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個謀殺動機
「再次回到洗手間,你看到了什麼?」謝剛繼續問,儼然把陸凡一當成第一目擊證人了。
「謝隊,我看情殺的可能性不大。」李寧面露難色,「既要有情殺的動機,又要是一個高明的罪犯,同時具備這兩點的人幾乎沒有。」
女孩連忙起身,聲音像銀鈴一樣清脆:「我叫賈蘭,是警校的大四學生,已經在重案二隊實習了一段時間了。」
「當然有關係!」謝剛也站了起來,直視陸凡一,語調驟然拔高了幾分。
「不愧是陸神探。」謝剛點頭讚許,「好,那我再問各位,兇手為什麼選擇許建東結婚這個特殊的日子作案?為什麼殺死許建東后,還要割去他的生殖器?兇手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
清潔工離開的時候,陸凡一剛好進來,他在沉默不語的一堆人中一眼就找到了歐陽嘉。她閉著眼睛,覺得冷似地雙手交叉著抱著身體,靠在椅背上,仍舊穿著昨晚的紅色禮服。
歐陽嘉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覺得一顆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陸凡一注意到了歐陽嘉充滿期待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這組數字,似乎是一組身份證號碼的前十位。如果我沒記錯,1303開頭的,是河北省秦皇島市。」
天還沒有亮,陰霾的天空像一團厚重的棉花塞在他的胸口,他感到呼吸困難,雙手幾乎握不住方向盤。他連忙靠邊停車,扶著車門在街邊坐下來,久久才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第二個問題呢?」坐著一旁的曹帥插嘴。
現在,看著眼前的歐陽嘉,很難想象她曾讓他如此討厭以至於針鋒相對。她看上去孤獨而絕望,鮮紅的禮服沾滿了灰塵,一縷縷頭髮不受控地四散凌亂,她眉頭深鎖,那是憤怒、是憂慮,是一顆緊繃的心和無法言說的痛楚堆積產生的深深的褶皺。
「待會兒你移動他的時候,還需要我幫忙嗎?」
「不需要很久。」
「警察!」陸凡一替謝剛說了出答案。
歐陽嘉抬頭,那雙飽含了太多情緒的眼眸緊盯著謝剛。身為警察,最糟糕的莫過於被自己抓進監獄的罪犯殺害,許建東很可能就是這樣犧牲的。就在她快要接受這個說法的時候,謝剛卻突然告訴她,殺人者,還有第二個動機。天哪,她快撐不住了,耳邊聲音恍惚,似乎有一輛帶著熱氣和尖嘯聲的火車轟隆隆地著從她腦子裡開過。
許建東的屍體很快被送到法醫那裡進行解剖,搖搖欲墜的歐陽嘉也被謝剛安排的兩個民警帶到重案隊辦公室休息。
會議室里的幾個民警沉默著,誰都沒有動。經過了那樣瀰漫著血色的漫長一夜,誰也沒有胃口。
又是一起死前受到追逐、並割掉受害者舌頭的謀殺案。這與李寧讓他調查的案子和半年前上海大劇院的那起案子,有十分雷同之處。
「不完全是。」謝剛反駁,「首先,我們來看兇手的作案手法。能夠做得如此滴水不漏,並且對作案的時間、過程把握得如此精細,同時,案發現場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我確定,兇手一定是一個具有極強反偵查能力的高手。兇手是有過作案經驗的罪犯的可能性比較大,是罪犯家屬的可能性比較小。」
「袋子里裝的是什麼?」她突然開口,甚至沒有睜開眼睛。
「不用到猴年,也不用到馬月,其實,核查範圍很小。我們只要核查被許建東抓住后又刑滿釋放的殺人犯就可以了。這個數字沒有多少,因為殺人犯基本上不是死刑就是無期,許建東參加工作才二十多年,在這段時間內被他抓住后又刑滿釋放的殺人犯,我估計不會超過十個,順便看看這裏面有沒有秦皇島撫寧縣的。」謝剛說。
「好,一,二,三。」兩人將屍體從擔架抬到桌台上,周琳拉開斂屍袋的拉鏈。
「有兩個問題必須弄清。」陸凡一說,「第一,這張紙條是誰放在許建東嘴裏的,是兇手?還是許建東自己?是死之前放的?還是死之後放的?」
「什麼身份?」李寧、曹帥、楊帆三個年輕的民警異口同聲地問。
這一上午真漫長啊!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會是同一個兇手所為嗎?
「說了這麼多,我們還是不知道誰是兇手。」老馬冷冷地說。
「歐陽,能說說你前夫的情況么?」謝剛犀利的目光投向歐陽嘉,「我說的不是許建東,是你的前夫高健。」
「由於我的引導,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許建東是警察這個特殊身份上了。」會議室響起謝剛低沉的聲音,「一個警察被殺,最大的嫌疑人當然是被他抓進監獄的罪犯。可是我們不要忘了,許建東還有另一個身份。」
「這邊!」
謝剛雖然是公安局長跟前的紅人,可是也不敢得罪老賈,怎麼說人家以前也是刑警支隊的副支隊長,雖然退二線了,可威望還在。
「他有沒有離開本市,這一點我會找人核實的。」謝剛說,「歐陽,說說你和高健當年為什麼離婚。」
「除了身份證號碼,還能是什麼嗎?」曹帥反問。
「我已經見識過太多恐怖、殘暴和無理的悲劇,我的手已經碰過太多痛苦和死亡留下的痕迹,我再也無力承受丈夫的不忠和背叛。所以,我和他離婚了。和他離婚後,我什麼都沒做,只剩下工作,只是工作。」說到這裏,歐陽嘉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坐在她旁邊的李寧能聽到她輕輕的抽噎,她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這也難怪,有幾個人能當眾捅破昔日的傷疤而不受傷的。
「首先,作為刑警,本身就是辦案能手,想犯下一次不留任何線索的謀殺案,簡直是小菜一碟。」謝剛不急不緩地說,「其次,在婚禮當天,兇手肯定就在現場,賓客的身份讓他具有極強的隱read.99csw.com蔽性。婚禮結束后,其他賓客差不多都回去了,只剩下重案一隊和重案二隊,那時候,許建東還吵著要跟我拼酒。我懷疑,兇手就藏在最後留下來的重案隊中!」
「不可能是他!」歐陽嘉終於無法冷靜了,聲音顯得焦躁而尖銳,「他是個商人,這麼高明的案件不可能是他做的。而且,據我所知,他早已離開本市。」
「當然,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陸凡一點頭。
開車離開法醫大樓的時候,陸凡一的腦海中又出現那些刺傷、砍傷的景象,還有許建東脖子上那個看起來像張大嘴打哈欠的傷口。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渾身骯髒污穢,停屍間里死屍的惡臭黏膩在他的衣服里、頭髮間、皮膚上。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氣味可以和這個比擬,它令人聯想到醋腌螃蟹。他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扔進垃圾桶。
歐陽嘉低頭喝水,但還是感到口乾舌燥,她從老馬扔在桌子上的煙盒裡掏出香煙,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如此反覆了幾次。許建東曾勸她戒煙,她也答應了,如今,那個勸她戒煙的人已經不在了。昔日的記憶被狠狠撕開,她低下頭,陷入漫長的失語中。
歐陽嘉嘴唇輕輕顫抖,她無法想象自己和高健那段短暫而不幸的婚姻要重新回憶,那個讓她傷透了心的人又要被重新提及。
李寧已經坐不住了,噌地站起來,往門口走去:「我立刻去調查!」
「那個雜種存心要看我們笑話!」李寧激動起來。
「然後,我們大家開始尋找許建東。」謝剛說。
歐陽嘉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她當然知道「情殺」兩個字代表什麼意思,囁嚅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錯。」當日攙扶謝剛去洗手間的兩位民警楊帆和曹帥點了點頭。
謝剛嘆了口氣:「現場勘查的結果,簡單點說就三個字——沒結果。因為洗手間里每天進出的人太多了,勘查組發現了大量指紋,一些是酒店服務員的,另一些則是酒店的客人留下的。至於腳印,勘查組發現地面被人用水清洗過,痕迹都被破壞了。」
「別急,我們先來分析一下謀殺動機。」謝剛掃視全場,最後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落在一直沒開口的歐陽嘉身上,「究竟什麼人會殺許建東?」
「案件的過程就是這樣,大家都聽明白了吧。」謝剛打斷了陸凡一的自責,他聲音中有種沉穩的權威感,令周遭的人心生敬畏,「接下來,我說說屍體解剖和現場勘查的結果。歐陽,你需不需要迴避?」
「可是,這樣做很冒險啊,萬一女洗手間里有人怎麼辦?」老馬質疑。
「除了罪犯,難道就沒有其他人想殺許建東了嗎?」謝剛沉著臉反問。
在謝剛看來,一場嚴肅的案情研討會,已經變成了協警和實習生都能參加的烏合會議。他沉默良久,忍了又忍,慢慢地開口:「昨天晚上許建東被人謀殺了,靳局長對這個案件非常重視,連夜把我叫過去布置任務。現在我傳達一下靳局長的指示,從現在開始,重案一隊和二隊聯合辦公,我是總負責人,歐陽嘉協助我。對於破案時限,靳局長充分信任我們,沒有明確規定期限。不過,于情于理,我們都該竭盡所能地儘快破案,對我們自己有個交代,也對死去的許建東有個交代。至於歐陽嘉,她和許建東是夫妻關係,靳局長多方考慮,特許歐陽嘉參加案件偵破,不必迴避。從今天開始,我們這裏,沒有重案一隊,也沒有重案二隊,只有重案隊,希望大家共同努力,早日抓到殺害許建東的兇手。」
「我已經給靳局長打過電話了,把我擅自離隊的事做了檢討,靳局長讓我今天正式歸隊!」陸凡一緩緩一眼看向眾人,「三天後,我就能拿到警徽。」
「現在,我們有了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動機,接下來,我們再看看這位警察兇手還有哪些作案條件。」謝剛嘴角一勾,眼中卻沒有笑意,威嚴地望向眾人。
陸凡一點頭:「謝隊長出來的時候說許隊還在吐,我就進去看了。當時許隊還趴在馬桶上嘔吐,擺手示意我出去。我覺得許隊身體恐怕吃不消,就和歐陽隊長商議送他去醫院。」
「新郎。」謝剛平靜地說出兩個字。
「應該是陸凡一離開洗手間,去大廳找人幫忙的那段時間,整個過程大概十分鐘。」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中年民警突然開口,說話帶有濃重的遼寧鞍山口音。
「不用,我會找人幫我,你確定要呆在這裏看著我解剖?」周琳從旁邊的金屬架子上挑了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目光直直地凝視著陸凡一。
老人啟動車子離開的時候,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從打開的電梯里衝出來,氣喘吁吁地大喊:「高先生,等一下。」但車子像逃離似地,飛快地駛出了地下停車場。
「誰?」李寧迷惑。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全部落在陸凡一身上。
「只要在女洗手間門口立一塊『正在清潔』的牌子,就萬無一失了。」謝剛說,「可以肯定,女洗手間是第一案發現場。」
「620連環謀殺案告破的時候,市局恢復了我重案隊首席警探的身份。」陸凡一平靜地說。
第二個動機?此言一出,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坐在角落裡的老馬臉頰開始泛紅,冒著汗,處處跟謝剛針鋒相對的他,這一刻,忽然感受到了對方一種壓倒性的勝利。
毫無疑問,這是兇手的簽名,一種被輕蔑和嘲弄的感覺在每個人的心中升起。
「屍體化驗結果顯示,沒有精|子存在,體內也沒有被入侵的跡象,顯然,兇手脫去她的襯衫和內褲,不是為了性侵害。」
最九九藏書後一句話,讓陸凡一猛地打了個激靈。
「李寧,你快去電腦上查一下!」謝剛立刻命令李寧去驗證陸凡一的推測。
所有人一言不發,會議室靜得可以聽見每個人沉重的呼吸。
「不會有人的,兇手自然有萬全之策。」謝剛十分肯定地說。
「不是很清楚了嗎?調查範圍已經縮小到幾個人了。謝隊,我保證,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把這幾個混蛋給你找出來!」李寧眼睛里閃動著淚光,聲音哽咽,「我要親手抓住那個混蛋,把他扔進監獄,給許隊報仇。」
整個會議室靜得只聽到謝剛的聲音:「兇手把掏出來的器臟和生殖器通過抽水馬桶衝進了下水道。現場勘查組已經把這些器官從下水道內全部打撈了上來。法醫還在許建東的嘴裏發現了這個。」謝剛拿出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裏面放著一張紙條,「可以肯定,這是兇手故意留下的,這張紙條上面寫著1303231979共十個數字。大家有什麼想法?」
整個會議室沉默。
歐陽嘉愣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思索謝剛那句話。
陸凡一點點頭,幫周琳把許建東的屍體抬上冰冷的不鏽鋼桌台,問:「你要他的頭朝哪一邊?」
「將近十分鐘!」陸凡一想了想回答,「因為洗手間離大廳較遠,而且我嘗試弄醒李寧也花費了不少的時間。」
大家點頭,認可謝剛的分析。
陸凡一提了一小袋走到歐陽嘉面前,看著她憔悴的睡顏,忽然不忍心叫醒她。
「其實沒什麼的!」歐陽嘉微微苦笑,感激地看了一眼陸凡一,「想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高健和我認識的時候,我已經是重案隊的民警,而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總裁,我曾經認為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娓娓道來。
「如此大的傷口,如此多的血流量,這種情況足以說明一點,女洗手間是第一案發現場,兇手不可能轉移屍體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法醫鑒定也說,致命死因是許建東喉嚨的一刀,那一刀切斷了頸部大動脈,再加上腹部的刀傷,最終造成許建東失血過多死亡。」
陸凡一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打開袋子,拿出從快餐店買的漢堡和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熒光照耀的走廊呈現出一種無菌的景象。陸凡一穿上鞋套和白大褂,戴上手套,進入驗屍間。
在她的記憶里,高健還是當年三十四歲的樣子,他成熟、穩重、身材修長,永遠踏著自信的步伐。他一度成為她的熱情、她的依靠,但最後,正是這個英俊出色的男人讓她陷入了落魄和絕望。他愛開快車,也愛開好車,他喜歡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對任何一個只要他看上的女人,他都有辦法把對方弄上床。而發現自己的老公有外遇,對於一個重案隊的警察來說,簡直易如反掌,她甚至不需要費力去尋找什麼證據。
謝剛繼續說:「這個案件有很特殊的地方,誰來說說哪裡特殊?」
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因為620連環殺人案重返重案隊,推開會議室的門,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她——很美的女人,坐在長長的會議桌對面。那一刻,他感到她冰冷的注視,讓人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她的目光是手術刀,能把人像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剝開來研究,一如他自己研究那些殺人犯。然後,她走上台,用幻燈片向他介紹620連環殺人案的案情。從那時起,他們建立了職業上的聯繫。在之後的工作接觸中,他清楚地感覺到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卻不明白為什麼。
「我剛好有優惠券,不用就過期了!」陸凡一笑著說。
謝剛接著說:「所以,歐陽就跑到門外找車,而小陸回到宴會大廳找人回去扶許建東。當時,小陸本來想找李寧,可是李寧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所以就過來找我。我馬上安排了楊帆和曹帥跟他一起去扶許建東。」
「看來第一個問題就把我們難倒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賈開口。
「一種宣洩仇恨的復讎心理!」曹帥假設說,「如果我是被許建東送進監獄的罪犯,我一定對他恨之入骨,我也會選擇在他大喜之日殺死他,並對屍體進行切割。」
所有人心裏重重一震,不明白謝剛為什麼突然這麼說,難道,除了對許建東懷有仇恨的罪犯,還有人會對許建東下如此毒手?
「我沒事,你說吧。」歐陽嘉眼中閃動著堅定的光芒,她知道謝剛是怕她聽了心裏難受。
陸凡一點點頭,離開驗屍間的時候,他瞥見另外兩張桌台上那兩具年輕的屍體,都是二十齣頭的年紀。男孩子喉嚨上有很深的一刀,那是致命的一刀,幾乎把他的整個腦袋切了下來。而另外一個女受害人身上傷痕纍纍,那些密密麻麻的刀傷深淺不一,大部分集中在手臂上,兇手似乎把追逐一個正在哭泣尖叫的受害人當成了某種享樂。
凌晨三點一刻,陸凡一出現在法醫大樓的地下停車場,這是一棟九十年代的老舊三層小樓,政府一直說要修葺或重建,但是從他當上重案隊民警到現在,這棟樓依然有沒什麼改變,就像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穿著早就過時的灰色呢子大衣,時光的流逝對他而言,已經再也掀不起波瀾。
「我以為你睡著了。」陸凡一感到驚訝。
「怎麼沒有?」謝剛聲音如雷,能把人耳朵震聾的,「不但有,而且很多。」
陸凡一鋼鐵般的冷靜掩飾了他的憤怒,他低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驗屍間顯得格外響亮:「兇手強|奸了她,然後又砍了她,是這樣嗎?」
「哦?」所有人一起看著謝剛,等待他解釋所謂的「萬全之策」。
謝剛繼續說:「現在我們分析一下許建東遇害的經過。10https://read•99csw.com月1日晚上,重案隊全體成員參加許建東和歐陽嘉的婚禮,晚上9:00,宴會結束,賓客陸續離開,宴會大廳基本上只剩下我們重案隊兩隊人在喝酒。大概9:40,我和許建東喝多了,歐陽嘉和陸凡一扶著許建東,楊帆和曹帥扶著我,一起去了洗手間。我和許建東在洗手間嘔吐的時候,歐陽嘉他們四人就站在洗手間門口等我們。由於洗手間的門是自動閉合的,所以這個時候,門外等候的人是看不到洗手間內的情況的。」
「她是我女兒,是我讓她來實習的。」老賈說話底氣很足,「我希望她能儘快對警察這個職業有個初步的認識,以便今後更好更快地適應重案隊的工作。」
「是死者的父親,還沒確認身份就跑了,甚至沒等我掀開蓋布。」周琳領著陸凡一走進電梯,直達三樓。
「你這些問題,我已經問過法醫了,他們也沒有辦法確定。」謝剛想了想說,「不過,我個人覺得,許建東在生命受到威脅前,很可能偷偷寫下這張紙條,藏在自己嘴裏。」
謝剛坐在平時許建東坐的位置上,犀利的目光掃視全場,最後緊盯著陸凡一問:「小陸,你不是協警嗎?我們現在要開案情研討會,你是不是該迴避一下?」
「從這個時候開始,許建東的行為不再被外人知曉,我想,這就是整個案件的開端。」謝剛繼續說,「接下來,老呂進洗手間小便。等老呂出去后,我也吐乾淨了,楊帆和曹帥扶我回了大廳。然後,陸凡一就立即走進洗手間看許建東。」
「剛剛我接到首席法醫周琳發來的驗屍報告,報告上說,兇手首先用刀割開許建東的喉嚨,這是最致命的一刀,幾乎直接導致許建東的死亡。然後是腹腔上四十三點八厘米的一刀,從切口上看,兇手使用的是專業的手術刀。另外,兇手掏乾淨了許建東的臟器和腸子,還割下了他的生殖器。兇手讓許建東坐著,或者在他坐著的時候痛下殺手,把腸子掛在了他的右肩上!」謝剛鐵青著臉,公式化地彙報驗屍結果,絕不帶個人感情|色彩。
「突然播放的音樂是怎麼回事?」李寧問。
「很多?」李寧傻眼了。
「這是人家的隱私。」陸凡一看不下去了,霍然起身,「謝隊,你不覺得你提這樣的要求很過分嗎?而且,這跟許建東被謀殺的案子無關。」
謝剛離開后,會議室的人過了很久才緩過神來,低著頭往外走。
「可能性太多了。比如,這組數字可以一一對應的相應順序的英文字母,對應出來可能是MCWSGI。」陸凡一在紙上寫出對應的字母,最後又搖搖頭,無奈地劃掉這個荒唐的答案,「關於這組數字的破譯,我再想想吧。謝隊,繼續說說現場勘查有什麼發現。」
「你憑什麼認定這個範圍?」老馬提出質疑。
謝剛沉默了片刻,忍著不悅,望著最後一排的年輕女孩,問道:「你又是誰?」
「別急,我剛才只是通報了案件的基本情況,接下來才開始分析案情。」謝剛繼續說,「我們都知道調查謀殺案的七個黃金問題:誰?因為什麼?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工具?什麼方式?做了什麼事情?」
陸凡一快無法抑制憤怒了,每年他都會碰到六七個被殘忍謀殺的受害人,卻從來沒有像許建東這個案子那樣,殘忍到讓他無法忍受。過度砍殺,切去生殖器,掏盡內臟,這些都表明兇手的憤怒,那種憤怒也許是出於對許建東個人的某種憎恨,瞧瞧那具飽受摧殘的屍體就知道了。
他的眼神一點一點慢慢地變得冷峻——某個男人、某個女人、某個小孩、某個老人,全部都是一樣悲慘的下場,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一個錯誤的地點,只要某個人手癢了。
「他叫馬仲夏,我們都叫他老馬,剛剛從C市刑偵隊調來的,聽說他原來是刑警隊的支隊長呢,後來因為毆打嫌疑犯被降職了,調到我們重案一隊做了一名普通的民警。」李寧小心翼翼地說,「凡一,你可不要惹他,這傢伙有暴力傾向,你看他那雙大手,黝黑粗糙,一拳能打死一頭生豬的。還有啊,他跟謝隊不對頭,經常在工作中挑謝隊的刺。」
但他的話被李寧粗暴地打斷:「割斷喉嚨,開膛剖腹,掏出內臟,割去生殖器,還把腸子搭在右肩上,最後在受害者口中留下一張紙條,那個混蛋認為,這是他特有的犯罪符號,他很得意,這是他的狂想曲!」
「今天的討論就到這裏,大家回去都好好看一下案件材料,明天一早彙報各自的觀點和調查的進展。雖然存在第二種作案動機,不過也不是絕對的!」說到這裏,謝剛話鋒一轉,「當然,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特別是在近距離接觸恐怖和殘暴之後,任何不可思議的謀殺動機都是可能的。我們面對的是喪心病狂的殺人犯,各位在加入重案隊的第一天就應該明白,這就是恐怖世界的真面目。散會!」
「歐陽隊長,謝隊過來開案情研討會,叫我們都到會議室去。」李寧說。
謝剛心裏已經有了答案,繼續說:「所以我推測,這個罪犯完全有可能是近期刑滿釋放人員,他一定對許建東拚命收集證據將他送進監獄恨之入骨,所以,他要報復許建東。」
「我沒事!」歐陽嘉猛地站起來,放下吃了兩口的漢堡,一頭沖向門口。她打開門的時候,正好碰到從外面回來的李寧。
「專門為我買的?」歐陽嘉看了他一眼。
李寧開口:「警察被殺,極有可能是曾經被他抓住的犯人報復。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許建東的屍體會飽受摧殘,因為那些犯人在作案時心中帶著怨氣。」
「你沒有助手,一個九-九-藏-書人能行嗎?」陸凡一有些遲疑地問,事實上,他幾乎立刻想要掉頭離開。
「那你說個屁啊!」李寧不客氣的吼過去。他屬於那種年輕氣盛、不知變通的類型,有時會為了查一件案子,幾天幾夜不眠不休。
「試想一下,一個新郎,在婚禮當天被殺,死後還被割去生殖器,這代表什麼?」謝剛繼續問。
「知道了!」歐陽嘉低著頭,匆匆說。
「我不認為這是兇手唯一的目的,兇手有可能……」曹帥說。
重案隊會議室里基本上還是昨天參加婚禮的那幾張熟悉的面孔,唯一的新面孔是坐在後排的一個年輕女孩,二十齣頭的模樣,細細的下巴襯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格外明顯,年紀輕輕卻給人一種機靈幹練的感覺,像極了十年前的歐陽嘉。
「李寧,讓我把話說完。」曹帥說,「我猜,兇手這麼做,還有更深層的意義。」
「能幫我把許建東的屍體抬出來嗎?」周琳問。
「許建東在的時候,就算陸凡一作為協警,也是可以參加案情研討會的。」歐陽嘉蹭地站起來,聲音不響,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她搬出已故的許建東來壓謝剛。說完,她飛快地看了陸凡一一眼,眸中暗藏著感激。她知道,其實,陸凡一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不趟這淌渾水的,但他,最後還是選擇留下來幫她。
凌晨6:50,重案二隊的辦公室看上去像被秋風掃過的荒涼野地,十幾個民警悶不作聲地坐在椅子上。打掃衛生的清潔工提著黑色的垃圾袋,推門進來,一聲不吭地將桌上滿得快溢出來的煙灰缸倒進垃圾袋中。
「上千個罪犯,單憑我們重案隊這幾個人,要查到猴年馬月!」老馬冷哼了一聲。
「下一步,我們要安排警力去核查那些被許建東抓過的罪犯。」謝剛說。
「難道就沒有第二個動機?」謝剛眯著眼問。
就在來這裏的路上,李寧打來電話,原來與許建東的屍體同時運到停屍間的,還有另外兩具剛剛在郊外發現的屍體,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
三分鐘后,李寧回來了,一進門就說:「沒錯,以130323開頭的是河北省秦皇島市撫寧縣,全縣1979年出生的有一萬八千多人,兇手一定就在這些人裏面。」
「可以嗎,歐陽?」謝剛又問了一遍。
「首先,如此兇殘的作案手法,並且能夠在短時間內將許建東開膛殺害,兇手以前必定殺過人,或有過類似的經驗。其次,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必定是個高明的殺人犯。這類罪犯做的案子基本上不會給警方留下任何直接證據,他自己也堅決不會認罪。而根據我對許建東的了解,他對於此類案件,一定收集了大量的旁證。法院對於這類明知道兇手就是嫌疑人、卻苦於沒有關鍵的直接證據的案件,往往依照審判原則,就低不就高,輕判嫌疑人。我國刑法明文規定,故意殺人也可以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不一定是死刑或死緩。」
「其他人有沒有什麼別的想法?」謝剛繼續問。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傻了眼。有些老同志想反駁謝剛的觀點,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沒辦法,謝剛的推理滴水不漏,沒有任何破綻,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無懈可擊。
「謝隊,我想你指的應該是兇手作案手法殘忍、不留蛛絲馬跡、謀殺用時短暫這三個特殊點吧。」李寧想了想說,「可是,這不是恰恰印證了你之前的推理么?兇手一定是曾經被許建東抓住、近期又被釋放的殺人犯。」
陸凡一長時間地看著她,有那麼一剎那,彷彿不認識她,心重重地震了一下。一夜之間,這個美麗的女人似乎老了幾歲。
「站住!」謝剛阻止他,帶著惱怒,「你就不能聽我說完嗎?」
「謝謝了。」她簡單地回答,不再說什麼,低頭開始吃早點。
「誰說具備高明作案手法的人,就一定是殺過人或犯過案的罪犯呢?」謝剛掃視眾人,緩緩開口,「也可能是……」
能夠一下子把調查範圍縮小到如此地步,謝剛確實很有水平。坐在角落裡的老馬若有所思地點燃一根煙,狠狠吸了兩口,沉默不語。而陸凡一認真聽完謝剛的推測,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
「小陸,你覺得從你離開洗手間去大廳找人,到重新回到洗手間發現許建東消失的過程,大概用了多長時間?」謝剛問。
「剛剛離開的那個老人是死者的親人嗎?」陸凡一岔開話題問。他知道這位首席法醫有自己的難處,也就沒有繼續追問解剖許建東屍體的事。
「在我沒有看到任何關於你復職的文件之前,你還是一個協警。」謝剛公事公辦地說。
「我買了早飯!」陸凡一把袋子放在會議桌上,是他剛才在街邊買的包子和油條。
歐陽嘉本來想叫住陸凡一的,有事想問問他。可是,陸凡一接到一個電話,匆匆走出了會議室。
整個會議室轟地一聲像炸了鍋,只有歐陽嘉和陸凡一保持沉默。
「老馬說得沒錯!」謝剛點頭,「我們假設,有人在陸凡一離開洗手間、去大廳找人的這段時間內,把許建東從男洗手間搬到了女洗手間,然後就在女洗手間用刀將他殘忍地殺害。」
不可以!當然不可以!但歐陽嘉說的卻是:「當然可以,謝隊。」
看著坐在會議桌對面的歐陽嘉,陸凡一頜部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如今茫然而空洞,她緊握著茶杯的手在輕輕地發抖,周身每一個角落都流露出一種讓人不忍的窒息感。
「這個人是誰啊?」陸凡一低聲問李寧。這人年過五十,灰色的頭髮正日益稀少,面容像他的警服一樣又老又皺,他塊頭很大,足以令多數人望而生畏。像他這樣高大魁梧的警察很少read.99csw.com與人發生衝突,那些無賴只要看他一眼,就不敢囂張跋扈。
謝剛轉向陸凡一:「小陸,聽說你是解讀數字密碼的高手,去年的620連環謀殺案,不就是你破譯了兇手留在七具屍體上的密碼嗎?現在,你能解釋一下這十個數字代表什麼意思嗎?」
陸凡一坐在會議桌對面,看著焦躁不安的歐陽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謝剛接下來要說什麼,也認同謝剛縝密的推測,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那不安來得又快又急。
「是!當我們來到洗手間時,就發現許建東不見了。」陸凡一說。
陸凡一飛快地別過頭,他無法正視許建東被開膛剖腹、血肉模糊的屍體。他以為自己早已見慣各種各樣的死亡,但是,當真正面對自己的上級慘不忍睹的屍體時,還是難過地不忍心看,低聲問:「得花多長時間?」
「我看到整個洗手間空無一人,地面乾乾淨淨,甚至連許建東的嘔吐物都不見了。」陸凡一說,「這種情況極不尋常,我馬上打電話給歐陽嘉,告訴他許建東不見了,她匆匆趕了回來。」
聽到這句話,歐陽嘉的身子忽然一震,她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陸凡一。陸凡一也正看著她。然後,兩人一陣沉默。
會議室的民警們恍然大悟,說了這麼多,原來現在才進入主題啊。謝剛提出兇手可能是警察,這事情就徹底變味了。
她的鼻音聽起來很重,陸凡一知道,其實,她悲傷得無法咽下任何東西。
周琳拉下口罩,笑了笑,「你還是回去等消息吧!」
「我剛轉了個身,他就不見了。」周琳顯然看到了陸凡一,頗為無奈地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朝他走去,「小陸,你來早了。你們剛才送來的那具屍體還在擔架上。你知道的,現在是國慶假期,我的助手又請病假,醫院人手不夠。」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老馬緊盯著謝剛。
「所以,殺死許建東后,要進行那樣的切割……」李寧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謝隊,下一步,我們該朝哪個方向偵查?」李寧又問。
「但是,許建東這幾年抓的罪犯少說也有上千人,實在是個龐大的數字。」曹帥皺眉,「不光是那些罪犯,我們還要算上罪犯的家屬,這些人也有殺人動機,這樣算起來的話,這個數字至少還要翻兩番。那不等於是大海撈針嗎?」
「沒錯,我們根本就不知道兇手是誰。不過,這裡有幾個問題我們是可以回答的。首先,什麼時間?」謝剛掃視全場,「誰知道兇手作案的時間?」
真是個糟糕的夜晚,陸凡一心中鬱結,在冰冷的夜風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位女醫生就是這裏的首席法醫,名叫周琳,陸凡一剛剛加入重案隊的時候,就因為工作的關係認識她了。她是一個攝人心魄、令人膽顫的女人,年過三十卻一直未婚,深厚的病理學才華為她在法醫領域贏得了極高的聲譽。
就在大家沉默不語的時候,陸凡一突然開口:「你說的是作案日期和死後切割吧?」
良久,就在他以為她吃了東西、心情能好一點的時候,忽然看到她微微抖動的肩膀,低聲問:「歐陽,你沒事吧?」
「為什麼?」李寧不解地問,「都已經這麼清楚了,1303231979表示的就是河北省秦皇島市撫寧縣1979年出生的人。」
她坐起來,面無表情地睜開眼。
「對!」陸凡一接著說,「由於我們中間除了歐陽嘉,其他人都是男的,自然就都忽視了搜查女洗手間,沒想到最後在那裡發現了許隊。如果我早點想到這一點的話,也許……」
「情殺!」三個年輕民警幾乎異口同聲。
「要是我知道,我們就不用坐在這裏討論了。」曹帥也急了。
「我估計是許建東的手機從口袋裡滑落,掉到地上碰到了音樂播放鍵,所以突然開始播放音樂。那首歌是存在許建東手機里的,目前還沒搞清楚是什麼歌。技術部還在調查那部手機,暫時沒什麼結果。」
謝剛等大家安靜下來,非常平靜地說:「對,就是警察。眾所周知,我們歐陽隊長是警花,我們單位很多刑警都是歐陽隊長的傾慕者,這裏面難免會有一些心理變態的傢伙,而這種長時間畸形的單相思,很可能在歐陽嘉出嫁這一天爆發。」
一個頂著一頭灰白亂髮的老人從法醫大樓的電梯里出來,渾身像發冷似地、裹得嚴嚴實實,他似乎在找自己的車,困惑又茫然地四下張望,腳步踉蹌得像踩在一團棉花上。陸凡一的心輕輕抽痛了一下,來這裏的人,一般不會有什麼快樂的理由。
「什麼意義?」李寧急了。
「第二個問題,這組數字究竟是不是身份證號碼。」陸凡一說。
「你當時不是拒絕了嗎?而且還擅自離隊回老家。」謝剛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那不是胎記?好,我馬上過去!該死的,我沒覺得我做了錯什麼!」他壓低聲音走進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前一刻,他又說,「別跟我談什麼當前任務,難道要我等那個混蛋再次動手嗎?」
就在大家都向陸凡一投去讚賞的目光時,陸凡一神情嚴肅地說:「還不能斷定兇手就是撫寧縣1979年出生的人。」
「都給我閉嘴,開會是讓你們討論,不是讓你們吵架!」謝剛一開口,面紅耳赤的兩個人立刻悻悻地低下頭。
周琳抬頭的時候,發現陸凡一正出神地盯著那兩具屍體,隨口說道:「那名男死者很幸運,一刀斃命。但那名女死者,你看看那些刀傷,太遭罪了。警察找到她的時候,一條沾了血的牛仔褲扔在三米開外的樹叢里,她的襯衫和內褲都不見了。哦,對了,兇手還割掉了她的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