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用不用。我喜歡自食其力……趁我還行,」他說。「你去把車開過來吧,我可能走不到停車場了,我就靠在外面的長椅上。」
「沒什麼。我被叫去停屍房核實一個人的身份,可我從來沒見過他。」
「不奇怪,對這種古怪的生物。」
「亨利知道嗎?」
「不確定。恐怕得從下面看了,可是貓不願意。查理可能知道,他帶貓去看過獸醫。」
我把包斜靠著放下,透過網眼往裡看。一隻活生生的白貓,腦袋上頂著黑褐色的斑塊,豎起耳朵,呼嚕嚕地直哼。我嚇得後退一步,心怦怦亂跳。這貓跟恐怖電影里的貓一模一樣。每當手持血淋淋的屠刀的兇手要出場時,總會跳出一隻這樣的貓。「這東西怎麼進去的?」我拍著胸口問。
「羅西呢?」
「我可以去接他,」我說著站起來。「你就有時間繼續完成家務勞動了,然後沖個澡。」
聖特雷莎機場初建於1940年代,航站樓有6個出入口,可停靠兩架國內航班和三架小型直升機。比普通機場略小,採用常見的西班牙風格:水泥外牆,紅磚屋頂,一串火紅色的葉子花垂掛在入口處。乘客自己上下旋轉樓梯完成登機及轉機。行李領取在外面看似臨時車棚的地方。
亨利打開廚房門。「老天爺。」他邊說邊走到威廉身邊。我們倆把他扶上台階,進了廚房。威廉哼哼唧唧地倒在亨利的搖椅里。我回去拿滾輪箱,然後就看到貓爪從行李袋的拉鏈里伸了出來。
「她恢復得不錯,威廉卻攪得大家不得安寧。是真的。內爾出院回家還不到一小時,他就開始喊自己坐骨神經痛。」
「呃,是的,但不是貓的錯啊。內爾自己都承認走路時應該看清楚。」
威廉和羅西在酒館樓上有一間兩居室的公寓。我沒有去過,亨利說房間又小又黑,堆滿了龐大的傢具。
「你為什麼要養貓?」
「你來招待客人吧。」我說,回頭看著威廉,他深深地弓著腰,眼睛瞪著地面,像是錢掉了一樣。
我決定帶著行李袋一起去拿車,行李先放後備箱,然後調頭去接他。我抓住拎手把行李袋從輪椅上拿起來,重得出乎我意料,裏面的東西像保齡球一樣滾來滾去。我說:「哇!裏面裝了什麼?」
「你在忙呢。」我說。
「他有坐骨神經問題?什麼時候?」
「成九九藏書交。」
一路上我們不再說話,只有貓一直在咆哮,在包里東沖西撞,不停地亂抓。我開始想象亨利的反應,一定是毫不造作的真情流露,興許還會飆出幾句高音來。我自己從來沒養過貓,但我知道需要專門用具。我看了威廉一眼,「要不要小盒子?貓是不是在小盒子里方便?」
「怎麼回事?」
威廉囁嚅著說:「驚喜。」
「你覺得有問題?」
「她按原計劃留到周末。我看沒有威廉煩她,她一定很開心,其他兄弟姐妹都解脫了。他們打算教羅西打橋牌,威廉一向打不好。他5點到,所以一旦我接到他,我就全部歸他使喚了。他說自己都不能彎腰系鞋帶。」
我走過辦票區,出了落地門,來到鋪著草皮的小院子。我站在齊胸高的水泥牆邊,透過牆上的玻璃窗看著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推著輪椅走向飛機。引擎關閉,舷梯到位,艙門緩緩開啟。拄著手杖的威廉出現了,跑道上的氣流吹亂了他的白髮,掀起了他的西裝。一位空姐跟在他身後,在他下舷梯時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肘。他沒有打掉她的手,但厭惡之情溢於言表,迅速挪開了自己的手肘。他盛裝出行,穿著參加葬禮和宴會時才穿的黑色西裝三件套。他走得很慢,像剛學步的孩子,先下一隻腳,再下一隻腳,等兩隻腳都站在一層台階上,再往下。後面的乘客全部堵在艙門口,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麼事故。威廉依然不緊不慢。他是位舉止優雅的紳士,有著亨利一樣的清瘦身材。他到達地面后便轉身倚著手杖等在舷梯口,後面的乘客蜂擁而下,沒好氣地看著他。
他坐直身體。「現在幾點?不可能這麼遲了啊!」
「有沒有行李要取?」
「我帶來的,」他得意地說。「我不能丟下它,劉易斯會把它賣掉的。」
「為什麼叫你去?」
「不是哦,就是開車去機場的路上,還有三次轉機的時候。有些乘客特別沒有忍耐力。坐我前面的女士帶了個小女孩,太可怕了,一路上不是叫就是哭,有人投訴她嗎?沒有。」
「都在這裏了。」
威廉說:「哦,不是我養。我想亨利會喜歡多個伴兒的。」
「你說得有道理。我們得去一下超市,你進去,我看著貓。」
我從來沒進過產房目睹過嬰兒出生的過程,但我感覺跟https://read.99csw.com眼前的景象差不多。拉鏈縫不超過三厘米長,繼貓爪之後,頭也出來了,接著是肩膀、另一隻連著前腿的白爪子。貓的靈活令人驚嘆。我看得入迷,彷彿在見證一次奇迹。「嗨,威廉?」我喊道。就在這時,貓已經逃出背包,往灌木叢跑了。
「我的手錶顯示4點35分。」
「開車到機場20分鐘,小事情。等我到家,給我倒一杯夏敦埃葡萄酒。」
威廉溫柔地撫摸著行李袋,貓在裏面上躥下跳。「多活潑。」他讚歎著。
「做得很好,」我說。「真奇怪羅西居然同意這事。你準備養在哪裡?」
「我們都叫它『貓』。我覺得內爾和查理應該起過名字的,但是劉易斯總說要扔掉它,所以他們倆都不想和貓太有感情。想想看,我拯救了一條生命啊,多麼無私的行為。」
「別擔心,我只要休息一小會兒。」
亨利擺擺手。「你了解他,他最愛小題大作。星期五我打電話給他,詳細了解了每一個癥狀。他說幸虧自己帶上了手杖,雖然目前的情況,手杖也沒什麼用,他必須借用內爾的助行器才能一瘸一拐地行動。他以為羅西會馬上送他去最近的急診室,可是她忙著做飯,讓查理帶他去了。好消息是(可能你認為是壞消息)醫生建議做核磁共振,威廉決定回來做。他說他迫切需要看神經科專家,要我幫他預約。」
「是哦,羅西和威廉走了之後。」我把皮包放在走廊上,在台階上坐下,旁邊是他隨時備查的檔案夾。亨利把兩件工具放回車庫時,我把檔案夾攤在膝上,查看他核對過的事項。喂鳥器已清空、沖洗、重裝飼料,最後一批草藥已收割,待風乾,花壇里的一年生植物己拔掉,長青植物已移植。室外傢具已擦拭沖洗,準備晾曬后收進儲藏間,開了春再拿出來。
「5點?太好了。還有30分鐘?」
「誰知道。他是流浪漢,在海灘被發現死在睡袋裡,上周五早上。我一直想查出他的身份,但收穫很少。最近沒什麼客戶,所以至少這件事情沒讓我閑著。要我幫忙嗎?」
我把行李袋放回輪椅上,一直推到門口。要我把貓一路拎到停車場,那絕對不可能。我讓威廉坐在外面的長椅上,行李袋放在他腳邊,我去交費取車,然後再開到門口接他。威廉靠read•99csw.com在那裡和貓說話,突然一下直起了身體,和我剛才一樣。大概是過於沉浸在貓咪的活潑動作里,忘記了自己的病痛。我把滾輪箱放進後備箱,裝貓的包放到駕駛座後面,威廉坐上副駕駛座,一臉痛苦。
「公的還是母的?」
「他口袋有張紙條,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和電話。布盧姆伯格,法醫調查員,認為我們認識。」
「要不是我勸服了它,它會更古怪。我想把貓裝在籠子裡帶在身邊,但是檢票員不讓。我知道前面座位下面有地方,可她說必須放行李艙,不然不許上飛機。她的經理更不講理,非得我把律師搬出來,他們才作罷。」
「啊,就是這隻貓絆倒了內爾,導致她摔傷。」
「噢,天哪。」
我進了超市,把寵物用品貨架從頭走到尾。貓砂盒很好選,貓砂卻有五六種,我可不知道什麼貓喜歡哪種砂,最後選了包裝盒上印著四隻可愛小貓咪的。干貓食就在雞肉味和金槍魚味里選了一種,然後買了十小罐濕貓食。選擇的時候我把自己想象成貓,但不是邪惡的那種。我差點想用付費電話打給亨利,不過他大概會以為我在捉弄他。
「痛過就好了。有時是鈍痛,有時是刺痛,有時是灼痛。急診醫生認為可能是椎間盤突出或椎管狹窄。我還得做些檢查。」
他眨眨眼睛。「不需要,你說呢?內爾讓它在院子里方便。」
我從101公路轉到卡皮羅街,從地面道路繞到最近的超市。貓繼續在車裡嚎叫,威廉一瘸一拐地在停車場里來回走,不時朝我痛苦地張上兩眼。
他的秋季規劃還包括將36株萬壽菊從舊塑料花盆移植到陶土花盆。我的小門廊已經被他用6株這種鐵紅色的花圍了起來,挺喜慶的。
於是同一天下午我第二次在自家門外尋找停車位,這次找的位置離家又遠了一些。我自告奮勇負責威廉的活貓包,甚至親自動手把行李袋從座位底下拿出來,一手拎行李袋,一手拖滾輪箱。威廉替我打開門,然後頗不情願地跟在我身後。我把行李袋一直拖到亨利的後門,放在地上。
威廉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提議錯了,因為他的坐骨神經痛忽然惡化了。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倒吸著涼氣。
「你確定不要我送你到家之後再去買?」說這話的時候我就知道,威廉這麼聰明,不可能選擇無人read.99csw•com在場的情況下把貓的事兒告訴亨利。有我在場,亨利可能會掩飾自己的反應。
「你還好嗎?」
我說:「哇噢,他本來周末才回來,他能忍耐這麼久真不多見。」
「還不知道。」
我開動車子,還沒走出三米遠,貓就發出一聲長長的嚎叫,音調忽高忽低,彷彿在唱山歌。「它經常這樣嗎?」
「背要斷了。」他說。
「這是查理幾個月前帶回來的流浪貓。劉易斯一直反對,充分說明他是多麼鐵石心腸。」
「你坐在輪椅上休息,我推著你好嗎?可以少走幾步路。」
我給他剛剛完成的事項打上鉤。「草坪搞好之後,只剩下晾乾羊毛毯和床罩,然後重新鋪床了。內爾怎麼樣了?」
然後是機長,背著一隻兩側都有網袋的大號紅色帆布行李袋。接著是副機長,也可能是機械師,提著威廉的黑色滾輪行李箱走出艙門。看來威廉不但要求第一個下飛機,還把所有機組人員都用上了。人人都巴不得早點擺脫他。不知為何,威廉總把使喚別人視作理所當然。
貓開始用力抓撓,拉鏈被抓開一條細縫。我想把它拉好,可又不敢把手放在靠近那東西的地方。我想貓大概抓不到我,問題是貓自己知不知道呢?
「可憐啊。」我說。對威廉來說,「檢查」即意味著確診。
我走進後院,穿著T恤、短褲的亨利正光著腳辛苦地工作,人字拖扔在石板路上,臉上沾著臟,頭上冒著汗,腿上帶著泥,鼻子和雙頰被太陽照得緋紅。顯然,為了重新種草坪,他已經翻地翻了兩三個小時了。有些地方直接用碎土機打碎,然後用專門租來的滾軋機碾平。一塊上好的草皮已經被掀到牆邊,旁邊還立著一把鐵鍬。
亨利猛地看到了動靜。「那是什麼東西?」
他回來后,拆掉水管上的噴頭,開始卷管子。
我於4點59分到達停車場,一架聯合航班正在往四號門滑行。那是一架小型城際客機,屬於不設機餐的短途航班,最多給你兩小條口香糖。乘務員會拿著藤籃請你隨意取用,其實你只能拿一條。考慮到威廉的嚴重病情,他應該最後一個下飛機,我並不著急。
據我觀察,他挺好的,至少能夠行動。他讓機長把行李袋放在輪椅上,自己坐上輪椅,再讓機長推著輪椅往出口去。一看到我,他就苦著臉,把手放在自己備受痛苦的屁九-九-藏-書股上。副機長/機械師拉長滾輪箱的拉手,拖著箱子盡職地跟在後面。威廉及其隨行人員到達出口后,我便出來接過箱子,向機組人員小聲致謝。
「準備入冬。再過兩周取消夏令時,這個時候天就黑了。你怎麼樣?在忙些什麼?」
「嗯,事情是這樣的。我到處打電話問,以為得等上好幾星期才能約著。沒想到梅茨格醫生明天早上9點的預約取消了,於是威廉訂了最早的航班回來。」
我看他是想博取同情,「你肯定累壞了。」我立刻致以親切的慰問,以防他變本加厲。
「這階段快結束了,不過我喜歡有你陪著。我上次什麼時候看到你的?周四?」
亨利蹦出一個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詞兒,我忍俊不禁。
最近他得到了一張松木園藝操作台,目前靠在車庫牆邊,鍍鋅的檯面外加兩隻抽屜,用於存放他的手套和園藝工具,下面的架子上放著他的銅水壺和一大包泥炭蘚。旁邊的牆面用來掛大件工具:木把手的耙子、鏟子、耕耘機以及各種大小的修枝剪。牆上畫好了區域,確保每件工具用完后回歸原位。
「現在正是交通高峰期,我真不願意讓你去跑。我還是自己去,我身上沒什麼味兒吧。」他嗅了嗅自己的T恤,誇張地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挺好的,別管我。」
威廉停下來,身體倚在輪椅扶手上。「讓我喘口氣,」他說。「時間太長了,停了三次,換了三次飛機。」
周一,我打了三次電話去法醫辦公室找阿倫·布盧姆伯格,都沒找到。我留了言,請他有空時回電。其實我完全可以在留言時講明我得到的那點兒信息,可我希望聽他親口讚賞我機智。我在辦公室混了一整天,神不守舍。平時我5點下班到家,今天提前了,4點15分便回到家。找停車位時,我兩次經過羅西的酒館。房子已經被巨大的長方形防水布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紅白藍相間條紋是造出了馬戲團的效果。我在海灣路拐彎處一個半正式的停車場泊了車,只有這地方了。
「我可沒資格評論。」
「但是我們住在鬧市區,貓會被車撞的。亨利得做好多工作才能保證貓不在他的沙發上方便。」
「它有名字嗎?喬?薩莉?說不定能看出來。」
「不止哦,我請你們去埃米爾海灘餐廳吃飯,假如威廉能坐得住。」
「下一項是什麼?」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