿,老房東先生立刻臉色鐵青的跑至警察局通報。之後,警方人員趕到,首先撬開頂住廚房後門的木棒,正想上二樓時,發現家母穿著一件睡袍,把細腰帶綁在樓梯上的扶手,套上脖子自縊。我則像是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般的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沉睡。但是調查家母的屍體時,發現頸項周圍的勒痕與細腰帶不一致,被褥也凌亂不堪,所以判斷是遭人勒殺之後再偽裝成自縊。另外,家中並沒有東西失竊,也無外人潛入的痕迹,因此只有我最可疑。
我用雙手緊緊按住兩邊側腹部,極力抑制忍不住的笑意,持續放聲大笑。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W)最初在報紙上發現有關這樁事件的報導時,立刻認為這是極端罕見存在夢遊症的最適當實例,立刻前來調查,發現這處地方原來是位於築豐煤礦中心,日本屈指可數的傷害案件發生地,警方的調查手法既單純又粗糙,現場的證據到了事件發生的翌日,已經完全被攪亂蹂躪殆盡,無法充分調查。然而,綜合現場的狀況及前記諸項談話、警方當事人的記憶、左鄰右舍的傳聞等等結果,仍可得到以下各項事件特徵。
「不行,絕對不行!如果現在你明白自己是誰,就會陷入如我方才說的嚴重錯覺,極有可能破壞我的實驗。所以,如果我沒見到你徹底明白前後的事實,且依我所指示將它當成一項紀錄而公諸社會,就沒必要進行這樣的實驗。怎樣,你能答應嗎?」
——我最喜歡的是語言學,其中最感興趣的是閱讀外國小說,尤其是愛倫坡、史蒂芬生和霍桑的作品。雖然大家都說那是陳腔濫調……
號外無力的從我手中滑落,同時,我覺得整個房間似乎和我的身體一起往地底下沉。
「我覺得更有意思了。好,既然這樣,我也擬妥一項計畫,打算對他的挑戰展開各種反擊,於足從暖爐里出來,坐在這張椅子上等你讀完遺書。哈、哈,怎麼樣?現在你和我乃是在聞名天下的法醫學家若林鏡太郎的計畫之下對決。你是來自哪裡,叫什麼名字的青年?與這樁事件是基於何種因果、導致你現在必須坐在這張椅子上?不論從學理或實際上都尚下能明白決定。
正木博士依然仰靠椅背、微笑望著一瞬間在腦海中思索這些事情的我,而且,等見到我的呼吸平靜下來,故意驚訝的問:「怎麼回事?突然緊張的站起來。」
這就是正木博士的一生,極端污穢的同時也極端潔凈,既令人哀傷,也令人痛快……
我心跳加促,又在旋轉椅上重新坐正,全身充滿前所未有的神聖心情,伸手拿起繪卷,凝視。
「嗯,還有一點,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接下來你當然會明白自己有責任與六號房的少女結婚,消除其現在的精神異常原因,你,會負起這項責任嗎?」
我頹然萎坐在旋轉椅上。
話末說完,我愕然顫慄。
——太久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不過,我們家世代在侄之濱務農。我們姊妹的母親早逝,父親也在我十九歲那年正月辭世,因此我們家只剩下我和這位妹妹(依家譜所寫)千世子兩人。就在那年歲暮,我招贅先夫源吉後不久,妹妹留下一封信表示「我要去東京學習繪畫和刺繡,打算一輩子過著單身生活,請不要管我」之後,就離家出走了,時間是明治四十年元旦期間。後來,雖然有人在福岡見過妹妹,但詳細情形卻不清楚。可能是她真的喜歡繪畫和刺繡吧!誠如一郎所說,舍妹是好勝心非常強的女孩,十七歲那年以全校第一名畢業於縣立女校,只要她一開始喜歡上什麼東西,就會無比狂熱的投入,經常通宵達旦的閱讀小說或是繪畫,尤其是對於刺繡,她從念小學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即使傍晚天黑以後,她仍會走到迴廊,以木棉線縫製用圖畫紙從寺院紙門描繪的圖案,因此能認為,她是見到我招贅之後,就決定專心一意學習刺繡。如今回想起來,當時就已是今生的別離了!她討厭田裡的粗重工作,所以我經常留她獨自在家,不過,我家門前就是鬧區,而且家中有很多人進出,應該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才離家出走。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不能現在就做嗎?」
「嗯……不過,這是什麼呢?有什麼用途?」
——由於齋藤博士離奇死亡,正木博士就任精神科教授的幕後秘密……
吳一郎告白事發當夜,他在凌晨一點左右醒來,見到母親的睡容並感到異常美麗之語,既證明前述的觀察乃是妥當的同時,也應該足以說明該夜引起吳一郎心理遺傳的發作,亦即夢遊狀態發生的暗示是屬於何種性質。也就是說,前述的告白已經明白揭示,半夜的清醒為顯現性衝動高潮的事實。當時吳一郎的精神狀態正瀕臨某種危機的最高潮,而這種危機隨著他一度下樓上完廁所再爬樓梯上到二樓之間,應該有著顯著的緩和,又加上刺|激對象的母親千世子已經轉身背向著他,可知道有相當程度的幻滅,讓他能夠恢復平常的冷靜而再度就寢。然而,這種一時間受到壓抑的性衝動,在吳一郎陷入熟睡後,會刺|激其潛在無意識問的恐怖心理遺傳,誘發夢遊狀態(參照俊面的第二次發作之項),終於化為凶行。這一切,只要對照下述各項的理由,應該能夠逐漸了解。
只能夠認為那是一項奇迹。恰似某種眼睛見不到的偉大力量,從空中伸手拖著我旋轉一樣的下可思議。
我不禁發抖。睜開眼,視線和不知何時已旋轉椅子、面朝著這邊、雙臂交抱的正木博士視線交會。瞬間,博士泛黑唇間的假牙發光的笑了,頰邊的紅色薄耳朝上動了動。我又忍不住閉上眼睛。
「這些是你從土裡挖出來的吧?」
(丙)夢中正在進行的某兩種心理現象突然交叉或是衝突時……譬如,害怕某人而進行的秘密工作被該某人發現的剎那,或是正在擔憂會衝撞的輪船或汽車突然轉彎迎面衝過來的瞬間等等。
吳一郎仍舊仰望著若林博士蒼白的長瞼,深深頷首,眼神像是正在作夢。
這時又發現攤開在眼前的藍色包袱巾正中央,亦即剛剛的號外底下有一張似是卡片之物。我心想,怎麼還有這種東西?忍不住站起來,低頭細看,原來是郵局發行的明信片。背面以曾經見過的右上斜高的筆跡,寫著五、六行鋼筆字。
「所以,所有的罪犯只要頭腦愈好,愈會努力隱匿、警戒這項弱點。可是這種隱匿手段十個人十個人一樣、一百個一百個人相同,最終都會回歸到最後唯一又絕對的方法,亦即在自己內心深處建立一間密室,嘗試將自己的『罪孽影像』和『記憶之鏡』一起密封在黑暗之中,連自己都無法看見。但,很不巧的,這種所謂的『記憶之鏡』卻具有愈是黑暗看起來愈亮,愈是不想去看就愈是想看的反作用與深下可測的吸引力,所以在近乎瘋狂的忍耐過後,最後還是會回頭去看這面記憶之鏡。如此一來,映現鏡中的自己之罪孽影像也會回望自己,雙方視線必然會完全重疊,自己會毛骨悚然的俛首于自己的罪孽影像之前。這樣的情形一旦反覆多次,終於會忍無可忍的敲破此一密室,暴露眾人面前,讓群眾看到映現記憶之鏡上的自己之罪孽影像,在光天化日之下自白『兇手是我,你們看看這罪孽影像』。這樣一來,自己的罪孽影像就會因為鏡子的反射作用而消失,終於恢復獨自一人的清靜。
若是以上述的研究觀察來對照這樁事件,當夜吳一郎勒殺女性的行為後之夢遊,幾乎可以說與前述情形相同。不過這其中又明顯的添加了變態性|欲的內容,所以特別值得玩味。亦即,吳一郎藉著自己血統中遺傳的獨特變態性|欲之「心理遺傳」的夢遊發作(請參照後面的第二次發作)首先勒殺其夢幻對象的異性獲得第一階段的滿足,再藉著屍體的暗示,將前述的一般夢遊狀態,轉移為玩弄屍體……被認為是屍體劇烈的掙扎痕迹,其實疑為與玩弄的痕迹混淆,當然,或許會有一小部分屬於被害者的痛苦掙扎,不過因為玩弄屍體含有一種尋求變態性|欲的愉快特殊深刻滋味,所以會不知厭膩,結果達到變態性|欲中最高度的變態(請參照下一項)。
——大家知道我一向膽小,所以當時的心情絕對不會愉快,可是八代子太太的臉色相當難看,不得已,我只好脫下木屐,爬上梯子,到最頂端時,雙手攀住窗緣看向裏面。看著看著,我的雙腿脫力,已經無法爬下梯子,同時攀住窗緣的雙手也完全失去力量,直接從梯子上掉下來,腰部受到重擊,勉強站起來後,卻沒辦法逃跑。
「不行!」正木博士堅定說著,橫叼著雪茄,交抱雙臂,上半身後仰,冷笑,望著我有點生氣的臉:「你可以好好思索原因。要揭開這樁事件的神秘幕後真相,一定要說出讓吳一郎發狂者的名字,對吧?可是,關於那位兇手的名字,如果不是你自己或吳一郎兩人之中有誰在恢復記憶的同時想起,應該不能當作真相,就演算法醫學家若林博士掌握住何等不可撼搖的證據,或是我自己確認兇手與凶行的現況,一旦你或吳一郎在恢復過去記憶時否認該兇手,豈非一切徒勞無功?只要你們兩人之一堅持『在侄之濱的石頭切割工廠拿繪卷給我看的不是這個人』,一切不就完全白費?這就是這樁事件與一般犯罪事件不同的地方。所以,對於如此沒有價值的事我也不想饒舌。」
「哼……」正木博士漫哼出聲,仍舊眨也不眨的盯視我眼瞳:「在解放治療場里見到什麼呢?」
我的耳膜承受著這些話,眼睛緊閉,雙手緊按住的眼瞼的淡紅暗光中,剛剛見到的死亡美人第一幅畫像帶著白光緩緩出現,然後是第二幅、第三幅由左至右開始滑動,到了第五幅顯現死後第五十天形貌的白褐色笑臉之處,忽然在眼前靜止。
秋天早上明亮的陽光從三邊窗戶如洪水般流入,眩目的反射在擺成數列的玻璃標本架、透明漆和樹脂地板上,周遭一片靜寂。
即使是著名法醫學家若林鏡太郎博士對此事件也感到棘手,在其調查資料中有著如下的嘆息:
——從東京搬過來這裏的理由是,家母曾找人占卜。她曾說「占卜的師父真准」,大概是因此聽從對方的建議吧!對方好像是說「你們母子一直留在東京會很不幸,因為一定會受到某種詛咒,為了躲開這種厄運,最好回故鄉。今年若要出門,西方最佳。你是三碧木星,和菅原道真或市川左團次等人屬於相同星相,所以三十四歲至四十歲之間乃是最多災難時期。你所尋找之人是七赤金星,與三碧木星正好相剋,如果不趕快放棄將會出現嚴重後果。即使是彼此手上的東西放置得比較接近,都有可能因此互相傷害,屬於相剋中最可怕的相剋,因此連對方的遺物也不能留在身邊。等過了四十歲運勢轉平順,過了四十五歲就會有好運來臨」,因此,我好像就在八歲那年搬來這兒。家母經常笑著對補習班的學生說「真的是這樣呢!我和天神或什麼的屬於同樣星相,所以才會喜歡文學和藝術」。不過,關於七赤金星的事,家母只告訴我一人,並且嚴禁我說出去……
我把帽子放置一旁,輕輕地嘆口氣,正想將繪卷卷回時,忽然停止動作,忍不住凝視著虛空……
「……」我的腦髓有如電扇般開始旋轉,身體自然的傾向一側,彷佛就要倒下,勉強抓住椅子扶手才撐住。
彷佛在宣告什麼,也奸像是來自地獄的訊息,又像是世界末日,我瞪睨著似乎直接觸及我心髒的敲門聲,如聾啞者般掙扎,努力想透視站立門外之人的身影,卻無法得逞,想呼救又發不出聲音……
「啊……我還沒有提到這個。當然誰都不知道,司法當局也不知道,因為他們不認為這是問題。」正木博士摸著臉頰,扶好鼻樑上的眼鏡:「如我最前面所說,這卷繪卷是吳一郎的姨媽八代子從倉庫二樓取得後藏起,若林由她手上拿來,直接交給我,所以除了若林和我,沒有人看過。法院和警方人員因為八代子在放置現場桌上的繪卷上用自己的手巾蓋住,因此完全沒有注意到,所以當時報紙的編輯餘論專欄中,還嘲笑『號稱破除迷宮高手的若林博士因為無法說明事件真相,居然搞出迷信言論』。反倒是從仙五郎口中得知繪卷之事的村人們,曾經講過什麼『一郎在夢中獲得啟示,前往石頭切割工廠一看,見到繪卷置於高岩後面』,或是『當時正好是日暮天黑的逢魔時刻』之類的話。另外,認為是迷信的警方當局,似乎認定是迷戀真代子的某人,為了報復無法達成的戀情,從古老傳說中獲得靈感,才刻意對一郎採取這種惡作劇行為……」
——沒過多久,這個鄉鎮中無人下識、綽號「鱷魚探長」的谷探長進來,一開口就說「令堂被人殺害了」。當時我忽然哽咽,再也忍不住的出聲慟哭,不停拭淚。這時候,保持沉默的谷探長開口「你不應該會不知道」,同時丟了某樣東西在我面前的臟木桌上。那是家母總是放在床榻上、睡覺時穿著睡服用的衣帶,上頭有紫色繫繩系著的鐵制茄子,那已經栢當老舊了,聽說是家母離開故鄉時所系用之物。但是,我低垂著頭,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時,谷探長發出如雷般的怒叫「你是用這個勒死令堂,對吧」 。這實在太過分了,我終於怒火上涌,情不自禁站起身,瞪視對方。這時我忽然又頭痛欲裂,也很想吐,雙手撐住桌面,全身不停顫抖,但是卻怎麼也忍不住因為內心感到難堪而流出的淚水。
「怎麼樣?你好久沒有出來了呀!皮膚變白,而且胖了。」
「怎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不過,確實有意思,好像演戲……」
我又再度呼吸急促,快要透不過氣來。
「……」
嗡——嗡——嗡——嗡——
這卷繪卷至目前為止,已經讓很多人狂亂、迷惑、互相傷害,可是它自己卻視若無睹,同樣的,今天同樣故作不知的落入我掌中,但是……
我忍不住上身向前挪,全身皮膚像是被火熱的異常亢奮所包覆。
「哈、哈、哈、哈、哈,看樣子你足真的想下起來了,你還無法從夢中清醒。」
「博士你誤會了,不能……」我慌忙舉起拿著乎帕的手,叫著:「感受異性美麗的心,和戀、愛、情慾是不一樣的,將這些混雜為戀愛乃是錯覺的戀愛,是對異性的冒瀆,你這樣說足不符合精神科學家的身分之言,是缺乏理論根據的。」
可是,我並末注意這些。留在這個房間內,發現干世子寫在繪卷最後部分的和歌,然後像今天一樣衝出房門,在福岡各大街小巷狂繞了一大圈後,想起拉開後留置在這兒的繪卷,又像今天一樣狂奔回來。說不定……正木博士後來又回到這裏,也發現繪卷最後部分千世子所寫的和歌,更堅定他自殺的覺悟。
「我會的。」
「是的,見到了。」
在反覆经历这种情况之间,我终於丧失记忆了。不知道为何而跑?也没想到要跑向哪个方向,所见所闻都恍若在半梦丰醒闾发生,最後连半梦半醒的感觉也清失,只是恍惚踉舱前行。
我發覺正木博士的問題愈來愈奇怪,帶著感覺怪異的心情回答:「背向這邊站立,所以看不清臉孔。」
「哈、哈、哈、哈,看樣子你還不明白呢!」
我焦急的說:「若林博士在他的調查報告中,並未對可能的嫌犯進行各種深入的調查,對不?」
「嗯,你一定會感到困惑的,因為,你罹患的是史籍上記載有名的離魂病。」
【字幕】吳一郎的精神監定——大正十五年五月三日上午九點,福岡地方法院會客室。
「那傢伙在今晨進入本大樓玄關的同時,一定就看穿我從昨夜起就待在這裏,為了運用某種詭計陷害我,便把你帶至這裏。這手段實在太厲害了,我大驚之下還來不及收拾遺書和未燒毀的資料,立刻帶著威士忌酒瓶消失。當然不是跳出窗戶,也不是衝出大門,而是一步也未離開這個房間、在末被人察覺下消失。感覺上我好像又運用了精神科學的魔術手法,其實不是,關鍵就在這個大暖爐。
虹汀見到此處地形:心想:這片地方,北邊有愛宕的靈山聳峙半空,南邊有背振、雷山、浮岳等諸名山連結煙雲,眼界所及是萬頃豐田,足以養育兒孫萬代,室見川的清流又能泛舟,更擁有袒濱、小戶的古迹,芥屋、生之松原的名勝,而且距黑田五十五萬石的城下不遠,實在是集山海地形精華之勝地。
「只要像這樣編個謊言,就算吳一郎再怎麼聰明應該也會上勾。之後,拿出繪卷給他,表示『這是你們吳家的寶物,令堂說放置家中會影響孩子的教育,所以托我暫時保管,因為你明天就要成為一家之主,所以前來送還。也就是說,這是你和真代子成婚之前,無論如何都必須先看過才行的東西,其中描繪你的遠祖一對夫婦無上的忠義和極致的愛情,雖然關於這卷繪卷有各種恐怖的傳說,也嚴禁給心情不夠冷靜的人看到,不過那完全是迷信,事實上,裏面是非常完美的的名畫和名文,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就在這裏觀看,假如不喜歡,再交回給我保管也無所謂。
六美女
「這種最深刻的『犯罪自白心理』和最高級的『隱匿犯罪心理』皆出現在這些調查報告中,可以說它是超越我的遺書之前所未聞的犯罪學研究資料。而且……」
(二)石頭切割工廠內除了無數大小石片石塊、工人作業的痕迹、從道路飛入的稻草紙張和蹄鐵片等等各種東西之外,並無特別值得注意之物。另外,由於經過小雨沖刷,未能發現疑似吳一郎或其他一切人物的腳印。
——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生病過,家母好像也沒有。
對照上述的事例分析這樁事件,能夠認為吳一郎第一次的清醒乃是在其清醒前,他的心理充滿性衝動高潮所描繪的某種夢之進行,與因此而受到刺|激喚醒的象徵良心之衝動出現的某種幻象,兩者產生不可抗拒的交叉衝突的剎那引起恐懼心理狀態,帶給他如同聲響的錯覺。如果認同這種假設,那麼在性衝動之中蘇醒的他,所表示見到母親的睡容感覺「異常漂亮」之語,乃是極其自然的心理歸趨,可以說是童貞少年在春天常見的有關秘密心靈經驗之純真告白,同時更強烈證實他在後來的熟睡中,受到相同衝動所刺|激誘發夢遊的可能性。
這句話猶末講完,吳一郎的臉頰馬上刷白,雙眼圓睜凝視正木博士的臉,良久,視線又回到圓鍬上,喃喃說著:「是的……那是我的圓鍬。」
「正好此時筑前太宰府觀世音寺奉修佛像,一位客僧勝空由京師前來監督,等奉修完成臨行之際,行至附近一帶。聞此緣由後深覺不忍,乃止住錫杖於吾家,觀看未完成的繪卷,於佛前誦經供養後,砍伐後院的大柄檀樹,選其赤肉部分,手雕彌勒菩薩座像,將繪卷藏其腹中,供奉於吳家佛壇,嚴令日後只有家中女性始能祭拜佛壇和觀看繪卷,所有男性禁止接近。
說著之間,正木博士在大桌子北端停下腳步,雙手如同被綁住般緊緊交握於背後,回頭望著我冷笑。一瞬間,他眼鏡上的兩片玻璃正面接收南側窗外照入的藍天光線,和他露出的潔白假牙一起反射陰森的亮光。見此,我不自覺栘開視線,望著眼前的黑色燒焦痕迹。但是,原本的黑人臉孔已經消失,同時也發覺自己雙頰、頸項和側腹一帶起了雞皮疙瘩。
亦即,出現在卷頭、讓我震驚的第一幅畫是死後不久的雪白肌膚,兩頰和耳朵浮現困脂色澤,長長的鳳眼和濃密的睫毛緊閉,擦著唇膏的嘴唇輕閉,凝視其溫柔的神情時,會發現溢滿為丈夫而死的喜色。
「……」
「把絲毫末觸及根本的調查報告交給你,豈非怎麼分析都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我不知何時雙手掩面。
——直到最近為止並未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只是,去年夏天,家母拿著用來當作刺繡材料包裝紙的美國報紙來找我,問「這個人是做什麼的」 ,我讀了那篇報導後,知道是電影演員朗查尼所扮演的小丑角色,就據實回答,家母很無趣的說「喔,原來如此」,就下樓回房了。當時,我認為家父也許是那樣的栢貌,同時人也在國外,曾經特別仔細看過,才會記得這麼清楚。可是那個人臉孔看起來像一隻大蠶,所以我悄悄下樓,走到六席榻榻米的家母房裡,在梳妝台前照鏡子看自己的臉孔,卻發現半點也不像(臉紅) 。
說著,正木博士突然用力一拍桌面。我嚇了一跳,重新坐正,因為不懂究竟為什麼而心跳加促。
——?……?……?……
突然,他和雪茄煙霧同時吐出一句話來。
就這樣,我沿著白色月光射入、裝有玻璃窗的走廊,左晃右搖的走著。如同木棒般僵硬的腳步聲,走在玄關兩旁並列的黑暗樓梯的左側,一階一階往下…快到地面時,以為已經到了盡頭,結果一腳踩空,摔倒在地上翻滾。接著不知道自己怎麼爬起來,更不知道要去哪裡,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很自然的來到七號房門口,如同石像般呆立不動。
——當天被發現的齋藤博士離奇死亡之屍體的秘密……
所謂的性|欲或戀愛,指的是戀慕自己以外的異性之心理,如果追溯其本源進行觀察,將發現不管是何等忘卻自我的戀愛或表現性|欲,終究還是愛惜、尊重自己靈肉要求的本能主義,或是利己心理的表現。因此,如果性|欲和戀愛受到體質、個性及境遇的影響而處於經常無法得到滿足,也不知道滿足的方法,更不知道厭倦(與此正好相反的性|欲衰退狀況也會達到同樣結果,不過在此省略不談)的情況,其欲求會極端高潮尖銳化、深刻強烈化,結果,終於無法靠著尋常手段獲得滿足,導致走向變態性|欲的境界,如果仍無法滿足,最終必然是陷入戀慕、愛惜自己的心理。
「就這樣,兩人抱著比互相爭奪第一名還更強烈的熱切,同心協力開始調查這項傳說。正好吳家長女Y子已達妙齡,正在尋找對象,但是因為鄉下地方的習慣,吳家具有精神病血統的傳聞已經四處皆知,無人願意與吳家結親。用盡各種手段找尋的結果,總算找到當時在福岡簣子町經營京染悉皆屋的外來人士G的三十歲男人,也因此,中斷一時的與吳家血統之傳說再度復活,這一點對於兩人的研究可說是非常方便。
他在述及傾聽異性唱歌時會臉紅,可視為是具有這種個性的少年之特微,而從他談話中處處可見的單純率直,以及雖然自覺有被認定是兇手的無可撼搖之理由,卻仍對自己的立場毫無任何恐懼的事實等等推定,也能知道他心理上從未有些微暗影佇留,一直過著清凈純真的童貞生活。上述年齡與性生活的推定,應該成為影響有關此事件的全部精神科學觀察重要斷定之基礎,所以特別在一開頭就述及,促請各位注意。
「還有,若是像如何利用新發明的火藥讓這個殘缺世界爆炸,或研究讓青蛙卵孵化出人類那樣的研究還差強人意,可是只為了證明心理遺傳這種連三歲小兒都能懂的簡單明了原則,卻得歷經雙腿有如木棒、腦漿像是變成石頭的多重辛勞,導致犯下了罪惡的因果因緣,幾乎墜落地獄深淵,雖然後來好不容易證明真理,可是,報酬呢?別說下能在妻兒的環繞下享受餘生,甚至在獲得結果的時候,也就是生命幻滅的時候、被認為是無法無天的傢伙,受人們拳打腳踢、吐口水的時候,不是嗎?」
模仿瘋子的恐怖屍體
但是,我仍裝成若無其事的用手帕擦臉,問:「可是,應該相當困難吧?」
「可是……很快……又是什麼時候?」
「能夠深入至這種程度進行如此可怕的實驗之人,如果不是我,任誰都想得到只有另外一個人,既然這樣,當然也應該馬上考慮到不能夠輕率的說出其姓名,你未免過度輕率了。」
老工友的話還沒說完,正木博士似乎藉著最後的微弱氣力,從椅子上搖搖晃晃站起,用死人般無力的表情回頭望著我,牽動嘴皮好似要說些什麼,然後輕輕搖頭,淚水沿著兩腮而下,點點頭後,再度低垂著頭,抓住工友開著的房門門框,步履下穩的走出門外,腳步踉艙的差點倒下,他慌忙扶住門柱,好下容易才在走廊木板地面站穩,立刻用力緊閉房門,發出像是門板裂開的巨大聲響,室內的玻璃窗同時產生共鳴,有如哄然大笑般的震動、鳴響、顫抖。
那強烈的眼神,那彷彿神俯瞰罪人一般的肅穆神情,那有如盛怒猛獸般的嚴厲態度,讓原本怒髮衝冠的我完全畏縮了,踉艙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視線完全被對方所吸引……
◆第四參考:吳八代子的談話概要
「醫師,你要知道,相對的,萬一我發現兇手,我一定會不分時地宣布其姓名,而且替包括吳一郎在內的真代子、八代子、千世子報仇。當然,如果因為這樣而受到任何報應,我也毫不在乎,不管兇手是何等人物,我都不放心上。因為這種殘忍可惡之人,我陷入了這樣的瘋子地獄,必須一輩子靠人餵食,隨時可能被殺,我……實在無法忍受。」
「那……並不是現在突然開始痛的,是從今晨你醒來之前就已經存在,只不過你先前並沒有注意到。」
——我看到的只有這些……是的,全都是事實。後來我才知道,八代子太太的尖叫聲驚醒了兩、三個年輕人,趕忙抓住少爺,用細繩將他綁住。但是,當時少爺的狂暴力氣非常恐怖,三五個人的力量都還比下上他,兩度綳斷細繩。好不容易制服他,把他綁在別院樑柱上時,他好像也累了,就這樣沉沉睡著。等他再度醒來時,很不可思議,少爺的樣子完全變了一個人,警方問話,他也全然不回答……八代子太大以前說過,少爺在直方那邊也曾出現過這種病症,當時在大學教授的調查之下才知道是被施以麻|醉|葯物,因為後來完全沒問題了,所以才帶他回到這邊。但是,所謂的血統實在可怕,看他這次的情形,我認為一定是那捲卷冊在作祟。
「只要看這卷繪卷一眼,幾乎馬上就能明白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因果因緣。但是,吳青秀的子孫看了的同時卻會受到心理遺傳的刺|激,開始模仿祖先的行為,實在是可悲至極。勝空和街雕刻世上最後一位出現的彌勒菩薩佛像,將繪卷封藏其中,嚴禁『男人不可窺看』……但是,愈被禁止,卻愈是想看,這是自『安達之原』之傳說以來的人情之常,所以吳青秀的子孫之中出現了切斷彌勒佛像頸項、取出繪卷偷看的傢伙,結果讓每個人都變成瘋子。最後是虹汀美登利屋的吳坪太郎,這傢伙藉著禪學力量識穿此種心理作用,毅然打算燒毀繪卷,卻下知何故又覺得可惜,表面上假裝燒毀,實際上卻保持原狀,藏回佛像內予以供養,卻預料不到繪卷又出現在現代物質萬能的世界,引發恐怖的悲劇……」
「嘻、嘻、嘻、嘻、嘻,害怕吧?嘻、嘻、嘻、嘻、嘻,應該會毛骨悚然的。吳一郎最初見到時,一定也和你同樣顫慄不已,恰似遠古時代的生物遺骸化為石油殘留地底一般,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祖先念頭,在見到繪卷、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時被點燃,轉眼閭熊熊燃燒,成為足以消滅一切現實意識的大火,過去、現在、未來,甚至日月星辰的亮光都被這種大火所湮沒,他自己化為與吳青秀同樣的心理,也就是持續毛骨悚然,直到化身為吳青秀為止……在侄之濱石頭切割工廠的鮮紅夕陽下站起來,一面把這幅繪卷卷好放入懷中,一面輕輕嘆息出聲,凝視著西方天空,此時的吳一郎已非原來的吳一郎,他全身細胞充滿被喚醒的吳青秀的狂熱欲求,只是一具殘存著記憶力、判斷力和習慣性的青年屍骸。吳一郎發狂以後至今日為止,是以和吳青秀同樣的心理生活。從《由來記》中所述的吳青秀心理之轉移,以及吳一郎至今日為止的精神病狀態之過程,也能毫無遺憾的做出完全相同的推測,不,若試著從精神病理學上觀察出現在兩人身中的心理轉移,吳一郎絕對是一千年前的吳青秀。」
我一面想像自己成為名偵探,一面更積極的將繪卷從頭開始逆卷至《由來記》的文章結束部分,仔細的觀看正面和背面,卻發現方才無法正視的死亡美人腐爛畫像只見到顏料的排列,心中非常吃驚。那絕對不是光線的因素!我特別注意的看著從芳黛夫人腐爛的嘴唇可透見的美麗牙齒部分,以及內臟被氣體包覆膨脹泛光的的部分,但是,怎麼也看不見任何東西,我不由得為人類神經作用的盲目咋舌了。
眼前的正木博士再度吐出一團巨大的煙霧。
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這樣的想法,我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悶、不可思議的亢奮所侵襲,試著慢慢睜開眼。
叩、叩、叩……叩、叩、叩,有人敲門的聲音。
——兩位博士為何要以我為中心如此爭執呢?
所以,還是別說吧!對於這種奇妙不可思議的事件,以薄弱的證據或概念式的推理判斷絕對是非常危險的事,至少必須徹底了解事件在前述的狀態下發生後,經過什麼樣的途徑到我手中,我對事件又進行如何的觀察、以什麼樣的方法進行研究,並了解研究所發現的第二次發作之內容是何等凄慘、悲痛、絢爛、怪異且無知,為何突然發展造成我自殺的原因等等之後,才決定兇手的有無。
吳一郎很專註的二看著每一張笑臉,良久,彷佛很失望般的嘆息出聲,低垂著頭,眼淚一顆顆掉下來,從手銬上滴落至臟污的地板。
「這麼說你或許會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在心理遺傳發作與消失前後,伴隨著假死狀態、喪失意識、昏睡狀態出現的事例,自古以就有很多紀錄相傳說,所以從專門的研究觀點來看,絲毫沒有不可思議之處。亦即,以前是將這些稱之為『神憑』(譯註:神明附身)、『神氣』或『神上』,若是情況非常嚴重,假死期間太長,有的會被認為真正死亡而予以上葬,結果在墳墓中復甦等等,這一點都不足為奇。能樂『歌占』之曲的主角、伊勢的神官渡會某,因為在土中痛苦掙扎三日始爬出,頭髮完全變白,乃是此類傳說中最有名者。
「另外,這是我自己的想像。以前的吳家並未留下有關像吳真代子這樣,顯現受女性祖先黛芬兩人心理遺傳的紀錄,而且防備這卷繪卷下讓人見到的勝空和尚,甚至吳家中興之祖虹汀也都沒有注意這點。但,這是因為他們只知這卷繪卷所顯現的變態心理暗示只對男性有效,而無法想像受其刺|激的男性們的心理遺傳發作,會影響對方女性的心理遺傳。
本樁事件的行兇目的,時至今日仍舊一無所知。如果參考推理範圍之外的事實,同時配合W的「翠絲女子補習班內未發現吳一郎母子與女學生以外的任何形跡」的調查事項來分析,認為這樁事件的真相乃是吳一郎夢遊症發作殺害其母親,是最為恰當也最為簡單,更能獲得大多數人的認同,同時也可以毫無遺憾的說明有關其他兇手的推斷,只不過是勉強嘗試想將兇手假設為第三者的一種錯覺行為。亦即,推測得知吳一郎內心隱藏了前述的性衝動而熟睡後,由於受此刺|激誘發的心理遺傳發作,化為夢遊狀態起床,依據意識里出現的夢幻(在這個時候其內容不明)欲求,拾起一旁見到的被害者衣帶,對其夢幻對象的女性——其實是他母親——完成凶行,再續行後面會述及的若干學術上罕見珍貴的奇怪夢遊之後,才繼續就寢。而上述凶行因其腦髓的作用,也就是意識的精神作用熟睡而停止時,全身細胞相互間的反射交感作用取代腦髓的作用(主要為連絡交感、迷走神經的內臟諸器官負責此項功能,再加上肌肉、結締組織、脂肪、血液等加入,事後呈現異常的疲勞——請參照拙作「精神病理學」)與五官直接連結,見聞、判斷,又付諸實行,導致清醒後的有我意識中幾乎不留下絲毫記憶,在混淆之後,妄信只依照有我意識(腦髓覺醒時的意識作用)進行一切需要判斷力的行動,因此如前所述的塑造出假設的兇手,而產生推斷上的錯誤。可以說,這是在現今科學知識的發達程度里,不得不出現的一種結果。
「一定!不久後,我會再買一支新的給你。」
「有。」我漫應著。但,聲音卻出乎我意料的在室內引起很大迴響,讓我自己大吃一驚,不禁重新坐正,小腹用力內縮。
「當然,以她的年紀還不具有這樣的自省能力,尤其是女人,經常會輕鬆愉快的找出令自己認同的理由,任性的陷入自我陶醉。通常,愈是清純、腦筋愈奸的人,其變態心理愈是很難分辨,不過,只要我們的眼光夠犀利,都能夠從天真無邪的嬰兒、釋迦牟尼、孔子、耶穌基督身上找出各種變態心理。」
威士忌的亢奮效果似乎已消失,我感到莫名的睏倦,雙肘拄在桌上托腮。
「如何,很有意思吧!如同心理遺傳之可怕,肉體的遺傳也同樣可怕!侄之濱的一個農家女兒吳真代子的五官輪廓,居然會酷似距今一千一百年前唐朝唐玄宗的華清宮中享有盛名的雙蝶姊妹,連造化之神都下敢相信才是。」
我不禁用手帕摸著鼻尖,覺得像是自己的心理正在受到解刦……
八位瘋子從東側入口排隊依序進入。其中有人很不可思議似的環顧四周,但是很快就開始展現各自的狂態。
然而,這種玩弄屍體的事實自古以來就存在是下容懷疑的,亦即,檢視中國、印度、日本等國家所謂屍神、屍鬼、鬼火列車之類玄奇妖異的故事內容時,能夠由自然科學、精神科學等各方面推知這種夢遊行為——也就是玩弄屍體——被誤傳的事實。
▲列席者:戶倉仙五郎(吳八代子僱用的農夫,當時五十五歲) ,戶倉仙五郎之妻,以及我(W)
「啊,哈、哈、哈、哈,原來如此,是若林叫你送來的嗎?嗯,辛苦你啦。是若林自己帶來的?」
若林博士一定是為了對我的頭腦進行實驗,反覆和一個月前同樣的順序,帶我進來這個房間,而且像一個月前所做的,躲在某處監視著我,毫無疏漏的記錄我夢遊中的一舉一動。不、不,假定若林博士說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的話是謊言,那麼我從更久更久以前,真正的「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以來,就已經反覆不知道多少次的相同夢遊狀態了,而且一舉一動都留下了紀錄。
我不明白他言下之意,眨眼:「所謂覺得如何是……」
——正木博士眼鏡鏡片的反光
——另外,家母在被褥里被勒殺時似乎非常痛苦掙扎,勒痕有兩至三層,因此睡在一旁的我不應該會沒有醒來。而且我比平日多睡了三個小時以上,原因何在?一定是勒殺家母之後假裝睡著,結果卻真的睡過頭。是另有喜歡我的女人呢?還是前來補習的女學生中有我喜歡的女孩,因此和家母吵架?或者我向家母要求每個月給多少零用錢?家母不答應?甚至還問家母是否真是我的母親,還是由情婦假裝成我的母親?要我立刻自白……我聽著聽著只覺得整顆頭部麻痹了,低頭茫然想著,所謂的人類真的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殺人嗎?是我在半夢半醒之間殺死家母,結果連自己也忘這件事了?這時,谷探長說「既然如此,你留在這裏好好想一想」,然後將我送進拘留室。
「什麼?你說什麼?我是因為你的追問才說明的,不是嗎?」正木博士的聲音帶著不可抵抗的力量壓落在我頭上,但,馬上又改變聲調,訓示般接著:「你怎麼這麼懦弱?會有人答應聽有關別人一生浮沉的重大秘密,卻在對方敘述的途中要求停止的嗎?你試著站在對抗這樁事件的我的立場看看,試著體會我克服所有下利立場的痛苦看看……接下來還將出現更多可怕的事情!」
——嘿,就是那樁有名的迷宮事件被害者吳小姐?啊,怎麼辦?你們怎麼知道虹野小姐就是那位被害者?哦,她曾告訴東京的近江屋的老闆娘,只是沒說出男人的姓名……原來如此,那麼,請你下要把我所說的話告訴任何人。
這時候的我卻無法離開椅子一寸,只好用手帕擦拭額頭滲出的汗珠,深深嘆息出聲,同時專註凝視正木博士的臉孔,陷入必須等待他那泛黑的陰森嘴唇再度張開的心理狀態。那或許是因為這兩位博士全力,不,應該說是竭盡全力、死命爭奪的怪奇精神科學實驗本身的魅力已吸引住我的靈魂也不一定,更或許是流動在故事底層、無從形容起的不可思議事實已抓住我的心臟,激起難以言喻的好奇心也未可知……我茫然思索這些事情,凝視眼前的空間,就在此時,輕咳一聲的正木博士的聲音又在我耳畔響起。
「啊,不錯,取暖設備嗎?我居然沒考慮到這點。若是零下幾度,畫筆會凍結……反正,雖然抱持忠義之心,卻因為沒有預料到這樣的誤算,可以想見吳青秀的狼狽和驚愕,畢竟他犧牲新婚妻子的計畫眼看就要化為鳥有,就算號哭痛泣也無濟於事……這時,他忽然發狂『我已一度逾越天下倫常,又何必在乎其他』,於是外出到附近村裡,—旦發現美女,立刻接近,佯裝要替對方畫像而誘回山中,毆殺之後當作模特兒……」
「你在這裏做什麼?」正木博士盯著他的臉問道。
——接著八代子太大回來,爬上倉庫二樓不知做些什麼。這期間只剩我單獨一人,我非常害怕,爬到倉庫後面的木門處,扶著那邊的一棵朱樂樹勉強站起來。這時候,頭頂上方響起倉庫窗戶貼上銅皮的遮雨門關閉的聲音,我又嚇一跳的回頭,接著是倉庫門鎖上的聲音,不久,八代子太大左手用力抓緊卷冊,頭髮蓬亂的赤足跑向別院。雖然腳底沾著泥土,卻毫不在意的跑上迴廊,一把拉起剛躺下不久的少爺,將卷冊遞向前,神情可怕的責問兩、三句話。這一切情景,透過已經天色大亮的玻璃門,我看得清清楚楚。
舞蹈狂女學生掉人吳一郎背後的一個大洞穴,雙腳在空中晃動慘叫。其他病患們則是一起鼓掌暍采。
——啊,我……
「我想問的是,讓吳一郎發狂的暗示乃是這卷繪卷的事,還沒有人知道吧?」
假定吳青秀陷入痴獃狀態,應該也是在聽了小姨子芳芬的說明,想到自己乃是古今罕有的大白痴,為了毫無用處的忠義而害死最深愛的妻子的那一剎那,整個人茫然若失以後吧!這麼一來,在那數分鐘,不,數秒鐘之前,他應該還是正常的,如果沒有忘,一定會說明自己最後是畫到什麼內容。而,芳芬也是一樣,一面看著自己戀慕的男人犧牲最寶貴的姊姊所完成的偉大事業,一面絕對不可能沒注意到繪卷上出現的任何事物……想到這兒,我整顆心都涼了。
親眼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不禁閉上眼睛,用雙手掩面,震驚、恐懼到實在無法正視,而且神經難以形容的緊張……吳一郎豈不是就站在那邊,那正是那篇遺書中所寫的吳一郎身影沒錯,但,如果那是吳一郎沒錯,站立在此的我究竟是誰?
「不,可能是感冒也未可知。但是,鑽牛角尖的人體力常會有超自然的抵抗力,更何況吳青秀的忠志比冰雪還強烈。他在畫房裡待了四、五天,重新振作起來,認為應該嘗試第二次,悄悄下山,前往和上次下同方向的村莊偷了一把圓鍬,潛至某個陰暗處的墳墓,卻意外見到一位女性站在新月照射下的一座墳前,手上拿著鮮花。他覺得很不可思議,悄悄接近,發現女人似是從遠方妓院逃出來的妓|女,春裝凌亂的趴在墳頭,訴說著『你為什麼要拋下我而死呢』 ,好像是在埋怨相思的男人之死。忠義的吳青秀聽對方泣訴雖也動了惻隱之心,但是旋即著魔似的潛至女人背後,用手上的圓鍬擊碎少女頭骨,以事先準備的繩子綁住手腳,背在背後,丟掉圓鍬想要逃走。這時身後的森林里傳來人聲,應該是妓院派出的人手追了上來,幾個男人大聲咒罵『是淫仙』、『是殺人鬼』、『是奪屍鬼』,包圍在前後左右,吳青秀怒上心頭,拋下屍體,大喝『想妨礙我的天業嗎』,展現百倍的狂暴氣力,推倒兩、三人,拾起圓鍬,擊散剩下之人,趁隙再度背起妓|女屍體逃向山中,好不容易回到畫房後,洗凈屍體置於床上,供香花、祛屍鬼,生火,待其腐爛。但是過了兩、三天,畫房外忽然從四面八方傳來火煙,他驚訝的從窗戶往外看,發現畫房四周薪柴堆積如山,外圍則圍滿農夫和官吏,也就是說有人跟蹤他,發現畫房之後,回去帶人前來,利用火攻想要將他趕出來。這時吳青秀帶著未完成的繪卷,妻子佩帶的夜明珠,以及青琅殲的玉和水晶管等幾樣東西逃進森林,千辛萬苦的逃避追捕,終於在一年後的十一月某日抵達都城,踉艙進入自己家門。這時的他已超越生死,有如作夢一般的恍惚,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回家。」
「那是青琅殲的玉、水晶管、人骨和珊瑚梳子。」吳一郎不加思索的回答,同時從博士手上接過四個破爛東西和手帕,牢牢綁得像石頭般後,慎重的放回懷內深處。
看不見逃去了什麼地方。
我也鼓起可說是最後的力氣,勉強擠出像是在哭的笑聲:「哈、哈、哈、哈,沒事,只不過剛剛我們吵了一架,所以他很生氣。別擔心,很快就好啦!」
「嗯……是奇怪……」
「……」
哈、哈,這個世界上真的會另有像這樣愚蠢荒唐的競爭嗎?兩位博士的研究與爭鬥比事件本身更嚴肅、更深刻、更可怕!或許所謂的學者皆是如此,經常為了這樣無聊的事情認真競爭也未可知。
正木博士像是輕咳般哼了一聲,轉為極端嚴肅的聲調,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只不過,在此有一個人……也就是你……」
我怯怯的望著自己全身,外套、衬衫、脚上所穿的鞋子都沾满汗水和灰尘变白,两边手肘和膝头也全磨破,满是泥泞,钮扣掉了两颗,衣领裂开垂至右肩,看起来刚好是酒鬼和乞丐的混合体。左手指甲上黏著黑色血污,可能是身上有什么地方受伤吧!虽然不觉得痛,不过眼里和嘴里大概都是沙尘,眼睑刺痛,牙齿之间沙沙的感觉令人非常不愉快。
【電影】最初映現的是在場內平坦砂地的磚牆前耕作的老人缽卷儀作,只不過,儀作已經比第一次出現時多耕作了約一畝的田地,但是一旁的瘦弱少女卻只栽種枯枝和瓦片至一半。
「這……未免過度忠君愛國了吧?」
「嘿,這位妹妹倒是相當厲害的名偵探嘛!」
「可是,應該稱之為前世冤孽吧?見到先前若林用他一貫的手法給予你似催眠術般的暗示,企圖誘導你的腦筋轉移至對他有利方向的態度,我的牛脾氣又被惹出來了,這才決定反擊而來到這裏。
「呦……接下來必須真正決勝負了。首先由我讓你恢復過去的記憶,因為,如果你不能確定自己是誰,面對若林一定又會中他的圈套。你到這邊來,這回由我親自進行讓你回想起過去的第一次實驗。」
「嗯……而且還是十個人?」
——啊,醫師,您終於來啦,我是何等盼望能見到您呢!不、不……我的傷沒關係,性命或什麼都不重要了,我現在只希望您能夠幫忙找出從寺中盜出這幅繪卷(一面從懷裡取出來交給我),埋伏在石頭切割工廠交給一郎,企圖殺害這個家中所有人的傢伙。而且,如果找到那傢伙,請您問他,究竟有何怨恨讓他必須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涕泣)?請您一定要幫我問(涕泣)。很遺憾在一郎精神正常時沒能問出那個人的事……如果我知道是誰,就算咬碎他的骨頭我都不會甘心(涕泣)。不、不,離開直方時並無那種東西!一郎隨身攜帶之物,我全部仔細檢查過了……警察又知道些什麼?讓一郎受到那樣痛苦折磨……我問他話他也完全不回答……我已經死心了,一郎是否能夠恢復正常?女兒是否可以活著回來?我的生命又如何?我都毫不在乎,殺害妹妹千世子、謀害一郎還有女兒的仇敵絕對是同一個傢伙,是知道這幅繪卷的事,又刻意拿給一郎看的傢伙……(精神亢奮、錯亂,無法繼續問答。爾後約經過一星期,隨著心情恢復平靜,逐漸出現傾向失神的狀態)
「沒錯。坦白說,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是有關吳一郎心理遺傳的真相,不過因為其中充滿令人難以理解的內容,除非頭腦相當精明,否則會有產生嚴重錯覺之虞。譬如現在,如果你相信剛剛那位青年是『自己的雙胞胎兄弟』,那就無法了解我的敘述,所以我事先替你打個預防針,啊,哈、哈、哈、哈。」
正木博士帶著寂寞沉痛與凄愴的聲音這時稍微中斷。
「接下來我就不說明了,因為沒必要說明。」
從口中跳出,
——那天晚上並沒什麼奇怪事情發生。我和平常一樣在九點左右上床,不知道家母什麼時刻就寢。如果是平常的話,應該是十一點左右吧!
「哼,是嗎?沒辦法,只好依我的記憶範圍告訴你概要吧!」
「……」
吳一郎沒有回答,緊抿著嘴,又凝視著圓鍬的上下揮動。
站在我身旁的正木博士從北側踱到南側來回走著,咳了幾聲。
——事情太過不可思議而讓我大驚失色,因為我一直認定,佛像腹內放的是《緣起》內文中所寫的繪卷灰燼……但是後來我轉念一想,或許是虹汀先生假裝已經燒毀繪卷,其實卻保留原貌藏入佛像內,因為旁邊的裝填物隨著年代久遠而乾燥,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喜歡繪畫的人總是有這樣的心理,因為過度捨不得繪卷才決定這麼做,而且也認為隨著經年累月的供養,孽緣會逐漸淡薄而不再作祟吧!如果真是這樣,我應該重新取出燒毀嗎?繪卷到底又是怎麼樣的東西呢?想著想著,我還是有點不能釋懷,又覺得有點恐懼,只是認為應該沒有人會打破佛像的察看內部,就這樣放回原處。
【十】有關吳家血統的謎語
我的頭腦恢復到這兒,只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即使不是這樣,這些下可思議的無數事實與證據仍活生生的在我眼前展開,而且逐步逼近,我該如何是好?又沒有其他的解決方法……
此時、一位約莫方逾十八歲之女子,翻展華麗衣袖,移動我見猶憐之小腳,渡過荒磯疊岩走近虹汀身旁,渾然不知有人觀看,朝向西方雙手合十,凝神祈念良久,之後揮淚攬袖,意圖投海。虹汀駭然跑近抱住,伴其至松原沙清處,詢問事情緣由。少女最初只是啜泣不已,久久才傾訴——
「危險……」
聲音像大磐石般朝著我的頭頂往下壓,而且先前的寂寞溫柔態度完全消失,聲音里透著如同嚴父般的威嚴與慈悲。
「我是這濱崎某吳姓家中的獨生女,名叫六美女。家中世代豪富,但是圓必有虧乃世間常情,可能是恐怖的因緣吧,家中往昔以來就有精神錯亂的血統,導致今日只剩我單獨一人悲痛苟活。
根據以上所述,研究觀察此一事件顯示的特徵,要推測出吳一郎在其夢遊第一段的勒殺行為前後,認為被害者的容貌與自己酷似的這一點並不困難。同時,也可推測其夢遊根源的深刻強烈之性衝動因為無法藉著夢遊獲得解除,導致在不厭倦地繼續玩弄屍體的過程中,多次認同屍體容貌神似自己,結果陷入自我虐殺的錯覺、幻覺,將屍體誤認為自己而數度勒殺,應屬自然。像這樣,最後轉移為對自己屍體的幻視之夢遊,把誤認為是自己的被害者屍體弔掛在樓梯扶手上,自己則從樓梯附近正面觀看而興奮不已。觀察進行到這裏時,應該已經能自然且完整說明被害者遭到兩、三次勒殺後,又被偽裝成自縊的本事件最重要的各種特徵出現之因。本事件的檢驗調查,因為未留意上述諸點,將其視同一般事件的結果,形成了忽略有關這些方面的指紋、腳印等痕迹的傾向,因此很遺憾的無從詳細推測此種罕見夢遊特有的怪異行動。
——正木和若林兩位博士因為想要分辨我們兩人,所以費盡苦心的監定加害者與被害者。
「亦即,先剝開包裹住吳青秀當時心理要素『忠君愛國觀念』這項表面要素一層皮,發現其下最先出現的是強烈的名譽慾望,接下來是饑渴的藝術慾望,最底層則是突破沸點的愛欲兼性|欲,這四項慾望徹底融合為一,產生超人性的高熱,最後發現吳青秀的忠君愛國精神只不過是下流深刻的變態性|欲。」
我這樣說話之間,解放治療場的危機也正從四面八方逼近……
「他本來就是擅於使用這類策略的人,就算是完全無辜的嫌犯,一旦被他訊問,馬上會被搞得暈頭轉向,陷入無法正確思考的心理狀態,最後終於不知什麼是什麼的認為自己再也無路可逃,如此一來,慌張的傢伙就會心悅誠服的承認自己毫下知情的罪行。最近美國頗受議論的第三等訊問法根本算不了什麼,那傢伙的手段可以從第一等至第一百等為止,而且還互為表裡交相混用,實在令人受不了。現在也是一樣,他假定我是如他所預料,殺害齋藤教授後佔據這個職位,嘗試進行這次實驗卻失敗而打算自殺,所以明知我躲在某處偷聽,仍企圖讓事情合理進行,使我逐漸承認自己是大惡徒,也承認你就是吳一郎,陷入只能聽和看、卻無法出手的狀態,然後一舉奪走我賭上一生的事業功績,讓我只剩兩條路可走,一是默默自殺,另一條則是出來俯首認罪。若林的手段一向如此,再怎麼困難的事件落在他手上,一定有辦法從某處找出兇手,也因此報章雜誌常給他『破除迷宮高手』之類的稱讚,事實上,在他背後卻隱藏著這樣不為人知的內幕。」
我感到全身肌肉在瞬間冰冶、僵硬,兩眼的視線被橫亘眼前的綠色羅紗桌布所吸引,無法移動。
接下來讀過遺書後不久,我就和寫遺書的正木博士本人見面,像今天一樣的大吃一驚。然後,在正木博士的帶領下望向南側窗戶,見到前一天封閉的解放治療場內的景象,同時我也陷入受到自己記憶中的最近記憶所支配的夢遊,幻覺窗外站著前一天正好在同一時刻觀看老人耕作的自己身影,也無意識的伸手觸摸到前一天晚上撞擊牆壁的頭部痛處,嚇得跳起來。
綜合吳一郎所言作惡夢的事實,以及清醒後感到頭痛、暈眩、發冶、口臭、想吐的事實,會懷疑他遭人施以麻醉自然有其道理。然而,如果從精神科學的觀點來觀察,對照現代科學的發達程度,可說是不得不出現的錯誤。亦即,前述的夢和夢遊的真相,在學理上被說明或從常識上被理解的程度相當淺薄低級,以下述的兩段說明進行判斷,可以發現前述各種現象並非起於麻醉劑的使用,反而是可稱之為夢遊併發症的各項特徵之最顯著表現。
「因此,T子的死亡乃是準備這項空前絕後實驗的第一要件。」
延寶七年七月七日一行記
一念稱名聲,功德萬世傳,青黛山寺鍾,迎得真如月。
「你還下明白嗎?呵、呵、呵,那麼,你想想看,你剛才……應該是八點以前吧,被若林帶進這裏聽他說了很多話,對吧?說我已經死了一個月或什麼的,嗯,還有那月曆上的日期之類……哈、哈、哈,吃驚嗎?因為我什麼都知道……在你閱讀那些《瘋子地獄的祭文》、《胎兒之夢》 、新聞報導或遺書之間,你真的相信我早在一個月前已經死亡,對不?」
我劇喘回答:「拿這卷繪卷給吳一郎看的……會不會就是我?」
「啊,哈、哈、哈、哈,沒必要那樣沉著臉。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喜歡惡徒!他知道我從昨夜到現在還沒吃任何東西,所以送上我最愛吃的長崎蛋糕博取我的歡心。那是在醫院前面專門賣給前來探病者的食物,所以不必擔心,裏面下會摻毒或什麼的,哈、哈、哈、哈。」
「那是什麼樣的鑰匙?」
——學期間我住在宿舍,不過星期六晚上至星期天,我一定會回這裏。假期都一直在家中幫忙家母做事,晚上九點或十點就寢。家母個性極堅強,這裏雖然人口不多,我不在的時候仍然獨自睡這個房間,她說「早上八點左右學生就會陸續前來,一直到深夜十一點為止都沒有休息,完全不會感到寂寞,因此如果你忙著課業的時候,也不必勉強回家」。
然而……思索至此,我停住脚步,望著热闹的街道,环视用奇妙眼光和神情回头看我的来往行人。我抬头看著高高的广告塔顶端旋转的灯光漩涡,凝视横亘其上如鲜肉般的晚霞云朵。
「拜託。」
当然,其中用厚纸板装订的《疯子的黑暗时代》或《胎儿之梦》的论文,仔细一看,的确有最近被人碰触过的痕迹,呈现稍微X型交错重叠。不过今天上午,正木博士当著我面前掸过灰尘的蓝色绢布包袱包上,也与初见时相同,布满灰色细尘,显示已很久未曾被碰触。此外,大桌子上既无喝过茶、也无吃过东西的痕迹。为求慎重起见,我看著烟灰缸内,里面连一丝雪茄菸灰都没有,只有达摩用他那金黄色和黑色的眼瞳瞪视我。
這時,又是很不可思議的,至目前為止發生在我身上的各種事情簡直與我毫無關連似的,覺得難以形容的有趣。從今晨所見所聞的一切事情,就像是萬花筒般,帶著難以言喻的趣味和色彩,開始在我眼前旋轉,同時也不再覺得兩位博士可怕,反而覺得他們看起來像是非常有趣的玩具。
▲備註
——接下來,這天和整個晚上我都沒有吃任何東西,睡睡醒醒的,第二天早飯也因為頭痛而吃不下,可是後來實在太餓了,拿到午飯就時吃得一乾二凈,頭痛也消失了。到了傍晚,一位酷似家母的女人前來面會,我嚇了一跳。那就是這位阿姨,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面的阿姨。當時,阿姨也和醫師(W)問同一句話「你沒有作什麼樣的夢嗎」……可是我實在回想不起當時的事,只好回答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麻醉劑迷昏的事……
「一切由審判長自行判斷。」
「這樣的話,我自己就算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不管手腳或生命皆可奉獻出來。就算你要我承接這項研究工作,就算承受一切罪名,我……」我無法忍受的雙手掩面。淚水從指縫間下停流下。「這樣殘酷、冶血的罪惡,啊……我的頭……」
——現在如果上大學,我也想要研究精神病。坦白說,我真正希望的是念文科,研究各國語言,然後和家母一起尋找家父的行蹤。但是關於家父的事,家母只告訴我一點點就死了,我很失望。除此之外,目前我還沒想到以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我雖然不討厭國語和漢文,不過中學畢業後就未曾刻意學習。第二喜歡的是地理、物理和數學,最不喜歡的則是唱歌,不過卻非常喜歡聽歌,一聽到好聽的西洋音樂,就覺得像是在欣賞名畫一般。至於民謠,家母心情好的時候常和學生們一起唱和,所以我覺得還不錯(臉紅)。
這時候,穿藍色白點雙層和服的吳一郎由兩位法警拉著腰帶進來。三位紳士左右讓開,宛如侍立正木博士身旁。
附註:該寺位於侄之濱町二十四番地,吳家第四十九代祖先虹汀所建
嗡、嗡、嗡、嗡……
「不!雖是女性的筆跡沒錯,可是文章氣勢萬均,怎麼也無法認為是女人所寫。看內容處處有押韻,漢字使用也與日本用法有所差異,所以我判斷應該是渤海使感念芳芬的事迹,在船上揮筆所寫,然後由芳芬謄寫。若林因為字跡神似刻在彌勒佛像底部的文字,認為是勝空和尚將自己聽說的故事與古籍相對照所撰寫之物,但是,手寫和雕刻的字跡有著非常大的差別,因此不足採信。」
這應該就是胎兒之夢吧!
【字幕】同年十月十九日(距離前一場景約一個月後)的解放治療場內
「唔,厲害,真是厲害,你這個問題太好了。」
但是解放治療場內的景象下管怎麼看都不像作夢。蔚藍的天空,紅色的磚牆,白色眩目的砂地,在地面上逍遙自在的人影……
「考驗我的頭腦?」
「……」
可是……可是,若是這樣的話,我一定必須是吳一郎!啊,我……我就是那個吳一郎。
這樣想著的瞬間,我腦海里掠過又被某人緊追般的預感。瞄了一眼手錶和電鐘,兩邊都是差四分就十二點。
「最初是W勝利,畢竟W在當時所有戴方帽子的人當中也算是特別俊俏的人物,而且又是優秀人才,再加上親切、誠懇等各種絕佳條件,確實非M所能敵,互相激烈競爭的結果,M終於死了心,放棄學業和一切逃至荒山野外,一面找尋化石之類,一面治療內心的創傷。
「還有一點我必須在此告白,那就是,你或許已察覺也未可知,有關W家的血統以及其健康狀態的秘密。利用書信告訴T子的人就是M,原因在於他仍舊深愛T子,以及對於這項研究的不死心。M和W個別採取行動之後,考慮到也許有另有他人藏起繪卷,在進行各種搜索之時,從前九*九*藏*書述村人們的謠傳推測T子心理,認為有這種可能而進行此種反間密告,他果然做對了。當然這種行為對W來說很卑鄙,更何況M還藉著這封信再度接近T子,但是,但是……若回顧當時至今日為止,M必須持續被要求償還恐怖代價的事實,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有志於研究『因果報應』的人卻受到因果報應所苦惱,導致下定自殺的決心,讓他連笑談命運的諷刺氣力都沒有……
嗡——
正木博士熱切的看著吳一郎的行為,不久微微一笑,點點頭,從入口處快步離去。
正木博上聽了我的回答,很滿意似的不住頷首。
我再度點頭,回頭:「是的,確實是十個。」
「你一定要說那下可能,對吧?伹,就是因為可能才顯得很奇妙。感覺上好像我很嘮叨,不過我還是要再說一次,你如果不謹記我們所居住的這個世界並非只是受到現代所謂的唯物科學所支配,同時也受到唯心科學,也就是精神科學所支配,那麼將無從了解此一事件的真相。簡單地說,以純客觀唯物科學觀點來看,這個世界不過是由長、寬、高統攝而成的三度空間;可是,純主觀精神科學所感受的世界,卻還加入『認識』或『時間』,形成四度或五度空間的世界,而這才是我們現在所居住的世界。在如此多度空間中進行的精神世界之法則,可說與唯物世界的法則正奸完全相反,其不可思議的活躍狀態,單是你到目前為止在這個房間里所聽所聞之事,應該已經充分了解才對。你只要從其中找出解決事件的關鍵即可,不,甚至事件的關鍵之鑰早已在你口袋裡。我非常確定已把鑰匙放在你手中。」
「嗯,不知道這句的話,不能說懂得川柳,因為這是柳樽中的名吟。」說著,正木博上面露得意之色,抱單膝栘放椅子上。
(三)平日在工廠作業、住在侄之濱叮七十五番地之一的野軍平,從兩天前因為和其妻阿密及養子格市因為腹痛下痢,疑感染流行病而被隔離,後來痊癒後詢問的結果,證實並末發現前些天作業中有可疑人物進入切割工廠或在附近徘徊。關於這幾個人的病況,由於所食用的魚類一向新鮮,無法認為是食物中毒,因此病因無從查明。
到了第五幅,眼球已經潰縮,牙齒全部裂開至耳根,有如正在冷笑的表情。另一方面,內臟與肚皮相黏,縮成黑色,肋骨和趾骨露出,只見到黏著陰|毛的恥骨較高,已經無法分辨是男是女了。
目睹這種氣勢,其餘的捕快全嚇壞了,轉身落荒而逃。虹汀總算安下心,將奪來的短刀還給屍骸,雙掌合十,數著念珠誦念佛號兩、三遍。不久,撣掉黑衣上的雪花,再度背起佛像,安慰著面無血色的六美女,帶上斗笠,人馬急行,很快進入筑前領地,在深江過了一夜,翌晨又踏著未歇的白雪向東前進五里,來到這處侄之濱。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第三參考:野見山法倫上人的談話
「這麼說,那位少女也是精神病患?」
然而,這句話還沒講完,若林博士那可怕的表情……蒼白的臉孔馬上失去血色,如鎳般失去光澤的額頭正中央,兩道青筋突起,轉為以憤怒或驚慌都難以形容的樣貌,全身顫抖的回頭望向正木博士,那種神態,簡直像是立刻要朝他撲過來……
正木博亡默默走向北側窗邊。看了窗外一眼,馬上回到大桌子前,態度比方才更隨性,好像依然下在乎這樣重大的事件般,充滿嘲弄意味的繼續說:「重點就在這裏!你現在必須有自己是審判長的念頭,嚴正、公平的審理這樁前所未聞、應用精神科學犯罪的事件,而我則是身兼檢察官和被告兩個角色,舉發有關這樁事件的最終嫌犯,亦即,說明『W』和『M』行動的所有秘密,並同時自白一切……所以,你既是雙方的律師,同時也是審判長,更是精通精神科學原理原則的名偵探,你做得到嗎?」
在繪卷捲軸的綠石上呼了一口氣,一看之下,似乎有許多不知身分的指紋重疊,等發覺是我自己剛剛把玩的痕迹時,不禁苦笑,重新拿好繪卷,同時暗罵自己:不能這樣大驚小怪……
——有人、有某人跟在吳一郎身旁,向他說明我現在所聽到的內容……那傢伙究竟是……究竟是誰?
對於上述事件,該解放治療場的監護者甘粕藤太受傷的胸口綁著繃帶,在市內鳥飼村的家中接受訪問,說:
「我可以發誓。」
說著,兩邊腋下有冰冷的水滴滴落。我完全不知道說謊居然是如此難過。
「關係重要得很呢!別急,聽我說。因為是中國的故事,很難掌握其焦點。要知道……由於是文化型的天子,唐玄宗非常愛好藝術,才會寵愛像李太白這樣的禿頭詩人,也會命十八、九歲的青年進士吳青秀畫遍天下名勝。同時向全國各地徵求了楊貴妃這樣的美女……」
「另一方面,吳一郎在婚禮前一天出席的福岡高等學校英語演講會的日期和時間,只要注意報紙的報導,一定能知道。吳一郎沿著鐵軌步行回家的習慣也很容易得知,只要事先調查,馬上可以知道。接下來就是……讓在石頭切割工廠工作的石切男一家人服用某種難以檢測出來的毒物,以該日為中心,休息兩、三天至一個星期,趁隙進行計畫。在侄之濱這個半漁村,由於是福岡市的鮮魚供應地,一向被認為是霍亂或赤痢之類流行病的病源地,所以要使用這類病源菌相當方便。不過這種病菌有時會因個人體質或當時的健康狀況而失效,使用上有點麻煩,但,九州大學的法醫學教室和衛生、細菌學教室在同一樓層,時時刻刻都在進行細菌和毒物的研究,要利用這種手法非常方便。反正,這樁事件的特徵就是,全部過程環環相把,沒有任何誤差出現。
白色的眼珠很可愛呢!
「……」
「嗯,我想應該也是這樣。不過,你看,他可能馬上會轉向這邊也不一定,到時候你看看他的臉孔……」
——吳太太的家被稱為穀倉,在這一帶可算是第一的大農戶,除此之外,包括養蠶、養雞等一切,全部由現在的太太八代子獨自經營,所以財產龐大,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幾十萬或幾百萬之多。學校是自己建造,寺院也是祖先所建造,繼承家產的少爺(吳一郎)可說是最幸福的人,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想要揭穿這樁事件的真兇,唯一的方法應該是讓吳一郎或我的頭腦痊癒,直接指出兇手……但是,像醫師這麼偉大的人物,如果要主治兩位精神病患……」
——若林博士攤開在綠色平面上忘記帶走的調查報告
最後剩下的是這卷繪卷的魔力!其他一切都能夠否定,但是這卷繪卷的魔力卻直到最後仍舊無法否定。
距今—個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我一定有過和今天一樣的夢遊。
「另一方面,M也不覺困惑。他從W回國後的態度已得知,T子母子居住在以福岡市為中心的一日路程之內的地方。不僅這樣,T子年齡應該尚未滿三十歲,假定她仍美貌如昔,無論居住何處,一定多少會有風聲傳聞;而且如果其子I也仍不知父親是誰的在母親膝下成長,除非發生特別隋事,否則會如M所計畫的冠上母親的姓氏,雖然因為是私生子有可能延後申報戶籍,不過現在應該是就讀小學三、四年級,只要有耐性,一定可以查出眉目。於是,他將W以福岡為中心的出差地點列為第一目標,進行地毯式調查,果然回國不到半年,在直方小學的七夕發表會展示室的五年級成績優秀學生名單中發現I的姓名。當然,當時M也因為一時疏忽沒有留意到I是因為成績卓越,是以十一歲的年齡跳級為五年級學生,所以還懷疑是不同的人。
那是大正十五年十月二十日,也就是正面墙壁上的日历显示的斋藤博士死亡之日的翌日,若林博士说是正木博士自杀的当天,由福冈市的西海报社所出刊的号外,左上端登出正木博士眼镜反光、假牙露出,正在微笑的约莫五寸大小粗糙照片。
不久,心情慢慢平靜下來,身體恍如空洞洞的,只有耳洞里有如雷鳴……
「我回到住處收妥一切後,前往東中洲的鬧區喝了幾杯,等心情恢復愉快,想到應該整理文件資料才回來,一看之下,不禁大驚失色,剛剛我離開時還是空著的六號房裡竟亮著瞪光。我覺得奇怪,就問正要下班的工友,工友回答說若林不知從哪帶來一位小姐,委託值班醫師替她辦理住院手續,而且那位小姐是從未見過的難以形容的漂亮。
「但是,帶回繪卷在無人的倉庫二樓打開一看,發現裏面儘是意料不到的恐怖、噁心畫像,我再度嚇了一跳,馬上想要送回寺院,但,這時忽然見到繪卷裱裝非常漂亮,又覺得送回去未免可暗,所以日後每當自己一個人在家時,我就會一點一點撕下裱裝背面的紙,利用壞掉的幻蹬鏡頭觀看絲線的排列,描繪在紅色絹布上。不過如果被人發現就糟了,因此製作好以後就全部燒毀,倒入室見川里。
「了解了嗎?T子應該也察覺自己是這樁事件的第一必要條件,這點從她對I所說的『等你大學畢業後,如果我還平安無事,就會把一切告訴你』可知T子因為疼愛兒子,費盡心思終於覺察這件事。這段期間,T子的生活一定隨時有生命的危險,一方面要極力讓I遠離詛咒,在I能夠了解詛咒的真栢,也有足夠智慧警戒之前,什麼都不告訴他,不讓他受到繪卷或故事誘惑的靜靜等待著;另一方面,她則必須繼續暗地裡搜尋M的行蹤,確定繪卷的有無,希望憑自己的力量與智慧,接觸W和M,讓他們坦白一切,解開這項恐怖的學術研究與愛欲的糾葛。如果可能,她甚至希望親手毀掉繪卷。這是時時纏繞於她腦海里的凄愴母愛。
(同上)占卜師父會說「你們受到某種詛咒」,不得不懷疑是占卜者從與她的對話中推測話中所包含的某項事實。
——而且,萬一我和那位吳一郎是同一個人,或者和吳一郎是同名、同年、同樣容貌的青年,那位少女則是吳真代子,事情就非常奇怪了。亦即,除了這兩位博士以外,應該沒有人能讓我們兩人在結婚前夕,受到某種精神科學犯罪手段的控制,導致陷入這樣悲慘的命運。其他還可能存在這樣的矛盾嗎?
「可是……比這還更重大深刻的意義?」
「如何,你能夠自己解決這項疑問嗎?」
仔細一看,那是距離最後深藍色的紙上、用金色顏料畫有波紋處稍遠的位置,寫著五行纖細、娟秀的女子字跡,應該是屬於小野鵝堂流的宇跡。
隨著聲音響起,我眼前浮現正木博士那戴著眼鏡、冒著冷汗,似是屍骸般的臉孔,像是默默致意的低頭後,唇際泛出無力的微笑,消失了。
——所以我慢慢起身……藉著窗外照入的月光和燈火微光,單獨前往大殿,雙手捧起佛像搖動,但是已沒有先前聽到的聲響,不但如此,還感覺裏面空無一物。
「大哥、大哥,請讓我和大哥見面!他剛剛好像回來了,我聽到關門的聲音,請讓我和大哥見面!不,不,我沒有發狂,我不是瘋子,我是大哥的妹妹,是妹妹。大哥,請你回答,是我,是我,是我。」
今天(二十日)下午五點左右,九州帝國大學精神病學教授、醫學博士正木敬之溺死的屍體被人發現漂流至該大學醫學院後方、馬出濱的水族館附近海岸,該大學內部此刻非常混亂。但也因為這項發現,暴露出之前十九日(昨天)正午,該博士獨創特設的「瘋子解放治療場」內發生了一位瘋狂少年殘殺一位瘋狂少女,緊接著造成場內幾位瘋子當場死亡或輕重傷,連企圖制止的監護者也身受重傷的事件,不僅大學當局,連有關當局都狼狽失措,目前正極秘密的進行調查。
「這些調查報告是何等恐怖?其中隱藏的隱匿犯罪心理和自白心理,又是具有何等深刻、眩惑、連水滴都無法穿透的魔力,強迫著我承認這項罪行。我接下來將說明理由……」
叩、叩、叩……叩、叩、叩,有人敲門。
我不由自主的抬起臉來,仰臉望向唇際漾著柔弱、哀傷微笑的博士臉龐,但是,立刻又低頭了。我的眼前一片灰,全身皮膚上的毛孔好像一一開始關閉。我輕輕閉上眼,用顫抖的手指按住額頭,心跳急促,可是額頭泠汗淋漓。正木博士的聲音繼續在耳畔幽幽響起。
「咳……如果想不起來,我再告訴你一次,知道嗎?你可要冷靜的聽!你現在陷入一個詭計里,亦即,我的同事若林鏡太郎苦心積慮想讓你確信自己是吳一郎,並讓你與我見面,由你指證我乃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窮兇惡極、毫無人性的人。」
——兩人下合的原因奸像肇因於把我和吳一郎當作實驗材料的精神科學之研究,目前彼此的鬥爭更形白熱化,在這研究室內公然進行。
在我腦髓里的旋轉逐漸靜止,不久完全停止。同時我也咬緊牙根,忍耐著頭皮發毛的感覺閉上眼。
「關於離魂病的話題。」
「我敢肯定,六號房的少女真代于絕對不該成為站在解放治療場一隅的那位青年的妻子!不論從法律或道德上來說,她都是命中注定該成為你未來妻子的女性。我可以用自己和若林的名譽保證,即使從科學的立場來說,楚楚可憐的她都應該成為你的另一半。
當然,拉開這卷繪卷之初,我保有一種反抗心理和冷靜態度,可是死亡美人的畫出現後不久,這種心情已消逝無蹤,同時自覺拉動的速度愈來愈快,可是卻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即使這樣,我還是拚命凝神靜氣,不想被正木博士譏笑,可是最後實在無法忍耐,第六幅畫雖然幾近掠過眼前,可是從畫面湧出的深刻鬼氣和來自神經的惡臭感,卻令我幾乎窒息。好不容易拉開至最後可見到《由來記》開頭的部分,我總算鬆了一口氣。然後對於四、五尺長寫滿漢文的部分,只是形式上看過一眼,馬上移至結尾位置的文字。
「你還不明白嗎?那我再說明另一項事實吧!在這樁事件中,無論如何必須追查出那位奇妙兇手真面目的責任者,怎麼說都是法醫學家若林,就算警方當局認為這純粹是因吳一郎發狂所肇生的事件而放棄,做為一個研究應用精神科學犯罪的學者,在已深入研究至這種程度後,卻在最俊的關鍵時刻放棄,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發生的事,也就是說,站在若林的立場,不管他願不願意,都無法任由這樁事件在查下出真兇的狀況下無疾而終。另一方面,我的立場則不一定如此。對於若林的努力和苦心,我沒有身為助手的責任,只要盡到職責上的商量義務即可。知道嗎?我專業上必須竭盡全力的責任反而是讓你或吳一郎的『頭腦痊癒』,但,就算這樣,我也完全沒有必須讓你們想起兇手名字或長相的責任。這是因為,站在我身為精神病學家的立場來看,只要能斷定發作原因和過程,就算寫下讓病人發狂的兇手『目前不明』幾個宇,在研究發表上也不會有絲毫影響。因為,吳一郎的發作狀態與這卷繪卷的關係,依據心理遺傳學的立足點已能完整說明,並具備學術發表的充分價值。只不過因為若林硬出頭,表示無論如何都要找出兇手,所以我才被捲入麻煩里……反正,我並不在乎什麼兇手,哈、哈、哈。」
「太過份了……太慘無人道了!」
大倭朝天平寶宇三年己亥五月於西海火國末羅瀉法麻殺幾車站
「……」
「一千年後出現的吳青秀變態性|欲之幽靈,就這樣藉著現代青年的判斷力和記憶、習慣,開始漫無條理的活躍。他飛快衝出侄之濱的石頭切割工廠,回家後和真代子商量某件事情。可能是要她事先從內側打開正房遮雨窗的扣鎖,以及事先準備好倉庫鑰匙和蠟燭之類吧?之後,吳一郎等家人們都熟睡後,潛入正房,悄悄叫醒真代子。當然,此時的真代子並下知道吳一郎的要求之真正意義!不必說,吳一郎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說出實話,而是以高壓態度命令強迫,因此真代子不知道對方懷著如此恐怖的計畫,只解釋為理所當然,覺得非常害羞而躊躇,這點從戶倉仙五郎所述的前後狀況也可以推知。但是,真代于因為個性溫柔而唯唯是諾,結果被表面為吳一郎的吳青秀藉著燭光誘至倉庫二樓……接下來請看有關現場調查的紀錄。」
依據上述的理由觀察這樁事件時,得以推定吳一郎當夜發作進行於第一次和第二次清醒之間。如果被害者的死亡時間是在二點至三點之間,那麼吳一郎在第二次就寢的三十分鐘至一小時後,應該陷入最容易引起此種夢遊狀態的最深度熟睡,而第二次拂曉的清醒,則可視為平常清醒時的習慣性潛在意識的顯現,等到了之後的睡眠,吳一郎才脫離夢遊的餘波或是夢遊中喝下之物所刺|激的惡夢,進入真正的熟睡和休息。這點,從其出汗現象即可察知。
不久,跑进灯火明亮的街区,然後穿过又暗又脏的巷子,来到能听见七弦琴和大鼓声的眩眼大马路,但,见到并排路灯亮著的防波堤,另外三边都是大海的死路,我吃了一惊,慌忙往回跑。各种商店的商品、电车、汽车和人群有如走马灯般下停的滑向身後,我拚命揉著被水和汗渗透的眼睛,往方才过来的道路跑著,头晕眼花、呼吸急促,眼前忽暗忽亮,好像有无数灰色的鸟狂飞而消失。下知下觉间在马路上跌倒,被人扶起後,又甩开对方继续向前跑。
——少爺乖巧且沉默寡言,從直方來到這裏以後,總是在最裡面的房間用功,對於下人或鄰居不會擺出一副下可一世的態度,風評很好。到目前為止,雖然說是吳家,家人卻只有守寡的八代子太太和十七歲的真代子小姐兩人,感覺上家中總是陰森森的,但是自從前年春天少爺來了之後,很奇怪,家裡突然變得有朝氣,連我們都覺得做起事來更有幹勁……今年春天,少爺以第一名的成績從福岡的高等學校畢業,又以第一名考上福岡的大學,再加上準備和真代子小姐舉行婚禮,整個吳家喜氣洋洋……
「什麼,謊言?」說著,我放開按著頭的手,雙手無力的下垂,目瞪口呆的睜大雙眼面向博士。
可能是剛剛在眼前發生的小波瀾——蛋糕事件——的關係,讓我至目前為止無處宣洩的心情獲得了轉換也未可知。更可能是不久前差點暈厥時被灌下的威士忌直到這時才真正發揮作用也不一定,無論如何,聽到我的回答在室內消失之後,我好像突然勇氣倍增,喝下一杯熱茶,品嘗著由舌頭傳向食道的甘美芳香,全身關節完全放鬆了,血液循環也轉為正常:心情有了餘裕,腦筋也清楚許多,舔舔濕濡的嘴唇,凝視正木博士,口中同時呼出帶有威七忌酒臭的熾熱氣息……
我哑然失色,凝视眼前的空间,再度在脑海中反覆今天清晨迄今的记忆。但是,正木博士拿给我看的包袱中的东西,以及所做的可怕说明之记忆,和这打结处的尘痕是绝对不可能并存的事实,是完全矛盾的两件事情。
——這時可能是第六感吧?我感到莫名恐懼,於是毅然把佛像抱下佛壇,搬進方丈室,戴上眼鏡仔細檢查。雖然佛像身上沾滿塵埃有點看不清楚,可是佛像頸部衣襟處卻有切斷後再裝上的痕迹,若用力晃搖就像要鬆脫一般。當時我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拚命力持鎮定,沿著走廊搬出佛像,撣落上面的灰塵,從切斷處拔下佛像的頭,見到挖成經筒狀的底部有舊草紙包住的灰,不過灰包正中央有捲軸狀的凹陷。至此我已明白,虹汀先生雖說將繪卷燒毀,事實上可能另有某種特殊原因而未予以燒毀,直接將繪卷藏入佛像中,而且繪卷已被某人竊走,一切全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是的,除此之外,還有充填在四周的舊棉花,其他連一片碎紙層都沒見到……請往這邊走,我讓你親眼看看。
「嘻、嘻、嘻、嘻、嘻」正木博士大笑,卻忽然被雪茄嗆到,露出痛苦又可笑的表情,慌忙用手按住鼻頭上的眼鏡:「啊,哈、哈、哈、哈,咳、咳、咳、咳,你的表情很怪呢,嘻、嘻、嘻,奸像在說我沒死很不應該似的……咳、咳,沒辦法,就這樣吧!我稍微說明一下……今天早上,應該說是凌晨一點左右才對,你呈大字型躺在七號房內睡覺,醒來時突然發現忘記自己的姓名,所以大驚失色的喧鬧,對吧?」
我知道那是內容何等寶貴的文件資料,也明白正木博士施加在我身上的精神科學實驗具有何等重大深刻的意義,但,很不可思議的,心情並沒有特別緊張。或許是威士忌的作用猶未消失吧!我學著正木博士的動作拿起裝訂本,隨手翻開第一頁,裏面是密密麻麻的四方形漢字,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我眼前彷佛又浮現先前的死亡美人的幻覺。忍不住雙手揉眼睛,同時視線落在面前的繪卷上,瞪睨著在裱裝上發光的一隻金黃色獅子,似在說著:你可千萬不要出來……
「就是可以呈現才被稱為心理遺傳。文盲的土老百姓一旦遭狐憑,既會詠歌又會作詩,也能模仿醫師治愈不治之疾,雖然不可思議,但若對照心理原則卻並不稀奇,且是理所當然……尤其是這卷繪卷,因為畫已先存在,吳一郎於觀看之間非常亢奮,轉為吳青秀的心情,逐漸喚醒對於自己歷代祖先深入研讀至數度發狂的由來記之記憶,也就是以范陽進士吳青秀的學力程度,重新閱讀記述自己的經歷,就算是給他一張白紙,他同樣能讀出內容。」
我愈来愈被不可思议的景象所吸引,於是如先前正木博士所做的一样,把调查资料抱出包袱外,出乎我意料之外,底下垫著一张发黄的新闻号外。先前正木博士掸乾净包袱巾时,的确未存在这东西。
「你那樣大聲的怒叫,我想不知道也難,不是嗎?其他的傢伙都在熟睡,但是正在這兒寫遺書的我聽到騷亂聲,走去一看,發現你在七號房裡拚命想找出自己的姓名,我就想到你一定是剛從夢遊狀態中清醒……可是,這樣我更要趕快完成這篇遺書,馬上回到二樓。不久,天亮後,我從打盹中醒來,覺得身體有些不適,茫然若失之間,發現若林搭乘他那輛有新式喇叭的汽車前來。這可不是好消息……一定是有人發現你從夢遊狀態中清醒而向若林報告,若林又是相當機靈的傢伙,所以馬上趕來,打算動什麼手腳……我躲在暗處窺看,見到他讓你理髮、洗澡,打扮成大學生模樣之後,讓你見在隔壁房間——六號房——住院的一位美少女,說她就是你的未婚妻,這令你困擾莫名,對吧?」
恍若人頭,又似眼睛,也像鼻子、嘴唇等各種形狀的白色流雲、黑雲、黃雲,雲縫間是如藥水般苦澀澄清的藍天……我亂扯亂抓底下包覆著清醒的神經和散亂的感情之頭髮,時而前額感到幾乎忍下住要跳起來的痛楚,不停搓揉因刺眼光線和沙塵飛入而疼痛的眼睛,也不知道要去何處,只是踉艙前行。
「啊,哈、哈、哈、哈。」正木博士更愉快似的笑了,最後放開吳一郎的手,受不了似的狂笑:「啊,哈、哈、哈、哈,有意思。這麼說,你有兩位父親羅?」
——真的,一切好像是在作夢。一郎絕對是舍妹的兒子沒錯。他的五官輪廓酷似他母親,連講話聲音都和家父一模一樣。
「這、這是漢文,而且不是白話文,沒有句讀,也無假名注音,這……我沒辦法讀……」
「就算不是你親自下手也一樣的!難道你以為讓別人公布罪惡的告白,就可以抵銷一切?就能夠只受到良心的苛責,卻洗凈所有罪孽?」
「不明白……」
「雖然兩人至目前為止互有敵對心理,可是在著眼於這項傳說的同時,卻忘記一切仇恨的握手言和,彼此交換意見,擬定針對問題的研究方法與策略的結果,決定W從『迷信、傳說的起源與精神異常』的實際層面著手,M則從『根據W的研究結果分析佛教的因果報應論』或『包括印度、埃及各宗教在內的輪迴轉世論點的科學研究』等較廣泛的題目進行研究。這是表裡互有關連的兩個研究主題,目的是希望能夠揭穿該傳說的真相,由此也可想像兩人當時是何等自傲了。事實上兩人都下定決心,隨時準備拋棄所謂的人情、良心,也不惜踐踏神佛。西洋人之中,也有一些人是為了開拓科學新領域而不擇手段的研究者,特別是醫學方面的專家當中,為了學術研究而抹殺良心、極端殘忍殺人的例子可謂數不勝數,其中有些當然有受到輿論譴責,卻仍基於為學術或為人類文化的名義,毅然遂行慘無人道的研究工作。所以,W和M也互相約定要不顧一切的徹底進行這項研究實驗。
我如此反駁著。但是正木博士不為所動的繼續微笑:「我明白,我明白,你不需辯駁。你被那位少女所戀慕或許會感到困擾也未可知,不過,一切順其自然,你是否會愛慕上那位少女就交給命運吧!現在你就仔細聽我說明命運的結論與你的頭痛和那位少女之間具有什麼樣的關連。這樣的結合似乎有點怪異,不過聽著聽著,你將會了解下管足從法律或道德,你和那位少女是相對的站在某種命運的一直線上,也會明白,隨著一切矛盾和不可思議謎團的解開,你們在離開這家醫院的同時必須結婚。」
——當時所居住的地方嗎?這,如果知道就好了,伹,那時候來我這兒的學生都是快四十歲的老太婆哩,嘿、嘿、嘿。什麼,可能是那男人殺死虹野小姐?哇,好恐怖!殺死那麼漂亮的女孩,太可惜了……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只不過,你可不能告訴別人……虹野小姐非常會玩弄男人,曾經有兩三位大學生為她失戀呢!當然,這隻是謠傳。我完全不知道當時的虹野小姐住在何處,她有時候從東邊來,有時候卻從西邊來,回去的時候也是一樣,沒有人知道她真正住在什麼地方。我的補習班雖然拒絕品行不良的學生,可是她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對之處,再加上工作能幹……不,沒有照片。不過,如果真的是因為當時的怨恨,未免也太會記恨了吧,呵、呵、呵。
各位一定忘記這是我遺書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忘情的閱讀吧!有悲劇、有喜劇、有劍斗場面,也有歷史故事,如果能再加上特別宣傳,絕對可以成為讓大人感動、小孩驚恐的玄奇怪異紀錄吧!尤其顯現心理遺傳方式的奇特,真的是古今未有的手法,就算用盡現代所謂常識和科學知識,也無法比擬。
突然一聲轟然巨響,好像追趕我似的響徹九州大學校園內的松原。
這時聞訊趕到的正木博士,以極其平淡的態度指揮醫務人員,從狂暴的吳一郎手中奪下屍體和圓鍬,讓他穿上控制瘋子專用的無袖襯衫,銬上腳鏢,監禁於七號房。另一方面,對於被害者志乃在內的其他四位男女病患施以急救,其中兩位男性因為非致命傷,街無法判斷生死,可是兩位少女的頭蓋骨碎裂,明顯下治,慌忙通知其近親。同時,正木博士踅回七號房,觀看被監禁的吳一郎,卻發現他用頭撞擊病房牆壁,人已經昏倒,趕忙找來醫務人員急救。等一切騷亂告一段落,所有問題都處理完畢,正木博士走出精神病科學教室。到了下午二點半左右,醫務員山田(學生)想向他報告「吳一郎有恢復跡象」時,在精神病科教室和醫院內卻都找不到正木博士的蹤影。
其一:吳一郎精神病發作始末——根據W留下的手記
(一)調查如月寺彌勒菩薩座像,發現其頭大身小、形相怪異,既無背光也不偏袒,披普通法衣如輪袈裟,結跏跌坐並結彌勒之印,有被認為是作者自己之像的嫌疑。整體的刀法頗簡勁雄渾,有鋸齒狀和波浪狀鑿痕,底部中央以極端嚴謹的刀法刻著兩個一寸大小方字「勝空」。
啊,真愉快!在這自殺前夕以懷抱宇宙萬物的心情寫遺書,累了可以只穿拖鞋縮坐在旋轉椅上,抱膝吞吐淡紫煙霧,這麼一來,煙霧會如朝靄、夕雲渲染般,裊裊飄上至天花板,等到了一定高度,就恰似浮在水面的油漬緩緩擴散,如同有靈魂存在般扭曲糾纏,似悲又似喜的描繪著非幾何曲線,然後淡薄、消失。坐在大旋轉椅上茫然抬頭望著、有如瘦小屍骸般的我,應該就像天方夜譚中的魔術師吧!啊,好睏,威士忌好像完全發揮了它的功效。呼嚕、呼嚕、呼嚕……只有一顆星星,原來是「見到一顆星星,博士辭世」嗎?哈、哈、哈,一點都下好玩,呼嚕、呼嚕、呼嚕……呼嚕、呼嚕、呼嚕……呼嚕、呼嚕、呼嚕……………
「但是,這和繪卷又有什麼關係?」
◆第一參考:戶倉仙五郎的談話
連續敲了兩、三次之後,換成慟泣的聲音,然後像是趴在什麼地方啜泣。
「嗯,日本人就不會有這麼深的執念。但是,無論如何,吳青秀的風采已然大變,兩頰凹陷、鼻樑尖凸,目光似鬼,再加上蓬髮垢衣,骨瘦如柴,被他拉住衣袖的女人皆驚嚇而逃,這樣經年累月下來,足跡擴及遠近,傳聞也廣為散播,不管哪一座村莊,只要見到他就驅趕之,所以無人知道他在山中的住處,勉強保住性命。然而,吳青秀的忠志不退,愈挫愈勇,終於被稱為淫仙,也就是西洋所謂的色情狂。」
說到這兒,正木博士停下來,忽然身輕如燕的跳下旋轉椅,彷彿在踐踏自己的思維般,雙手交握在背後,一步一步很用力的開始在大桌子和大暖爐之間的狹窄地板上來回踱著。
「當然,隨便你,那是你的自由。」
直至目前為止都很緊張的人們同時笑了。若林博士也好不容易恢複原來的表情,露出哭泣似的僵硬笑容。
背後傳來尖銳的汽車喇叭聲,在眼前緊急煞車的電車呼嘯聲,腳踏車鈴聲的聒雜訊,也聽到叱罵的人聲和狗叫聲。我見到團團轉的太陽,吹向前後左右的風,還有彷佛戰爭般相互追逐的沙塵:見到雲中垂下的電線杆;見到滴血至檐下的圖畫招牌:眺望地平線對面透明山巒綿延的寬闊平原;迷失於不知幾千、幾萬、幾億的紅磚堆里:看見在紫色陰影中伸出手腳掙扎的嬰兒幻影:仰望澄藍色天空中閃動黃色光影而逝的飛機……之後,看見六幅排列整齊、只剩白色輪廓的死亡美人裸體畫像。
「要理解這種驚異奇怪的現象,首先必須從解明吳一郎與吳青秀是以何種順序互換的精神病理階段開始。坦白說,不論是何等優秀的學生,自中學畢業之後就未再學習漢文的吳一郎,必須懷疑他如何有辦法閱讀密密麻麻寫了將近四、五尺長之純粹漢文的《由來記》內容,導致陷入發狂的深刻程度。如何,你能明白其中的理由嗎?」
「豈有……」話未說完,我的腦筋又完全糊塗了,凝視正木博士眼鏡底下帶有一抹諷刺微笑的黑眸,內心懷疑:他是在諷刺呢?還是很嚴肅的這麼說?
「反正一切就是純中國式的描述手法。明白狀況後,吳青秀放下少女,猶自目瞪口呆說不出話時,雙手扶在他膝上的芳芬小姐臉紅耳赤、哽咽的開口說『對不起,你一定嚇了一跳吧?我從很久以前就獨自住在這裏,穿姊姊留下的衣服,把自己當成姊姊,模擬每天侍候姊夫的工作。告訴自己說,我丈夫吳青秀最近每天都待在房裡畫大作,所以我每天要計算、購買兩人份的食物,有時必須採購顏料和畫筆,所以鄰居們都很佩服,說是在這樣天下大亂之際,還能如此鎮定的作畫,絕對是非常偉大的人物。我就是這樣忍耐著看家,每天總是盼望著你能回來,就這樣過了一年。剛剛外出購物回來,聽到這個房裡有聲音,而且有人大聲哭泣,我覺得奇怪過來一看,原來是姊夫想自殺,所以慌忙抱住,並且照顧暈厥的你,又發現你懷中掉出似是繪卷之密封包裹,以及姊姊最寶貴的珠寶和髮飾,並聽見你半夢半醒的邊哭泣邊夢囈似的說,芳黛,原諒我,我不應該殺死你……這才知道姊姊已死在你手中,而你誤以為我是姊姊的幽靈,為了消除你的困惑,趕快換回自己的衣服。姊夫,你到底為什麼要殺死姊姊?而且到今日為止的這一年漫長歲月里,你又是在哪裡、做些什麼事呢?』」
是午炮的聲音。
「嘿,這樣未免太過分……」
——是的,當時我見到的景象令這輩子想忘也忘不了。堆放在倉庫二樓角落的空麻袋在木板地板正中央鋪成有如四方形的床褥,上麵攤開真代子小姐的華麗睡袍和紅色內裙,其上仰躺著梳水滴狀高島髻的真代子小姐一|絲|不|掛的屍體,屍體前方放著原本擺放在正房客廳內的舊經桌,經桌左側擺著合金燭台,上面插著一根大蜡燭正在燃燒;右邊應該是排放著學生用的畫具或筆之類的東西,我記不太清楚了。位於正中央的少爺面前,長長攤開著昨天在石頭切割工廠見到的卷冊……是的,絕不會錯,確實是前一天見過的卷冊,邊緣的燙金圖案和捲軸的色澤我都還記得,而且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是白紙……是的,少爺面對卷冊正坐,身上穿著白花點圖案的睡袍,也不知是怎麼發現的,他靜靜轉過臉來,微笑,似乎在說「你不能看」的將手左右揮動。當然,我現在說的話都是事後才想起來的,當時我如同觸電般僵住,連自己發出什麼樣的聲音都不知道。
——當時這個窗戶的格子已經明亮,我放心的想要起床,卻發現整顆頭劇烈抽痛,同時嘴裏有一股奇怪的臭味,胸口也陣陣悶痛,心想自己一定是生病了,所以再度躺下。當時本只是想再稍微小睡片刻,誰知道竟然連作夢也沒有的沉睡,渾身是汗。
「太不可思議了!」我自言自語的說著,摸摸頭。很奇怪,今天一早就感覺的頭痛完全消失了。
先前一直踱步的正木博士說到這裏的同時,突然停住腳步。雖然我趴伏在桌上,卻很清楚他的位置正好是在掛在東側牆壁上的齋藤博士肖像畫和「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日曆前。而,正木博士的腳步聲突然停止的同時,聲音也一起中斷,房裡忽然籠罩著意料之外的靜寂,讓原本凝神靜聽的我,感覺正木博士彷佛突然消失一般。
「所謂的思想是……也是吳青秀的……」
▲聽取時間:同一天下午五點左右
「怎麼變成童話故事了?」
——謝謝。直到醫師問我當時「作了什麼樣的夢」為止,我想不起作夢的事。全都是因為醫師(W),我才沒有成為弒親兇手。
對了、對了,一定是這樣,是這樣沒錯,一切只是毫無根據的事件之重疊,卻因我未曾注意到而飽受騷擾、自尋煩惱,白痴、白痴、白痴,真是愚蠢的大白痴!我們三個人都是……
河川、橋樑、鐵道、寺院紅色的山門,站立在山門左右兩側的正木博士和若林博士……我極力抑制想要狂奔的衝動往前走。
但是,我腦海中的這些變化下過是幾秒鐘之間而已,回過神一看,正木博士正雙手抱住後腦,靠著椅背微笑望著我,似乎正等我提出問題。
這時我終於能將視線從繪卷上栘開,望著正木博士。發現他臉上浮現一抹不知是同情、稱讚或諷刺的笑意。
別急,請等一等。就算諸位指出的人物真是這樁事件的幕後兇手,也是若林所謂的假設之神秘可怕人物,重要的是,那隻不過是一種推測,應該也沒有確實的證據。就算有不可撼搖的確實證據,各位也知道兇手目前人在何處、正在做什麼事,並將兇手繩之以法,但若從其身上又發現事件背後令人震驚的新事實,又該如何處置呢?呵、呵、呵、呵、呵……
我又像是被給子自己和吳一郎是同一個人的暗示:心跳加快。而正木博士說我們兩人頭腦的毛病會以完全相同的過程痊癒之口吻,更讓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森。
——在報紙上見到這次事件的消息時,我恍惚地匆忙趕到警察局,接受警方各種調查,不過我的回答都和剛才所說的相同。
「因此我也不得不想辦法了。好,既然你有這種私心,我也有我的辦法。若林的精神科學犯罪研究本就是基於我獨創的心理遺傳之原理原則所組成,下可能一舉推翻,那麼,如果我燒毀自己研究精神科學所發表的所有原稿,半諷刺的留下述及內容概略的遺書,那麼不管他是否心甘情願,都必須在其著述中納入我這篇遺書,否則無法具有公信力。仉問題在於,那傢伙會公開我的遺書嗎?如果公開,會採用什麼樣的手法公開?這就相當有看頭了,或許我的遺書會成為空前絕後的破壞性禮物也末可知……
稱為「自我虐殺的幻覺」與「自己的屍體幻視」的變態心理,即使在非夢遊的一般情況下都屬於特異中的特異事例,要詳細敘述會陷入這種變態的心理過程並不容易,不過為了當作參考起見,在此還是簡單說明。
「若林醫師知道理由嗎?」
我大叫出聲,但是那張臉孔瞬間消逝無蹤。
(二)同一晚九點,被害者屍體送達九州帝國大學醫學院法醫學教室,馬上由我(W)執刀,在舟木醫學士陪同見證進行解剖,十一點結束,確定死因乃是頸部遭壓迫的勒殺。而且推定被害者因為某種原因喪失意識後慘遭勒斃。另外,處|女膜並無異常。(他略)
「你要知道,在這樁事件中,最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還有另外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人存在,也因為有這麼一個人,事件才會亂成一團。但是,那完全來自你的離魂病,這點,剛剛我不是說明過了嗎?」
吱、吱、吱、吱、吱、吱……喳、喳、喳、喳、喳、喳……
正木博士冶冶說完,口中吐出一個小煙圈,飛向我的頭上,消失了。
——然後到了翌日,也就是今天,如我剛剛所說,因為是少爺和真代子小姐舉行婚禮的日子,我們從前天起就住在吳家幫忙。真代子小姐也梳著高島髻,身穿草綠色振袖和紅色長裙工作,她那絕世姿色連祖先的六美女畫像都難以比擬,而且溫柔的氣質更如搖籃曲中所形容的「漂亮千金、氣質千金,再嫁干金夫婿」。另外,說到少爺,雖然才二十歲,可是不管懂事的程度或是言行舉止,連快三十歲的人都比不上他穩重,尤其是他的相貌,你們應該也看到了,根本不遜於王侯公卿,大家都在說,像這樣的夫婦整個博多應該沒有第二對吧!還有,因為家中有的是錢,少爺又等於是入贅,所以太太廢掉一片農田,建造了一棟豪華別院讓他們倆夫妻居住,還向福岡最有名的京屋服飾店訂購一套和服。至於料理方面,也是昨天就向福岡第一的魚吉料理店訂妥外送的高級料理,從這裏也能看出太太內心是何等高興了。
「什麼地方我是還沒有想到,不過,回來之後我一定會讓你見到這樁事件的真相。」
「這是純粹中國式的描寫手法。接下來,吳青秀秘密地僱用木匠和泥水匠,在距離帝部長安數十里的山中建一畫房,也就是畫室,但是其構造特異,窗戶極高,無法從外頭窺看內部,正中央擺放覆蓋白布的卧床,購買一切薪炭菜肉、防寒御蠅之物,完成閉居準備之後,和妻子一起悄悄遷入其中,在該年十一月某日,夫妻誓約在冥界重逢,盡離別之杯,灑哀傷之淚,然後齋戒沐浴,夫人重新化妝,在香煙裊繞之中,身穿白衣躺卧床上,吳青秀跨坐其上勃殺之,然後讓屍體赤|裸,調整肢體,撒香花、燒神符、祛屍鬼後,吳青秀展紙配丹青,灌注畢生心血開始極盡色彩能事的繪畫。」
更不可思議的是,俯瞰著這種平靜無奇的景象之間,我卻有預感正木博士利用十個瘋子的心理遺傳所布下的精神科學式大爆發——造成他辭職原因的大慘劇——即將開始,並不是昨天或前天,而是眼前即將發生的事實。不,不只是在場內的瘋子,連對面屋頂上那兩支聳立天際的紅磚大煙囪、還有從其上方冒出的濃黑煤煙、甚至天上耀眼的太陽,都彷佛受到某種神秘的精神科學原則所支配,時時刻刻急迫地朝向空前絕後的大慘事發展……這種冰冷、不知所以的嚴肅感覺不斷襲向我的頸項,讓我無法忍受地全身發毛。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我愈這樣想,愈覺得一定是這樣,在神秘的念頭控制下,呼吸急促:心情焦躁的注視解放治療場內的景象,異樣心急的凝視著注視老人耕作的吳一郎背影……
(丁) 屍體在死亡後約第四十小時,於該女子補習班後院,在舟木醫學士會同見證下,由我(W)執刀解剖的結果,確定被害者最近並無性|交痕迹,子宮內也只有曾經懷過一個胎兒的痕迹。
博士眯著眼,嘴巴開得可以見到假牙後方:「哈、哈、哈、哈,給了你這麼多暗示還不懂嗎?你不認為自己是吳一郎嗎?」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靈感吧!
這樁事件由於並非作者(正木)自己直接調查,因而在進行其專精的精神科學觀察和說明上有些許不便,但是根據W站在其獨特的法醫學立場所做的調查紀錄中對此一事件的各種特徵觀察,不容懷疑事件真相是在於,以現代所謂的科學知識和隨之而來的所謂常識發達範圍,實在沒有辦法判斷和說明的「心理遺傳的發作」,這乃是筆者所謂的「沒有兇手的犯罪」之最顯著實例。亦即,所有的跡象皆指出,W最初的直覺完全正確。W在事件後仍舊不舍對於這點的疑念,如前所示的記錄寶貴的談話內容,其準備之周詳,讓我不得不表示敬意。
酣聲如雷醉卧後行蹤不明
站立老人面前的吳一郎也和最初見到的一樣,面帶微笑,雙手放在背後,很專註的看著老人上下揮動圓鍬,僅僅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的皮膚已經完全變白,也胖了很多……這是因為這一段時間他停止挖掘洞穴的工作,整天都待在自己房內——第七號房。
吳一郎說其清醒後感覺到的頭痛、想吐、疲勞等,如前所述,皆為夢遊症的特徵,是最容易發生的併發症,其中,在此想提出特別有趣的觀察材料就是……吳一郎本人所陳述口中有不愉快臭味的感覺。關於此種夢遊症患者的口臭與其他,我會在他日改稿的「妖怪論」中述及,不過在此先略述其一部分腹案。一般的夢遊症患者在遂行某項發作結束之前,受到夢遊根源的各種內在衝動驅使,不僅不會感到任何疲勞,還能夠以超越普通人所能想像的精力和耐力持續進行,此種實例非常之多。然而當該發作的最高潮或發作的主要部分經過以後,隨著精神的鬆弛會感覺異常的疲勞,而且相當口渴的生理結果(隨著苦悶、呻|吟等輕度夢遊的惡夢清醒後亦然)。所以根據此一道理,與此次事件比較研究的最佳參考材料就是,流傳於日本街頭巷尾的輥鱸首(或稱為拔首)怪談。轆鱸首的怪談或繪畫象徵人類的夢或夢遊心理之點,在此應該毋庸贅言,同時,這種轆鱸首因為有舔喝油、地下水或其他不凈之水的習慣,到了翌晨口中會感到惡臭,依怪談或繪畫的說明,乍看似是荒誕無稽,事實上並非如此。亦即,在這種怪談中,只推斷是頭顱伸長舔喝什麼東西,完全是因為不懂夢或夢遊的真相而穿鑿附會的想像。這其實是本人在夢遊之間,受到生理上欲求所驅使,渴望某種液體而四處尋找然後喝下的結果,而且這一定是在發作的最高潮後才會產生的欲求,純粹是因為劇烈的口渴刺|激而勉強持續夢遊狀態,因此意識的清晰度顯著降低,搜索尋找的能力也顯著薄弱,才會不管是何種液體,只要是類似水之物,或是確定為某種液體,馬上就大口喝下。夢遊中喝了油或下水溝的污水,自己卻不知情,到了第二天早上感到異常口臭,又因為喝下之物無法消化而覺得頭痛和想吐,引起家人懷疑,再加上佛壇上或燈籠里的油減少等等事實,與想像結合的結果,懷疑是該人的頭顱伸長出去找東西喝,這在民智未開的古代,可以視為理所當然。另外,這種輥鱸首,也就是夢遊的主角,以平日容易壓抑或被壓抑自己一切本能的自我心理衝動的妙齡美女,或是象徵人類祖先的低等動物中的STEGOCEPHALIA的三眼怪物兩種為代表,而且其伸出長舌舔舐液體的動物般舉動,在心理遺傳學中的動物心理遺傳之顯現方面,可說是最好的參考材料,不過在此不特別敘述以免繁瑣。若根據以上所述分析,吳一郎清醒後的口臭,並非因為吸入或注射麻醉劑所引起的嗅覺神經異常,也不是來自藥劑在口腔黏膜的再分泌所產生,而是那天夜裡他喝了某種不是水的液體(譬如,香水、化妝水或清潔用的揮髮油之類),至於其他病態現象的大部分,應該也是因為該液體產生的作用。問題是關於這方面的調查完全付諸闕如,雖說是不得已,卻也算是千秋的遺憾。
我默默搖頭,從口袋裡拉出新手帕擦拭臉上的汗,心情慢慢轉為平靜。即使這樣,莫名其妙的事情還是太多了,害我靜靜縮在椅中,動都不敢動。
「吳青秀在仔細一筆一筆畫著死亡美人腐爛的形貌之間,開始感受到無法形容的快|感,這點從畫像開始至畫像結束其間,逐漸細膩的筆觸也能夠窺知。所謂人體最極致之自然美——純粹表現色彩與形狀近乎透明的完美調和——的美人裸體,慢慢一點一滴失去明亮度,變化為灰暗、陰沉,終於腐爛破裂成恐怖凄慘的樣貌,這中間所表現的色彩和形狀無邊無際之變化和轉移,絕對是難以形容的驚異景觀。而眺望著眼前千變萬化的『美麗滅亡』交響曲,靜靜繪在紙上的心情,是記錄一國盛衰的歷史學家之感想所無法比擬的。吳青秀在投入其忠義、愛欲、陸欲、藝術欲等一切的專註心境中,一定以細膩筆觸無止盡的領略這種快|感與美感。而,等見到殘骸已腐爛至除了白骨再也不會變化時,他毅然投筆而起,所有的靈魂都迷惘於再次品嘗這種快|感、美感的強烈願望中,而且,在吳青秀這樣的心理背面,一定受到長時間禁慾生活所受到的壓抑性|欲而近乎疼痛的強烈刺|激。這種刺|激因極端疲勞而清醒的神經而產生曲折、變形、遊離,讓吳青秀全身陷入極其敏銳的變態性興奮之中,導致全身所有細胞都充滿這種扭曲狂亂的性|欲變態習性和無法形容的痛苦劇烈記憶。」
喔,若林博士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學術奴隸,他同時進行精神科學的實驗與法醫學的研究,身兼窮兇惡極的兇手與名偵探……獨自一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操控玩弄正木博士、吳家的命運、福岡司法當局、九州大學的名譽等和事件相關的一切,但表面上卻裝出一副毫下知情的模樣……
「愣住了,卻也高興不已。心裏在想,原來是這麼回事,難怪怎麼都找不到!我們的搜尋方針和繪卷的藏放處剛好是南轅北轍,找的儘是沒有繪卷的地方,想憑藉一己之力追尋偶然當然是找不到了。M獨自竊笑的瞞著T子來到侄之濱,偷偷潛入如月寺,拿下佛像頭部一看……
正木敬之閣下
另外,一旦達到這種特異的心理顯現,常會出現遠比輕度的諸如:抹煞廢棄自己的姓名、肖像等行為,毫無理由破壞鏡子的動作,志願擔任模擬戰爭或戲劇里的傷患或死者角色,在各種藝術作品中殘忍的描繪以自己為主角的人物等等,更嚴重的還有:未留下遺書自殺,在他人或群眾面前自殺,美化自己及環境的自殺,同情的殉死,同性的殉情,自殺俱樂部的存在等等毫無端倪的欲求變幻和怪異的顯現方式。
眼前的正木博士像忍俊不住的捧著腹、矮小的身體似用盡全力般哄然大笑,然後被雪茄嗆到,拉松領帶,解開背心鈕扣,重新扶好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又徹底俯仰大笑,室內的空氣彷彿隨著他的每一個笑聲消失又出現。
「……」我不由自主呆立當場。
「沒錯……還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位勝空和尚把繪卷藏入彌勒佛像後,曾說凡是男人不得接近,理由何在?」
「兇手的目的無他,是為了讓吳一郎與母親千世子分開,由姨媽八代子帶至侄之濱,進而與真代子接近……真代子是被譽為侄之濱的小野小町之美人,戀慕她的人絕對很多,同時侄之濱又是繪卷原來的藏放處,大部分居民或多或少知道相關傳說。而且,吳一郎和真代子的婚事百分之九十九能夠順利進行,所以在嘗試進行這項實驗上,要隱蔽行蹤的話,沒有比侄之濱更合適的地方。」
白色、白色、潔白……
我用力站穩身子,雙手緊緊抓住大桌子桌緣,恍如作夢般茫然望著眼前的正木博士。
聲音與剛剛的正木博士完全不同,我呆了呆,回頭。
同時暴露解放治療場內爆發的罕見殘殺事件
「等到終於學會那種刺繡的方法以後,我用撕下來的紙修補回原來的樣子,把繪卷送回佛像腹內,當時比偷出來的時候更加害怕……然後沒過多久我就來到福岡,所以繪卷應該還在如月寺的彌勒佛像腹內。
第四幅,全身已經變成可用黑藍來形容的深沉色澤,腐爛處褐色與蛋白色交替,有膿液流出,肋骨蒼白露出,腰部從下側腰骨附近破裂,可見到一部分淡藍色的內臟,眼球全部露出,嘴唇流膿,牙齒暴露,表情看來極像鬼,從掉落的頭髮中散落美麗的梳子和珠飾之類物品。
聲音在室內回蕩。不久便聽到開鎖聲,門半開,有人進入。是身穿九州大學深藍色制服的光頭工友。年紀可能已相當老,佝凄著腰桿,右手端著的漆盤上擺放一個熏黑的陶壺和兩個粗糙的茶杯,左手則捧著放滿蛋糕的點心筒,慢吞吞地走近大桌前,放置於很不可思議看著的正木博士面前,然後有點畏怯般低頭致意,搓搓手,抬起臉來,用模糊的眼眸看看正木博士,又看看我,再度彎腰行禮,雙手幾乎快要碰觸地面。
到了最後的第六幅,只剩下藍褐色的骨架上黏著海藻般的黑肉層,和遇難船隻一樣散成一灘,分辨不出是人類或猿猴的頭骨完全向這邊傾頹,只有牙齒還是潔白無垢。
——當然這是可以勉強解釋的,兩位博士基於某種學理研究的日的,故意讓一位少女和雙胞胎其中之一成為精神病患,陷入某種錯覺,希望使兩人結合……但是,實在很難想像此種極盡殘忍悖德的奇特怪異學理實驗,會藉由人類的手和心去遂行。
只不過是兩位博士判斷錯誤,硬是將其重疊在一起,想讓它成為一個焦點,互相害怕對方對方奪走自己寶貴的研究資料,戴上有色眼鏡望著對手,認為一切都是對方所為。
若林博士和正木博士也是一樣,不,甚至是比我更嚴重的大白痴!我們三個人彼此都互相誤解了,這是何等可笑的錯誤呀!這……
「什麼,正好相反?」
透過如上各項疑點,可見從事件當初就已充分暗示侄之濱的吳家存在著極端恐怖的血統,而擁有該家最後血統的八代子和千世子兩姊妹皆非常清楚這件事。
——八代子太太當時一面扶住我,一面好像問了什麼話,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回答,只記得好像指著倉庫窗戶說了些什麼。但,八代子太他卻好像明白似的,重新架好梯子,親自爬上去。我雖然想制止她,可是我站不起來,連牙關都咬不攏,也發不出聲音,只好用雙手撐在背後冰冶的泥上地面,抬頭看向上面。只見八代子太太敞著前襟爬上梯子,用手攀住窗緣,用與我同樣的姿勢望向裏面。她當時的膽識,我現在想起來還毛骨悚然。
「……」
「哦,為什麼?」
「……」
說到這兒,正木博士的聲音突然帶著哽咽,走至趴伏桌上的我的正前方,接著,我聽到他坐在旋轉椅上的聲音,不久,拿下眼鏡放在桌緣,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好像正在擦拭眼淚。
「還有,姨媽八代子和母親千世子都非常深愛吳一郎,想要靠他傳承家業,也應該不會將有著如此可怕傳言的繪卷拿給吳一郎觀看:僱用的仙五郎老人感覺上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寺院的和尚是為祈願吳家的幸福而受託擔任住持,如果知道繪卷存在,應該會藏起來才對。這樣一來,嫌犯應該是街未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意外人物。」
工友關上房門後,我又再度茫然若失。一面從腹部深處緩緩吐出顫抖的呼吸,雙時拄在大桌子上,用雙掌掩瞼,指尖用力按住兩顆眼球。頭腦中似是完全乾涸,在感覺一種難以名狀的疲勞之同時,用力按住的眼球前浮現種種幻像,其中有如電光般縱橫、無盡馳騁的問號,然後問號彷佛深入腦中般的產生自我焦躁。
——?……
相反的,正木博士為了這項實驗,犧牲其全部靈魂與一生。他從最初就對這個傳說產生興趣,欺騙千世子的感情,讓她生下孩子之,順利取得繪卷,然後不顧一切的遂行此項計畫。
【字幕】約兩個月後,在解放治療場的吳一郎(同年九月十日拍攝)
不久,正木博士突然大咳一聲,我又嚇得差點跳起來。
「怎麼、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哈、哈……」
「……」
正木博士臉上又浮現獨特的諷刺冷笑:「如果你以像剛才那樣鎮定的心情,抱持『不管如何我都不會是吳一郎』的確信問我,一切都很簡單……亦即,接下來我打算迅速敘述有關吳一郎的心理遺傳事件的內容,無論內容何等恐怖,或是你認為絕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都必須忍耐著聽到最後。」
我力持鎮靜拉過箱子,打開木蓋,解開棉布,用力壓抑緊張的感情,首先看繪卷的外側。
——好像有人說因為我沒有去找宗近(醫師的姓),所以才會救不回小姐。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宗近醫師來幫我診斷時曾說,真代子小姐被勒殺的時間是在今天凌晨三點至四點之間,而對照蠟燭燃燒的樣子,應該也是在那個時間左右……是的,其他都如我剛剛所說的。八代子太太如果恢復正常,應該能夠說明一切,不過,就如我方才所說,她現在儘是講些埋怨少爺的話,或者說些「你快點清醒過來,我現在只能倚靠你一個人了」之類……
但是,繼續注意看之後,發現剛開始的地方,紙張質地有幾分粗糙,愈接近《由來記》結東的部分卻愈光滑。這也是正常的事,對最初執筆的吳青秀而言,愈開頭的部分絕對是愈常打開又捲起,後來觀看繪卷的吳家後代們一定也是相同,對於前面的完整身影畫像也愈仔細地觀看,這點說是人之常情也無可厚非。繪卷背面全部塗滿某種閃閃發亮的淡褐色液體,上面處處留有疑似指痕的白色圓點,可是因為不太平滑的紙下浮現不規則粗紋,很難分辨是什麼痕迹。結果,從繪卷上,我只發現先前所述的高級香水味道。
「……」
但是正木博士顯得非常冷淡,靠著椅背,用力將雪茄煙霧吹得更高:「外出?你要去什麼地方?」
幾乎是同一時間,隔著混凝土牆壁,隔壁的六號房傳來斷魂似的尖亢女人聲音。
「什麼時候我不知道,但絕下可能是今天。為了讓你恢復記憶力,我從剛才就在談話中對你施加相當強烈的精神科學實驗,不過你卻還是無法回想起過去的記憶,不得已只好終止今天的實驗,亦即,你的頭腦尚未恢復至那種程度,繼續實驗也是白費工夫……」
「……」
正木博士拉著吳一郎的手,悠閑的環顧眾人臉孔:「我希望你們能把這位病患交給我,不知各位意見如何?我認為這位病患的頭腦中一定還殘存著有關事件真相的某種記憶。如我方才所問的,每個人的臉孔看起來都像自己的父親,這或者正是暗示事件真相的某種重要心理之顯現……如果可能,我希望以自己的力量讓這位少年的頭腦恢復正常,擷取出與事件真相相關的記憶,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之後,還有一件在日暮前發生的奇妙事情,我後來才明白其原因……接下來我在後門的梔子樹下鋪上草席,叼著煙斗繼續修補先前未完成的蒸籠。從那裡隔著梔子樹枝,可以見到別院客廳,所以我不經意的朝那邊看去,見到少爺在別院客廳桌前換上和服後,喝著真代子小姐倒給他的茶,對小姐說些什麼話。雖然因為在玻璃窗內而聽不到聲音,但是他的神情與平常完全不同,臉色鐵青,眉毛頻頻挑動,彷佛是在責罵著什麼,可是仔細一看,真代子小姐卻在他面前邊疊好制服邊紅著臉微笑,不住搖頭,感覺上是非常奇妙的景象。
這時,被正木博士指著的青年吳一郎恰似得到某種暗示般,忽然回頭望這邊,隔著窗玻璃與我視線交會。而且,臉上的微笑霎時消失,轉為和今晨我在浴室鏡中見到我的臉孔時完全相同的驚駭表情,圓臉、大眼、薄腮……但馬上又面帶微笑靜靜轉頭望著老人耕作。
——一切完全是由一個人所安排……
可愛呢、可愛呢、可愛呢!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你會有這樣的疑問是理所當然,吳青秀應該也有同感。只因為還無法開口,所以沒有回答,依然默默低頭望著芳芬小姐的瞼孔。不久,芳芬拭乾眼淚,點了幾下頭,再度說『當然,只是這麼說,你一定猶心存疑惑,所以我從頭說明好了。事情要回溯去年歲暮,姊姊離開宮中以後,舉目無親的我獨自一人非常寂寞,剛奸在去年的這個月的今天,又聽說姊夫帶著姊姊突然失蹤,當時我下知道是何等的震驚與悲傷,整夜失眠痛哭到天亮,翌日,我暫時向楊貴妃告假,打算外出尋訪你們的行蹤,所以來到這個家。請送我前來的兩位宦官回去,並遺走看家的僕人俊,我獨自在家中仔細調查,發現姊姊似乎抱著必死的決心離家,把結婚時所用的最寶貴的飾梳折成兩半,用白紙包住,放在梳妝台最內側,但姊夫好像沒有同樣的打算,還帶走所有繪畫工具,我尋思其中原因,決定就在這裏安頓下來,然後就如我方才說明的,喬裝成姊姊模樣,儘可能讓人以為是和姊夫一起回來,並且對鄰居們解釋說,你從孩提時代起,只要一開始作畫,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內,完全不見任何人,甚至連吃飯都不正常。我之所以會這麼做,最主要是希望能順利繼續尋找你們兩人的行蹤。也就是說,由於你們兩人是非常出名的一對夫妻,我這樣做的話,萬一有人見到你們,一定會馬上懷疑我,自然就會把你們的行蹤告訴我,到時侯我只要循線追蹤就可以了。畢竟,一個女人要到陌生地方四處搜尋是很困難的』。」
正木博士說到這裏,悠哉的在椅子上伸開雙肘,厭煩似的低頭看著我,吹出雪茄煙圈。
「……」
▲聽取時間二剛述同日下午三點左右
——接下來我想前往曾經到警察局探望我的鴨打老師家致謝。
因為,我腦海中靈光一閃,掠過意料之外的暗示。
「這個大暖爐的目的主要是,萬一這項實驗失敗,或我的研究內容有可能被人偷竊時,讓我能將所著述的原稿全部丟進爐內燒毀,同時也為了讓我能用來潛匿行蹤,因此一開始就是採用瓦斯和電力並用的自動點火設計……你看,拿下鐵蓋後,內部很寬敞,底下的電熱裝置會噴出瓦斯。沒什麼好驚奇的,只不過是利用兩百個大本生(Bunsen)燈泡並列,上面若放置生物,打開瓦斯龍頭,扭開電力開關,首先噴出的瓦斯會使之窒息,不久,電熱器一熱,會立刻點燃瓦斯,不到一小時,連骨頭都會化成灰;如果在上面堆放石塊或瓦片,全部因為高熱而釋出強烈的輻射熱。你看,比肉還難燃燒的西洋原稿用紙就有將近四大箱之多,但是皆已化為白灰,對吧?如果連我自己也化為煙灰,好不容易發現的偉大學理又要還原於虛空了,哈、哈、哈,我聽到你和若林走上樓梯的聲音的同時,就是帶著威上忌酒瓶躲進這裏面,在灰上鋪著報紙盤腿而坐,抱著隨時會化成煙灰的覺悟,邊抽雪茄邊凝神靜聽。
但是對於正木博士質問屍體是什麼時候埋在上中,吳一郎卻茫然不知如何回答,轉身回自己房中思索,原因何在?
「當時連我都不自覺的佩服起他,忍不住用力一拍膝蓋。我心想,這傢伙沒安好心,看這晴形,他,若林鏡太郎絕非簡單人物,的確有身為法醫學家的資格,不,甚至很可能是超乎其上的大惡徒。我這時才完全明白,他在我面前雖然乖得像貓一樣,可是不予理會時,他卻馬上變成不遜於我的精神病學者,而且非常擅於利用人情弱點。也就是如我在遺書中寫的,從當時至今日為止,我一直無法了解若林鏡太郎在這樁事件發生之際,利用院長職權讓那位少女變成活死人、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目的何在,可是現在終於明白了,他是打算在你恢復至某種程度的本性時,偷偷讓你和那位少女見面,從色、欲、情三方面迫使讓你承認自己就是吳一郎九-九-藏-書,同時使你認定我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讓你向社會昭告此一事實,扭曲事件真相……不僅如此,還巧妙地讓你的敘述成為他畢生研究事業『精神科學的犯罪與其證跡』的最佳實例。
那是理著大光頭、眉毛也完全剃掉,全身被太陽晒成紅黑色的五十歲模樣紳士,不過,實際年齡好像更年輕些……高挺鼻樑上戴著無框眼鏡,緊抿成倒鉤狀的大嘴叼著剛點起的雪茄,雙臂交抱胸前……是個和屍骸酷似的瘦小男人。在與我視線交會時,他右手拿著雪茄,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如何,讀完了嗎?」
我忽然注意到,慌忙從口袋掏出手帕,一面擦拭被淚水濕透的臉孔,一面抬頭望著正木博士的瞼,立刻,我倒吸一口氣。那是足可讓我攀升至亢奮頂峰的感情霎時萎縮的形貌,如同厲鬼般極端恐怖的形貌!像瓷器一樣毫無血色的瞼上布滿蒼白的汗珠,額頭的皺紋倒吊,青筋暴竄,兩眼緊閉,假牙咬緊,雙手用力抓住椅子扶手,頭、手時和膝蓋各自朝不同方向顫抖。
我再度重新坐好。
聽到自己的笑聲在室內回蕩,我忽然噤口了,同時發現,不知不覺間雙手托腮的我,眼睛被滾在眼前綠色平面上的繪卷所吸住。
「關於吳一郎的年齡,這些調查報告中有插入一則新聞報導的剪報當作參考,但是根據這則報導,吳一郎的母親千世子從明治三十八年左右離家之後,約有一年的時間在福岡市外水茶屋的一家名字很難記的裁縫補習學校補習,而她在這段期間並未生育孩子。所以,假設她這個時候真的未曾生育,那麼可以推測吳一郎的出生應該是在明治三十九年後半至四十年之間。只不過,像這種用以推定年齡的剪報,依常識來分析,應是因為吳一郎是私生子,為求慎重起見才特別插入也不一定。另外,也可能是由於新聞記者認為在當時造成話題的這樁『美麗寡婦命案之迷宮事件』的真相與其昔日的情慾關係有關,所以才找出這項資料:或是因為在該報導中提及她因吳虹汀之名而取了虹野三際這個名宇,所以才納入這些調查報告里。但是,在我眼中看來,它卻包含了意義更為深遠的另一種暗示,也就是說,能夠推定出似是吳一郎出生年齡的明治四十年十二月,乃是九州帝國大學前身的福岡醫科大學產生第一屆畢業生的同一年,明白了嗎?」
「你不認為她很漂亮嗎?」
◇參照後段備註
如上的故事,婆娑顯六道之巷,眼前轉孽報之理趣,聞煩惱即菩提,六塵即凈土,吳家祖先的冥福,應無止盡延續末代正等正覺的結緣,吳家日後男女若欲報此鴻恩,必須深心領會此意旨,不懈怠於法事念佛。此事不得外泄,若疏忽泄漏,或會招來他藩之怨,僅止於當時本寺住持及吳家當代夫婦。慎之。
瘋狂少年自殺,正木博士無動於衷
「當時的福岡附近乃是剛開始流行方帽子的時期,亦即是藝妓們歌頌『最後會是博士或院長呢』的大學生最受歡迎的時期,即使是一般家庭也都抱持著『只要是學士就把女兒嫁給你』的觀念,也所以尾崎紅葉的『金色夜叉』和小杉天外的『魔風戀風』才會廣為流傳。W和M互相爭奪T子,不過若問結果如何,很遺憾,兩人各自的特性發揮得非常徹底。
「不過這次情況完全不同,重點在於彼此並非外人,只能稱之為千載難逢的奇迹中的奇迹。由於真代子與繪卷中的主角一模一樣,因此吳一郎的心理遺傳也是史無前例,幾近完全的為暗示所支配,一言一行和一舉一動皆與當時的吳青秀完全相同,所以誘發了真代子的心理遺傳。這種想像雖是過度奇怪的巧合,卻非莫無來由的想像,而是有相當的根據。很簡單,如調查報告所述,吳一郎是故意用西式手帕勒住突然像死人般倒地的真代子頸部,所以能認為他變態性|欲的目的並非只在於殺死這個女人,而是抱著即使讓女人死亡也沒關係的念頭,想要體會勒住女人脖子的特異快|感。如何?存在於一千年前的一個男人身上的變態性|欲的心理遺傳,竟能這樣正確無誤的遺傳下來,豈不是很有趣的研究材料?」
「這是很奇妙的狀態,也非常不可思議,對不?不過如果從學理上說明,卻不足為奇。即使是普通人,在腦筋疲勞的時候、或瀕臨神經衰弱的時候,常會出現這樣的情形。當然,程度是淺了許多,譬如:男人的話可能會浮現昨夜自己被女人圍繞、非常受歡迎的情況,走在白晝的街道上也莫名奇妙的微笑,或走在寂靜無人的路上,忽然幻視自己上次差點被電車撞到的剎那情景,嚇一大跳的忽然停住腳步:如果是女人,會在舊嫁妝的鏡中見到自己猶是新娘的模樣而茫然若失,或是受到女學生時代自己的回憶影響,不由自主的回到學校門口等等,此外還有很多!這是與在夢中描繪未來的葬禮柑同的心理,自己對於過去的客觀記憶所產生的虛像,與映現在現在主觀意識的實像重疊。然而,因為你作夢部分的腦髓之昏睡比普通睡眠時的程度更深,所以解放治療場內的幻覺此刻仍如你剛見到般的極端清晰,和睡眠時所作的夢同樣真實,不,甚至還具有更深的魅力吸引著你,導致相當不易與現實意識區別。」
虹汀向眾捕快一禮之後,輕咳兩聲說「勞駕各位老遠趕來,真的辛苦各位了。這麼多人前來替我這位聲名狼藉者送行,貴藩的政道昌明實在令人佩服,既然這樣,就勞駕諸位乾脆送我至前方不遠的筑前藩吧!否則請勿攔阻,我不希望無益的殺生造成貴藩的恥辱,如何?」捕快們一時呆若木雞,而雲井喜三郎臉紅耳赤,怒罵「滿口胡言!上次我是喝醉酒才失手,這回你絕對逃不掉。弟兄們,對手只有一個人,除了女人以外,其他人全不能放過,動手!」說完立刻揮刀上前。捕快們也同時行動,似認為解決一個行旅儈人乃是輕而易舉之事,閃閃刀光映在雪上,令人沭目驚心。虹汀不再多言,左手握竹杖,右手揮空拳,率先奪下一人的刀,接著擊落襲來的白刀,斬落群至的球棒和刺叉,不接近群聚路中的人馬,專一攻擊落單的傢伙,很快的,有十幾個人不是被擊昏就是倒在雪地上,甚至掉落海中。
接下來的第三幅,臉孔上,額頭和耳背、腹部的皮膚處處呈現紅色,也開始腐爛,眼皮微張,能見到少許潔白牙齒,全身帶著暗紫色,腹部腫脹如鼓,泛著黑光。
「且慢……」正木博士坐著不動,臉色蒼白,舉起雙手:「但是為了學術研究……」
我這麼說的時候,正木博士緊抿著他的大嘴,雖然雪茄煙霧讓他皺眉,他仍將黑眸的焦點靜止在我的臉上。
啊、啊,我竟然就是被賦予詛咒父母、詛咒戀人,最後更奪走幾位陌生男女性命的罕見命運之瘋狂青年嗎?是公然揭發死去父親罪惡的冷酷無情精神病患嗎?
「不錯,不論從理論上說來,或是從實際上看來,無論如何,你都必須是名叫吳一郎的青年。而且,如果你對於自己過去的記憶並非只有像現在所見到的作夢程度,而是恢復到完全清楚的現實,那麼,很遺憾的,這項實驗是若林大勝,且是我的挫敗……不過,是否如此還得看結果才會知道。呵、呵、呵!」
「但他確實實行了,所以才很有意思。重要的是,我並未上他的當,好好活著來到這裏說明一切就已經是最奸的證據。」
◆第一參考:吳一郎的談話
接著由貧僧上座,詳細辯證緣起因果,述明六道流轉、輪迴轉生之理,授念一阿彌陀佛、即滅無量罪孽的真諦,最後接上一偈——
「嗯……」正木博士在我身旁喃喃出聲:「你清楚看到裏面有瘋子嗎?」
嗡——
只聽到小鳥群在松樹枝頭啼叫。
「接下來,假設當天吳一郎從福岡市郊的今川橋步行約一里回到侄之濱,依照戶倉仙五郎之言,無論如何都必須經過那處石頭切割工廠旁、兩旁是山麓和田地的國道,這一點只要實地勘查過就能知道。田裡麥穗已經長得相當高,只要戴著深色帽子和有色眼鏡,圍上領巾,戴著口罩,穿上夏天用的披風,靜靜坐在靠近道路的石頭上或哪裡,就能夠讓臉部輪廓和身材看起來像是完全下同的人,然後叫住回來的吳一郎,巧妙的施以誘惑,譬如說:『我是你已故母親的朋友,在你還不懂事的幼年時期,她曾秘密拜託我一件事,我答應了她,所以現在為了完成諾言,才會來到這兒等你出現』。
但是,當正木博士那受詛咒的研究終於進入最後階段的同時,見到若林博士提出的調查報告也不禁嚇破膽,了解到對方那恐怖剔透的腦髓,正極端迂迴、毫無間隙的緊密環繞住自己,在無法忍受而陷入重重包圍的痛苦中,再度嘗試以極其卑鄙且徹底諷刺巧妙的手段進行反擊,從手邊的病患里挑選出我這位第三者,向我告白一切,企圖由我進行冒險的實驗公布。
——小雨這個時候已經停了。我們很快來到別院前的……從這裡能見到的最右側第三間倉庫前面時,我發現倉庫北向的銅皮門敞開,慌忙拉住前行的八代子太大,指給她看。事後回想起來,這個第三間倉庫在秋麥收成以前一直都是空的,存放各種的農具,人們出入頻繁,經常會有年輕人疏忽忘記關閉門戶,這時或許也是如此,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之處,但,可能是想起白天的事情吧,我不禁愣了一下,站住。這時,八代子太太也頷首,繞向倉庫門前。但是,可能從內側鎖上了吧,怎麼都推不開倉庫門。這時八代子太太又點點頭,馬上去拿掛在正房腰板上的九尺梯子,輕輕靠在倉庫的窗下,作手勢要我爬上去看看,當時,她的神情很不尋常。我仰臉望向窗戶,發現似乎有燈火晃動。
我两眼圆睁,环顾四周。只能认为室内某处躲著透明的魔术师正在运用魔术,否则就是我的精神又出现毛病,陷入某种幻觉。我怯怯拿起那张号外,见到折成八折的一页右上角有特别大的铅字标题,忍不住大叫出声,撞到背後的旋转椅,差一点就踉舱倒地。
黑色的眼珠很可愛呢!
正木博士這樣說著的同時,不知何故,我的全身僵硬,好像心跳和呼吸同時停止。
「臨機應變、使用所謂適當暗示的藥物治療,而且不是術法或祈禱之類非科學性的方法。亦即,就如至目前為止我所敘述的,吳一郎並不是因為受黴菌或結核之類肉體疾病影響導致神經錯亂,而是因純粹的精神性暗示發狂,也就是說,看過這卷繪卷以後,吳一郎已不知道所謂的時間、空間,甚至誰是吳一郎,誰是吳青秀,哪裡是中國,哪裡是日本,只是靠著極端深刻的變態性|欲刺|激和環繞其上的錯覺、幻覺等倒錯觀念而活,而且其變態性|欲是依一千年前吳青秀經歷的變化順序,終於成為『只想看女性屍體』的單純且率直的慾望。在吳一郎的遺傳性殺人妄想狂、早發性痴獃兼變態性|欲的眼中—;亦即一千年前的吳青秀怨靈——看來,全世界的泥土下皆藏匿著女性屍體,因此他只要見到泥土就會想要圓鍬,然後每天用圓鍬拚命的挖掘泥上。
但是,正木博士沒有笑,好像早就知道我的頭上有痛處一般,淡漠的說:「那個痛嗎?」
——見到小姐那種態度,少爺仍舊把手放在真代子小姐肩膀,坐下後,隔著玻璃窗下斷環顧四周,不久,仰臉望著屋檐前的黃昏天空,似想到什麼般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然後吐出鮮紅的舌頭,不停舔著嘴唇,他的笑容慘白且邪惡,我看了忍不打了個哆嗦……可是,我怎麼也想下到那是會發生這種事的前兆,只是覺得很疑惑:心想,有學問的人會表現出如此奇怪的模樣嗎?伹……後來事情一忙,也就忘記了。
吳一郎在侄之濱的石頭切割工廠專註凝視繪卷的空白處,能夠推定當時他的心情已經一半是自己、一半是吳青秀,雖然不知道他是抱著何種心情這麼做,看他總是看著繪卷最後的空白處,可以推定他在這個部分發現了掉落的某種東西。
「簡單!發作原因和過程如我方才所述,在精神病理學上既可瞭若指掌,當然就知道治療方法,特別是像吳一郎這樣原因清楚的精神異常,我如果無法治愈,那麼我的精神病理學就等於是書桌上的空洞理論了。」
「似此,吳青秀超越忠君、愛國、名譽、藝術、夫婦愛等所有一切,受到極度異樣變態性|欲的刺|激活著、在一年後迷惘的回到自己家中,又被同樣受到某種變態性|欲束縛的處|女——妻妹——芳芬所誘惑的衝擊,終於徹底脫離強烈深刻刺|激,最後,堅持自己意識的烈火般之變態陸欲,和其燃料一起消失,陷入四大皆空的痴獃狀態,將其長期所習慣的變態扭曲性|欲,和與之交纏的所有可怕記憶留給自己後代而死。他的後代歷經輪迴轉世,到達吳一郎這一代,終於又掌握了覺醒的機會。亦即,潛藏在吳一郎全身細胞意識底層的心理遺傳——從祖先吳青秀以來,每一代反覆體驗的變態性|欲和相關記憶——由於那六幅死亡美人畫像而鮮活的蘇醒。也就是說,看過繪卷之後的吳一郎雖有吳一郎的外形,卻是吳青秀的內在,一千年前吳青秀的欲求和記憶,與現在吳一郎的現實意識重疊,就成為夢遊以後的吳一郎,這是唯一可以以科學說明『附身』和『轉移』的精神病理事實的狀態。」
接下來是吳一郎清醒後在警察局因為弒母嫌疑而接受訊問時,曾經告白「這麼說,難道是我殺害家母之後自己卻忘記嗎」,這雖然只是他對自己行為的極端輕微懷疑,不過卻是他對自己的夢遊留有幾分記憶的重大證言,亦即,如筆者在第四項中所述,吳一郎當夜夢遊的事實,應該不會存在有意識的記憶,但卻可能因為腦髓以外的細胞所形成無意識記憶中的某些部分,譬如當時極度的疲勞感等等,由於警方訊問的暗示力量而在意識中浮現。下過,若從另一面來觀察,也可認為是氣質純真、良心澄明,擁有極端靈敏頭腦且喜歡閱讀小說的吳一郎,在面對這種結果時,所產生的一種特有的錯覺。因此,上述的疑問不能確切證明吳一郎夢遊的存在,只能當作輔助的補遺參考。
「還有『可是』存在嗎?說說看,是什麼『可是』?」
——有一位和我完全酷似的青年,兩人皆罹患異想天開式的精神病,因此兩人混在一起,沒辦法分辨誰是誰,所以兩位博士相互競爭地企圖辨別,卻無能為力,終於獲得讓其中之一和另一人的未婚妻結合的共識,比賽看誰能先達成目的。這難道不是種奇妙卻愉快的情節嗎?有意思,如果真是這樣,兩位博亡之中誰是我的敵人?然而,不管是誰,其手段有多麼恐怖,我根本沒必要害怕。需要我自己深人事件了解真相其實個是謊言!不過,如果我能拆穿真相,將那位少女救出這處瘋子地獄,殺一殺兩位博士的威風,又是何等痛快至極!
「嘿、嘿、嘿,有一點太慢了……昨天晚上起,其他工友都休假了,今天早上只剩下我一個人,所以……」
「請等一等。」我舉起右手,打斷正木博士正要像瀑布般再度傾泄而出的話,仰頭望著他那得意洋洋、有如屍骸的臉孔,重新在旋轉椅上坐好身體:「請你等一下。你進行這樣的治療實驗純粹是基於學術研究目的嗎?或者……」
【二】誘發夢遊狀態的暗示
「不,院長剛才打電話過來,問我正木博士是否還在,我嚇一跳,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先過來看看,然後就走到房外聽見兩位說話的聲音,所以回去向院長報告,院長表示稍後他會送東西過來,要我先送上茶點。」
這時,就是這時,一切真相忽然像冰塊一般透明的排列在我面前。
吳一郎顯得有些猶豫,但,很快就默默頷首。
「嘿,真的?」
從筷子尖端逃走,
我深深嘆息一聲,儘可能平心靜氣的回答:「看解放治療場。」
【字幕】吳一郎出現在解放治療場的最初之日(大正十五年七月七日拍攝)
黑色、黑色,烏黑……
即使這樣,吳一郎仍舊下安的凝視著上下揮動的圓鍬,再次自言自語的說:「我現在就想要……」
我這樣想著,仔細聽了約兩、三秒鐘的時間吧?馬上開始深深理解這種靜寂可怕的意義。
正木博士一口氣說到這裏,露出滿口潔白的假牙,大笑出聲。他用一隻手拉過眼前的報紙包,隨手翻找後,從裏面拿出長方形的白木箱,然後很慎重的打開蓋子,取出一個以深藍棉布包住、直徑三寸高六寸左右的包裹,放在箱子一端,輕輕將蓋子置於其上後,推至我面前。
很可憐的,因為自己過度錯覺,不,是因為兩顆古今無雙的腦髓迄今一直未能找到棋鼓相當的對象,在此發現適當對象,而開始發揮本能的戰鬥欲,全力對抗的結果,導致彼此都無法動彈。
唱 六道今迷六文字,竹杖送往佛世界
「是出自真正的親切心?還是惡作劇?愛情的怨恨?某種企圖?或者、或者……」說到這兒,我心中一震,呼吸轉為急促:心跳加快的凝視正木博士的臉龐。
「嗯,當然是那樣。」正木博士以含混下清的語氣說著,睜眼望著我。眼眸里有著與臉頰的冷笑完全無關的蒼白殘忍神色,不久,再度閉眼。
「那麼,其他方面都慎重調查了嗎?」
我默默頷首。心想,怎會問這樣奇妙的問題呢?不過並未特別在意。
「那當然,我認為應該吸引了很多人的同情,畢竟這是日本人最喜歡的忠勇義烈故事。」
比先前更悠長的聲音。
「哇,故事愈來愈恐怖了,和《緣起》中描述的完全不同。」
一切全都是胎兒之夢,那位少女的叫聲,眼前黑暗的天花板,窗外的陽光,不,甚至是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是嗎,那很好。你可以打電話告訴他,有空的話請他過來一趟。辛苦了,門不必鎖上也沒關係。」
還有被視為當時行兇使用的腰帶,後來輾轉經過幾位警方人員手中,終究無法查出任何與事件有關的證跡。
「……」
說完,她趴在砂地上低聲啜泣。
「後來該位狂人的遺孤、外貌如五的男兒平安無事出生到這個世間,及長,娶妻繼承吳家,謹守勝空上人之戒,嚴禁任何人接近佛壇,一切牲禮香花的供養,由其妻子獨自負責,一心一意祈求現世的安穩與後代的善果。然而,可能是承襲狂人血統的緣故,此男子壯年後育有幾位兒女,又遭逢妻子早逝,同樣慘遭精神錯亂後果。其後的歷代男子中,也總會出現一、兩位精神狂亂者,有的是殺害女人,有的則是用鋤鍬挖掘女人新墳,若有人制止,則會擊殺或傷害對方,或自己咬舌自盡或自縊而死,極盡恐怖之能事。
——不論何等的名偵探前來,也無法追查的應用精神科學犯罪……你自己化身名偵探,試著查明這樁事件的真相……
「且慢!解開這個謎底之前,有一件事情你必須答應我。」
——這樣的矛盾與不可解究竟來自何處呢?
「可是……可是,M日後又會如何深刻的一再體驗煩悶與苦惱呢?他開始明白下定決心為了學術而犧牲良心,目睹一位無辜的可憐少年成為行屍走肉,自己卻對其進行研究,志得意滿的發表實驗結果是何等困難?然後更發現他大學畢業後十幾年間,幾近瘋狂的研究,只是為了忘記這種良心苛責,而且是與為了忘記死刑見證人的痛苦而專註磨利斷頭刀相同的悲慘心理之顯現。這項學術研究——斷然放棄磨利斷頭刀——向母校提出的學位論文根本王張,又是什麼?那就是『腦髓並非思考事物的地方』……」
「M默默回到刮著寒風的福岡市。終有一天會受到繪卷的魔力——六幅腐爛美人畫像——詛咒,背負著掛上學術名義的實驗十字架的可愛男孩臉龐一直在他眼前打轉……同時,他不停思索著當將來面對這對母子必定會遭遇的大悲劇時,自己應該怎麼做的方針與覺悟。」
白痴、白痴、白痴,真的是最大的笨蛋,啊,哈、哈、哈、哈、哈……
「……」
「所以,目前M和W是同罪,就算下是同罪,也沒有證據可以推卸責任。」
「一定嗎?」吳一郎說著,回望正木博士的眼眸裡帶著濃濃下安。
——家母似乎自從出生後,就和這位阿姨一起住在侄之濱,但是她十七歲那年,表示想學習繪畫和刺繡而搬離阿姨家。之後,前往東京尋找家父的期間生下了我。家母經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男人愈是有名望愈會說謊」,可能是因為埋怨家父的緣故吧(臉紅)!每當我問起家父的事,她總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所以我懂事以後就很少再問及家父的事。
【七】吳一郎的惡夢、口臭及其他顯現的夢遊症特徵
事情的發生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很後悔,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當初就不該答應此項工作。當然,我應該也有責任,尤其解放治療場昨日就已封閉,所以我也向正木博士提出辭呈。大概是所謂的瘋子之力吧?出乎意料之外強大,導致我肩膀出其下意被撞到,兩度陷入昏迷,實在太沒有面子。但是第二次昏迷卻馬上就醒轉,因此我陪同三位醫務人員跑向七號病房,打算制伏一郎,可是發狂的一郎揮舞手上的圓鍬如同竹片,大叫「不可以過來,不要過來」,狀況非常危險,沒有辦法接近。等到吳一郎看見隨後趕來的正木醫師,立即恢復鎮靜,高興的一禮之後,指著渾身鮮血、躺在床上的志乃少女半裸的屍體,說出一句奇怪的:話「爸爸,你能把上次在石頭切割工廠借我看的繪卷再借我一次嗎?我已經找到這麼好的模特兒了。」聽到這句話,正木醫師不知為何顯得很激動,臉色蒼白的望我們一眼,大喝「你在胡說什麼!」,馬上撲向吳一郎,制伏對方。但,臉色還是非常難看,直到吳一郎頭部撞到牆壁暈厥後,好像才恢復氣力,顯得神采奕奕的指揮各種處理事宜。
——糟糕。
「嚴重的……錯覺?」
「哦,還有呢?」正木博士冶冷說著,陶醉似的凝視自己所吹的煙霧。
「除了藉W和M後來的行動,不,應該是藉著今天在這個假設法庭上,我這位檢察官的結辯與M這位被告的陳述來推斷繪卷的行蹤以外,沒有其他方法。」
【電影】可以見到解放治療場中央的梧桐樹樹葉稍顯枯萎。周圍的平地處處可見翻掘過的砂土,恰似一個個黑色墓穴。
我的胸口突然一緊,恰似被父母牽手走在陌生地方的幼兒,突然被放開,父母卻逃掉那樣的悲傷,忍不住放開按住頭的手,雙手交握,拜託道:「醫師,請你告訴我,求求你。如果再碰上更多不可思議的事,我一定會死掉。」
「冷靜些、仔細再看一次那位青年的臉孔。不,不能那樣發抖,沒必要如此震驚,一點都沒什麼不可思議……鎮靜!那位青年當然和你長得酷似了,無論是學理或理論上皆有可能。快點,讓心情冷靜下來。」
——應該是她十四、五歲的時候吧?有一天好像剛從學校回來,身穿蝦褐色褲子,手抱包袱逕自進入這方丈室,向正在獨自喝茶的我、說「喂,和尚,那尊黑色佛像肚子里放著漂亮的繪卷,對吧?你能不能偷偷拿出來讓我看看。」這幅繪卷的事,自從本寺開山當時舉行大法會後,就成為附近一帶有名的傳說故事,村裡應該還有很多人知道,所以我想她可能是聽那些人說的吧!當時我笑著告訴她「那早在很久以前化為灰燼啦,就算我想給你看也沒辦法」,可是千世子小姐卻說「但是我剛才搖動佛像,卻聽到裏面有聲響,一定有放著什麼東西」,我嚇一跳,罵她「你做這種事會被佛祖懲罰的」。等千代子小姐回去後,我忽然開始擔心,靜靜走進大殿,試著搖動彌勒佛像,果然聽到似有捲軸狀之類的東西在裏面碰撞的聲音……
正木博士說著搔搔頭,伸出一隻手拉過來旁邊的包袱,迅速解開打結處,從裏面取出長方形的報紙包和厚度約二寸的西式紙張裝訂本後,刻意將包袱巾拿至北側窗邊撣掉灰塵。
「將背後的內幕視為兩人之間的絕對秘密埋葬,忘掉所有怨恨和猜忌,為了學術,也為了人類……」
「當然,W和M都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但是,他們的回答是否屬於不可搖撼的事實,就算後來成為『藉血型監定親子關係之方法』專家的W,同樣無法調查,因為他不能隨意採取自己和M的血液。不僅如此,比任何人更能夠說明這項事實的胎兒母親T子,在尚未接受調查前就已『死無對證』,也未留下絲毫證據。如果她生前有留下寫著胎兒父親之人的姓氏或什麼之訊息,事情就能迎刀而解,只是很遺憾的,她什麼也沒有留下,申報戶籍時也只是簡單寫上『父不詳——吳一郎』幾個字,因此W和M可以任意肯定或否定與T子的關係,更何況,T子是否曾與W和M以外的男人扯上關係,除了她自己的良心之外,沒人知道。這表示,T子腹中胎兒的父親,除了T子復活明確證言,或者寫下某種不動如山的記述,否則絕對永遠無法得知。
正木博士又輕咳幾聲:「這是距今二十多年前,福岡縣立醫院改組為醫科大學,重建於這處松原時的事……該大學第一屆入學的青年學生中有W和M兩人,W讀的是法醫學,M則念精神病學,都是有志於當時在醫學界猶末充分發展的領域,彼此互爭第一名。但是,可能是出生於結核病家族的緣故,W在當時的學生里是那種屬一屬二的美男子,個性務實,是非常神經質的人,另一方面,M卻是身材矮胖的醜男,喜歡幻想,行事率性,屬於天才型的人物,兩人各有正好相反的特徵。也因為如此,彼此總在學業上相互爭霸。
「好、好的,我不知道博士在這裏……今天只有我一個人,還沒有打掃,實在對不起。」
「一定。不管是什麼樣的……」
「哼!真是無藥可救。像這樣存在先人為主的觀念,實在讓人受不了。好,你聽我說。」正木博士語氣里透著不高興,將黏在舌頭上的雪茄屑吐在地板上,移動拄在桌上的雙肘,用被雪茄煙垢熏黃的右手手指在我鼻尖點著,彷佛要把所說的每句話都敲入我的腦里般說明:「知道嗎,你仔細聽好,別再搞錯了……若林會告訴你今天是我死後一個月的日子之類故弄玄虛的話,只是為了讓你不要吵鬧的手段。如果讓你知道我留下這樣的遺書後,根本消失不到幾個鐘頭,你一定會想著我是去什麼地方自殺,內心七上八下,同時他也會坐立不安。不論是基於朋友的義務,或是基於院長的責任,他都必須先放掉一切找到我,制止我自殺,對吧?但是這樣一來,若林就很可能喪失一手主導能夠喚醒你過去記憶的獨一無二良機,你說是不是如此?因為,你是否能想起過去的記憶對他而言非常重要,而今天早上是最佳機會……」
「嘿、嘿,對不起,茶應該冶掉了吧?不好意思,這麼慢才來換熱茶,嘿、嘿、嘿。」
我頹然坐下,一切又完全茫然……
「嗯……嗯……」
對於他這種自恃為學者的冶漠態度,我有著莫名的反感,不僅如此,對於他那種愚弄別人之後又置之不理的態度,更感到無法忍受的不愉快,不禁重新坐正,輕咳一聲:「這樣不是很奇怪嗎,醫師,再怎麼身為學者專家,這樣也未免太冷淡了吧?」
「然而,M個人的煩悶終於輸給了學術研究的慾望,他恢復了想藉自己學說力量打破『瘋子的黑暗時代』和即將蔓延的『瘋子地獄』而忘掉一切的最初意志,而且可能以不輸於W的冷靜和殘忍,計算著I的年齡。」
「……」
「這麼說,此一繪卷是貴重的參考史料了?」
這時,我開始懷疑吳青秀確實只畫了那六幅畫像。
我再度把繪卷栘近自己臉孔,反覆不斷的深吸著像是想要告訴我什麼事的香水味道,雖然下知道那是叫什麼名稱的香水,卻發覺那不僅是真正高級、潔凈的香氣,更含著某種勾起我記隱深處懷念的、無奈回憶的氣味。當然,那是屬於女性所散發的氣味,但,感覺上不像我昔日的戀人或是母親、姊姊的氣味……為求慎重起見,我站起身,從入口門邊拿來自己的方帽子,聞嗅著比較兩者的氣味,發現我的帽子內側只有新布料、人造皮、以及淡淡的霉臭味,不能當作某人使用和繪卷同樣的香水之證據或參考。
心裏想著:必須保持冷靜才行。
「……」
正木博士在南側窗畔忽然停住,悄然低頭,咽下一口唾液。
——解放治療場的白砂亮光
「面對這種極端深刻強烈的變態性|欲刺|激,屬於吳一郎自身的一切記憶和意識形同毫無價值的影子。在此之前支配吳一郎的現代理智和良心,由一千年前的天才青年超級無稽、強烈奔放的欲求所取代,於是在他的記憶中浮現了美麗的真代子——一千年前犧牲的芳黛——唯一的身影。」
「可是,像這樣在兒子出生後,我才真正了解繪卷的可怕!我想,姊姊Y子如果也像我一樣生下兒子,又知道那捲繪卷的存在,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想法。我開始怨恨虹汀先祖為什麼沒有將繪卷燒毀了。
「所以我說過不要慌,不是嗎?因為你很快就不會再認為神秘或什麼了。」
「……」
另外,被害者手中並未持有任何物件,可以懷疑或許遭人施以輕微麻醉。
或許多少偏離主題也未可知,反正這是臨死之前打發時間所寫的遺書,就算威亡忌後勁很強也無所謂!畢竟接下來我就將與山野同化。現在在這裏,還是再抽支雪茄吧?
正木博士微笑著點頭:「嗯,我想也是這樣。被問及那位少女是否漂亮而能若無其事回答的青年,不是厭膩於戀愛遊戲的不良份子,就是出現在里見八犬傳或水瀞傳中的性無能病患後裔……但是,你對於那位少女毫無感覺嗎?」
(乙)夢的進行突然陷入某種無限深度的空虛時……譬如,掉出世界邊緣外,或者墜落黑暗深谷的剎那等等。
當記者告訴他吳一郎已經清醒,他說:「嘿,真的嗎?我見到的時候,吳一郎滿瞼鮮血,加上正木醫師也說吳一郎因為嚴重腦震蕩而停止呼吸,應該已經沒救……可能是手腳被銬住的撞牆,所以力量沒有那樣大的緣故吧?」接下來記者告訴他正木博士自殺之事,問他是否知道死因,甘粕愕然,臉色霎時轉為蒼白,痛哭流涕,嘴唇不住顫動:「真的嗎?若是真的,我必須趕快去見他最後一面。正木醫師對我有救命之恩。去年我在美國流浪,於芝加哥附近罹患肺炎病倒,當時是正木醫師讓我住院,並說,如果我想報恩的話,可以回國住在福岡等他,還給了我柑當多旅費,所以我回國後進入當地的英日學院擔任柔道教師,等正木醫師回大學任職,馬上過來負責治療場的監護工作。正木醫師一向樂觀,人格也高貴,責任觀念一定很強吧?」云云。
「真是有勇無謀的女人,一定又會被殺……」
「正是。所謂的離魂病乃是出現另外一個自己,做著和自己不同的事情,所以古來就被各種書籍視為怪談予以記錄,但是依照身為精神病學專家的我的說法,那是在學理上實際存在的事實。只是親眼見到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心情,對不對?」
「啊,吳青秀……」
我不知何時閉上眼,只是聽著正木博士的聲音。他的話中所包含的兩、三重奇妙的意義,讓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迷惘下已,拚命地用力站穩雙腳,同時不住顫抖,深怕只要現在睜開眼睛,自己就下知道會消失於何處。
「什麼?」我大叫,瞪視正木博士的臉孔,同時似乎了了解一切,產生了回頭望向窗外的勇氣。
——我的心情轉為輕鬆大胆後,覺得室內也變得舒爽明亮,窗外是一片松樹的翠綠,白晝的靜寂悠閑的滲入心底。
我無法做虛偽的紀錄。雖然事後回想起來感到羞恥不已,但我仍舊迅速拉開至最後部分。
正木博士又繼續:「注意到這點時,我全身顫慄不已,忍不住咒罵出聲,但卻沒有辯駁的餘地,更何況檢查吳一郎的血液、決定他是誰的兒子之權力掌握在法醫監定學的世界權威W手中。」
「不過若要說明這種過程,實非一、兩年的課程所能解說清楚,但是若只挑選我本來想當作昨夜燒毀的心理遺傳論最後附錄之架構腹案來概述,應該是這樣的……吳青秀產生進行此項工作的動機如方才所言,表面上是為了天下萬民的神聖無比之忠誠,可是這隻是表栢的觀察,從後來的經過推測研究,會發現在此神聖無比之忠誠背後,包含著藝術家特有的強烈變態心理之各項不同分子,這點,連吳青秀本人都未察覺……如果下這麼認為,就沒有辦法說明有關這卷繪卷之存在意義的各種不合理現象。」
吳一郎非常平靜,以精神失常的人所特有的澄明眼神,輕鬆的將視線栘開正木博士臉孔,緩緩由下至上打量著一旁若林博士高大的身軀。
「我決定今天就讓你和真代子離開病房,同時燒毀所有的文件和資料。
——昨天的演講會,少爺的任務很簡單,所以出門時他表示再怎麼晚也一定在二點以前回來,可是過了三點還足沒見到他回來。少爺一向言出必行,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所以我就對老一輩的鄰居們表示心中的懷疑,但他們只說「可能是演講會比較晚開始吧」,完全不當一回事。不過,因為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特別是在這種人生大事的重要關頭,我仍舊擔心不已,只是後來太忙也就淡忘了。不久,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轉為陰霾,天色昏暗有如日暮時分,我忽然想起少爺的事,一看,明天起就是少爺母親的八代子太太邊擦拭著濕濡的手,邊把我叫到匡後,對我說「都已經二十歲了,應該不會出問題才是,不過到現在還沒回來,你能幫忙去找找看嗎」。我也正好有這念頭,就暫時停下修理蒸籠的工作,抽根香菸後,穿著草鞋出門,時間應該是四點左右吧!我搭輕便鐵道列車至西新叮,在今川橋的電車終點站順路拐到我弟弟開的餐館,問他「有看到我們少爺嗎」,弟弟夫妻回答「這……少爺約在兩個小時前經過這裏,並未搭車,而是步行走向西邊,由於他是第一次穿大學生制服,所以我們倆都到外面目送他好久。真是個好女婿哩」。
(一)調查沿著侄之濱的國道、位於靠海一側山麓的石頭切割工廠附近的結果,據稱前一天吳一郎觀看繪卷所坐的石塊,位於切割剩下的粗石後面,是經過附近者很難注意到的位置。
「你馬上就能知道,這種最後治療手段的效果超過二加二等於四的準確。證據重於理論,我所說的話絕非虛構的證據在於,你和她進入幸福婚姻生活的同時所恢復的記憶力中,一定會想起各種各樣的事,從而發現至目前為止所遭遇的極盡神秘怪異事件,與那位站在解放治療場角落微笑、容貌和你完全一模一樣的美少年毫無關連,而是直接與你本身相關。這一切就和扭亮電燈開關同樣的鮮明,原因何在?這是因為你和那位小姐進入新婚生活的同時,現在累積在你的腦海中,造成自我障礙的生理原因將會得到解放,恢復截至目前為止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所有過去記憶。另外,也能識穿現在讓你迷惑、懷疑、苦惱的所有事件真相……亦即,當你進入物質上和精神上都真正幸福的家庭生活,即使不受他人之託,也能夠站在基於自己理智的公平立場,將觀察這樁事件所得的真實紀錄向學術界公布,讓我和若林辛苦努力的實況訴諸正義的審判,同時形成現代脫軌的邪惡文化的一大轉機。我以專家的立場下此論斷……為了你和真代子的名譽與幸福……」
——啊,我果然是這樁事件的神秘幕後人物嗎?
我很想從椅子跳起來逃出房間外面,但我的身體卻很不可思議的密貼在椅上,不停地顫抖,連想掩住耳朵都沒辦法。正木博士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的清楚傳人耳里。
——少爺一向討厭這條鐵路的煤煙味,即使是到高等學校上學時,也以運動為藉口,每天從侄之濱沿著農田走路前往,但,就算那樣,從今川橋到侄之濱只有一里的路途,不應該會花兩個鐘頭的時間……我擔心地往回走,時間應該是四點半左右吧!我沿著國道鐵路的旁邊走,正好在離侄之濱不遠的路旁,靠海岸這邊的山麓,有一家切割石頭的工廠,切割的是稱為侄濱石的黑色柔軟石頭,稍後您要回去時順便過去看看就知道,不管是從福岡過來,或是從這裏前往福岡,一定都會經過工廠旁邊。……工廠的石頭似屏風般矗立,夕陽照射下的內側暗處,我似乎見到戴著方帽的身影晃動。
◇記入繪卷由來
「……」
正木博士從他後面緩步進入,架在鼻頭的眼鏡反射陽光,注視著吳一郎的作業。不久,他走近,伸手輕拍吳一郎揮起圓鍬的右肩。
——我是谁?
他的神情寂寞憂鬱,一時之間呆然環顧四周的磚牆和腳下的砂地。不久,好像從自己腳下的砂中發現某樣東西,兩眼發亮的拾起,置於雙手間搓揉,然後對著眩目的太陽映看。那是藍色、漂亮的萊姆玉。
▲同年同月四日摘錄自玄洋新報社晨報報導
正木博士踱過我面前,回頭冷笑說:「那是騙人的,完全是謊言。」
「可是,我這裏忽然很痛……」說著,我慌忙噤口。害怕又被對方嘲笑,怯怯眨眼。
晨鏤滿目金光雪,夕化濁水落河海,今宵銀燭列榮花,曉若塵芥委泥土。三界如波上紋,一生似空里虹,一旦結下惡因緣,將念念而不可解。生則墜入地獄之轉變,現叫喚鬼畜之相;死則惡果傳子孫,受孽報永劫之苛貴。其恐懼、痛苦。無任何事物差堪比擬。
我再度趴卧桌上,静静回想前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要回来这儿。我凝视著放在桌缘的新方帽,努力想记起当时的心情,很奇怪的,我的联想力在这时候竟然变得薄弱,只觉得是回来拿遗忘在这儿的某种非常重要的物件,但……我慢慢抬头环视前後左右,发现头顶上方亮著白热的大灯泡。
我懷著半夢遊的心情離開椅子,在感覺若林博上蒼白眼眸正從某處窺看的惶恐中,隨著正木博士走向南側窗畔,但是,隔著正木博士的白色診斷服肩頭望向窗外的瞬間,我楞立當場。
但是,仔細想想,也難怪會如此吧?吳一郎和我這般酷似雙胞胎,再加上吳真代子和繪卷中的死亡美人畫像簡直一模一樣,在這種地方會發現如此難得的雙重偶然,而且是凝結在同一血統中,任誰都會大吃一驚吧?進而認為其中絕對隱藏著某種深刻原因,以致一開始就戴上有色眼鏡的研究。或許本人沒有這樣的打算,卻因為與一開始就戴著有色眼鏡研究的心情相同,而不得下變成如此結局。證據是,若是將組合成這次事件的各種事故二分開來觀察,就算兩位博士沒有插手,它們還是可能自由隨興發生,只是因為兩位博士彼此認定是對方所為,看起來才會變成一種重疊,假定沒有兩位博士嘮叨的說明,也只下過是兩宗單純的離奇死亡事件和一樁發狂事件而己,不是嗎?
「嗯……」
「恩,那麼,你是為何那樣拚命的掘土呢?」
——是的,八代子太太現在處於半瘋狂狀態,加上腳部扭傷,聽說躺在床上休息。雖然頭部傷勢並不嚴重,可是講話顛顛倒倒,應該無法提供什麼資料。我腰部受傷,暫時無法去探望她……
我大叫,但是聲音卻沒有傳人自己耳中,只是嘲諷似的在室內各處回蕩。我就這樣縮緊下顎,回頭望著靜謐的燈光,深深嘆息後,環視一片靜寂的室內。意識的力量非常清晰,沒有恍惚,也並非做夢,隨著眼前地板的傾斜,望著半開的門口踉艙前行,出了門外後,回頭看到門上貼著寫有「嚴禁進出」的白紙。
站在洞穴與洞穴間的砂土平地一隅的吳一郎,以圓鍬為杖,挺直腰桿,正很難受般的吁一口氣,他的臉孔被秋陽晒黑,加上連日勞動的疲勞,看起來相當憔悴,只有眼眸還閃動著炯炯光芒。汗珠下停流下,激喘的呼吸似火焰,尤其是手中充當拐杖拄地的圓鍬,鍬刀已磨損成又薄又鋒利的波浪狀,閃動著像銀一般的怵人的光芒,充分說明他這幾十天的掘砂作業是何等的狂熱、劇烈。所謂的活生生墜入焦熱地獄的死者,應該就是這種模樣吧!
臉頰裂開的光頭、眉間碎裂的垂髮少女、前額裂開的絡腮胡臉孔……
「像這樣,穿越時空而來的變態性|欲幽靈如前所述,每天漫無目的的持續勞動,終至精疲力盡。提高人類性|欲刺|激的燃料荷爾蒙,亦即俗稱精力的內分泌,在持續劇烈勞動時會消耗殆盡,於是逐漸感覺下到那種性|欲的刺|激,而疲勞過度的神經浮現一種惰性,陷入一種只是隨著對女陸屍體的幻覺氣喘吁吁地持續揮動圓鍬的狀態。由於至目前為止壓倒一切精神作用的變態陸欲怨靈幾近消失,其底下『啊,好痛苦、好累,我為什麼要這樣持續勞動呢』的接近正常的意識會逐漸浮起,所以會時而停下圓鍬茫然環顧四周,時而像突然想到似的繼續工作。我只要估奸時機,配合其眼中浮現的精疲力竭之意識和我眼中的理智,問他『那女人的屍體是什麼時候埋在上里的呢』,他則回答『這……不知道』,亦即,到目前為止,他完全忘記的『時間觀念』因為『什麼時候』這幾個字的暗示而反射般復活,隨之而起的『呀,這裏到底是哪裡』的空間觀念也開始啟動,不可思議般的開始環顧四周,同時『啊,奇怪,自己之前究竟在做些什麼呢』的自我意識也跟著抬頭,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寂寞,哀傷的僥首,緊握住的圓鍬無力的放下,悄然回自己房間。這是遺書上所說明的吳一郎的治療順序!所謂的瘋子治療,就是像這樣觀察病患在自由行動中所顯現的心理狀態,邊了解病況邊給予適當的暗示進行治療。
——再過去的磚牆上方的屋頂上的兩支大煙囪
他自言自語似的說著,視線從我臉上栘開,望向窗外,然後臉色轉為蒼白,靜靜地沉吟不語。過沒多久,他恢複原先的臉色,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望著我,指向窗外,用愉快的語調問:「那麼我再問一個問題,你看到站在角落注視老人圓鍬動作的青年吧?」
所以……如果這卷繪卷有靈,絕對會知道一切,同時也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的經歷,也應該完全清楚自己與這樁事件有什麼樣的關係、又是如何落人吳一郎手中的全部過程,也知道讓兩位博士苦惱、甚至令我飽受折磨的內幕。
「太令人感動了。」
——不過那時候我連思考究竟為什麼的能力都沒有,何況在我身旁的男人又用手用力戳我的身體,痛得我感到一陣昏眩,只好快步來到後門,穿上家母平常穿的紅色鞋帶木屐,走出後巷。這時,我想到家母可能已經死亡,停住腳步,望向左右,發現抓住我雙手的男人是這地方警局的刑事和巡佐,熟悉的臉孔正兇狠地瞪著我,同時用力拖著我前行。我連詢問的機會也沒有。
本日下午六點左右,福岡市早良郡侄之濱一五八六番地的吳八代子家正房內側房間忽然冒出火舌,人們驚駭的趕往撲救,可是由於持續多日的晴天,再加上強風肆虐,火勢熊熊燃燒,包括數棟出租房子完全被大火圍困。不久,火勢延燒至距離不遠的如月寺大殿後方,目前正繼續延燒中,因為距離太遠,市內消防隊趕不及支援,只靠附近的消防人員根本無能為力。被認為是縱火者的吳八代子(前記吳一郎(編號四零)的姨媽)在眾人環視下跳入大殿的烈火中慘遭燒死。據判斷,該女在今年春天喪失獨生女以後,就多少呈現精神異常,本日又聽說自己最寵愛的外甥一郎離奇死亡,終至嚴重精神錯亂,在亢奮之下引發這場火災。
走廊盡頭傳來時鐘的聲音。隔壁房間的哭泣聲忽然靜止,然後又是一聲:嗡——
我忍不住「啊」的驚叫出聲,閉著的眼睛更用力地緊閉,咬緊牙根,再度試著仔細撫摸該處,可能是心理因素使然吧?發現該處似乎有些微鼓起,不過不是長療瘡或什麼,應該是撞到某種東西,或者是遭到毆擊的痕迹……可是,之前完全不覺得痛,而且也不記得從今晨至現在之間額頭曾經遭受重擊……
「……」
我有點困惑。想問的事情實在太多,但感覺上不論從什麼地方問起又都無所謂,所以我拿起面前的遺書,翻至事件紀錄摘要的最後部分,指著該處,望著正木博上:「這裏寫著插入繪卷的相片和其由來記述,東西呢?」
——見到這個,我半夢半醒的判斷,家母一定是罹患霍亂或是什麼重疾大病,而我也是相同,身體才會如此不舒服。當時被兩個男人拖著走的痛苦,我至今仍忘不掉!我的身體像是快溶化般的疲倦,全身骨頭也似乎快散掉,每下一階樓梯,眼前就一片黑暗,腦殼內彷佛有水搖晃般的刺痛,我拚命忍住,想停下腳步,可是底下的人卻立刻伸手把我往下拉,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下樓。途中,我忽然抬頭,見到樓梯對面上方的扶手上,家母身上褪色的衣帶系成環狀垂掛其上。
只要吃了烏黑的眼眸,
吳一郎很認真的盯著正木博士的臉,不久,嘴唇又蠕動了:「是……家父。」
這樣想著之間,心髒的劇烈鼓動忽然靜止,同時正木博士的嚴肅目光逐漸轉為柔和,緊抿的嘴唇也慢慢放鬆,換成似在憐憫我般的微笑。
各位應該會頭昏眼花「居然有回事」……別急!關於我對這樁事件的研究後來如何進行,以下用消除敬語的浮現天然色彩電影來說明。問題是,像我這樣的鄉下人,又是新興的影片說明者,一旦省掉敬語,聽起來一定像在朗讀外行人所寫的劇本吧!很不幸的,我沒學做過中華料理,也沒寫過劇本,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做。不過距離天亮還很久,時間多得是,所以就試著編寫一下劇本玩玩。只是,在此要事先聲明,我必須將這事件核心的心理遺傳內容挪至最後,首先從外側的事實依序進入成為中華料理,啊,不,是劇本,情節也不會出現衝突。有關此事件的紀錄,完全依照當時事件本身進入我眼中的順序排列,只要研究此一順序就可以了解事件真相……因此,請各位相信,這絕對是極端科學、毫無矯飾、俯仰天地而不愧的真實紀錄……嘿,真累人!
吳一郎激喘點頭,同時看了看博士的臉,又看了看那四樣東西……
「……」
可惡,看我如何對付你!
「話雖如此,沒有人知道繪卷的存在,只有我,所以我誠懇的拜託你,那捲繪卷給你當作研究學問的材料,不過請你藉著科學的力量,破除繼承我血統的兒子受到繪卷恐怖奇妙的魔力詛咒。
吳一郎會只在當天半夜清醒,他自己也表示是以往很少經驗的異常之事,而這有相當理由認為是顯示後來在睡眠間存在夢遊狀態的一項徵兆。但是在揭明理由之前,必然要考慮的一件事就是,頂住廚房後門的竹棒落地聲被認為是造成吳一郎第一次清醒過來的原因,對此,吳一郎本人也相信。不過這是將睡眠中的感覺作用與清醒時的知覺作用混為一談,無須躊躇即可認為是相當草率的判斷。因為,從很多例子發現,說是相信睡眠中聽到聲響馬上清醒的人,若是依照清醒後的正確判斷力來檢測,其實已經又過了幾分鐘,甚至是一、兩個鐘頭的睡眠。最極端的例子乃是,所謂的睡懶覺者在經過多次回答別人叫他起床的聲音,又多次陷入熟睡,等到日上三竿起來時,仍堅持是聽到今天唯一的一次叫聲就醒過來。由此也可以充分證明,睡眠中感覺到的聲音,和受此刺|激而清醒,其間對於經過時間的判斷有何等巨大差異。更何況,雖然在夢中察覺明確的聲響而清醒,經過後來的冶靜檢查,絕大多數證實並未出現過什麼聲響。依此觀察,認為竹棒掉落聲與吳一郎的清醒之間存在必然的因果關係,在進行正確的推理上非常危險,不如是認為此兩種現象毫無關連來觀察事件才更接近自然。如果把這點和吳一郎清醒後的異常情緒直接連結,驟然斷定有人從戶外潛入,對吳一郎施以麻醉後行兇,說是非常冒險又不合情理並不為過。
從剛才就站在入口觀看的正木博士命令工友拿一支圓鍬過來,交給吳一郎。
「可是,他說今天是你死後一個月的十一月二十日……」
【八】夢遊進行的時間、其他
「這回,我全身真的湧現完全無法忍耐的顫慄,用力抱頭,趴倒在綠色羅紗上,所有神經皆受到正木博士猶如解剖刀般凄愴的聲音所威脅……
「讓吳一郎觀看這卷繪卷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在東京居住的地方嗎?奸像住過很多地方。我還記得的只有駒澤、金杉、小梅、三本木,最後則是從麻布的笄町搬來這兒,總是租住二樓、倉庫或別院。家母通常會製作各種刺繡的手工藝品,完成幾個之後就背著我到日本橋傳馬町的近江屋,那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闆娘一定會給我糕餅糖果,即使到了現在,我都還記得那棟房子的模樣,以及老闆娘的臉孔。
「可是,這項實驗是你主持的……」
「別講這種沒骨氣的話!哈、哈、哈,眼神也沒必要變得那樣可怕,我告訴你吧。」
「沒錯,你此刻正在作夢。證據是,在我眼中,那處解放治療場從方才起就連一個人也沒有,只剩還留有枯葉的五、六棵梧桐。解放治療場自昨天發生重大事件後就被嚴密封鎖了。」
「不過,他毫不在乎,開始改變方針,尋找新葬的婦女,趁著夜間掘墓,拉出屍體,打算運往山中。可是,俗話說過,扛一個死人需要三個人的力氣,這是因為僵硬的屍體沒有重心,很難扛得起來。吳青秀雖然拼盡全力,可是他畢竟只能拿畫筆,手無縛雞之力,又必須儘可能不傷到屍體,所以非常辛苦,氣喘吁吁的抱之前行時,很快就天色大亮而被農民們發現。早就聽過淫仙傳聞的農民大驚失色,因為他們以為吳青秀企圖奸屍,而奸屍是重大罪行,立刻追趕在後,不得已,他只好拋下屍體逃入山中。當時雖已是初春,他仍舊無法忘掉背部扛著屍體的冰冶,連續兩、三天不管再怎麼烤火,牙齒都直打顫。」
這時,正木博士輕咳一聲:「假設有一個人犯下一項罪行,儘管在他人眼中看來無罪,在自己的『記憶之鏡』里卻會留下身為罪人的自己之卑鄙身影,永遠沒辦法抹殺得掉,這是只要具有記憶力就絕對會存在的現象,每個人皆能理解,卻總是輕忽之。但是,舉例來說,卻會發現這相當難以輕忽得掉,映現在這面記憶之鏡上的自己罪孽身影,通常同時顯現緻密的名偵探之恫嚇力和絕對逃下掉的共犯之脅迫力,成為一切犯罪的共同且唯一之絕對弱點,直到咽下最俊一口氣之前,緊緊糾纏住無人知道的罪犯。而且,要自被這種名偵探和共犯的追逼中獲救之途,只有『自殺』和『發狂』兩條路,具有無比的恐怖。世俗所謂『良心苛責』其實就是這種受到自己記憶的脅迫,因此,想要從此脅迫觀念中得到救贖,唯一的方法就是抹殺自己的記憶力。
「不能。」我堅定回答,手仍舊按著頭:心情和今晨醒來時同樣難堪。
這時,站在我面前沉吟著的正木博士回頭看我,若無其事的指著窗外:「怎麼樣,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吧?」
開放世間智慧光明。
——如果大家知道殺害家母的人並不是我,那就足夠了,我也無話可說。不過,若是有助於查出兇手,任何事情都可以問我。雖然很久以前的事家母未曾告訴我,而且我只知道懂事以後的事,但是應該沒有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事。
「還有,如果我的靈魂能夠脫離這個身體,我現在就會轉移到某人身上,大聲說出留在他記憶中的姓名,在白晝的馬路上公然疾呼,緊跟著兇手直到死為止,進行比殺死他還更殘酷的報復。」
就在我眼前有一個奇妙的人……先前一直認為是若林博士坐著的大桌子對面的扶手旋轉椅上,已經不見若林博士身影,和我面對面坐著的是身穿白色診斷服、身材瘦小如屍骸的男人。
——不久之後,突然不知道被什麼人拉了起來,右手被緊緊抓住,好像要把我帶去什麼地方。我睡眼惺忪的以為自己仍在作夢,想要甩開對方的手。這時又有另一個人過來,抓住我的左手,把我拉向樓梯口。這下我終於清醒,回頭一看,一位身穿西裝的人和腰系指揮刀的巡佐蹲在家母枕畔,似乎正在調查什麼。
我慌張的重新揉眼睛,怯怯地望向窗外。青年仍像剛才一樣的站立原處,不過能稍微見到側臉。
啊,怎麼辦?
吳一郎雙手拄著圓鍬,驚訝似的抬頭望著博士的臉孔,臉頰的紅暈霎時消失,嘴唇蠕動,以夢囈般語氣開始反覆念著:「是……什麼……時候……」
「要點並非貴重與否……回到前面,青年進士奉天子之命巡迴旅行作畫的時間約六年,等天寶十四年回到長安,將所繪的風景繪卷呈獻給唐玄宗後,不僅榮獲身為藝術家的無上光採,也贏得漂亮的妻子芳黛,又獲頒附帶美麗庭院的小宅邸,非常如意的過著夢幻般生活。但是過了不久,時當大唐沒落的前奏,凶徵妖孽並起,道出天下大亂之兆,而且天子不僅不聽忠言,還持續枉殺忠臣,見此,吳青秀慨然決定以自己的彩筆驚醒天子的迷夢,企求國家安如泰山,所以向新婚妻子表明心跡,問她是否能為此拋棄生命,而且自己也很快就會追隨她而死。妻子高興的回答說『如果為了你……』。」
「調查報告的每一字每一句皆指稱『就是你、就是你,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亦即,第一次在直方發生的慘劇,乃是具備高等常識、思慮周密的人,為湮滅所有犯罪形跡,讓事件陷入迷宮,故意選擇吳一郎回家的時候,巧妙使用麻醉劑所進行的犯罪,絕非吳一郎夢遊中所為……」
二十日下午一點
「……」
「不行!」大聲說話之間,正木博士高舉右手拳頭,似乎想一口氣揮除我腦海中的迷惑,氣勢驚人:「不行!你必須相信我說的話,不能相信若林說的話。若林方才就是在這一點犯下唯一的重大失誤,他進入這個房間後不久,一定聞到我在大暖爐中燒毀著作原稿的焦臭味,然後見到這張桌上放置的這篇遺書,馬上想到一個詭計,隨即向你那樣說明。」
「真是個非常依戀姊姊的妹妹。」
——若林博士明言正木博士已在一個月前自殺的意識渾沌心理狀態的秘密……
「因此,第二樁的侄之濱事件也絲毫不足為奇。一定是依照直方事件以來的計畫,某人在石頭切割工廠附近埋伏,等到吳一郎回來後,把繪卷交給他……亦即,直方和侄之濱這兩樁事件,乃是基於某種目的,由同一個人的頭腦所計畫。此人對繪卷的相關傳說有非常深入的了解和興趣,企圖掌握實驗的最適當時機,也就是被害者吳一郎對於某種重大幸福充滿期待的最高潮,預期他會完全發狂的進行此一曠古絕今的學術實驗。所以,除了我以外,還會有誰?」
「那當然!其他還有更多呢。譬如,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不願意去撒哈拉或尼加拉瓜那種粗俗的地方,而希望能升天成為星星,讓凡人無比羡慕,所見所聞皆是人間秘密……」
在突出對面屋頂的兩支大煙囪上,圓月綻放明亮光華,其下照出的瘋子解放治療場合無人影,到今晨為止仍是一片白砂的平地,此刻卻成為高低不平、枯草蔓生的空地,當中是不知何時已凋盡枯葉的五、六棵梧桐樹在星空下伸展枝橙。
「真是……」正木博士說著,穿著拖鞋蹲在椅子上,抱住雙膝,面朝南側,好像在腦里整理般豐張開眼睛,望著窗外的亮光吐出煙霧。
「離魂病……離魂病又如何?」
此種名之為「自戀」的變態中,還存在著積極、消極兩種極端合一的變態。亦即,對自己極度的愛撫、掩飾轉為自我虐待、裸|露身體一部分或偷窺等變態興趣,再進而成為自我輕視、自我嘲諷或自我恐懼的心理,最終變成自我虐殺的快|感或對自己屍體幻視的快|感之耽溺者。事實上,這種心理實例非常廣泛多樣,而且具有普遍的特質,昔日的切腹、殉義、憤死之類的心理,或在一般自殺者的遺書發現如夢般的「讚美自我」,或是含有甜蜜眼淚的「自我陶醉」心理的背面,常潛藏這種變態心理:尤其是失戀自殺者的心理,說它是追尋這種變態欲求的最後且最高的滿足並不為過。
「真是不可思議!有可能存在著這種事嗎?」
「嗯,你聽我說。只要你完全冷靜下來,再次從頭思索自今天清晨以來所發生的事,一切就可以輕鬆解決。」正木博士嚴肅的咳兩聲後,仰靠著椅背,不停吐出濃濃的煙霧,再悠然的回望大暖爐旁的日曆:「我要事先聲明,今天是大正十五年的十月二十日,知道嗎?再重覆一遍,今天是大正十五年的十月二十日……也就是如這篇遺書上所寫的,吳一郎隔了一個月以後再度走出解放治療場,觀看缽卷儀作老先生耕作的十月十九日的翌日,證據是,你看日曆, OCTOBER,一九……也就是昨天的日期。這是因為我昨天很忙而忘記撕下一頁,同時也證明我從昨天起就在這裏工作到天亮……明白了吧?還有,順便看看我頭上的電鐘,現在是十點十三分,對吧?嗯,和我的表完全一致。亦即,距我今天早上寫好那篇遺書開始打盹後,才經過了五個小時。綜合這些事實以及遺書最後部分留下墨水味的事實,我會這樣冷靜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好,如果沒有記好這點,那麼事後又會有發生嚴重錯覺之虞。」
「嗯,你可以試試看。」正木博士不置可否的說著,恍如傀儡般閉上眼,臉頰殘留一抹異樣冷笑。
——正中央掛滿枯葉的梧桐樹
「首先從吳一郎見到對方拿給他看的繪卷,陷入精神病發作當時開始……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吳一郎和真代子的婚禮前夕,『W』和『M』確實都在離侄之濱不遠的福岡市內。M因為剛至九州大學赴任不久,猶未找到棲身之處,因此投宿於博多車站前一家名叫蓬萊館、兼營火車候車處的旅館。蓬萊館是間規模相當大的旅館,房間很多,客人進出頻繁,加上博多一貫簡陋的待客習慣,只要付了錢,每餐有露面吃飯,就算半天或一整夜不見人也沒人在乎,是很難取得不在場證明的地方。柑對的,W總是在九州大學醫學院的法醫學教室埋頭於研究,忙碌時還會鎖上房門,一切事情完全以電話聯繫,就算鑰匙插在鑰匙孔里,也絕不可以敲門,這是與法醫學院有關者之間的規則和習慣。而且,W的神經質,別說工友和朋友了,連新聞記者都非常清楚,所以是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最方便之習慣。
這一切在一個月後的今天,我又在相同的暗示下,正確的反覆同樣的夢遊。不,說不定是受到今天清晨被時鐘聲音吵醒所得到的一種暗示所支配……也可能是若林博士淡淡的一句「一個月後」殘留在我的潛意識,在一個月後的今天早上將我喚醒……但下管如何,今天上午我狂熱閱讀各種文件資料,若林博士悄悄離去後,這個房間里應該沒有其他人,正木博士、禿頭工友、蛋糕、茶、繪卷、調查報告、雪茄煙霧等等,只不過是一個月前的記憶之重現,只不過是 我獨自一個人反覆著夢遊中的夢遊。
坪太郎
「我現在的心情當然必須和若林完全相反。若林無論如何都固執的想藉著這項實驗來和我徹底分出高下,尤其是他受到肺結核侵蝕,自知時間不多,所以今晨獲知應該繼承公布此項實驗結果最後責任的你可能恢復正常的精神狀態時,馬上焦躁的做出讓你理髮、換上大學生的制服、帶你與她見面等等行動,儘可能想讓你趕快承認自己是吳一郎,成為他的幫手,依他的意思公布結果。不,甚至現在都還在你我的四周布下眼睛見不到的天羅地網,企圖讓一切能隨他所欲。」
「告訴我,我到底是誰呢?」
「另外,把有關自己的罪孽記憶作成紀錄、等自己死後再公開,也是避免苛責的一個方法。這樣做的時候,當自己回頭看著記憶之鏡,鏡中的『自己的罪孽影像』也會按照該紀錄,回看自己,所以能略為放心的寂寞一笑,然後『自己的罪孽影像』也會望著自己報以憐憫的苦笑,見到苦笑時:心情自然會稍微冷靜下來。這就是我所謂的自白心理,明白嗎?
「嗯……」
我全身放鬆的仰躺著,彷彿死人般停止呼吸,只是雙眼圓睜……
「但是,若林醫師剛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