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指了指海灘那邊,忽然發覺提到睡袋真是多餘。過去24小時難道還有別人死在海灘上嗎?
沒人回答。
「我們都需要幫助,」珀爾說。她向丹迪伸出手。「拉我一下。」
「當然啦。我哥哥上高中時有過一輛429。老天,開那車上路簡直要飛起來了。那是1969年的嗎?」
早晨我看到的流浪者通常都蜷縮在厚重的毯子下,個人物品高高地堆在購物車裡。就算是流浪者,也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無論貧窮富有,我們都需要從「物質」中獲得慰藉。枕頭、被子、容身之處。流浪者並不是不想擁有更多,他們的家當必須體積小,易於搬運。
與此同時,我盡量記住保養的時間,經常開去鎮上的修理店檢修,每周洗車一次。洗車店9.99美元的「豪華套餐」含內部吸塵、泡沫清洗、上熱蠟以及風扇吹乾。我拿著票,看著服務人員把野馬車開去和其他車一起排隊上傳送帶,然後消失不見了。我走進店內付錢,拒絕了香草味後視鏡小掛件的推銷,來到等候區,透過長長的觀察窗往右看。服務員把野馬車開到扁平的機械軌道上,後面緊跟著一輛不知名的白色掀背車。
我沒費什麼工夫就找到無名屍體的發現處。就在一叢冰雪花後面,有人用磚頭精心搭了一座高塔。我數了數,有六層,上層的磚頭以極度精妙的方式搭在下層磚頭之上,看上去搖搖欲墜,實際卻十分穩固。這建築昨天之前肯定沒有,不然我一定會看到的。最下面一層堆著不少五顏六色的玻璃罐,每隻罐子里都有一捧野花或是從附近誰家院子里摘來的鮮花。不斷地觀察分析外界事物是晨跑時唯一保持注意力集中的方式。
第二個是非裔美國人,滿頭半白的灰色捲髮,鬍鬚精心修理過,戴著金屬框眼鏡。大約70多歲,淺藍色正裝襯衫外面是人字紋運動外套,袖口已經磨損。第三個人背對著我盤腿坐在草叢裡,渾圓的肩背看上去極像一尊菩薩。他穿一件人造革夾克,胳膊下有一道裂口,戴一頂黑色編織帽,帽檐一直拉到眉毛上。
「你是野馬車迷?」我問。
「知道。」
另外兩人也跟著走了,我說:「謝謝你們。如果想起什麼,請一定告訴我。」
她別過臉,嘟囔了一句。根據我對不禮貌言語的敏銳感知,那是一句國罵。時常有人批評我牙尖嘴利,管他呢。
我卻一臉茫然。「是什麼地方?」
我向那三人走去,逐個觀察每一個人。一個20出頭的白人男孩背靠著棕櫚樹坐著。雷鬼頭很惹眼,臉上的胡茬說明至少兩周沒刮鬍子了,從短袖襯衣的V領里露出胸部皮膚,光著的胳膊讓我看著都冷,這個時節穿短褲似乎少了點,唯一合適的大概是他腳上的厚羊毛襪和登山靴。腿長得挺好看,就這樣。https://read•99csw•com
男孩開了口,「特倫斯。」
我真想親自動手掐死這女人,這時丹迪說話了。
日頭緩緩下沉,氣溫也降了下來。我的目光鎖定在一叢棕櫚樹下的三個人身上。他們懶洋洋地躺在睡袋上,輪流抽一根煙、喝一罐汽水。那罐子很可能早就空了,換上了高濃度的液體。市政條例除了禁止在公共場所睡覺之外,還禁止飲酒。顯然,流浪者的行為鮮有合法的。
「聊你的頭。」珀爾說。
「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
丹迪說:「可以了,珀爾。為什麼不回答這位女士呢?她多麼有禮,再看看你的樣子。」
「我知道。」他舉起名片。「這兒寫著呢。」
我在回去的路上停下來洗車。這些年我的車一直是大眾甲殼蟲,既省油又拉風。一箱油足夠跑到全州任何地方。出了小事故,很便宜就能換上新保險杠。這些足以讓我傲視那些大排量汽車及車主。我本來就是隨意的人,沒有外表的光環正合我意。
「我得先考慮換什麼車。車是必需的,否則我就失業了。」
「又不花我們半毛錢,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祝你愉快。」我繼續往前走,上車前向他揮手再見。我們兩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離開了洗車店。
丹迪站起來,再把她拉起來。我看著她裝模作樣地撣撣褲子,其實上面沒什麼草屑。
「差不多,1970年的。進氣管和下水道一樣粗。」
他哈哈大笑。這時另一名工人示意他的車好了。
我走過去時,尼桑車主對我說:「你要是打算賣車,在那兒的黑板上貼個條子就行。」
「你有名字嗎?」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周一到周五我都會晨跑,在自行車道上就能看到我,通常6點15分跑過這裏。」
到了卡巴拉大街,我開上了這條與太平洋平行的林蔭
九-九-藏-書大道。昨天有霧,下了小雨,天空陰沉,視野不清楚。實際上,整個月的雨量大概只比0.00毫米多一點。但是我知道,濛濛細雨是熱帶風暴的前奏,長久的潮濕天氣預示著季節的轉變,聖特雷莎的夏季即將讓位給秋季。我的第一輛大眾車是1968年款米黃色四門轎車,被一個開卡車的傢伙撞到溝里毀了。當時我在加州東南部索爾頓湖尋找失蹤人口。那傢伙本想撞死我,可惜我只受了輕傷,車卻毀了。第二輛大眾車是1974年款四門轎車,淡藍色,只在左後擋泥板上有一處小凹坑。那車沒開多久,就在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追人的時候鑽進了洞里,英年早逝了。有理論說大多數車禍發生在距家3公里半徑的範圍內,這和我的經驗不符。我不是暗示私人偵探的生活有多危險,其實最大的危險是我在縣法庭做標題檢索無聊到要死。
兩輛車都看不見了,我們一起往出口走。他趕到我前面拉開玻璃門,請我先走。現在我看清楚了,他的車是尼桑。兩輛車都由一名機師開到柏油路上,再由兩組工人用毛巾擦乾水跡,在輪胎側面上油。很快,一名工人舉起毛巾向我們示意。
「是的哦,」他說。「買的時候很喜歡,可惜問題不斷,我找過經銷商三次,他們總說無能為力。」
我看得入神,完全沒注意有人站到了我的身邊,直到他開口說話。
他掃了一眼名片。「好的,價錢不錯,可是我沒有現錢,也許很快能湊齊。」
他抬起頭。「你身上有煙嗎?」
「為什麼?」
「太謝謝了,真有意思。」望著他們緩步離去,我喃喃自語。
我說:「我認真的,這車不適合我。」
「買兩包煙,珀爾小姐興許就有情緒聊天了。」
「80,」我說得好像自己真懂似的。車子往前開,我也沿著玻璃窗往前走。「那是你的掀背車?」
「你有名片嗎?我們不一定會去找你,以防萬一。」
「沒有。」我拍拍夾克以示證明。我還想補充一句,我身上也沒有零錢,不過這麼說有點傷自尊,他並沒有詢問我的經濟狀況。珀爾不耐煩了,推起購物車,車輪碾過柔軟的草地,往自行車道去了。
白人男孩看到同伴們的行動,踩熄了最後一厘米香煙,站起來,喝了一口罐子里的液體,把罐子踩扁了。他大概想把罐子丟在草叢裡,因為我在一旁看著,便撿起來放進背包,像個訓練有素的童子九九藏書軍。他胡亂收起睡袋,隨便用繩子綁在背包上。
「咱們都再考慮考慮吧。有個朋友欠我一筆錢,他答應會還。」
珀爾噓了一聲,讓他閉嘴。
我回到辦公室,安心地坐在史密斯一科羅納打字機前打了半小時報告。剛剛結束的工作是由加利福尼亞州職工忠誠保險提出的工傷索賠。我在忠誠保險工作多年,後來鬧到不歡而散,從此我決定自立門戶,這事在解僱我的經理自己也被解僱之後才得以成功。人生真是瞬息萬變,為此我還幸災樂禍了好幾天。最近這項任務我很滿意,不僅因為報酬豐厚。州法律規定僱主有義務保證僱員的健康與安全,工傷事故實際交由保險公司處理。由於需要財產保險許可,並非所有的私營保險公司都設有僱員補償政策。此案中的傷者是忠誠保險某位經理的丈夫,所以才交給我處理。基於懷疑的天性,我猜這人一定是裝病。他妻子熟知工傷索賠這一套,於是教唆他從中漁利。現實情況是,我把此人的受傷情況寫進報告,由他的僱主決定給予何種賠償。且不管這些,看到敵對的雙方能夠解決爭議並達成一致,令我心情愉快。
「當然有。」
「德魯·昂斯爾,本名安德魯,不過德魯更好念。」
「我叫金西。」
「他口袋裡有我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法醫辦公室請我去指認身份,可我從沒見過他。你們知道他去世了嗎?」
她的敵意讓我惱火,不過還沒必要動用「敏感度訓練」的技巧,因為她已經在「表達」情緒。她繼續說:「和你有關係嗎?你是社工?你在聖特雷莎醫院工作,還是在大學醫院?」
我轉身退後幾步。「我確實打算換車。」
「有人去世了,她想知道名字,用不著這麼凶。」
我現在的車是1970年款的福特野馬,雙門轎跑,手動變速箱,前擾流器,寬距輪胎。車開起來相當順手,就是藍色強奪者的顏色太招搖,特別不適合我的工作性質。有時我得去監視一位毫不知情的丈夫或妻子,這麼一輛伯斯429總在身邊出現,不暴露是不可能的。這輛車我開了一年,已經過了痴迷的階段,並且接受了野馬車主這樣的事實,只等著哪九*九*藏*書個不要命的歹徒再來追我。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
費利克斯將眼光轉向一旁。「你問他名字。」
「買的時候5萬,當然最好還是賣這個價錢。」
「多少錢?」
「是我母親的姓。」
好吧,親切友好的會談到此結束。我說:「你們知道他從哪裡來的嗎?」
「很高興認識你。」我伸出手,希望這手勢能夠表達我的好意與信任。氣氛有點尷尬,最終費利克斯還是明白了我的意圖。他同我握了手,帶著謙卑的微笑,眼睛一直盯著草地。我看到他嘴裏戴著髒兮兮的金屬牙套。現在的醫保系統還管牙齒矯正嗎?不太可能。也許他十幾歲時戴了牙套,沒等矯形完成就離家出走了。他的牙看上去挺齊整,我懷疑戴一輩子牙套是否明智。
「我問她這事和她有什麼關係?她沒有回答我,我幹嗎要回答她?」
白人男孩開了口,努力表現得友好,但避開了我的眼光,「她叫珀爾,那是丹迪,我叫費利克斯。」
老紳士丹迪開了口,聲音不溫不火。「別在意珀爾,該吃晚飯了,她大概是低血糖,所以如此表現。你為什麼打聽我們的朋友?」
我說:「你們好,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你們認識今天早上在睡袋裡死掉的人嗎?」
他仔細看著名片。「金西這名字很少見啊?」
「那必須的。氣流速率多少?」
丹迪停下腳步。「你知道前面街區的小超市嗎?」
打完報告,我用新買的二手複印機複印了兩份,一份複印件自己留底,一份原件加一份複印件裝進寫有忠誠保險地址的信封,等回家時投進最近的郵筒。工作做完了,最近也沒有要求急迫的新客戶,我打算獎勵自己,放放假。出門旅遊不在我的考慮範圍。手頭太緊,沒閑錢去玩,而且我從來也沒有非常想去某個地方。通常來說,不工作就沒飯吃,不過我賬戶里有錢,足夠支撐三個月的生活,所以我期待過一段逍遙的日子。
「你別管行嗎?跟你沒關係,我自己會處理。」
我盯著三個流浪者看,其中兩個無所謂地望著我,看上去沒有明顯的敵意。不過我本來也不算高,出於自我保護的目的,我一直牢記要與任何流浪團伙保持距離。這些沒有人生目標的流浪者極易被激怒,發生難以預料的後果,尤其在酒精的作用下。我是遵紀守法的人,法律與秩序賦予我安全感。無視法紀的烏合之眾只會惹麻煩。如今為了開展調查,我暫時放棄了自己的謹慎。https://read•99csw.com
「這麼說吧,我有很大的意願。」我伸手從皮包側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把家庭電話寫在背面,遞給他。
「你的野馬車?」
「給一點點提示可以嗎?」
「買的時候太衝動,一直後悔到現在。所有的維修記錄都在,輪胎是全新的。而且,絕對不是偷來的,完全歸我所有。」
「很高興認識你。」丹迪說。
再向前1600米,到了米拉格魯和卡巴拉交界的十字路口,我開進一處公共停車場,停在面對聖特雷莎酒店的車位里。下車之後,我邊走邊思考,我必須找到認識死者的人。這地方我很熟悉,正是我清晨5公里慢跑的中點。現在是傍晚時分,海灘小徑上行人和騎行者熙來攘往,觀光客騎著腳踏遊覽車,孩子們踏著滑板飛速掠過。
「是啊。」我看了他一眼。40出頭,黑髮,下巴好看,體型苗條,長相還沒有帥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他穿著皮靴和泛白的牛仔褲,捲起藍色粗布襯衫的袖子,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還有一顆虎牙。
我無比欽佩自己克制脾氣的功力。「我是私人調查員。你的朋友應該是從黃頁上查到了我的電話。我猜測他當時遇到了麻煩,需要幫助。」
她打量著我,估摸著我願意付多少錢。「他的名字值多少錢?」
這時他己走過來和我站一起了,「確定要賣嗎?」
背對著我的人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我,我這才發現自己犯了錯誤。那是個女人。她說:「和你有什麼關係?」
「明白了,特倫斯。非常感謝。他姓什麼呢?」
「喂!夠了,我們什麼都不告訴你。」珀爾說。
四大塊布將肥皂和水來來回回地抹在車頂上,側面有密集的布條不斷地掃動車身,前面一把圓筒狀的軟刷歡快地擦洗車前臉。汽車被肥皂、清水、熱蠟團團圍住,機械的擦拭和清洗動作令人昏昏欲睡。我覺得洗車有趣足以證明我當時的生活多麼無趣。
我說:「沒什麼複雜的。法醫辦公室希望聯繫他的直系親屬,由他們決定如何處理遺體。我不想看到他被葬在貧民墓地里。」
「不好意思。我應該先自我介紹,金西·米爾霍恩。你叫什麼?」
珀爾哼了一聲。「當我們是傻子嗎?他肯定死了,不然幹嗎派法醫車過來?天亮之後,他直挺挺地在那兒躺了一個半小時。在那下面,天亮再來,現在趕緊走吧,這裏不許遊盪,不然警察來抓你了。」她的下排牙齒黑乎乎的,排列稀疏,好像每隔一顆牙就被拔掉了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