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救美抗君命
穆宗明白,這要被黑熊舔上,半邊臉就沒了。絕望之際哀嘆一聲:「此番休矣!」
穆宗越發膽戰心驚,連聲乞求:「熊神饒命,熊神饒命!」
「好,蕭大人成全我不辱使命。」粘木袞達到目的站起身來,「為防人耳目,卑職告辭。」
「這……」蕭思溫尚無主意。
蕭思溫沒有理睬他,而是對耶律賢說:「王爺,你不能說皇位無關緊要,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也關係到我等沉浮與生死,為王爺計為我等自身計,這皇位都當勢在必得呀。」
此刻,負責護衛的殿前都點檢耶律夷臘和右皮寶詳穩蕭烏里只都剛剛聞訊趕來,尚且相距百十步遠,近前救援已是不及,都趕緊彎弓發箭。兩支羽箭同時飛到,射中黑熊後背和臀部,可是兩支箭全部掉落下去。黑熊如被蚊子叮了兩口,只略怔一下就又撲向穆宗,血紅的舌頭早耷拉出來。
「諸位大人,此珠產自天竺,系由極其珍貴的上品寶石孔雀暖綠精工磨製而成,為宋國君后收藏。先皇太宗破汴梁時得到,後轉入我父皇手中。十九年前,火神淀之亂突發,父皇急切間將這四顆寶珠塞給我。幸御廚劉解里多智,將四歲的我以氈束之藏於積薪內,我與這四顆寶珠才得免落叛逆察割之手。」
「好,這個昏暴之君早該崩逝了。」女里揮拳捋袖,「只要他一死,咱就擁戴王爺繼位。你們以為如何?」
夷臘不覺大怒:「什麼人敢來多管閑事?」
韓德讓不覺一怔。
白馬金駝,英男秀女,緩緩行進在落霞的虹彩中。薄寒的晚風,撫吻了燕燕,又帶著她的溫馨和脂香,撲入韓德讓懷內。多麼醉人的時刻,但願駝蹄馬足下這條枯草掩映的路沒有盡頭,然而岔路畢竟已在面前。二人互道珍重惜別,從那彼此回首凝視的神態中,顯露出都有幾多不舍。是情感莫名其妙的共鳴?還是冥冥之中神鬼在撥弄那一絲命運的紅線?
高勛表示贊同:「對,乾脆拒之門外。」
「也好。」蕭思溫送到帳門,「為防人耳目,恕不遠送了。」
「王爺大可不必,」女里一向直言快語,「當今萬歲無子,來日柴冊壇上面日而坐受群臣朝賀的自然是你。」
正當燕燕危急之際,一位白馬銀槍的青年將軍途經此地。見狀斷喝一聲:「呔!休要欺人太甚。」聲到、馬到、槍到,龍尾亮銀槍凌空插入,架住了金背砍山刀。
「願做君家樑上燕,銜泥築巢伴終生。」燕燕說時,早已紅遍頸項,羞澀地一笑,撥轉金絲駝如飛而去。
這時,護駕兵將趕到,夷臘、蕭烏里只等亂槍齊下,黑熊漸漸不動了。
夷臘帶幾名親軍,打馬衝下山坡就追。蕭燕燕本去不多時,夷臘馳出幾箭地仍然未見。又縱馬急奔一陣,才見蕭燕燕乘一峰金絲駝在前。夷臘再次加鞭,搶在蕭燕燕前方阻住去路:「蕭燕燕,萬歲召你立刻轉回伴駕射獵。」
耶律賢心中暗喜,但也不無隱憂:「有各位大人鼎力相助,我自當竭盡全力。只是太平王決不會坐視,特別是難保他不拆我牆腳,說不定會千方百計拉各位加入他的聯盟。」
「如此傳世之寶,又是王爺至愛,下官如何敢承受?」蕭思溫推辭。
「大人請看。」粘木袞打開錦盒,一顆雞卵大的寶珠呈現在面前。它藍瑩瑩、碧森森,玲瓏剔透,翠綠欲滴,珠光奪目,寶氣襲人。
粘木袞放心了,談話深入下去:「太平王以寶珠相贈,足見對大九九藏書人倚重。」
夷臘看出穆宗心思,討好地請旨:「萬歲,待臣召蕭燕燕歸來陪伴狩獵。」
「左右逢源,誰也不開罪,又多得實惠,這倒是個好主意。日後不論誰登基,都能有一席之地,蕭大人高才!」女里著實譏諷。
隨從將另三顆逐一放到三人面前,蕭思溫等只得領受謝恩。韓匡嗣總覺有些不妥:「這無功受祿,寢食不安呀。」
畫梁獨棲經年,何曾思議姻緣。
一向城府極深的蕭思溫,此刻也不免大為驚訝:「莫非此乃綠珠乎?」
誰料那黑熊竟「咯咯咯」笑出聲來,周身一抖,熊皮脫落,現出一位綠衣少女。穆宗起身注目細看,心中納悶,這黑熊如何化成了美女呢?驚疑間,那少女像一朵綠色雲霞飄飄來到近前,倒身便拜:「奴家不知萬歲到此,有驚聖駕,真是死罪。」
夷臘放聲大笑:「蕭燕燕,還不老老實實跟我走!」刀鋒在燕燕面前腦後飄忽不定,意在逼她調轉駝首返回。
這番話引起了四位大臣的共鳴,在朝為官,誰不知皇位更迭從來都是血淋淋的。大唐有玄武門之變,宋代有燭影斧聲千古之謎。為了至高無上的皇權,哪管什麼手足之情同胞之誼!王冠在流血中到手,皇位在流血中鞏固,耶律賢並非杞人憂天哪!
「你敢抗旨不遵?」夷臘一橫手中金背砍山刀,「須知這是滅門之罪!」
夷臘當然不肯放走她,催馬迎上舒猿臂要擒燕燕好回去復旨。燕燕怎能甘心就擒,亮出桃花彎刀自衛。就這樣,兩個人兩把刀,一馬一駝就在黑山腳下交手開打。
高勛詢問的目光掃向蕭思溫:「有這等事?」蕭思溫毫無表示故做不知。
契丹人自古尚武,便是女孩家自小除習學女工針線外,也俱要演練武藝。蕭燕燕這一把桃花刀,使得如雪片翻飛。但畢竟體力不支,且短刀難敵長刀。她見難以取勝,不想再戀戰,意欲退走,可是幾名親軍封住道路,哪裡容她脫身。稍一疏忽,桃花刀被磕飛,落得了一雙徒手。
「濟危扶弱乃是常理,小姐過譽了。」韓德讓在馬上還禮,近在咫尺,四目相對,不覺有些忘情。
韓德讓猛醒,略顯尷尬地低下頭:「因在軍中,身不由己,小姐可是迴轉營帳?如蒙不棄,願護送一程。」
「不妥。」隨著一句嬌聲斷喝,燕燕如綠雲飄飛闖上帳來,走近父親直陳己見,「依女兒看來,應以禮相待,以探虛實。」
韓匡嗣見他三人意見一致,也未免隨過去:「如此說還是不見為宜。」
「下官有何德能,得蒙王爺如此重愛,唯有盡心竭力效盡犬馬之勞,」
「這如何使得,」蕭思溫婉言相拒,「臣下怎敢奪王爺所愛。」
飛燕,飛燕,尋遍上京未見。
蕭燕燕回到自家營帳時,黃昏剛剛拉開夜帷的序幕,毗連的三座鹿皮大帳,在蒼茫的暮色中燈火通明、輝煌壯觀。猜拳行令聲和歡笑交談聲,伴著古窖佳釀的醇香牛羊肉的膻香,向著廣袤的曠野和無際的穹宇飄逸。燕燕明白,這是父親又在宴請賓客。她更明白,這絕不是單純的飲酒吃飯,而是政治鬥爭的一種特殊形式。古往今來,有多少關係歷史進退的決策,在觥籌交錯中誕生;有多少血肉橫飛的陰謀詭計,在燈紅酒綠下合成。鴻門宴的劍影,杯酒釋兵權的雄謀,無不折射出政治的輝光。生長在官宦之家,使蕭燕燕明白,每一次宴會,不論是虛與周旋的應酬,還是同黨的歡聚,都關係著蕭家的前程,甚至關係到全家的性命。因此,她對家中的宴會至為敏感。略一思忖,便輕盈地步入了居中的大帳。
「我等暫且迴避。」高勛起身。
「你是什麼人,緣何在山野這般裝扮?」穆宗驚魂方定,站起身來,伸手相攙,「不必拘禮,平身回話。」
「受之有愧呀。」蕭思溫默許了。
少時,蕭思溫將粘木袞迎入帳來。分賓主坐定,獻茶已畢。蕭思溫便與之寒暄起來,說些個不咸不淡read•99csw.com的客套話。粘木袞終於沉不住氣了,他有肩負的使命呀:「蕭大人,卑職今夜也算無事不登三寶帳。」
「讓卑職帶的口信。」
「啊,王爺諭旨安在?」
「不敢。」韓德讓憑直觀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若能一飽耳福,實乃三生之幸。」
蕭思溫等齊聲應道:「願聽王爺教誨。」
燕燕卻是如遇救星:「韓將軍,家父蕭思溫與令尊交好,快將夷臘這廝趕走,他與我路遇便欲強行非禮。」
燕燕白了女里一眼,走過去從父親手中拿過錦盒綠珠,然後雙手呈給耶律賢:「王爺若信得過我父女這一腔忠心,就請收下此珠。」
耶律賢接下去說:「小王平素多蒙四位大人關照,今以寶珠相贈,以略表謝意。」
夷臘唯恐遲誤被穆宗怪罪,已是不耐煩了:「蕭燕燕,休再拖延,即刻轉回。」
「下官如何敢當!王爺若有驅使之處,一定效力遵從。」
韓匡嗣被當眾拒絕,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甚覺無光,為擺脫窘困站起身說:「各位慢飲,我該到后帳看視夫人病情了,恕我少陪。」
夷臘也算得是員勇冠三軍的驍將,可是就覺那槍桿如一座大山壓下來,拼盡全力也抗不住,便急忙申明:「韓德讓,我這是奉旨行事,你要逆旨忤君自惹殺身之禍嗎?」
蕭思溫被說得舒心:「韓大人抬愛,小女愧不敢當。」
「太平王久慕蕭大人才智,願與結為摯友,以便朝夕請教。」
蕭思溫何等精明,豈不知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的道理。便主動說:「王爺今天有何教誨,請當面訓示我等。」
夷臘已是真魂出竅,情知不是對手,哪敢再用性命開玩笑,掉轉馬頭拖刀就跑。
「這是自然。」只有高勛一人應聲。
「我,」夷臘有些慌亂,「我是傳萬歲口諭。」
那黑熊不聲不叫,竟移步走過來。
「蕭大人好爽快。」粘木袞一陣欣喜,從貼胸處取出一個錦盒,「王爺說這份薄禮,如蒙不棄萬望笑納。」
穆宗由著自己的性子馳入黑山,滿坡密匝匝的松柏榆楊和荊棵荒草,鍍上了一層桔紅色的夕照,恰似一幅色彩斑斕的畫卷。穆宗的心思不在風光,一路行來,正為不見麋鹿狐兔而掃興,忽見前方樹叢晃動,露出一隻遍體皆黑的野獸來,分明是頭黑熊,穆宗叫聲好,急忙拉滿金背九龍弓,搭上鵰翎烏羽箭,手一松箭飛出,流星般射向黑熊。
耶律賢明顯露出不安:「蕭大人,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仕,你有選擇的權利。」
「謝萬歲!」少女起立,對穆宗嫣然一笑。
二人一步三回頭,都流露出無限依戀。分開十數丈遠,燕燕突然掉轉駝首,急呼一聲:「韓將軍且請留步。」
金駝上的綠色雲霞融入了嫣紅的夕照,韓德讓猶在佇馬呆望,他的心分明被天邊如火的落霞溶化了,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愜意涌遍周身。
「咳!」耶律賢先嘆口氣,「我在擔心來日。」
蕭思溫已打定主意,吩咐養子:「說我整衣出迎。」
少女微微垂下粉面:「奴家乃侍中蕭思溫之女,名綽,小字燕燕。只因母病,需熊膽入葯,故而扮熊誘熊以便捕殺。」
「願與大人同心攜手共保太平王。」
穆宗不覺立刻神魂出竅。有生以來,何曾見過這等絕色女子。真是說不出的體態風流,面容嫵媚,顧盼生輝,光彩照人。穆宗兩眼發直,涎水也流出來。
滿鋪毛氈的地上,五張楠木矮几呈半圓形排列。除了主人蕭思溫,四位客人依次為世宗次子耶律賢、南院樞密使高勛、飛龍使女里和太祖廟詳穩韓匡嗣。楚楚動人箭袖戎裝的燕燕一出現,立刻如磁石引鐵吸來了所有客人的目光。后三位客人,燕燕都曾有過一面之識,逐一上前致禮問候。蕭思溫把耶律賢引介給女兒,燕燕急忙大禮參拜柔聲祝福:「恭願王爺千歲安泰康寧!」
只有燕燕與眾不同:「父親適才所為誠乃上策。」
女里大為不悅:「與敵人親近,又置朋友於何地?三小姐不是想腳踩兩隻船吧?」
耶律賢心頭一震,未及開口,蕭海只進帳稟報:「夷離畢粘木袞求見。」
https://read.99csw.com「蕭大人,王爺一言九鼎言出如山,你萬勿推卻。」粘木袞將錦盒連同綠珠放入蕭思溫手中。
那黑熊突然挺身直立,前掌一伸逮住了飛箭。穆宗大為驚詫,以為遭遇了熊神,趕緊離鞍下馬伏地叩首:「熊神莫怪,寡人不知,無意冒犯,萬望恕罪。」
穆宗回過神來,越想越氣:「若非燕燕護衛,朕早入熊腹,要爾等何用!互相掌嘴五十。」
「我是為太平王來下書。」
高勛滿含規勸之意:「信義為立身之本,蕭大人不是朝秦暮楚之人。」
「蕭大人果然好眼力。」粘木袞不無吹噓地介紹,「這就是晉代石崇寵姬綠珠朝夕不離之寶,人因珠而增媚,珠因人而生輝,多少達官顯貴都難得一見。自綠珠墜樓玉殞,寶珠即為石家後代收藏。據稱後晉皇帝石敬塘乃石崇後裔,因之綠珠傳入他手。他為求我朝保佑,尊先皇太宗為父,又以此綠珠貢之。太宗不豫之時,將寶珠密賜太平王。足見太宗對太平王的疼愛。」
耶律賢素聞燕燕之美,但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絕色。為不失王者尊嚴,他不敢縱情多看,卻情不自禁地讚歎:「蕭大人,令愛真如芙蓉出水仙子凌波。」
蕭思溫不想再聽下文:「韓大人,燕燕年紀尚小,暫且無意議婚,還望鑒諒。」蕭思溫心中說,你韓家門第低微又是漢人,竟想打燕燕主意,未免太自不量力。對這掌上明珠般的愛女,蕭思溫是寄予厚望的。有史以來,女人都是政治交易的籌碼,有多少家庭因女而榮因女而貴。唐代那個楊玉環,不是因為她才「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嗎?他期待燕燕為蕭家換取最大的政治利益,他怎肯輕易出手,他在待價而沽啊。
莫剪,莫剪,今夕夢魂難斷。
韓德讓早就聽父親韓匡嗣講過,蕭思溫三女燕燕相貌如花似玉,姿容傾國傾城,吟詩作賦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能歌善舞,還精通武藝,色壓群芳,名滿上京。一直無緣謀面,今日得睹芳容,方知比傳言更勝十分。
「俺乃薊州韓德讓是也!」
燕燕不覺全身一悸,夷臘之言絕非說著玩嚇唬人的,誰不知穆宗動輒殺人猶如兒戲。聽父親講,僅在去年穆宗就無故殘殺了鶻人胡特魯,近侍化葛、海里,豕人抄里只、屯奴,鹿人頗德等百十人,甚至剉屍棄之荒野。如果惹惱穆宗,全家滿門就有性命之憂。千不該萬不該與昏君撞見,難道這是前生註定?
「王爺過譽。」蕭思溫掩不住喜悅眉開眼笑,他從內心裡樂於女兒在這種場合亮相。知女莫若父,他看得出這個三女與其兩個姊姊大不相同,不僅有女人之美,更有男性之剛、過人之智。因此他有意讓燕燕多接觸政治,以便日後成為得力幫手。宦海風波險惡,上陣還得父子兵啊!
蕭思溫只微微一笑:「王爺放心,我自有道理。」
多麼情殷意切而又大胆的心聲流露!韓德讓並非草木,怎能無動於衷!但他不能沒有顧慮:「小姐心曲,末將盡知,但族分尊卑,門有貴賤,怎敢仰附。」
與此同時,燕燕早已掣桃花彎刀在手。她深知,黑熊逐日里在松樹榦上蹭癢,松油粘附皮上日積月累,猶如全身披上一副鎖子連環甲,端的是刀槍不入。當她見黑熊舌頭伸出,熊口大開,豈能放過這絕好機會,縱步挺身向前,半截彎刀直插入熊口,順勢又一攪動。黑熊痛極,兩隻前掌就來奪刀。燕燕死死抵住,用力進刀,「撲哧」一聲,彎刀透出後頸。黑熊嚎叫連聲,倒在地上,亂滾亂抓,垂死掙扎。
韓德讓比聽到將令還要迅疾,撥馬飛馳而至:「小姐還九_九_藏_書有何吩咐?」
「知己知彼,方能穩操勝券。」燕燕據理力駁,「若不接觸,又怎知對方意欲何為?」
韓匡嗣點點頭:「王爺所慮誠乃當務之急,實不相瞞,恕我斗膽直言,近日我為當今聖上醫病發現,萬歲酗酒無度遊獵無歇晝夜不分,已是強弩之末身虛體虧,隨時可能晏駕歸天。」
「請傳喻王爺的教誨。」
燕燕上前在駝上對韓德讓深施一禮:「多謝將軍見義勇為。」
大家不明白耶律賢此刻亮出寶珠和講這番話用意何在,不過聽了寶珠出處,更知其價值連城,也就愈加讚嘆不已。特別是女里,貪饞之態暴露無餘。
「各位大人應該有所耳聞,太平王早已萌生繼立之意,近來四齣活動,廣泛結交朝野,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呀。」
穆宗顧不得這兩個臣子,又走近燕燕,滿臉堆笑說:「適才救駕立下大功,朕要重重封賞。」
「,請大人賜教。」
燕燕本能地後退兩步:「多謝聖上龍恩!只是醫生講,要新殺取的熊膽方有奇效。」
「燕燕知我心也。」蕭思溫環顧一下眾人,「兵法雲兵不厭詐,只有這樣才能穩住太平王,才能洞察他們的動向。」
韓匡嗣今夕對燕燕格外關注。他為官以來政績不顯,但醫道頗精,曾被應天後賞識視之猶子。如今蕭思溫就是請他來為夫人醫病。燕燕按他的吩咐去后帳,用新獵得的熊膽煎湯熬藥,他目送著燕燕婀娜的背影說:「三小姐美、孝、勇、智集於一身,實乃大遼巾幗魁首,不知誰家子弟有此艷福,得以蟾宮折桂。」
夷臘撇了撇嘴,平素根本沒聽過這一號,且又見其身著不過下級軍官服飾,愈加不放在眼裡:「無名小輩,快快滾開,免得找死。」
只有蕭思溫沉吟不語,讓粘木袞在自家帳外吃閉門羹,豈非明顯樹敵嗎?
2月天氣,猶寒乍暖,懷州境內的黑山、赤山、太保山,樹木泛青,蘊含著早發的春意。斜陽的紅輝,撲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遼穆宗耶律璟跨乘在金鞍銀蹬的駿騎上,信馬悠悠好不自得。時值公元969年,算起來穆宗在位已近二十個年頭。若概括這位大遼第四代君主的政績,只需四字足矣,就是「飲酒畋獵」。他酣飲常自夜至旦,難怪國人皆稱之為「睡王」。此刻,他高卧方起,尚且睡眼惺忪,又發射獵之興,連防衛也未知會,便跨上御馬揚鞭直出硬寨。
主人蕭思溫尚在思忖,女里把手一揮:「他是太平王爪牙,與我們水火不相容,不見。」
「你……」穆宗只有看著燕燕的背影發怔,那綠色的雲霞早已消失了,他猶在呆望。
「賊子,你太無理也!」韓德讓手中槍一抖,使了招「金雞亂點頭。」
女里不悅地斜覷蕭思溫:「王爺待我們不薄,又饋以稀世寶珠,人可不能喪良心。」
耶律賢步入后帳途中又止足回首:「蕭大人,當心粘木袞施放釣餌。」游移的目光透出他心頭忐忑。
「若有蕭大人輔佐,太平王何愁不能問鼎皇位,到那時潑天富貴盡在股掌,又何況區區一綠珠乎。」
「好,速去速回。」
燕燕見韓德讓白馬銀槍,器宇軒昂,英姿勃發,神采飛逸。心說,果然一表人才!她見韓德讓出神,就以話提醒:「令尊為我家常客,將軍卻為何從不登門?」
韓德讓不想要對方性命,這是手下留情以示警戒:「再不退去,下一槍要爾左眼。」
女里撇嘴一笑:「難道他能拿出比這寶珠更好的禮物!」
燕燕搶過話:「奴家不敢領受,只取熊膽足矣。」說著,彎刀切入熊腹,活鮮鮮的熊膽已入掌中。然後對九*九*藏*書穆宗飄飄一拜,像一團綠色的雲飛走了。
蕭海只雖然不高興,還是領命出去了。
韓匡嗣唯恐別人捷足先登,話鋒深入下去:「犬子二十有八,年近而立尚未訂親,不只文武兼備,且又一表人才。適才三小姐言道,路遇歹徒曾為犬子相救,想必二人是命中緣份……」
眾人在靜聽耶律賢的下文,他卻不講了,讓隨從遞過一隻錦囊,鬆開口「骨碌碌」倒出四個鴿卵大的寶珠來。輝映著滿帳燭光,四顆寶珠在楠木几上發出燦燦奪目的異彩。啊!稀世之寶呀。
燕燕臉泛紅潮,映著天邊落霞,恰似桃花初綻,分外嬌艷:「適才間于金絲駝上成詞一首,願口占與將軍,以答謝相救之恩。」
燕燕一怔,隨即從容說:「請大人轉奏聖上,家慈急等熊膽入葯醫病,難以奉召。」
夷臘就覺有十數個槍尖直向面門刺來,招架躲閃都已來不及。只聽「噫」的一聲響,頭頂絨帽的盔纓被挑掉,立刻落紅紛紛。
蕭思溫送走粘木袞,剛轉身回來,耶律賢等人已急不可耐一擁而出。適才二人的對話,他們在後帳聽得真而又真。女里徑直奔向那顆綠珠:「哈哈,果然這顆又大又好,難怪蕭大人另攀高枝呀。」
皇帝出言就是聖旨,況且夷臘、蕭烏里只深知穆宗殺人猶如兒戲,哪敢違抗。二人對看一眼,只好你一下我一下交替打起對方嘴巴來。
「韓將軍,他是假傳聖旨,對這種不良惡徒當狠狠教訓。」
韓德讓一聽此言,虎口用力,雞蛋粗的槍桿壓下去:「光天化日,竟敢胡作非為,還不與我退去!」
「且慢。」耶律賢留住他,「我還有一番肺腑之言要說與諸位。」
眾人不禁都為之一愣,滿朝文武誰人不知粘木袞乃太平王的親信智囊,他與蕭思溫分屬兩個陣營,平日涇渭分明素無來往,今夜突然光臨該不會沒有陰謀吧?
「真孝女也!」穆宗忍不住又湊上前。當此之際,樹旁的草叢荊棵「嘩拉拉」亂響,一頭肥壯胖大的黑熊搖搖晃晃奔出來。穆宗笑向,「燕燕,這又是何人裝熊嚇朕?」一語未畢,那黑熊揮掌拍中御馬馬首,半個馬頭登時成了血葫蘆。黑熊轉過笨重的身軀又奔穆宗撲來。穆宗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臉色煞白,全身戰慄不止。
耶律賢四外看看,先讓蕭思溫屏退了侍女,見其養子蕭海只仍在帳內,又對蕭思溫說:「煩請令郎到帳門外守護,未經本王允諾,任何人不得入內。」
耶律賢最擔心的就是太平王來挖牆腳,緊隨女里話音,斷然決然地說:「粘木袞平素以蘇秦、張儀自詡,乃搖唇鼓舌之說客,極善蠱惑人心,蕭大人萬勿與之相見,以免誤中奸計入其圈套。」
夷臘、蕭烏里只雙雙跪在穆宗面前請罪:「臣等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耶律賢思索片刻,接過綠珠:「蕭大人與令愛忠心如這寶珠光可鑒人,小王權且代為收藏,願不久即可物歸原主。」他表面上喜笑顏開,但內心中仍含隱憂:蕭思溫足智多謀工於心計,他言道兵不厭詐,焉知對己不詐呢?水深三丈看得清,人心三寸看不透,要認準一個人,委實太難了。
「將軍請聽。」燕燕徐徐誦出一首《調笑令》:
蕭思溫不覺微微點頭,看來只有三女燕燕政見高出他人一籌,這幾年的心血並未白費。
女里卻是急於到手:「蕭大人差矣,王爺賞賜,怯之不恭。」他起身過去,先拿起一顆:「這個歸我了。」
「百獸之中,唯熊最難捕獵,獵人多避其鋒。你一柔弱少女萬不可冒涉此險。區區熊膽何足道哉,待朕傳旨與卿家多送一些。」穆宗口中討好,止不住移身向前。
燕燕想起國人對穆宗的詛咒仇恨,心說縱然一死也不能把豆蔻年華付與暴君。主意打定,斷然拒絕:「母病待醫,實難從命。」她撥轉駝首,欲從旁側繞行。
「韓將軍,休聽他一派胡言,他說什麼奉旨,請問聖旨安在?」燕燕發問。
耶律賢決心喚起同情:「皇位其實無關緊要,小王所慮者是,一旦太平王登極,卧榻之旁豈能容我,諸位大人,我將有性命之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