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有幾天沒見到她了,聽亨利說她在州街南邊一家美容院找了份工作,可以走路去上班。她依然賴在亨利家,不過既然亨利沒意見,我有什麼好埋怨的呢。
「登記了,猜猜在誰的名下?」
「我真不是狡猾。」
他沉下臉,皺著眉頭搖頭。「不對,我們從頭再來。你不打招呼闖進我的辦公室,你掩蓋真實的身份,為了個人目的收集情報。」
「我見過里德醫生了。我借了亨利的車,開車去的。」
我彎腰揚起在地上堆積起來的泥灰,一陣灰霧撲到他臉上,他吸進一大口,咳了起來。他退後幾步,咳得四肢顫抖,泥灰沾在他流滿汗水的皮膚上,活像花臉小丑。
我以為他說的名字我應該知道,其實不然。「什麼人?」
「噢,那好啊。其實呢,我沒有葯了。如果我有,我一定會給你。我自己留著它們沒用嘛。」
「因為我今天很心煩,與你無關,行嗎?與林頓·里德也無關。」
「我明白你為什麼生氣。你已經去過一次了,不過不用著急,他說這周之前送回去都可以。」
「的確是的,我找他沒有任何職業目的。」
「不怎麼辦。他說希望你把葯還給他,說成癮患者為了追求刺|激什麼葯都會吃。」
「你知道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嗎?」
他手裡的靈蛇尖利可怕。
「不過你的父親沒有遵守規矩,安娜,所以他們才清退了他,並且是里德醫生的要求。因此以我的觀點,所有規矩都無效了。」
「我跟他談話嘛,我說我剛到鎮上不久,我住在你房東家,你的房子就在房東家的院子裏面。我說這樣對你們倆都方便,因為你經常外出。里德醫生問你是做銷售嗎,我就說了你的工作。他非常緊張,因為你自己沒有說過。他說你裝得像來了解親戚情況似的。」
「我沒有任何指責你的意思。」
「不止是關鍵內容。你必鬚髮誓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回來複述給我聽,一個字也不能差。」
我們倆的區別在於,他是瘋子,而我被他逼成了瘋子。他的思維是扭曲的,我則根本無法思考。
他高傲地垂眼看著我,在他扭曲的內心世界里,他永遠是至高無上的君主。「是什麼?」
「你分辨不出魯格槍和格洛克槍。」
它說了什麼我聽不懂。貓進了門,大概要檢查房間,開始四處轉悠,看看一切是否正常。
「一早就談過了。嗨,我們現在已經是好朋友了,他讓我叫他雷伊先生,多夠朋友。」
「你天性如此吧,是不是?」
我揮舞著剪刀,林頓漲紅了臉,呼吸急促,像是患了哮喘。我剛想垂下手臂休息,他的刀又刺過來,我舉著剪刀往後一跳,然後衝著他的左手剪過去,想打掉他手上的刀,他後退了半步,喘息著。
「沒有,我沒誤會。你太狡猾,只有這個詞能形容你。」
「等等。」我說。
「我知道不應該跟你們去。部門規定、安全條例,隨便你怎麼說。」
這時,我聽見有人說:「金西,好了,沒事了。」
他皺著眉,一隻手按在腦袋一側,像個耳朵疼的小孩。「你一直說個不停,你在掩飾自己,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還有件好玩的事。」
「於是我們問他是否認識這把槍,他說當然不認識,從來沒見過。然後我們退出卧室,詢問他8月25日晚上的行蹤。當時他在北卡羅來納什麼地方拍電影。我們把魯格槍拿給他看,他認出是自己的槍。現在我們有進展了。我們問他槍的來歷,他說自己兩年前住在洛杉磯時遭遇過一次入室搶劫,於是買了槍。在買槍之前他和妻子都拿到了持槍許可,並且學習了射擊。行為認真謹慎,我們也及時讚揚了他好市民的品格。我們詢問他和妻子最後一次拿魯格槍的時間,應該是5個月前,他們去練習射擊,事後他還擦過槍。」
我打開廊燈,開了門,「你怎麼出來的?亨利不許你出門。」
林頓動手了,我知道他的目的。他要做一次演示,用靈蛇切肉。很簡單,不是切我就是切貓。我唯一的優勢就是我可以雙手舉著椅子,而他是左手拿著手術刀。他是左撇子,我差點忘了。我緊緊抓住椅子,像馴獸員一樣左抵右擋,鋁合金椅子太輕,傷不了他,但至少減緩了他的攻勢。
他把目光轉向我。「無需擔心,不會疼的,它會很小心。一陣灼燒感而已,很快就過去了。它將成為一道閃電,照亮你的靈魂,在寂靜中綻放出無盡的光芒。」
「所以現在怎麼辦呢?」
「你們什麼時候去?」
「你怎麼回答的?」
「進展挺順利,保險起見,我們申明了要求,同read.99csw.com時讓他知道自己有權拒絕。這時候,他變得不耐煩了。我們重申是在得到他許可的情況下進房查看。他說,『到底為什麼?』我們說魯格槍可能出現在一次兇案現場,他說不可能。」
我心想(早這麼想就好了),我插手這整件事情是為了逃避因生意清淡產生的焦慮嗎?我把過去幾周的無薪假期都花在這事上面,全力處理戴斯的遺囑和認證,給自己創造忙碌感、充實感,其實一分錢進賬都沒有。我不是沒有存款,可我不想動用自己的備用資金。我很小氣,從小家境貧寒。我喜歡有錢。
安娜走了進來,10月的天氣,她穿著背小短褲。「能和你談談嗎?」
「你錯了,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把辦公室上上下下全部打掃乾淨之後,才意識到對她太凶了。他知道我的住址又能怎樣?我的確懷疑他與皮特的死有關,可他並不知道。據我判斷,他奈何不了我,所以有什麼必要害怕呢?如果他膽敢找上門來,我就告訴他葯被我扔了。想通之後,我從包里拿出藥瓶,拉開地毯,打開地下保險箱,把藥瓶鎖了進去。
他突然向我撲來,刀刃像風一般拂過我的臉頰,我踉蹌後退,反手抓住身後鋁合金椅子保持平衡。我彎下腰,搬起椅子朝他揮過去。林頓吃了一驚,抬起手臂擋住了。他饒有意味地盯著我,頗有些欣賞,可能因為我沒有嚇得一屁股倒在地上吧。
我說:「你瞧,我們幹嗎不摒棄前嫌,重新開始呢?假如我給你留下了不好印象,我道歉。」
他不理會,「埃洛伊絲·坎特雷爾打電話告訴我,你在路上堵住她,問她我的事情。」
「可那些是安慰劑啊,有什麼關係呢?」
「我沒有打聽你,我問了幾個問題,只是為了確認戴斯修改遺囑時的精神狀態。」
我自己覺得還好,不過她一定是從我的臉上看出了我的震怒。
「槍的事情他怎麼說?」
「你欺騙了我,以為你只是來了解親戚的情況,可是從頭到尾你都認為我是壞人。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葯,你卻一下子就說起來,因為你心裏有鬼,你欺騙了我。」
我不敢去看,眼睛死盯著他。這裏還有活人嗎?我的心怦怦直跳,像是剛爬完10層樓。
「行,我們不爭這個。幸虧他不知道我住哪裡。」
「嚴格規定。哇!我真是無話可說。」
「皮特·沃林斯凱。」
我再次出擊,希望能耗盡他的體力。他比我足足重了30公斤,但是我勝在鞋子輕便,行動靈活。我絕不放棄,拼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他雙手按在膝上,直喘粗氣。我像舉棒球棒一樣舉著剪刀,靠了過去。我知道這樣有風險。他可能是在裝出虛弱的樣子,而我也沒那麼大的力氣。我瞄準他的腦袋砸了下去,他急忙抬手護頭,於是,他手裡的刀飛了,在黑暗裡不知所終。等我往下看的時候,只見林頓躺在地上,外套張開著,露出了肚子。我將剪刀高高地舉過頭頂。
我良久無語。林頓·里德就要坦白了。可我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
「非常願意向你彙報,廢話我就不說了。你知道程序,上門尋問槍支下落,必須說上一堆廢話,向他說明權利和義務,由他決定讓你踏進他的家門之前是否需要聘請法律顧問。好了,告訴你吧。他開了門,我們表明身份,問他是否有一把點45口徑的魯格半自動手槍登記在他名下。順便告訴你,去的人是我和喬納。他說是。我們問槍在哪裡。他說在床頭櫃抽屜里。我們問他是否同意讓我們看一看。他說:『隨便。』」
他從絲絨內襯上取下手術刀,啪的一聲關上盒蓋,放回口袋。他迎著光線舉起刀,「它的名字叫『靈蛇』,又快又狠,我最愛它的刀刃。12號。你看這曲線,那是它的旋律,待它輕盈地刺進你的身體,你就能聽到那美妙高昂的旋律。」
「我不是為此而來。」
「電話里不好說。我只能告訴你我們準備立案了。我們拿到了部分指紋,大拇指和食指。」
「但你的問題都是關於項目的。」
「但願真好玩。」我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趕緊說。
我搖頭,「我沒有,我不可能那麼做。」
他的指尖是黑的。
我站起身,隔著桌子衝到她面前,我的聲音低極了,除非她會讀唇語,否則很可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馬上滾出我的辦公室。我不想看到你,不想和你說話,永遠不許在我的面前出現,聽清楚沒有?」
「我是轉述他的話。爸爸簽了一份表格,同意遵守規矩。」
他https://read.99csw•com明知道我不可能拒絕。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來聊天的。」
切尼站在門口,手上並沒有拿槍。他知道我下得了手,但是我不會這麼做。臉色慘白的安娜一言不發地站在他身後。
站在露台昏暗的燈光下,我越來越冷。我心中突然一個閃念,可惜這領悟來得太遲。我問:「桑福德·雷伊是誰?」
她立刻站起來,摔門而去。
「好了,在短暫的爭論之後,他妥協了。我們全都進了卧室,他打開床頭櫃抽屜。沒錯,是有槍,但肯定不是魯格槍,因為那槍在喬納的證物袋裡。雷伊開口就說,『那不是我的槍。』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知道自己推測正確也無所謂了。我對林頓的看法是對的。我一直都是對的,可現在還能說給誰聽呢?
「你毀了我的生活,你讓我辛苦建立的一切毀於一旦。」
「這真是我有生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我不知道這事不能說。」
我忽然有種抑制不住的衝動,要為皮特的死謀求更合理的解釋,但我克制住了。一旦我確信A是B的原因,Z是Y的結果,再有什麼證據出來,我都聽不進去,我相信這就是真相。我已經解釋了皮特和林頓的關係,而且合情合理……我忽然意識到林頓修改自己的實驗數據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只是沒想到會出人命。
「是上周四嗎?」
「他不是這麼說的。」
我點點頭,忽然口乾舌燥,說不出話來。
「他有責任。」
「你為什麼這麼做?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做?怎麼會提起這事的?」
我點了炒蛋、培根、黑麥吐司和橙汁。等我們終於放下刀叉,服務員續上咖啡之後,我問:「你是要主動彙報呢還是得我求你?」
「我沒有目的。」我說。
她垂下眼睛。「他問我,我說了我的地址。」
也許安娜忘了關門,或者貓有自己的秘密通道。
貓跑出來了。
「我問心無愧。」
「他有案底嗎?」
我抬起頭,因為我聽到貓在窗外不停地說話。埃德可能已經說了好一會兒,可惜我沒有注意。我走到門口,從舷窗往下看門墊。埃德果然坐在上面。
「喬納在查他是否在鎮上。一旦確定他的行蹤,我們就去找他好好談談。」
然後我就看到了那雙藍色大眼睛。「別告訴我,你把我的地址告訴他了。」
切尼說:「我對好萊塢的大腕沒興趣。最後一次看的電影是克林特·伊斯特伍特的《骯髒的哈里》。」
「你好啊,里德醫生,」我說。「安娜說你會過來。」我走近他,展示我的友好與可愛。
我說:「可以啊,坐吧。聽說你上班了,怎麼樣?」
我抓起一隻陶盆砸過去,他用一隻胳膊擋掉了。我唯一的希望是打中他的腦袋。他穿著厚外套,我穿著襯衫牛仔褲和運動鞋。我行動敏捷而他有厚外套保護。我倆就像在打網球一樣,一面喘氣,一面抓到什麼東西就向對方砸過去。我本來降至冰點的體溫很快飆升,我渾身像著了火一樣。他也在流汗,靈蛇一定滑手,可他仍攥得緊緊的。
「警察一定要我驗指紋。你知道我有多丟臉嗎?我妻子也在,他們還要她的指紋。警察很有禮貌,但是我痛恨他看我的眼神。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懷疑我說的每句話,我一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對待,我還得保持形象,因為他會把每個字都記下來。」
「很有創意。」
我需要一個可以擋住刀刃的東西。那把鋁合金椅子此時摺疊起來,變成了一塊板。我倆同時抓住了椅子。1林頓手裡仍然握著靈蛇,所以不可能在抓著椅子的同時揮動刀子。他鬆開手,把椅子全部讓給我。椅子做工粗糙,無法承受如此激烈的拉扯,幾乎就要散架,我的胳膊也快要抬不動了。
我本想追問下去,突然感覺不妙,我問她:「你告訴里德醫生了?」
「這是我的最愛,我的寶貝。」他說。
我眼淚都出來了。「特倫斯·戴斯住在心臟病科的時候你肯定也給他看過這把刀。」
我問:「他能證明自己不在本地嗎?」
「是的,但是之後沒見過你,不然我早就告訴你了。」
切尼怪叫一聲,表示絕對不可能。「我們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他可能躲在房子里,打破窗戶,朝我們開槍,我們很可能要叫特警隊增援。」
「因為他叫我整理爸爸遺物的時候要留意,他說少了14片葯,於是我說在你手裡。」
「好吧,一個字也不差。」
「我沒聽說過這個人,你認識嗎?」
「你不用這麼冷嘲熱諷。」
「那是87年款,這是88年款,560SL,喜歡嗎https://read.99csw.com?」
「不要搬弄是非這句話對你很陌生嗎?我警告過你別去找他,我就知道沒好結果!」
「這可是第四修正案的重要內容。情況不對,我不希望被他投訴,所以又交流了幾個回合,他總算同意了。
我回到家時已快天黑。我給自己留了燈,但亨利家是黑的。我估計他在羅西的酒館,於是我轉身往半個街區外的酒館走去。我心裏焦躁不安,但不合適去公眾場合,除非我和亨利可以私下交談。酒館的玻璃窗上貼著啤酒和烈酒的廣告,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安娜,她和亨利坐在一張桌上。除了胸大之外,我不嫉妒她,但我討厭她。
她坐在椅子的一角。「工作還行,拿的是最低工資,但我喜歡那裡。」
一周后的星期二,切尼才打來電話。「魯格槍的登記人叫桑福德·雷伊。」
「對不起,我無心的。」
「我的岳父。」
「這一切都得多謝你。就這麼簡單。我們在辦公室談話時,我不了解你的目的。我沒立刻採取行動是我的失誤,我向你道歉。」
他閉上眼睛,判斷這句話的真偽。我就說了這麼一次謊話,他竟沒看出來。他大概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聰明。其實我也不聰明,要不是我對她下了逐客令,說不定她能幫上忙。
我不知如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一道巨大的信息鴻溝出現在我面前。上流社會的潮人桑福德·雷伊?在切尼回來之前,我不能再想了。我回到辦公室,很高興自己又要做原來的那些事了。還是沒有生意,順其自然吧。威廉仍在努力說服我出錢操辦兩場葬禮,我就快妥協了,至少有件事情讓我忙忙。我就這麼坐在市中心的小平房裡,忽然,我聽見前門被人打開又關上了。
「呵呵,好啊,我們就談正事吧。」
「沒錯,我太愛這車了,買了一輛一模一樣的。」
林頓和我同時看到了貓,他眼裡閃著凶光,朝埃德走去。我再次舉起椅子打他,分散他的注意力。埃德誰都不理,坐在那裡舔起了爪子,然後扭著身體抹臉,我簡直無語。
「我來這裏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桑福德·雷伊怎麼會認識皮特?」
「他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了。他不知道你是私人偵探。」
「好吧,所以槍是他的,事發時他不在本地,現在怎麼辦?」
「危險?」
「不管怎樣,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暴跳如雷,我覺得是我說錯了話。後來又發生一件事,局面更難堪了。」
「她說你想拿走那瓶葯。」
我在心裏飛快地盤算:只有一條原則,就是不和瘋子理論。和瘋子理論只能讓你自己變得和他一樣瘋狂,你必須退讓。
有意思啊。這會要是有條手帕在她手上,她能哭出來。可惜那雙藍色的大眼睛對我無效,我等她說下去。
「我當時很害怕,我不記得了,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想他知道你做什麼了……」
傍晚時分,切尼來了電話,「我有一小時的晚餐時間,如果你願意過來,我請客。」
「好姑娘。」
「有待調查。我們還沒找他談過。」
切尼說:「他可能是無辜的。槍支被盜了,他卻不知道,或者他知道槍不見了卻沒有報警。如果有非執法人員在場,他就有權投訴我們。」
我略一思索。「我想沒什麼關係吧,」我說。「我希望你不要散播我的個人情況,不過現在擔心已經遲了。」
「他病得很重,他活不長了,我本想讓他死得痛快些。後來助理護士進來了,我只好說晚安了。我說了過會兒再談他的事。」
「看看我帶了什麼給你。」他說。
「也可能不會。」我坐了下來,努力平靜心情。我不知道自己是緊張、焦慮還是興奮,我只覺得血壓在飆升。
「我撒了一點點謊,說你告訴我一些事情,不過我去不是為這些。我說了伊桑的疑慮,爸爸的治療是否會影響他的精神狀態。里德醫生就發火了,大喊大叫,說為什麼突然人人都跑來找他。他說我父親沒有痴獃,沒有任何精神障礙。他服用的是安慰劑,不可能造成這種副作用。」
他的回答依然慢半拍。「我們見面的時候,你沒說葯在你手上。」
「我的好消息,你的壞消息,」我說。「這下遺囑可以生效了吧。」
我告訴切尼說我走路回家。他得回去上班,而我需要透透氣。解釋不通。皮特的格洛克九_九_藏_書17怎麼會跑到陌生人的床頭櫃里去的呢?事情的經過我們已經梳理過兩遍。證實槍屬於皮特之後,雷伊夫婦立即被請來警局談話。他們非常配合,兩人都同意交驗指紋。桑福德·雷伊和妻子蓋爾都不認識皮特·沃林斯凱,連這名字都沒聽過。兩人都沒有案底,皮特遇害當晚兩人都不在加州,這期間他們啟動了家庭安全系統,沒有報警記錄。喬納請他們寫下有許可權進入房屋的人名單,只有幾個人而己:清潔工,雷伊的私人助理,兩位家庭成員。喬納一一請他們來談話。同時,魯格槍和格洛克17的彈道報告都出來了,可以判斷現場的子彈是哪支槍射出的。
「什麼做什麼?」
「沒有,清清白白。」
我看到門口有動靜,我望過去,一眼看到了安娜,她也看到了我,她立刻轉身走了。林頓也向後看去,「你在看誰?」
「好吧,你用不著這種態度。他說如果你不願意開車去學校,他就自己過來拿。」
「哦,行了,切尼,別賣關子了,我想知道事情的進展。」
我清清嗓子,現在能說話了。「鄰居家的狗,經常跑來這裏亂轉。」
「印象?現在不是在說印象,是在說事情的真相。」
「槍沒有登記。」
「他主動說的,我這外行都不知道怎麼開口問。」
「我們告訴他抽屜里的半自動手槍可能是案發現場的兇器,他居然求我們把它帶走。我們把槍放進塑料袋,貼上標籤,回到警局,然後查了槍的序列號,猜我們發現了什麼?」
「亨利。」
「我真沒掩飾,你誤會了。」
他隱去笑容,面如死灰。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隻銀色扁盒,彈開蓋子。
我打斷了她,「誰告訴你的?」
「不錯,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
「不,你有。你到處打聽我,你多管閑事。」
我低頭望去,盒內襯著黑色絲絨,中間躺著一把手術刀。一股寒意霎時從頭頂直貫腳下,我渾身冰冷。這感覺就像抓了高壓電線一樣詭異。
「你會告訴我他怎麼說的嗎?」
「我告訴里德醫生我是特倫斯·戴斯的女兒,他很奇怪我為什麼還要來,那天上午他已經和你談過了。他非常惱火,說你為什麼不把事情告訴我。」
我說:「你和桑福德·雷伊談過了,對吧?」我輕輕拿著話筒,準備好紙筆,以便在需要時記筆記。
他淡淡一笑,「好吧,也許你說得對,反正改變不了什麼,我看沒必要爭論了。」
我等在家門口的馬路邊,看著切尼的紅色賓士敞篷跑車轉過彎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羅伯特·迪斯和他的紅色保時捷,不知道喬納·羅伯會不會也有一輛紅色跑車呢。切尼伸手打開副駕駛的門。「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你開的是這車嗎?」
他把車開上了碼頭,車輪轟隆隆地滾過巨大的原木。餐廳離我家只有3個街區遠,不過我不常去。我們坐在能看見港口的座位上,望著港內來來往往的汽艇和漁船。餐廳果然採用了航海主題:黑白帆船照片,掛牆裝飾漁網,古木,浮標,以及玻璃魚雕等各種海洋工藝品。
我又看見了他眼裡的凶光。我不知道貓躲哪兒去了,但林頓知道。埃德躲在灌木叢中偷偷看我們。它的藏身之處離林頓更近。我不能讓他傷害貓。林頓猛地把手伸進灌木叢,抓出了貓。他錯了。埃德又扭又抓,邊咬邊叫。林頓不想放手,但是埃德還是掙脫了林頓的魔爪。林頓叫了一聲,貓嗖地一下逃了。他先是捂住腮幫,然後看了看指尖。他在流血。我看到了埃德后爪在他臉上留下的傷痕。
「我想我錯了。」
「我覺得你沒有向他說明權利與義務。」
他沒有立刻回答,半晌才說:「她現在才說啊。」語氣不帶責備。他似乎在深思,在考量各種可能性。
「一小時後來接你。你覺得晚飯時間吃早餐怎麼樣?」
他一把握住椅子,我向前猛推,他踉蹌後退。我從左邊抓起一盆萬壽菊,用力扔出去,砸中了他的臉,這場面真像電影里的橋段。他沒反應,彷彿沒有知覺。靈蛇再次刺出,這一次我避之不及,刀刃割傷了我的臉。我丟掉椅子,抓起裝泥炭蘚的大塑料袋,護在胸前。林頓揮劫手術刀,把袋子割出一道長長的口子,泥灰炭蘚像被解放了的內臟一樣鼓了出來。
「嗯,我知道有一個流浪漢給了你一瓶爸爸的葯……」
我一邊吃一邊胡思亂想,可以依據早餐偏好將男人分類嗎?切尼喜歡吃薄煎餅、煎培根、早餐腸、雞蛋要雙面煎。他把東西堆在一起,澆上糖漿,再切成大塊,無比滿足地塞進嘴裏。他身材不高,似乎從來沒胖過。
「九*九*藏*書因為當時確實不在。你告訴我無名藥物的潛在危險之後,我去問戴斯的朋友,知不知道他的葯哪兒去了。原來他把葯給了一個流浪漢,那人把葯交給我之後我扔掉了。應該沒問題吧。」他的出現激活了我健談的天性,通常只出現在我極度緊張的時刻。
「我不懂你為何這麼小題大作。」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一輛不認識的藍色蜂鳥車,大概是去酒館的客人霸佔了我們寶貴的停車位吧。我走進小屋,關掉廊燈,坐在書桌前把全部索引卡片用橡皮筋紮好,扔進最下面的抽屜。有切尼和喬納查案子,用不著我的筆記了。唯一有意義的紀念品就是皮特的紙箱、我現在的踩腳凳了。直到這個時候,我仍然相信自己是對的。我個性古怪而混亂,一旦有了某個念頭,就再也甩不掉。
里德醫生髮火了。「你又說謊了,你根本不值得我相信,我給了你解釋的機會,你卻在這裏胡說八道。」
他舉起右手,「看見沒有?」
「你說吧。」
「什麼事情?我不懂。」
「你不能這樣,他有政府的撥款,他必須負全部責任。做臨床實驗,你不能隨心所欲,有嚴格規定的。」
「沒什麼好談的。我什麼都不會給他,我沒簽過任何協議,規矩對我無效。」
「可以,至少告訴你關鍵內容。」
「電影製片人。做風險投資起家,近6年一直在好萊塢。他住在蒙特貝羅,工作時往來於兩地之間。喬納在做背景調查。雷伊熱衷於慈善事業,是六七個協會的成員,鎮上的大人物。」
「我哪有堵住她,太可笑了。那天她下班我碰巧在聖特雷莎醫院遇到她。我知道她在心臟病科工作,因為幾個月前戴斯住院的時候她打過電話給我。我問她是否認識你,她說認識啊,就這些。我之前剛和你見過面,巧合啊。」
我拿起亨利的鑰匙,抱起埃德夾在胳膊下面,開門之前打開了門鎖的保險。我的護送對象大概是得償所願,立刻開始咕嚕咕嚕地哼哼。我打開亨利的家門,把貓扔了進去。我轉身往回走,露台上只有從我的廊燈照出來的微弱的光。我轉動門把,發現自己被鎖在門外了。真煩人,我剛才以為自己開了門保險,其實是鎖上了。我的包和鑰匙都在家裡,人卻在門外。我評估了目前的情況,發現不過是小小的不便,很容易解決。我可以去亨利的廚房,那裡有備用鑰匙,或者小跑去羅西的酒館,忍住對安娜的討厭,讓亨利請我喝一杯。我決定喝一杯。
「切尼,夠了吧你?要麼快說,要麼別說,別賣關子,槍是誰的?」
「我非常願意和你們一起去。」
「我應該更加坦誠,」我說。「事情是這樣的,你應該知道特倫斯·戴斯多疑又糊塗,行為古怪,有妄想症。我覺得應該查查原因。不是針對你哦。戴斯修改了遺囑,取消了所有子女的繼承權,把錢都留給了我,所以我才被卷進這事。我擔心他們會質疑遺囑的合法性,所以打算自己先查清楚……」
「他怎麼知道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說,我去是有目的,但我不想製造麻煩。就是這樣啊。我想幫忙的,我想把事情辦好。」
我剛轉過身,就看到林頓·里德站在門口的陰影里。他穿一件黑外套,與我熟悉的景物格格不入。戶外扶手椅和鋁合金草坪椅仍然擺在一起,彷彿威廉和我還在聊天。亨利的園藝操作台上擺著一把抹泥刀,種在陶罐里的萬壽菊整齊地排列在露台四周。
我把椅子舉在面前,用四隻腳擋住他。他停下來思考對策后,又沖了過來,這一次迅速得像咬人的毒蛇,一定要把刀刺進我的身體。我抓著椅子衝上去,兩隻椅腳硬生生地砸在他的胸口。
「沒問題。你得知道,我們找他完全是突然的,他沒時間準備。」
「他是藥品警察?」
林頓要掃除一切障礙,在我和他之間只能存在那把手指長短的死亡之刀。我把椅子朝他扔去,但我太著急了,沒使足力氣,他退後一步閃開,椅子砰的一聲落在地上。他撲了過來,後退的我撞在園藝操作台上,趕忙順手去抓那把掛在車庫外牆上的修枝剪。第二把剪刀比較大,但我只能抓到離我最近的那把。我拉開剪刀,沖他剪去,聲音真好聽。
「我以為上一輛是560SL。」
林頓·里德手插在口袋裡,一動不動地站著。我覺得詭異。這些白人帥哥永遠都在興奮、騷動,靠的不過是些小花招,一個眼神,一種腔調,顯示他們的精神生活有多麼豐富多彩,多麼符合他們的公眾形象。他們永遠在騷動,因為他們沒有靈魂,他們拚命掩飾自己沒有靈魂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