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費利克斯跑了過去,他的行動完全是無意識的,衝動直接轉化為行動。他雙臂張開,直衝過去。珀爾被壓在地上,大塊頭抬起一隻胳膊,手上握著匕首。刀尖刺下的時候,珀爾拚命閃到一邊,刀劃破了皮衣的袖子。費利克斯沖了上去,大塊頭一聲嘶吼,縮回了手。後來我才知道費利克斯用防狼噴霧噴了他。大塊頭倒在地上,閉著雙眼痛苦地嚎叫。麻煩的是,珀爾也吸進了少量防狼噴霧,咳得停不下來。
在珀爾後面我看到了大塊頭,臉上掛著一道淤黑的血痕。費利克斯猴子一樣撲到鐵絲網上,腳尖踩在鐵絲網縫隙里向上爬,靈活極了。眼看著就要翻過鐵絲網,珀爾突然大叫,完全是原始人表達驚恐的語言。費利克斯鬆開手,從鐵絲網上跳下來。
費利克斯和我對望一眼,他聳聳肩。
波加特追上了珀爾,珀爾跑不過他。他至少比珀爾年輕十歲,雖然塊頭大,但是體形並不臃腫。珀爾很有頭腦,知道自己在體重上佔優勢。她氣喘吁吁地轉過身,面對大塊頭,穩穩地站著。大塊頭追上來了,她狠狠一拳砸在他腦袋上,大塊頭沒有躲開,硬生生地吃下了這一拳,像落水狗一樣搖晃著腦袋。珀爾繼續往山上跑,大塊頭撲上去,抓住她一隻腳,她拚命地踢,想甩掉他,但是大塊頭再向前,抓住她另一隻腳,把她拽了下來。珀爾往前爬,大塊頭撲到她身上。
珀爾一邊咳一邊艱難地爬起來,費利克斯扶住她。大塊頭縮成一團。防狼噴霧雖然有效,但只是權宜之計,不能一勞永逸地擊敗對手。費利克斯緊抓著珀爾一隻胳膊,兩人一起往鐵絲網跑。我快速從鐵絲網下面滑過去,一秒鐘也不敢停,生怕自己被鉤住。滑到對面,我站起來,用力把鐵絲網往上抬,好讓珀爾鑽過來。斷鐵絲像魚鉤一樣鉤住了她的夾克。這時費利克斯已經翻過鐵絲網,跳下來站在我身邊。珀爾卡在鐵絲網半中間動彈不得。她立刻退回去,脫掉夾克,躺在地上,頭向外,和我一樣用腳撐地往外挪。我和費利克斯用力抬著鐵絲網,然後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出來。她拚命地喘氣,嗬嗬亂叫。我想小部分是因為疼痛,大部分是因為害怕。防狼噴霧讓她雙眼紅腫,她又咳了起來,鼻涕像水一樣不停地流。我們催她趕緊上車,她不動,手撐在膝蓋上。「我要拿回夾克!」
費利克斯彎腰撿起一截嫩樹枝做成的柴火棍,直徑有餐盤那麼大,一頭被劈成楔形,頂端像彎刀的利刃。他面無表情,穩步靠近乞丐,哪有一點智力低下的模樣。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思維非常直接,他不懂拐彎抹角,也不懂思考,https://read•99csw.com他只會行動,他覺得應該做,他就去做。眼下的情況是,應該用木棍把襲擊珀爾的大塊頭打倒,於是費利克斯就這麼做了,大塊頭應聲倒下。
唯一沒有的是室內抽水馬桶。附近傳來的氣味表明草叢承擔了這一職責。沒時間繼續欣賞波加特的戰利品了,因為珀爾和費利克斯正懷著愉快的惡意肆意破壞。費利克斯掀翻了一隻軍用金屬提箱,東西散落一地。他彎腰撿起了什麼塞進后褲腰,動作太快我沒看清。他繼續往帆布行李袋裡塞東西,不僅是特倫斯的東西,只要是值錢的都拿,動作像搜刮敵人屍體的士兵一樣訓練有素。
我裝作不經意地向左瞥了一眼。看一眼我已經記住了這個人。高個子,大塊頭,發達的肌肉可以媲美過氣運動員,1米83左右,光頭,戴一頂紅色棒球帽,不時地拿下,摸摸光頭,再戴上。穿的是牛仔褲,紅色法蘭絨襯衫,手肘處磨毛了,不然還真像恪盡職守的保安。他面無表情,不給錢也沒有怨言。也許下次這些人就會心生愧疚,主動拿出鈔票了。他已經準備好一直這樣無怨無悔地站著,等待某位好心人從車窗里遞出錢來。
前排的珀爾和後排的費利克斯不約而同地把頭轉向右邊,假裝研究窗外的風景。透過眼角的餘光,我看到波加特的眼光飄向我們,盯住了珀爾,不用說是因為她惹人注目的身材,以及神秘的黑色編織帽。他眯起眼睛盯著她。他不可能看出我們圖謀不軌,當然,他也不會認為我們是好人。我右轉上卡巴拉大街時,他仍盯著野馬的背影。難道是1970年的藍色強奪者太漂亮了?恐怕不是。
我不自覺地想最近的乞丐會不會提前回來。我認為可能性不大。我必須假設波加特曾經見過特倫斯、珀爾、丹迪和費利克斯一起躺在草地上,輪流抽煙、分喝一罐酒。流浪者也分成小團體,彼此互不干涉。通常情況下,波加特大概不會偷別人的推車。死亡打破了原則,他們利用了這一點。那麼他們為什麼不會想到特倫斯的朋友們會來拿回東西昵?
我沒法再等了,我迅速跑到樹邊,一把抓過登山背包。奇怪,包怎麼這麼輕,完全不用費力。我以為要拖著包走呢,現在輕鬆了。我又拿起旁邊的帆布旅行袋,一隻手拖旅行袋,另一隻手把背包護在胸前,拖進了樹叢。四周都是被我們踩踏后倒成一片的樹枝。我好不容易走出樹叢,開始往山上爬。我喘著粗氣,汗流浹背,肩膀上火辣辣地疼。我以為自己身強體壯,顯然事實並非如此。但願後面的費利克斯和珀爾知道如何保護自己,read.99csw•com剛才他們還沒有危險。我們的目標是找回背包,如果背包保不住,我們的努力就白費了。等我把背包和旅行袋扔進車後備箱,就回去幫他們。
「不要,不要去!」
她不理我,趴在地上,伸手把夾克夠了回來。我和費利克斯一人架住她一隻胳膊,扶著她往車上跑。到了車上,我們先把門打開,讓她斜靠在副駕駛座上,我把後備箱打開,費利克斯把登山背包和旅行包扔進去。我們再回去抬起她的雙腳讓她坐進車裡,費利克斯從駕駛座進去擠到後排座,我把皮包扔進車裡,野馬車加速往山下衝去。
我的內心獨白彷彿得到了回應一般,我突然看到下面的停車場里出現一個小紅點,帽子和法蘭絨襯衫忽隱忽現。我眨眨眼睛,是我的幻覺嗎?不是的。我小聲喊了一句,「喂,珀爾?」
珀爾蝸牛一樣一寸一寸爬過鐵絲網豁口。我和費利克斯學乖了,不再多嘴。她爬過去之後,慢慢直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和草根。費利克斯讓我拉住鐵絲網,他鑽了過去。
那可太好了,我心裏暗想。我想找個地方方便,但是沒時間了,也可能是高度緊張造成的假象。這裏空間狹小,我只能一點點地挪車,費利克斯在下面指揮我往左、往右、停下。給這小子一根橘黃色的警棍,他就能指揮飛機。
「你為什麼不閉上嘴,別來管我?」
我再看珀爾,她踢翻了一隻油桶,一腳踩在桶身的凹坑上。桶被用作取暖的爐子,裏面是燒了一半的柴火,還有做火引的書。課本黑色的書脊像骨頭一樣支出來,燒成炭的書頁形成厚厚的灰堆。
費利克斯向前把手臂搭在前排座椅上,在我右耳朵邊說:「沿著這條路開到米拉格魯。」
等兩邊的車流情況允許,我開上了往南的匝道,沒有乞討者,其他匝道也一樣。我的推測是:開上高速公路的人都有明確的目的地,因此專註于開車,無暇做出干擾行程的善舉;而離開高速道路的人常常被交通燈攔下,有時間注意到那些請求車主幫助的牌子,然後掏錢。
我怎麼能站在鐵絲網這兒,無所事事?一場伏擊近在眼前,而那兩人可能想不到派一個人望風。我應該再看清楚些。如果我看錯了,就幫他們把東西拖上山;如果我沒看錯,至少得去警告他們。我躺在地上,一手舉起斷開的鐵絲網,以腳撐地向後挪動。
兩個人連跑帶滑地往山下走。幾米之後全是樹木和雜草,看不見他們了。開始我還能聽見沙沙的聲音,珀爾氣哼哼的抱怨,後來就聽不見了。她說特倫斯的背包掛在樹枝上,書放在防水盒裡。她怎麼能同時拿兩樣東西?其他東西都塞https://read.99csw.com在防水帆布包里,我想象著她拖著包上山的樣子,費利克斯和她肯定至少跑兩趟。她口口聲聲說只要10分鐘就完事,明顯不可能。為什麼我們看別人的計劃全都一無是處,對自己的卻自信滿滿?
後面傳來沙沙的聲音,被踩踏的樹葉和折斷的樹枝噼啪直響。我自己得鑽出去,才能把兩隻包放進後備箱。來不及了,我扭頭看到珀爾跌跌撞撞地爬上來,漲紅著臉。後面,費利克斯鑽出樹林,爬上山坡。兩人都沒辦法從宿營地拿走另一隻旅行袋。費利克斯每走三四步都會踉蹌一下,因此爬得非常緩慢。珀爾雖然在跑,卻沒有向前的效果。費利克斯跑得比她快,但從我的角度看去,兩人之間的距離沒有縮短。
宿營地一眼就能望到邊。我掃了一眼,了解了環境,然後再去找費利克斯和珀爾。波加特將防水布掛在晒衣繩上,分隔出一間間「房間」,其中一間放著一套塑料桌椅,不知道從哪裡順來的。吊床掛在兩棵樹之間,由於距離太近,倒像是捕鳥的陷阱。地上支著擋風遮雨的帳篷,裝牛奶的塑料箱堆在一起用來放生活用品。一張野餐桌上放著一隻冷櫃,用來存放需冷藏的食物。海灘遮陽傘下堆著他們的東西,但大部分東西直接放在空地上,反正也沒人拿。
我開了一個長長的八字形,行程將近1.5公里,搜索了波加特人最常佔據的幾個路口。我發現自己完全接受了珀爾賦予丐幫的新名詞,既簡潔又貼切。我不認為他們是「壞精靈」,我甚至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壞,但是「波加特」這個詞準確地定義了這個小團體。我們開了一個來回,看到了三人中的兩個。我開回卡巴拉大街匝道口,慢慢開下高速。在坡道盡頭,第三個波加特準確無誤地站在邊道上,舉著一塊破爛的紙板,上面歪歪扭扭地用鉛筆寫著:
我從後視鏡里對費利克斯說:「幹得不錯,沒想到你帶著防狼噴霧。」
太平洋聯合鐵路的軌道鋪設在高速公路和停車場邊界線之間。停車場的路面是石子瀝青路,靠近市場的區域停著10到12輛車,其他區域都空著。我開到最裡面,行車道逐漸變成一條小道,彎彎曲曲地向上,看不到盡頭。我沿著小路開上山,兩邊出現了枝葉如蓋的樹木。小道僅容一輛車通行,好在路上也沒有別的車。
破產挨餓,好心人幫幫忙,上帝保佑您。
樹叢太密,我的聲音傳不出去。聲波好像一片傳單,飛了30厘米便被灌木叢擋住了。我不知道乞丐現在的位置離他的帳篷有多遠,知道又能怎樣?費利克斯和珀爾才走沒多久,不可能
https://read.99csw.com完成任務,也就是說,乞丐很快就會撞上他們。
爬到鐵絲網了,我丟下旅行袋,先把背包從豁口塞過去。鐵絲鉤住了包邊,我急了,一把拽下來,再往外塞,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快,快。」後來帆布又被一段鐵絲鉤住了,我用背包把鐵絲網往上頂,把豁口撐大,把背包塞過去之後再把旅行袋拖到洞口,坐在地上,用腳把它踢出去。
「但是他們可能會回來啊。」
我繼續沿著彎道向前開,在第一個紅綠燈處轉上動物園門前的路。動物園已經關閉。停車場沒有車,很遠我就能看到鑄鐵大門鎖著。
「快什麼?那幫傢伙不在。」我說。
我聽從指示,難道這就是開車逃亡的銀行劫匪的感覺?前方過兩個街區的轉彎處有一個天天營業的市場和一個收費高昂的停車場。我去過那市場無數次,偶爾也會買新鮮的水果蔬菜。開過市場時我聞到了西芹的香味,那味道我隔著半條街區都能聞出來,真希望此時此刻在家裡喝上一碗蔬菜湯,而不是跟兩個渾身臭味的流浪者攪在一起。我右轉上了米拉格魯,再右轉進了停車場。
珀爾說:「那個就是拿背包的。」
完成180度調頭之後,我拉緊手剎,熄火下車。柵欄是重型鐵絲串連形成的鐵絲網,每隔幾步遠就有一根打進水泥地的樁子。有人用電纜鉗沿著一根樁子剪出一個豁口,旁邊的鐵鏈網被掀了起來。本以為永遠沒用的高中幾何知識終於派上用場了。樁子和地面形成三角形,斜邊約90厘米。珀爾尺寸超寬,不知她怎麼才能縮小腰圍,穿過這個豁口。反正這是她出的餿主意,我不會主動要求替她去。
「你在幹什麼?」我壓低聲音問。我是來警告他們的,卻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慌了手腳。那大塊頭恐怕已經抄近路上山了。
珀爾指揮我來到柵欄邊,說那裡離波加特的帳篷最近。「你最好把車調個頭,走的時候動作快。」
看上去這處緊急出口有段時間沒用了。周圍野草叢生,腳下一層厚厚的腐葉。費利克斯和我用力抬起脫離樁子的三角形鐵絲網,珀爾趴在地上縮成一團,這姿勢並沒有讓她變小,人造革夾克放大了她魁梧的身材。被剪斷的鐵絲網邊緣彎彎曲曲,有些尖頭向上,有些向下,像是停車場出口的道釘,讓你不可能改變主意回頭。
他嘻嘻一笑,「不是我的,我從他們那裡拿的。」
沒人理我,我再次出聲警告,嗓音沙啞到完全出乎意料。珀爾根本沒看到我,費利克斯卻突然抬起頭。事實證明,警告沒用了,穿紅色法蘭絨襯衣的大塊頭偏偏在這個時候跨進了宿營地。他立刻反應過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跨過滿地的
九九藏書狼藉,抓住珀爾的夾克推她。珀爾失去平衡,砰的一聲仰面摔倒。換了別的女人,肯定會摔暈,珀爾可不一般,她努力抬起上半身,乞丐狠狠一腳踢在她腰上,隨後跪在她胸口上。
費利克斯說:「你為什麼不把夾克脫掉?」
偷來的電線用橘黃色的帶子綁在一起,丟在草地上。帶噴嘴的水管隨時出水,全由動物園買單。固定在地上的帶蓋垃圾箱上寫著聖特雷莎垃圾管理處,也就是說,根據法律規定,波加特和其他居民一樣,享受定時清理垃圾的服務。
我把車速降到最低,時速約為三公里。動物園後方的建築不斷地出現在右視鏡中,從這個角度看有點奇怪。遊人行道修建在動物活動區的四周,腹地建築均為辦公之用:修理間,儲藏間,可隨意安裝移動的柵欄,服務車,起重機,維修車,用來搭建野生環境的人造叢林植物和假石頭。小時候,我就愛坐上觀光兒童小火車到處看。
過了鐵絲網,我爬起來就往山下跑,地心引力拉慢了我的速度,腳下的草地像是一張大床墊,我靠抓著樹枝、高舉雙手來保持平衡。灌木太多,我總覺得自己會衝進去。又跑了十步之後,我到達空地,差點摔在地上。我一眼就看到了鋁合金邊框的登山背包,掛在樹上,特倫斯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在包上,旁邊是一隻鼓囊囊的軟邊海員行李袋。
我站在鐵絲網邊,兩手攀在網上,活像渴望自由的囚犯。我努力分辨山下的樹木,什麼也看不見。從這裏聽不見車流的聲音。我身後的動物園形成天然的隔音板,消減了遠處太平洋上隆隆的海浪聲。我面前的山坡順著灌木叢下降兩百米之後,變成平地,而後再向上,與鐵道相連。鐵道被茂密的灌木和成排的樹木遮擋。
我看看手錶,一分鐘還沒過,怎麼像過了10分鐘那麼久?最近的乞丐所在的匝道口處於南北車道之間,如果他打算回來,10分鐘就能走到。我的地形比較有利,可以看到卡拉巴大街以及卡連特餐廳對面停車場的一部分。我看到有輛車開進來,一個女人從車裡取下嬰兒推車,把小寶貝放進去。從這麼遠的距離看過去,她還不到兩厘米高,像個小精靈。
我坐進駕駛座,費利克斯擠進後排座,珀爾用腳跟熄了香煙,坐進副駕駛座。我感到胸口一陣痙攣,彷彿有隻蜂鳥在裏面撲騰。我轉動鑰匙,發動野馬車,開了出去。在米拉格魯右轉上了一條與高速公路平行的道路,南北雙向的車在這裏交會。為調查全面,我從第一個緊靠鳥類保護區的出口開始。我從來沒在這個地區看到過乞丐,現在我知道了這是因為離家太近。如果有警察的巡邏車經過,很可能會暴露他們的藏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