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看,我很想幫忙,可我不認識叫這名字的人,真的。」
「他說貓沒有用,說得非常直接,我不懂他的意思。他不怎麼和我說話,所以也沒法問清楚。他肯定想把可憐的貓扔掉。」
「誰?」
她說:「這裡是聖特雷莎醫院心臟病治療科。阿蒂·戴斯先生是我們的病人,希望您能告訴我們他現在的用藥情況。他精神不穩定,無法回答問題。」
「不認識,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打電話給我。你怎麼會有我的姓名和電話?」
「你打錯電話了,這裏沒有人叫戴斯。」
第二通電話在幾天後,我記得是因為有關戴斯這個名字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消失。那天我早下班,把辦公室電話設置了呼叫轉移,和亨利一起坐在後院。這時,家裡的電話響了。我把門開著就是以防客戶打電話來。鈴響第二聲,我跳起來,小跑進屋,在鈴響第三聲時拿起聽筒。「米爾霍恩調查公司。」
「亨利不在,一會兒就回來。你坐,我站著。你別介意,一會兒站一會兒坐實在太痛了。我還是站著比較好。」
「請找米爾霍恩先生。」
「就是那意思。我認為自己做了好事,只是沒想到亨利,他有時太固執。」
「我願意幫忙。你指揮,我和亨利幹活。」
「你是住在這裏還是回家?」
15分鐘之後,我把丹迪送回收容所。他沒說要我送,我主動……不是,我堅持的。他走了我才有時間仔細思考他的話。剛才對他威逼利誘,多少算是補償吧。
「昨晚你睡在哪裡?他的兩間客房都堆著酒館的東西。」
「你不會覺得他要把貓弄死吧?」
對方沉默良久。「不是因為醫療賬單,錢由醫保系統支付。」她似乎想消除我的顧慮。
實際上,我聽過R.T.戴斯這個名字,確切地說,聽過兩次。我記不清具體時間,但我記得兩次有人打電話來找他。真是見鬼了。
這裏離家只有三個街區,我決定回家一趟,看看亨利九九藏書有沒有抓到貓。早上威廉見神經外科專家之前我就走了,我也想知道他現在的情況。我在羅西的酒館對面找到一個車位,發現防水布已經撤走,有工人正在關樓下的窗戶,估計餐館和樓上的住房已經徹底消毒完畢。
這次打電話的是位女士,背景聲音嘈雜,應該是公共場所。「我是金西·米爾霍恩,有什麼能幫您嗎?」
我沒有注意聽名字,而是一直在辨識這個聲音,以為是我認識的人。「我能為您做什麼?」
「貓現在什麼情況?」
亨利說:「獸醫得讓貓睡著,就是這錢。」
「還不知道。亨利很不耐煩,他打電話給劉易斯,劉易斯還是那句話:把貓送去屠宰廠殺了。亨利說不管怎樣,我沒有事先打電話是不對的。他知道有個人被流浪病貓咬了,胳膊腫成三倍粗,住了一星期醫院。亨利說何必冒這個險呢?還有跳蚤什麼的。他說貓的命運由我決定。」
「我正在找戴斯先生。」
「醫生也這麼說,說換作是他,也會這麼做。」
打電話的是個男人,比較年輕,聲音低沉,有一絲壓抑的焦慮。我以為是電話推銷,剛入行的菜鳥在做實訓練習。我已經準備好了應對方法,不知道待會他會忽悠我買什麼。電話推銷員每次都問「您好嗎?」,其實根本不在乎你好不好,不過是為了和你搭上話。我說:「這裏沒有米爾霍恩先生。」
威廉笑了,「好名字。」
亨利有點不自然,繼續說:「醫生說它是日本截尾貓,名貴品種。而且是她從業以來看到的第一隻日本截尾貓。這種貓非常活潑聰明,訓練后很容易給它戴上牽繩。它還愛說話,這點我已經發現了。在等候室有兩個人一看到它就爭著要我讓給他們養,可我不喜歡他們長的那副樣子。其中一個帶了條小公狗,貓一看就不喜歡。另一個看上去是個沒有責任心的年輕姑娘。耳朵上打了洞,頭髮染了顏色,豎在腦袋read.99csw.com上像釘子一樣。我告訴獸醫我怎麼也不可能把貓交給那樣的人養。」
威廉和我同時「哦」了一聲,飽含著懊悔與疑惑。
「他姓戴斯,姓名縮寫是R.T.。」
「亨利把貓捉回來了,送去了附近的獸醫診所。他試了各種方法想把貓哄出來,都沒用。最後他在黃頁上找到獸醫的電話,打算問她借一隻捕獸籠,結果人家的租給流浪貓救助組織了。獸醫建議用一點煮熟的雞肉,簡直神了,貓不但出來了,而且自願被裝進包裡帶出門。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可憐的貓沒有尾巴,只有毛絨絨的一小團,不知道什麼原因。亨利說這貓根本不值錢,丑,又凶,還不聽話。」
「他那副樣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不肯留下貓,特別是在內爾受傷之後。」
「哦,太好了,」我如釋重負地拍著胸口。「它是只公貓?」
我記得放下電話我便忘了這事。我以為電話還會再響一次。人們通常會連續打錯電話,因為覺得問題出在撥號的過程,所以還會再試一次。我盯著電話聽筒,電話沒有響,我便忙自己的去了。
我鎖好車,走過半個街區,進了後院。亨利不在,貓不在,威廉也不在。亨利的廚房門開著,我敲敲門框,好久才看到威廉一瘸一拐地從客廳方向過來。他拉開門,我走進廚房。
「我想可以等到羅西回來再搬。」
「獸醫能不能給貓找個地方?」
威廉的診斷與之前大相徑庭,從之前的病情危急、疼痛難耐到現在輕描淡寫的吃藥、冷敷和理療,我看他相當接受不了。對貓的錯誤判斷更加劇了他低落的心情。我說:「幸虧你及時回家了。如果在弗林特多待四天,坐骨神經痛還不知惡化到什麼程度呢。現在你有專家治療了。」
「亨利說的?」
電話是幾個月前打來的,差不多仲夏時節。我在辦公室接到第一通電話,我只記得這麼多。我努力回憶當時在辦的案子,但是read.99csw.com腦袋一片空白。暫時不想這些了,想想當時電話的內容吧。當時我在辦公桌前吃午飯,電話響了,我匆忙把最後一口午飯塞進嘴裏吃掉,然後拿起電話。「米爾霍恩調查公司。」
他繃著臉走進廚房,放下包。「解決了。」看到我之後,僵硬的語氣緩和了。「你今天回來得早。」
我說:「真的嗎?那太好了!」
「和這沒關係,我不認識叫戴斯的人,我也不知道他吃什麼葯。」
這一次,我拿起筆,在便箋本上寫下護士的名字以及心臟科三個字。「我不認識叫阿蒂的人。」
「絕對的,多好啊。你的理療什麼時候開始?」
「還是不認識。」
「病人由急診室轉來,一位助理護士記得他來過。醫療記錄上有他的病歷,所以醫生讓我聯繫他。」
想到這裏,我想起辦公室電話答錄機上有過幾個未接來電。一共6個,是我外出時沒有留言的來電。沒有證據表明來電者是同一個人,同樣也沒有證據表明就是R.T.戴斯。只能說可能。現在一切都遲了,我心中不由得一陣懊悔。
這就是事情的全部。
儘管還有遺漏的環節,我基本清楚了事情的發展線索。雖然這世界複雜而混亂,人類天生具有用敘事的方式解釋世界的能力。人生不過是一連串相互重疊的事件,我們是誰,從哪裡來,如何努力生存。我們所謂的新聞根本就不新:戰爭,謀殺,飢荒,瘟疫。死亡以各種形式出現。認為每一起偶然事件具有意義極其愚蠢,而我們仍樂此不疲。在這起事件中,6個月前剛認識的平奇·福特再次出現,奇妙地將我和停屍房的男人聯繫在一起,讓我清楚了事件間的關聯。戴斯選擇我絕非偶然,而是經人推薦。推薦人並沒有給我帶來實際的工作,然而無心的提及總有可能演變為工作的機會。與此同時,為他打電話來的兩個人,以及寫著我姓名和電話的紙片,也褪去了神秘的面紗。不對read•99csw.com,實際上是三通電話,最後一通來自法醫辦公室。
我拉了一把餐椅過來,把皮包放在旁邊的地板上。威廉靠在操作台上,用手杖維持平衡。越過他,我可以望見後院,這樣亨利一回來我就能看到。「醫生看得怎麼樣?」我問。
「亨利不會的,你說呢?」
我輕聲答應了一句,忽然意識到自己對他失望至極。威廉穿越半個國家不辭辛苦地把貓帶回來不是他必須把貓留下的理由,亨利從來對動物不感興趣,我也從沒聽他說過寵物。就算他有怨言,我仍然希望他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我也一樣,從來沒聽過這個人。」
威廉激動了,也不怕再次惹怒亨利,問道:「你給貓起名字了嗎?」
「能回家就回家。我走了亨利肯定很高興。」
我說:「早知道你準備把貓弄死,我就養它了。」
「你說得對,我都沒想到,」他說。「我不怕亨利生我的氣,我不希望他把氣撒在貓身上。」
「當然,叫埃德。」
「您知道如何找到他嗎?我去過收容所,他們不肯說名字。」
「明天下午。治療中心離這裏不遠。我不想麻煩別人,我自己打車去。我不願意成為亨利的負擔。」
「我叫埃洛伊絲·坎特雷爾,我是心臟科的護士長,病人名叫阿蒂·戴斯。」
「阿蒂·戴斯。我知道他沒有電話,希望您能幫我找到他。他現在在嗎?」
「你們倆什麼毛病?」亨利看看我,又看看威廉。
「你說什麼呢?獸醫沒有把貓弄死。她清理了貓的牙,給它做了絕育。我5點鐘去接它。」
「廚房設備和傢具怎麼辦?不要搬回去嗎?」
那人打斷了我,但他沒有口若懸河地演講,他說:「我是……醫生。」
我睜開眼睛,眺望大海。也許戴斯的確想找我,但是一直在生病。那位我想不起名字的醫生還有護士長埃洛伊絲·坎特雷爾在他口袋裡發現了我的名字和電話,就是法醫辦公室找到的那張紙條,他自己手寫的米爾霍read.99csw•com恩調查公司和我的辦公室電話。打電話的兩個人都誤認為米爾霍恩是男人。丹迪剛才說我的信息戴斯在身上帶了幾個月,他希望在自己清醒的時候尋求幫助。
我說:「好聽極了。」
她立刻換了語氣。「好,謝謝,麻煩了。」
「您是認識這個人的,對嗎?」
「梅茨格醫生給我做了全面檢查,認為暫時不需要做核磁共振。他特彆強調『暫時』,他的原話是『做足準備』。給我開了消炎藥,止痛藥,肌肉鬆弛葯。我每周還要做三次理療,治療之前要熱敷,治療之後要冷敷。」
我疑惑地問:「您是?」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對不起。」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它過去是公貓,現在嘛,已經沒有性別了。獸醫說絕育能夠減輕攻擊性,避免它和別的貓打架。她還說這隻貓屬於人們說的鴛鴦眼,就是兩隻眼睛的顏色不同。一隻是藍色,另一隻是金綠色。鴛鴦眼的貓比普通貓名貴。」
離開收容所之後,我努力回憶當時那兩通電話。一邊開車一邊想問題真難,既要遵守交通規則,還得注意行人。我開進一處面朝大海的公共停車場,熄了火,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放慢呼吸,讓頭腦平靜下來。
我瞥見動靜,一抬頭就看見亨利的旅行車開進車道,等車庫的自動門抬起后,停進了車庫。我聽見關車門的聲音,不一會兒,便看到他提著一隻包,瞧那輕飄飄的樣子,裏面肯定是空的。
威廉不敢反駁,亨利的慍怒嚇住了他,讓他後悔自己惹出這麼多亂子。他的心情一定比我更糟糕。他拿出錢包,數出幾張鈔票,遞給亨利。「我能知道這是什麼錢嗎?」
他轉向威廉。「你欠我50美元。」
「沒關係。」
「請找米爾霍恩先生。」
「他讓我睡沙發,但我覺得睡地板最好。我自己好不容易爬下來,我一直抬著膝蓋,這樣背才能躺平。就這麼將就睡了一晚。」
「還算聽話的吧,不然亨利也不可能把它裝進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