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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只有星期四看到過她。她找我幹啥?」
「流浪漢抽的是這種嗎?」
「丹迪和珀爾你認識嗎?」
「不知道。你去公告欄看看,或許有她的留言。」
紳士拿起她的身份證,用腳推動轉椅溜到櫃檯後面的金屬文件櫃前,把身份證放在柜子頂上,開始翻查文件。過了一會,他說:「沒有,今天沒有。」
他又拿了兩包出來。
我思前想後,要不要去買丹迪暗示的香煙,以便打開珀爾小姐的話匣子?我質疑以香煙為手段向三人索取情報的倫理基礎。根據現有的科研成果,應當指出抽煙是不良習慣,我不願意助長沒有購買能力的人養成這種習慣。,不過,既然珀爾在第一次見面時如此刻薄,我又何必考慮那麼多?
「一包。」
「謝謝。」
他沒開玩笑。我付了三包的錢,把煙扔進了皮包。五塊多買幾包煙可太貴了,等納稅單寄來之後,我得在減稅程序A單上加一條。
我想編個理由,又覺得沒有意義。「我想打聽一個叫特倫斯的人。我不知道他姓什麼,想問問您是否知道?他在兩天前死了。」
我鄭重聲明:我沒有美化或無端憐憫流浪者的處境。我認為貧困的原因很多,有人因為暫時受挫,有人因為負債纍纍,有人因為走投無路。有人好吃懶做,有人身患惡疾,有人自暴自棄,有人被剝奪了應有的權利。許多人出於生活所迫,而不是自主的選擇。酗酒,吸毒,不務正業,文盲,沒有一技之長,沒有人生目標,各種原因導致他們無力賺錢,只能沉淪到社會的最底層。時間一長,便永遠失去了重新站立的能力。這樣的人生能被改變嗎?我不知道。據我所知,多數救助方式只是維持現狀。
「要是支票來了就更好了,我只有兩塊錢了。」
目前的情況是:找不到珀爾,找不到丹迪,找不到費利克斯。我已經盡了力,人都死了,就算他需要幫忙,現在提供服務為時已晚。九*九*藏*書明天一早我就打電話向阿倫·布盧姆伯格彙報情況。有名字,有體貌特徵,他應該可以找到治療過此人的醫生。
她離開櫃檯,消失在房間另一頭的轉角處,公告欄應該就在那裡的牆上。
「我們不能透露人員信息。你可以問問社工,不過今天她不在。」
紳士沒有答話,拿起瓷杯,看著她挑走一支紅色牙刷裝進腰包。他說:「聽說你生病了,好點了嗎?」
第二天是周六,我沿著海灘尋找那幾位流浪的朋友。我不是真把這當回事,我覺得法醫辦公室會在我之前查明這位特倫斯的身份。不過,既然昨天成功弄到了那人的名字,我有點想乘勝追擊。珀爾的敵意也是一個原因。如果她了解我,哪怕只有一點點,她會明白粗魯對我而言,不是侮辱,而是挑戰。
他轉身拿起一盒卡爾頓放到我面前。
「這裏又不是私人俱樂部,誰都可以來。」他說。
拱門處有一把金屬摺疊椅,但沒人看守,也沒人注意到我穿過露台來到了門口。我進了門,想著會不會有人盤問我。在清規戒律中長大的我總是不自覺地將自己置於種種假想的限制中。我最欣慰的是看到各種標語:禁止吐痰。禁止隨地小便。禁止踐踏草坪。儘管我未必遵守,至少我有明確的立場。
他想也沒想,伸手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包我不認識牌子的香煙。「再買兩包。」我已經盤算好了,一人一包,公平合理。
「不貴。」我說。我不抽煙,不知道煙應該多貴。
傍晚溫度驟降,我只想趕緊回到自己溫馨的住所,那裡雖小卻緊湊,許多嵌入式柜子和架子將空間利用到了極致。樓下的空間不大,卻承擔了起居室、辦公區和衛生間的職責,另有一點小空間做成迷你廚房。小小的旋轉樓梯通往閣樓卧室,床上方是一扇樹脂玻璃天窗。從樓上衛生間低矮的小窗望出去便是蔥翠的樹木。
肯開始接待我。「需要幫https://read•99csw•com忙嗎?」
他彎腰查看一隻白色的美國郵政紙箱,裏面按順序擺放著大件包裹。他一件一件認真地核對名字。
我沿著卡巴拉大街一路開回家,沒有看到那三個人。
我吃了一驚,「真的嗎?我可以到處看看?」
我在公共休息室轉了一圈。這裏很寬敞,足夠容納現有的25人。房間一角有一台大電視機,但屏幕是黑的。唯一的書架上擺著一整套古舊的百科全書。一個傢伙佔了一張沙發,蓋著外套,蜷在上面睡覺。有幾個人在說話,大多數人無所事事。唯一例外的是坐在瑙加海德人造革沙發上的兩個女人。她們分坐沙發兩端,一個在不停地拆一件粉色毛衣,毛衣越拆越小,最後變成她膝上的一團粉色毛線。另一個在用19號毛線針織一團深綠色的羊毛線,織的什麼看不出來,有突起,有不規則的邊,還有因為掉針形成的洞洞。最近我不怎麼織毛衣了,可我深知其中的痛苦。那個強迫我按長度背誦全世界河流的姨媽(尼羅河,亞馬遜河,長江,密西西比一密蘇里河,葉尼塞河,黃河……)還教會我針織與鉤織(不是出於喜愛,而是為了培養耐心)。6歲的孩子沒人能坐超過一分鐘的,我卻要學習這些。
我穿過湖邊的小停車場,掉頭開回家,一邊觀察著兩側道路。依然沒有收穫。我決定執行B計劃,在米拉格魯右轉,開到流浪者收容所。收容所在街區的中央,門臉很窄,主樓縮在街道裏面。前面有八個車位,全滿了。上了掛鎖的金屬拉門遮住了大門,旁邊的窗戶上貼著一張手寫告示:匿名戒毒互助小組見面時間每周-2:00。
「對不起。」他滑回到櫃檯前,把身份證還給她。「你見過露西了嗎?她找你。」
她苦笑。「住了兩天醫院。排出一塊腎結石,只有沙粒大,卻吐得我昏天黑地,疼得死去活來。急診醫生覺得我是裝的,目的是九-九-藏-書要幾支維柯丁。我氣死了,大鬧一場。後來別的醫生簽了單子讓我住院。最後我還是打了一針杜冷丁,可不是拒絕我的渾蛋醫生開的。」
在現代化的生活設施方面,我買了帶烘乾的洗衣機、微波爐以及輕便吸塵器,用於清理我幾米見方的粗羊毛地毯。我很少做飯,除非熱一罐西紅柿湯也算下廚。像我們這樣不做飯的人很少擔心水槽里會堆滿碗碟,因此洗碗機也省了。吃過早飯,我洗乾淨麥片碗、勺子、果汁杯和咖啡杯,全部放到碗碟架上瀝干待用。午飯在外面吃,有時在辦公室吃三明治、蘋果加小甜餅。難得在家吃晚飯時,我會在餐巾紙上做一塊三明治,吃完了直接扔垃圾箱。插一句,這是另一條單身的理由:隨心所欲。
她把卡片推進櫃檯里。「你好,肯,幫我看看有沒有信好嗎?」
那天晚上亨利要擔任鄰居莫扎·洛溫斯坦小型宴會的主廚。羅西的酒館本周關門,因為前天羅西和威廉飛去了密歇根州的弗林特,幫忙照顧亨利和威廉的姐姐內爾。繼春天摔傷后,她動了第二次股骨手術,剛剛完成康復治療。羅西和威廉答應在她出院后幫忙到下周五。威廉是亨利的哥哥,比他長1歲。他倆的姐姐內爾,今年99,是皮茨家「五小孩」中的老大,中間是96歲的劉易斯和91歲的查理。
「一包?你開玩笑吧?」
「1塊9。」
「現在好了?」
羅西打算在離城期間將房屋徹底消毒。為配合這一目標,酒館的廚房和儲藏間已經清空。亨利家裡的兩間客卧如今塞滿了各種食材。我沒有細問原因。羅西獨樹一幟的匈牙利菜式以動物器官為特色,切成細茸,醬汁澆頭裡都是黑乎乎、嚼不爛的東西。我盡量不去想老鼠、象鼻蟲、鼻煙蟲什麼的。
雖然互助小組周末不見面,但收容所肯定是開門的。我退後幾步,向兩邊張望。樓右邊被一道嚴密的柵欄擋住了入口,左邊是一條九_九_藏_書雙車道的馬路,隔開了收容所和旁邊的加油站。我順著柏油馬路,走在樓與車道之間,過了一道石灰拱門,來到了一處院子,一群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抽煙。後來我回想起這裏的景色:兩棵棕櫚樹,幾叢灌木,零散的草皮。裝滿沙子的咖啡罐肩負起兩項職責,煙灰缸和痰盂。儘管我感覺自己來錯了地方,但我這身高領衫、牛仔褲、破靴子的打扮,和這裏的人沒什麼兩樣。
「能看看箱子里嗎?可能是牛皮紙的大信封,還有別的文件。他們說周二寄出的,應該到了。」
房間很大,不斷有人走進走出,各式沙發和椅子上都坐著人。右邊是服務台,一位65歲左右的英俊男士坐在櫃檯后的轉椅上。我前面排著一位女士。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壓膜卡。我微微偏過頭,看到上面有她的名字、身份證號和照片。
我了解亨利,期間有什麼好玩的事他一定會第一時間彙報,我估計這幾天就能聽到。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對我這種個性不討喜的人而言,是最好的狀態。我換上運動衫,做了一個豪華煎蛋三明治,再給自己倒一杯夏敦埃葡萄酒。吃過晚餐,我縮在沙發里看推理小說,直到睡意來襲。
他高大清瘦,明亮的藍眼睛,滿頭銀髮,神采奕奕。開始我覺得他討人喜歡,後來發覺我們倆簡直是絕配,不是男女朋友那種,而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好友。我的工作要求經常外出,回家之後,我更願意安靜地待著。亨利和我一樣崇尚自主。我乾淨整潔,喜歡獨處:他乾淨整潔,喜歡社交。但他舉止得體,進退有度,不到萬不得已(這樣的時候也是有的),絕不過問我的事情。他是退休的面點師,最高興有人吃光他現烤的肉桂卷和巧克力布朗尼。很快我倆就結伴去附近的酒吧吃晚餐,一周兩晚。有時他燒了燉牛肉或是一大鍋蔬菜湯,也會臨時發出用餐邀請。
我原路返回車上,右轉開到海灣路,再左九_九_藏_書轉上了阿爾瓦尼爾,在離家不遠處找到一個車位。我推開吱嘎作響的大門,走過後院和石板地露台,打開家門,把皮包扔到廚房凳子上。
剛搬進來的時候,我32歲,他82歲。年齡差距我認為可以忽略。朋友之間相差50年算什麼?如今我已經做了他7年房客,根本無法想象搬去別的地方住。目前最出格的事情就是被一隻炸彈把屋頂炸飛。在重建和整修的過程中,亨利自覺擔當起總承建商的重任,別出心裁地仿造輪船內部結構,在前門上開了一扇舷窗。
星期天,我又去了一次海灘,野馬藍色強奪者依舊招來驚艷的目光。如果那三位朋友有心躲著我,很容易辦到。我開得很慢,惹得後面的司機頻頻鳴笛催促。我經過遊樂中心,開上繞著環礁湖而建的寬闊彎道。環礁湖是鳥類保護區。我想起皮特·沃林斯凱就是在這附近遇害的,但是去搜查現場似乎對死者不敬。
放棄原則之後,我又開始為牌子而焦慮。我分不清帶不帶過濾嘴,含不含薄荷醇,只得求助那個看上去只有14歲的超市營業員。
他仍然不動聲色,似乎確認某個人的存在也算打破規矩。「不認識。你可以自己進去看看。」
這間小屋是我88歲高齡的房東亨利·皮茨的傑作。那一年他建了一間相當寬敞的雙車位車庫,便把舊的單車位車庫改造成出租屋。那時我正想找一處靠海邊的房子,整天在那裡轉悠,希望能看到「出租」招牌,結果就看到他貼在附近自助洗衣店的廣告。我們見面后簡單聊了兩句,同意以3個月作為試租期,以便雙方觀察。
我說:「幫我個忙吧,最便宜的香煙是哪種?」
「多少錢?」
「名叫特倫斯的流浪者,一腿嚴重跛足」,儘管不夠全面,仍是正確的一步嘛。好了,我的調查到此為止。
她靠在櫃檯上,斜眼向里瞟。下面的桌面上有一隻裝滿牙刷的瓷杯,牙刷上的玻璃包裝紙還沒拆掉。「能給我一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