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衣無縫的結構
李漁和契訶夫針對戲劇說的這些話,同樣適用於推理小說的作法。
推理小說的伏應技巧,主要由下列三種方式體現出來。
在所有伏應方式中,情節伏應是最重要的,甚至可以說,情節伏應是一切優秀的推理小說結構上的一個基本特徵,推理小說嚴格要求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假如不講究情節伏應;故事的線索就不可能連貫,就會出現破綻,也就談不上結構的完整性,試想,如果我們把《海軍協定》中的某一個主要情節規掉——比方刪去約瑟夫匆忙發出那間給珀西做病房的卧室的情節吧,那將會出現什麼借況?顯然,主要的情節發展線索就會中斷,人們對下面發生的事情——約瑟夫撬竊取贓物,就會感到突然,摸不著頭腦,不可理解、像這種主要情節缺少伏應的推理小說,其結構必然是殘缺不全,至少是不夠完美和諧的。
此外還有一些伏應方式,因不很重要,這裏從略。
細節伏應
這是對「約瑟夫在城裡」的照應,也是一處伏筆——他可能來過辦公室,有作案條件,珀西說,有個蒙面人半夜撬他的窗子,這是對前面提到的約瑟夫匆忙般出卧室,來不及轉移贓物的照應,也是一處重要的伏筆——罪犯急於取走出物,最後,福爾摩斯擒獲了約瑟夫,找回「海軍協定」,這是全文的總照應,這一系列有關偵破文件被竊案的憎節,都是小說的重要環節,作者就是在這些重要的環節上面,處處埋下伏筆;節節予以照應,才使得小說情節發展進程合情合理,環環相扣,脈絡連貫,針線緊密,結構顯得格外嚴化而且,由於伏應得奇巧玄妙,情節更加委婉曲折,因此也更加扣人心弦。
伏應是使小說結構針線緊密、脈絡連貫的一種重要手法,由於推理小說比其他小說更注重結構的完整性和嚴密性,因此,傑出的推理小說家都格外重視伏應技法在其作品中的運用。
第三,代應要有間隔,前後不宜緊挨,前伏太近,后應過急;結構容易流於平庸、呆板,缺乏迴轉曲折,毛宗崗說:「善圃者投種于地,待時而發;善奔者下一閑著于數十著之前,而其應在數十著之後。文章敘事之法亦猶是已。」(毛宗崗評本《三國演義·讀法》)古人這幾句評議,乃伏應技法的經驗之談,對於推理小說的作者來說,是很有指導意義的,《巴斯克維爾的獵犬》中,提到摩梯末那隻長耳小黃犬跑進沼地里,再沒有回來,那是在第十節「華生醫生日記摘錄」里,後來,福爾摩斯槍殺大「龐犬」,追捕逃犯,進入沼地的小島,發現那隻長耳小黃犬的遺骸,這已是第十四節「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的末尾了,這就叫「伏線于千里之外」,照應于緊要之時,前伏不露,看似閑筆,實則明斷暗續,其中迂迴曲折,且又前後勾聯,給人以完美和諧之感https://read.99csw.com。
伏應的特點
對於推理小說來講,這一點尤其重要,因為如果優筆過於生硬、顯露,讓人一眼洞徹,那樣不但不含蓄,后應之筆也難於出奇制勝,仍以《海軍協定》為例,珀西向福爾摩斯陳述案情:「誰都很清楚,我的病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治好的,所以約瑟夫就被迫匆忙地撤出了這間心愛的卧室,把它改成了我的病房,福爾摩斯先生,我在這裏已經躺了九個多星期,不省人事,腦神經極度錯亂。要不是哈里森小姐在這裏,還有醫生的關心。我就是現在也不能和你們講話,安妮小姐(即哈里森小姐)白天照看我,另在一位護士晚上守護我……」這是一處不露聲色的伏筆,因為聽了珀西的陳述。誰都不會想到那份失竊文件就藏在用西住的病室里,只是到了後面,抓住了竊賊,人們才回想起珀西當初有過交代,約瑟夫原先住在這間卧室,把窗來的文件藏在卧室某個安全地方,企圖時機成熟,再取出以高價賣給某大使館,這是符合常理的,珀西突然返回家中,佔用這間卧室;約瑟夫匆忙搬出,文件來不及取出,這是完全有可能的,這間卧室九個多星期白天黑夜都有人守在那裡,約瑟夫無法拿出文件,這也是可信的,如果沒有前頭這個伏筆,後面從卧室里取出文件就不太可信;如果這個伏筆過於顯眼弦目,後面的照應就不可能有出人意表的效果,像這樣的伏應,才真正是:妙哉其伏,巧哉其應!
珀西消在卧室里的長沙發上接見客人,談起文件被竊的經過:十個星期前,他在外交部樓上辦公室里趕抄一份英意簽定的機密協定,因為他知道約瑟夫在城裡,要乘十一點鐘的火車回莊園,他也想趕上這趟火車。晚上九點鐘左右,他離開辦公室下樓去,想找門房拿咖啡喝,突然聽到辦公室鈴聲大振,他立刻奔回辦公室,桌上的機密文件原本不見了,事後,珀西因神經受刺|激幾乎成了瘋子,被護送回莊園,約瑟夫被迫匆忙地搬出這間心愛的卧室,把它改為病房,讓珀西住下,福爾摩斯向他,有沒有告訴別人他要執行一項特殊任務?有沒有誰去部里看他?珀西說。沒有。不過,親友都知道他辦公室的路徑,第二天,珀西說,昨晚是他頭一夜沒叫人在房內護理,凌晨兩點鐘,有個蒙面人拿著一把長刀撬他的窗戶,他從床上跳起來,那人就逃跑了。福爾摩斯聽后。請珀西跟他們去倫敦住一晚,他又交代哈里森小姐一定要整天守在這間卧室里,在去睡覺前,要從外面把門鎖上。當晚,福爾摩斯又潛回莊園,埋伏在卧室窗下的灌木叢中,等約瑟夫從卧室里跳窗出來,便把他擒獲,逼他交出那份機密文件。
優應,道理也許不太難憧,但要運用得自如、精當、巧妙,卻也並非容易的https://read.99csw.com事。我們從推理小說中發現,伏應技法運用得好的,一般都具有下列三個特點:
第二,前伏不露聲色,后應出人意表,伏筆與懸念,有相似之處,都要向讀者透露點兒實情,但兩者並不是一回事,懸念為的是引起讀者的心理桂牽;伏筆則是為後文所做的必要的、悄無聲息的埋伏,因此,古人說,伏筆「最忌刻露」,要讓人閱過,當是閑筆,等讀到後頭點眼處,方知其中奧妙。
第一,勾前聯后,密而不漏,小說里的伏應,往往不止一人一事,一景一物,有的篇首伏而自中應,有的篇中伏而篇末應,也有應而再伏,伏而再應,這就要求作者必須觀前顧后,上下關節,連環細榫,卻得處處想到,切不可疏漏,否則就會露出破綻,影響結構的嚴謹,《海軍協定》中就有一處絕妙的伏應,福爾摩斯叫珀西跟他去倫敦住一晚,交代哈里森小姐白天要看守在卧室里,去睡覺前也要從外面把門鎖上,自己拿著鑰匙,這處伏應是個大關節,大接榫。也是一個大轉折,它照應了前頭的伏筆——蒙面人在里持刀撬窗,叫帕西移住倫敦,可免遭不測;但更重要的還在於它又是新的伏筆——誘使蒙面人再次前來取贓物,白天卧室有人看守,罪犯不便進房活動;夜晚房門上鎖,只能由盲目進出,這就為福爾摩斯埋伏在窗外並最後擒獲罪犯創造了必要的條件,這樣的情節伏應,好比連環細榫,勾前聯后,真是密而不漏!
福爾摩斯卻說:「親愛的朋友,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如果把這件案子全盤解決了,肯定地說,葛萊森和雷斯垂德這一幫人是會把全部功勞握為己有的,這是因為我是個非官方人士的緣故。」他接著又說,「他知道我勝他一籌,當我面他也會承認;但是,他寧願割掉他的舌頭,也決不願在任何第三者的面前承認這一點。」不過,福爾摩斯還是扶上大衣,匆匆忙忙地奔往現場,後來,案子偵破了,福爾摩斯還親自把手傳扣在罪犯的手上,但報上卻這樣說:「破案神速之功完全歸於蘇格蘭場知名官員雷斯垂德和葛萊森兩位先生,這已經是一件公開的秘密。」福爾摩斯看罷,大笑著對華生說;「我開頭不是這樣對你說過嗎?這就是咱們對血字研究的全部結果:給他們掙來了褒獎!」
所謂語言伏應,是指人物對話時,對某些有特殊含義的語句,于以前後呼應。
阿加莎也是十分講究細節伏應的。在《尼羅河上的慘案》中,有個細節,范·斯凱勒老小姐在船上觀景艙找不到她的「天鵝城披肩」,對她的伴女大發脾氣。後來,從尼羅河裡撈起—個濕淋淋的包裹,裏面裹著一件作案兇器小手槍,而用以包裹手槍的那塊濕淋淋的料子,正是老小姐丟失的那條絲絨披肩,不過,披肩卻多了幾個燒焦了的小洞,那是有人用它包住手槍射https://read.99csw.com擊的結果,由於前面有伏筆——丟失披肩,後面出現包裹手槍的披肩,讀者就不會感到突兀。
細節伏應雖然不像情節伏應那樣重要,那樣必不可少旭若能運用得當,卻能發揮其獨特的效用,當然,不是任何細節都有代應的必要,也不是任何細節予以伏應都能產生出奇制勝的藝術效果。要知道,用以伏應的細節,通常是具有特定意義的,如前面提到的「捲毛長耳黃犬」,表面看去,似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細節,不予以照應,也不至於影響大局,但是,經作者這樣細針用線的處置,它卻產生了令人矚目的效果:其一,有助於突出偵探的推斷能力;其二,讓人聯想到沼地里那頭兇殘的大獵犬;其三,使小說結構更趨於嚴密,這就是小黃犬這個細節具有的特定意義。
這篇小說的主要情節是由一系列有因果聯繫的偵查「海軍協定」被竊的事件組成的,開頭,約瑟夫出來接待福爾摩斯,這是重要人物亮相,也是總伏筆,珀西介紹案情說:事倩發生那天,約瑟夫在城裡。這既是對開頭提到的重要人物的照應,也后—處伏筆一有作案時間。珀西回莊園養病,約瑟夫匆忙搬出卧室,把卧室改為病房。這是一處微妙的伏筆——來不及轉移贓物,珀西說,親友都知道他辦公室的路徑。
這是一處巧妙的語言伏應!福爾摩斯對蘇格蘭場警官的智力和作風早已了如指掌,一接到邀請信,他就對將來的結局下了斷言。但這斷言還只是一種預測,對讀者來說,既沒有體驗,也沒有證實,因此,印象是不深的,後來,偵查結束了,蘇格蘭場警官是些什麼貨色,讀者心中也有數了。相爾摩斯重提以前的斷言,立刻對讀者產生兩方面的效果:一、讀者對福爾摩斯斷言之準確,深感佩服,二、讀者對蘇格蘭場警官品格之低劣,印象加深了,這是從思想意義上說,如果從結構上看,通過這個語言伏應,小說結構更致完美,無懈可擊。
所謂伏應,是指文學作品里上下文的相互呼應,具體地說,後文提到的人或事,前文要有所交代或暗示,即伏筆,前文說到的人或事,後文應有著落,即照應。伏應是一件事值的兩個方面,有幾筆則必有照應,不予以照應的伏筆,就不成其為伏筆,同樣,要照應則必先有伏筆,缺少伏筆的照應,也不成其為照應。可見,伏筆與照應,都是互以對方為自身存在的前提,是相互依存的關係。
語言伏應方式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同形的語言伏應,這種狀應方式的特點是,在人物對話中,多次重複相同的語句,如《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波洛在向案件干係人調查時,總愛說這樣一句話——「我有個小小的想法」。重複同一句話,通常是出自同一個人的口,但有時也可以由另一個人說出來,如波洛受到哈斯丁的啟發,激動地說:「這是——這是——我有了一https://read.99csw•com個想法!」哈斯丁問:「你的一個『小小的想法』嗎?」波洛答道:「這次是個巨大的想法,了不起的想法!」他們說的是同一句話,但並不是單純語向上的重複,這當中已注人新的思想,體現了憎節發展的進程,另一種是不同形的語言狀應,這種伏應方式的特點是,用以伏應的人物對話,意思相同,而語句不同,如《斯泰爾斯莊園奇案》,齊頭寫管家霍華德小姐離開莊園時,當眾表明態度,她說:「我這是給你(女主人)提出忠告,不管你愛聽還是不愛聽,那個男人(女主人的丈夫)看到你恨不得把你謀殺在你床上哩。他是一個壞蛋、」後來,女主人被謀害了,霍華德返回莊園,波洛間她:「你從內心來說,到底是不是認為英格里桑太太是她丈夫毒死的?」霍華德小姐喊道:「我不是一直對你們說他是個壞蛋嗎?我不是一直對你們說他會把她殺死在床上嗎?我不是一直把他很遠了嗎?」這個語言伏應,語句不盡相同。但意思是一樣的,而且感增比開頭更為強烈,這就給人造成一種錯覺:霍華德是個忠誠、直爽、有眼力的女管家(至少哈斯丁是這樣認為的),直到最後真相大白,人們才發覺,原來她是個戴著「忠直」假面具的罪犯。
推理小說是很講究結構技巧的。
所謂情節伏應,是指小說在敘述人物的生活經歷和事件的演變過程時,在某些重要的環節上面,予以前後呼應。
《血字的研究》開頭寫蘇格蘭場警官葛萊森派人給福爾摩場送來一封信,邀請他協助偵破一起案子,華生準備一馬車。
細節,指的是小說描繪人物、事件和環境的最細小的組成單位,所謂細節伏應,是指小說在描寫人物或事件或環境時。對某些具有特殊意義的細節予以前後呼應。
語言伏應除具有其他伏應方式的一般作用外,在突出人物性格特徵方面,有著其他伏應方式無可比擬的功能,「言為心聲」,人物的語言往往地含著人物的性格特徵,因此,選用它于個性色彩的語言予以伏應,就有可能顯示出人物的個性,如上地,福爾摩斯評議蘇格蘭場警官的那些言詞,就是他的「心聲」,他的個性光芒的閃爍,也只有他——福爾摩斯偵探才敢下這樣的斷言。
這隻會是跟著摩梯求醫生跑的捲毛長耳小黃犬,從小說敘述的中心事件來考察,它只是個小細節。在小說里,提到這隻長耳小黃犬,前後不下六次,其中主要的有三次:頭一次,是福爾摩斯推測出來的,表現出他高人一籌的判斷力。同時也是一個伏筆,第二次,華生在日記中提到小黃犬失蹤;這既是對前文的照應,也為後文埋下了伏筆,最後一次,福爾摩斯發現小黃犬被大獵犬吃掉的殘骸,使人聯想起罪犯豢養的大獵犬——作案工具的兇殘本性;同時,也是對前文提到的小黃大失蹤的照應,這三次有關小黃犬的細節伏應,不是在同一細https://read.99csw.com節上的簡單、靜止的重複,它的每一次優應,都從一個側面顯示了事件演變的進程,井增強了故事情節的真實感,由於作者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的呼應,小說的結構顯得格外精密、完美。
如柯南道爾的《海軍協定》,敘述福爾摩斯偵破一起盜竊外交部一個機密文件——「海軍協定」案子的故事,據福爾摩斯說,此案有「七個線索」,這裏只選其中最主要的情節發展線索,就伏應技巧略作分析,福爾摩斯和華生來到委託人用西的大宅邸,一位名叫約瑟夫的人在客廳迎候他們;這人是珀西的未婚妻哈里森小姐的哥哥,給人以爽直無邪的印象。
關於結構技巧,李漁曾有個恰切的比喻:「編戲有如裁衣,其初則以完全者剪碎,其後又以剪碎者湊成,剪碎易,湊成難、湊成之工,全在針線緊密;一節偶疏,全篇之破綻出矣。」(《閑情偶寄》卷一)李漁將結構的技巧歸結為細針密縷的功夫、只要針路有點疏漏,使會損害作品結構的完塑性和嚴密性,那麼,怎樣做到「針線緊密」呢?李漁又說,「每編一折,必須前顧數折,後顧數節。顧前者,欲其照映;顧後者,便於埋伏」。顯然,他認為講究十筆和照應(簡稱伏應)技法是達到「用針線」的一種重要途徑。關於伏應技法,俄國勢柯夫還有一種更生動、形象的說法「要是您在頭一章里提到牆上掛著槍,那麼在第二章或者第三章里就一定得開槍。如果不開槍,那管槍就不必掛在那裡。」(《契訶夫論文學》)這段話除了說選材要精當,還含有更深一層的意思:要講究伏應技法。
如《巴斯克維爾的獵犬》,在開頭第一節里,福爾摩斯就從摩梯末醫生遺忘在他家的一根手技推測出:摩梯末醫生「還有一隻心愛的狗,我可以大略地把它形容成比更犬大。比獒犬小」,「它一定是一隻捲毛的長耳黃犬」,不多久,摩梯末醫生再次來訪,果然帶著一隻狗,此後幾節,小說還多次提到這隻長耳小狗大,到了第十節,華生在日記里寫道。他又遇見摩梯求醫生,「我知道他近來由於那隻小長耳黃犬的失蹤而非常煩惱;那小狗自從有一次亂跑到沼地里去以後,一直沒有回來」,最後,在第十四節里,福爾摩斯到大泥潭中的一個小島上搜索罪犯,發現了隱藏那頭兇惡的大獵犬的房子,那裡有一條鎖鏈和一些啃過的骨頭,「一具骨架,躺在斷垣殘壁之間,上面還粘著一團棕色的毛」,福爾摩斯喊道:「天哪,是一隻著毛長耳黃大,可憐的摩梯末再也看不到他所寵愛的那隻狗了。」
情節伏應
人們常用「天衣無縫」比喻推理小說結構之嚴密,我們不是天仙神女,做文難免有縫,但如果重視伏應技法,講究細針密縷,那麼,把小說結構安排得嚴謹、精巧一點,這倒是不難辦到的。
語言伏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