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具體執行將這個不聽話的鄂國公送上西天任務的,是武氏親族武攸寧和宗晉卿。待懷義最終不再抽搐,武攸寧和宗晉卿向太平公主稟報結果的時候,身穿大紅衣裙的太平公主特意來到了被打得七竅出血而又一|絲|不|掛的薛懷義的屍體邊。冬日的陽光照耀著。太平公主讓侍從把薛懷義趴著的身體翻丁過來。一股一股的鮮血流淌著。那血還溫熱,蒸騰著生命。太平公主審視著這個血跡斑斑的男人,審視著這個男人正在變得僵硬的身體。她知道這就是結果了,是母親所要的結果了。這個她曾經親近過的身體中再不會涌動慾望和激|情,也再不會有任何女人可以從中獲得慾望的滿足和歡樂了。然後太平公主轉身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她的臉色很平靜卻很蒼白,好像有種傷痛在啃咬著她堅硬的心。她突然覺得很恨她的母親,她恨不能親手殺了這個殘暴的老女人。
她先是以大周女皇帝的身份,親率朝廷百官及皇室各族前往洛陽附近的嵩山進行封禪大典。祭天祭地,以延續武周的昌盛與發達。大凡舉國出動祭祀,必是當朝者有了某種虛空,以至於非要乞求蒼天,方可心安理得。此時正值隆冬,女皇卻以七十高齡執意前往。封禪的隊伍浩浩蕩藹,封禪的儀式也巍峨壯觀,一如嵩岳氣象。此時的大周王朝似還未見內憂外患的跡象。女皇依然沉浸於天命的驕傲和光榮中。她只是有那麼點兒些微的心虛。畢竟她遇到了一場火。畢竟那火浩浩蕩藹掠走了她所有的與神界相聯的殿宇。那是可怕的徵兆。所以她必得更加虔誠地感天謝地。她不惜動用浩蕩的朝廷以及她日薄西山的年齡。她唯有祈靈于天地。在肅殺的山林之間以靈歌感謝天地給予了她這個女人承攬天下的這如此之大的權力。她在寒冷的儀式中當然很誠懇。那一年她再度改元為「萬歲登封」,足見武瞾對各種形式的偏執。自然,她的年號也就十分忠實地記錄了她政治生命以及心靈變遷的歷程。
不知道薛懷義的死所帶給女皇的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女兒輕描淡寫地稟告了擊殺這個母親心頭之患的過程。她當然隱去那些女皇不該知道的部分,還有那些刻骨的仇恨。女皇自然電沒有多問。她不想知道得太多。她只要知道這個男人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足夠了。她的目的達到丁。她只要這個結果。
終於,在第五天的下午,千呼萬喚始九九藏書出來的決斷終於下達。女皇滿懷悲哀地敕令將她的功臣來俊臣處以極刑。
「梆!」當頭一棒。
而朝廷之內,長久以來鬱結下的積怨也開始暴發了出來。朝臣們一個個如惡狗般,恨不能我吃了你你吃了我。朝廷上下,動蕩起伏,頗費女皇的心思。原先被流放的寵臣李昭德又被女皇召進宮內,但隨之又被女皇精心豢養的酷吏來俊臣再度誣告入獄。女皇所謂的平衡術不僅未能保護忠臣,反而使屢屢得手的酷吏來俊臣更加如魚得水,得意忘形。他甚至想入非非,竟把他下一個攻擊的目標對準了武氏一族,連同太平公主。來俊臣就像是女皇身邊的一條瘋狗,他見誰咬誰。而一旦他把他鷹隼一樣的目光投向誰,誰便只有死路一條。來俊臣之所以敢於向女皇的所謂親族開刀,一是他可能實在無法忍受武氏一族們在他面前飛揚跋扈頤指氣使的樣子,不把他這條瘋狗放在眼中,二是他也察顏觀色地看出了滿朝文武對武氏于嗣的輕蔑和反感,看出了他若過問武氏一族,定然會贏來眾官喝采。至於女皇,如果人證俱在,她便也無話可說。如此,依靠著慣性一路瘋咬下去的來俊臣便開始精心策劃,拚力羅織武承嗣等企圖謀求皇位的罪名。但畢竟其殘酷天性待人以惡使他失道寡助,最終竟然有他的親信將他的密謀告知了他將要攻擊的對象武承嗣。大約是這位告密者也是看出了武氏一族在女皇心目中並非輕易便可撼倒的地位吧。
太平公主最先聽說近來一直侍候在母親床榻之上的那個宮庭御醫沈南廖被趕出了後宮。於是太平公主即刻派人尋訪這位回到民間的母親的幃幄之人。不料這位御醫出宮后不久便在極度的虛弱中如藥渣般死去。被吸食殆盡的沈南謬的死使太平公主頓然了悟了母親這樣的女人所缺的是什麼。儘管母親已年過七十,但她絕非一般的女人。太平公主知道母親急急渴渴的慾望從沒有停止過。她生命所最最需要的就是男人。於是太平公主行動了起來。她發誓要找到能讓母親滿意的那種男人,以填補母親占稀之年枯寂的生活。
如此,女皇當然更加獲得了民眾的擁戴。然而在花團錦簇的擁戴之後,卻是女皇的更深一層的孤獨與悲哀。她很無奈,她已經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
這個決斷至為關鍵。
女王的決斷很遲緩,足見這個女人是怎樣地思緒萬千。
一個read.99csw.com月後,來俊臣被押赴刑台當眾問斬。與他同時行刑的還有經他誣陷而被處以極刑的李昭德。這兩員大將本都是女皇倍加欣賞和重用的左膀右臂。如今女皇不得不砍斷她的左膀右臂,女皇的疼痛可想而知。
太平公主字字鏗鏘。
在如此不堪一擊的一群人中,唯一能挺直腰站出來鼓舞士氣的竟是女流之輩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不愧是女皇的女兒,她先是大罵這群被嚇得屁滾尿流的男人窩囊無能,緊接著,她稍作沉思,便英勇地提出了先下手為強的戰略方針。「我們何不反告他來俊臣呢?數年來這個酷吏貪贓枉法,收受賄賂,這在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我們一旦告了這酷吏,文武百官也會一呼百應。如果上下呼聲一致,想皇上也不會太違背民意。怎麼樣?干還是不幹?山窮水復。我們已別無他途。只有進攻,才有生路。」
女皇誰也不見。
然後便是外患頻仍。最初是西邊吐蕃侵襲邊境,緊接著東邊契丹搔擾平州,而早已偃旗息鼓的突厥又趁勢起兵,以精兵數萬包圍涼州,於是本已對大周稱臣的朔北君王默啜便也突然反叛,進軍靈州。可謂八面埋伏,四面楚歌,使得剛剛穩坐在皇椅上的女皇兵來將擋,應付不暇。
唯一的太平公主,唯一的女人!
武氏一族大為驚慌,他們想不到可怕的來俊臣竟把目光盯向了他們。在驚慌中他們不約而同地彙集到太平公主的宅邸,他們知道他們中唯有太平公主是女皇最信任的親人。這裏隔著洛河與女皇的宮殿遙遙相對。而一旦來俊臣羅織的罪名成立,他們便在劫難逃。於是他們慌了手腳,在與女皇的遙遙相對中商量他們得以存活下去的對策。
為此太平公主絞盡腦汁。她當然想到了當年姑母千金公主送給母親的那位薛懷義。然而她要千方百計找到的那種男人,是應當既有薛懷義的偉岸,又有沈南謬的儒雅,而同時還要超越他們。要更加年輕,更加有韻味,更能博取女皇的歡心。
來俊臣刑后,洛陽民眾對這個酷吏的屍體百般凌|辱。消息傳到女皇處,女皇似乎才第一次了悟原來她的寵臣是如此地遭人仇恨。而一向體察民情的武瞾當然知道她該怎樣博取民心。來俊臣已經死了,女皇緊接著又追加了一道敕令,將來俊臣一家滅族。禁兵即刻浩浩蕩蕩開進來府,將他的家人統統殺盡,以平蒼生之怨。
女皇連她親生的女兒read.99csw.com太平公主都拒之門外。
自來俊臣被丟進死牢之日,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人,第五天……
女皇為此而鬱鬱寡歡。因為鬱鬱寡歡,她才沉默不語。而這沉默不語所帶給武氏一族及文武百官的,反而是比原先的恐懼更深一層的恐懼。他們深知,——旦女皇武瞾寬恕了來俊臣,赦他無罪,那麼這個酷吏走出死牢,便會更加殘暴地反撲過來,瘋狗亂咬人。但是,即或他們明知前途的不可預卜,卻也不敢再向女皇諫言。如若逼得急了,往往適得其反。於是,他們只能在女皇的鬱鬱寡歡中心懷惴惴地耐心等待著,等待著女王最後的裁決,等待著女皇來決定他們和來俊臣的生與死。
更不知道薛懷義的死是不是帶給了女皇一點哪怕是些微的感傷。多年來畢竟是這個男人和她一道度過了無數不眠的長夜。薛懷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整個事件發展之快之驚心動魄實在令滿朝文武瞠目結舌。僅僅是四、五十天之前,薛懷義才把他苦心營造六年之久的佛堂和大佛送給了女皇。那時候女皇還為此而欣喜若狂大辦無遮會且加封懷義為梁國公,轉瞬之間,那堪稱天下之奇觀的殿宇便化為灰燼;僅僅是十幾天後,修建這殿宇的功臣便也一命嗚呼。又過了十幾天,女皇憤然廢除了與懷義血肉相聯的「慈氏」,草率地割斷了這一段可能是令她羞辱令她痛心疾旨的歷史。她還流放遣散了白馬寺的所有和尚,使得這座她曾親自批錢擴建的名剎古寺頓時蕭條凄涼了起來。冬去春來,白馬寺空空葫藹的庭院內長滿),青青的雜草。雜草又由青轉黃,荒涼衰敗,也算是對這座前寺院主人的某種哀思吧。
於是魏王武承嗣當即實施太平戰略。他先是聯合武氏幹將及朝廷諸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發制人,把惡貫滿盈的酷吏來俊臣首先投進死牢,然後才聯名指控這個插翅難逃的死牢犯的諸多罪行。
太平公主因此而在漫長的幾個月中,一直被她的母親拒之於門外。她很不安。她知道母親遷怒於她,是因為她是誅殺來俊臣的始作俑者。她太了解母親了。她還知道,其實母親並不情願殺死這個罪惡多端的寵臣,母親的政治需要他。
猝不及防。懷義先是眼前一黑,待四散的金星冒盡,他便失去了知覺。緊接著一陣亂棒。然而接下來的無論怎樣的痛打,懷義都不再有感覺。最初的那一棒是致命的read.99csw.com。在那致命的一棒之後,事實上這個作惡多端的丟盡了當今女皇臉面的大花和尚便已經命歸西天了。
薛懷義是被他自己的衣服捆縛起來的。他赤身裸體地躺在太平公主花園的冬日的陽光下,被照耀得白花花的。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只是覺得將他剝光又將他捆綁起來的健婦們早已一轟而散。花園裡很靜,靜極了。僵硬而冰涼的土地上只剩下了滾來滾去的高喊著救命的那個確實偉岸的薛懷義。儘管他並不知道將要發生的還有什麼,但有一點他是清醒的,那就是他被太平公主耍了。於是他高聲罵著:「媽的你這個騷娘們兒!你們全是混蛋!不得好死!媽的!老子二十年後……」
周身僵硬的薛懷義被扔在了一輛破舊的馬車上,那馬車搖搖晃晃地把這位尊貴的白馬寺主持的屍體拉回到他的寧靜的寺院。這是懷義和女皇之間的命定的最後一次較量。從此,後宮中薛懷義的時代便宜告結束。而新的篇章在不久后自然也就會重新開始。女皇畢竟是女人,而一個女人的生活中怎麼能沒有男人呢?
然而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湧出了一群身強力壯膀大腰圓的健婦。她們扭動著屁股一擁而上,把那個早已激|情鼓盪的薛懷義團團圍住。她們高聲調笑,欲擒故縱地挑逗著這個男人。她們擁著他,操著他,撫摸他,抓撓他,直到一點一點地把他按倒在地上。無數女人腦袋的攢動。應接不暇的撕扯。倒在地上的薛懷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大聲喊叫著:「公主,公主救我,公主……」而健婦們根本不管薛懷義的乞求,她們不僅繼續羞辱他,而且開始去撕扯他的衣服。她們高聲笑著,說到底要看一看這個男人的陽物是不是真如傳說般的偉岸……
他們先是周身顫抖,以為大難臨頭,必死無疑了。他們之所以如此悲觀地估計他們的前途和命運,是因為他們長年以來親眼看到姑母是怎樣與來俊臣這樣的酷吏沆瀣一氣,成功地將無數忠良一個一個推上刑台。女皇並且不斷地使來俊臣升遷,不斷地使他一言九鼎,說一不二。她對來俊臣的各種不實之辭,從來是言聽計從。因為她信任他,需要他,在不斷清肅異己的鬥爭中,恐怕唯有來俊臣是她最得力最順手的助手了。如此的來俊臣一旦誣告了武氏一族,他們能逃脫羅網嗎?女皇為了武周政權的純潔,是連她的兒子都肯殺掉的,何況外甥乎?想到此他們於是更加九*九*藏*書地緊張驚懼,一個個臉色臘黃,彷彿鬼魔纏身。
此後的兩年之間,女皇的武周帝國風風雨雨。
在薛懷義悄然離世的十幾天後,女皇也悄然廢除了她冗長的「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尊號中「慈氏」與「越古」兩個極致的詞彙。她可能既不想再超越歷史,也不想再做與薛懷義有涉的大慈大悲之人。這町能便是女皇的風格了。登基之前,她當然要攀附「彌勒轉世」這架天梯。而一旦她易世成功,而且她的皇椅已經是越坐越牢,她當然就不必再仰仗那階梯了。於是她便過河拆橋地…腳踢翻了那無用的梯子,連同尊號,連同她那箇舊日的情人。
此敕令一經下達,武氏一族及滿朝文武暗自鬆了一口氣,紛紛盛讚女皇英明偉大,為帝國除了一大害。
反正,母女畢竟是母女,終會有時過境遷的那一天。大平公主這樣自信地想著。她要給母親時間,她要容母親養好她心上的創痛。不過是一個來俊臣,再培養一個便是,這世上兇殘的殺手有的是。於是,太平公主等待著,她的等待很積極。她雖然不能走進後宮見到母親,但是她幾乎每個時辰都在關注著皇宮的風吹草動,探聽著母親的身邊瑣事和她老人家的喜怒哀樂。
如此的一番狗咬狗的生死搏鬥可謂驚心動魄。而面對如此驚心動魄相互傾軋的場面,這一次最為難堪的是女皇。唯有這一次,她沒有旁觀鷸蚌相爭的漁翁的快樂。儘管,以她多年政治鬥爭的經驗,她知道這就是勢力爭鬥的現狀與本質,但這一次,她還是心生悲哀,而且舉棋不定。關鍵是她無論權衡哪一方,都覺得丟不下,捨不得。這爭鬥的兩方無論誰受損,也都會殃及她,所謂一損俱損,一傷俱傷。她既離不開武姓的那些嫡系的人們,又舍不下為她清肅異己立下汗馬功勞的來俊臣。然而,就是這種必得捨棄一方的現實毫不留情地擺在了她的面前。沒有萬全之計,這便是天理之於她的不公平。自來俊臣不由分說地被押進死牢,武瞾便既不見原告一方的武氏諸王,也不見被告一方的獄中囚犯。每每上朝,在文武百官的面前,她也從不提及此事。她是不想有任何人來干擾自己獨立的思考。她審時度勢,頗費推敲。她是瞭然來俊臣的諸多罪惡的,然而多年來她就是離不開他;她也是瞭然她的這一群武姓子嗣的,她確信他們即或是今天沒有造反,但絕不能保證他們日後的哪一天不會把她趕下皇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