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弒君金頂帳
小哥激動地握住他們的手:「好!如今內帳只有我們六人,大事可成!」
蕭海只涎著臉說:「父親,就賞與孩兒吧。」
「就這麼著了,誰不服就跳出來!」女里則是唱的黑臉。
正說著,近侍小哥急步奔入:「辛古,聖上龍顏大怒,只因蕭燕燕還未召至,適才已將傳宣官刺斃于帳中,命你立刻呈熊掌進見呢!」
「大人,小女委實不在。」蕭思溫上前勸阻,他怎肯讓搜。
蕭烏里只翻了翻四棱眼:「你是什麼人?」
高勛緊接著說:「賢王文武兼備,萬歲生前即有意立嗣,理當為君。」
寶帳之中,蕭思溫自然而然成了發號施令的總指揮。女里心急地問:「蕭大人,我干點啥?閑得手直發癢。」
蕭思溫並不分辯,只是吩咐一聲:「韓將軍,把化哥叉出帳去。」
「立即控制住廬宮寶帳,然後再走第二步。」
夷臘顧不上研究穆宗心理,他有些擔心:「老兄,我對萬歲說燕燕不知去向,你若把她召來,我這腦袋還長得住嗎?」
蕭海只和燕燕趕緊將數十名家兵在寶帳內各處埋伏妥當。女里、韓德讓也將繩捆索綁的夷臘、蕭烏里只押進帳來。這二人醉眼強睜,又跳又叫:「為什麼抓我?你們要反叛不成!」這時,高勛進帳復命,文武百官已陸續召至,在帳外聽令。蕭思溫喝令夷臘、蕭烏里只住嘴,然後傳令文武百官進帳。
這樣,蕭思溫就有了合法外衣。百官肅立不動了。蕭思溫又接著說:「誅弒萬歲的兇手業已就擒,少時將公諸于眾。眼下,最緊要的問題是,國不可一日無君,我和女里、高勛大人共議,擁戴耶律賢王爺繼立,賢王嗣聖子,英華之年,仁智寬厚,足以當國,各位大人以為如何?」
「依兒之見呢?」
「好說,好說。」蕭烏里只心想,先送個順水人情,說不定此刻萬歲已入醉境夢鄉,明天就把什麼燕燕忘了。但他留個活口,「不過,萬歲如若緊逼不放,切莫怪我不曾儘力呀。」
此刻已不由蕭思溫遲疑了,女兒的決斷增強了他的信心。燕燕先走一步,他則集合起三十多家兵,略做吩咐,手執武器直奔皇帝寶帳。
且說粘木袞自蕭思溫走後,就在緊張與亢奮中等待。他覺得這時間是格外慢特別長,似乎蕭思溫已走了一年半載。啊!終於盼回來了。蕭思溫堪稱幹才,看光景帶來了幾千人馬,這下就不怕了,太平王繼立是篤定無疑了。可當他看見,在蕭思溫、高勛、女里中間,眾星捧月般簇擁著耶律賢時,不由得立刻驚呆。心想完了!自己被蕭思溫給耍了,費盡心機鼓動辛古刺殺穆宗,這一切都是為別人做嫁衣了。他悔,他恨,可這都無濟於事。他突然意識到危險在即,自己作為太平王親信,蕭思溫一定不會放過。趁混亂之機,粘木袞溜出硬寨,飛奔上京給太平王報信去了。
高勛急了:「王爺,機不可失,稍縱即逝,快做決斷。」
蕭思溫銳利的目光巡視過應|召到場的每一位大臣,應該承認這目光具有一種無言的威懾力量,使百官愈加感到今夜的召見不比尋常。蕭思溫此刻成了無可爭議的主宰,他心頭掠過一絲得意之後開口了:「列位大人,我朝發生了一起極其嚴重的事件,當今萬歲被弒歸天。」
粘木袞不覺以宰相身份加以撫慰:「你們除掉昏君,是替天行道,乃有功之臣,我一定稟奏太平王,對你等嘉獎封賞。」
「起來聽我分派。」蕭思溫告訴他,「你兄妹二人引家兵埋伏在寶帳內,等下百官來到,誰若敢違抗為父主張,聽我呼喚為號,就當場砍殺,不得有誤。」
「當今萬歲業已被弒。」
耶律賢此刻的心情是興奮與憂懼並生。機會就在面前,但是皇位的更迭從來都是伴著刀光血影,蕭思溫他們有把握嗎?須知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呀!沉吟一下,他還是道出了擔心:「你們是否太匆忙倉促了,萬一……」他想起了歷代和本朝為爭奪帝位失敗者的悲慘下場。
高勛一走,蕭思溫忽然想起粘木袞,急問蕭海只:「粘木袞何在?」
「還不是你惹的麻煩,皇上讓我去召蕭燕燕。」蕭烏里只說,「也真他媽邪門,從來不近女色的人,今個怎麼對她入迷了?」
按遼宮宿衛律制,夜間是嚴禁外人進入寶帳的。可夷臘和蕭烏里只誰也不願開罪粘木袞,就含胡應允了:「不要亂闖,更請早出。」
蕭思溫畢竟不愧多年為官,竭力保持鎮定:「當真?」
蕭思溫一方,更知屋質舉足輕重,都注意傾聽他的言語。蕭思溫還向養子遞了個眼色,意思https://read.99csw•com是如果屋質打橫,就先把他幹掉,這可以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蕭海只會意地點點頭。
夷臘見蕭烏里只出帳,忙迎上去詢問:「萬歲宣你何事?」
「非也。庖人辛古乃三妾之弟,此刻有閑,特來探視,還望二位大人通融。」粘木袞極其客氣。
「父親!」燕燕忍不住又闖出帳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欲成大事者,就要敢冒風險,莫要再猶豫了。」
小哥一聽更來勁了:「辛古,別瞻前顧後地,橫豎是個死。何不拚死求條生路!」
蕭海只趕緊叩頭:「謝父親不殺之恩。」
女里不悅地說:「王爺,你多年盼的不就是這天嗎,怎麼事到臨頭犯傻了呢?」
粘木袞已有主意:「你們在這兒守護寶帳,不許任何人入內,對人只稱萬歲酒醉,等我轉回,一切自有安排。」
蕭烏里只怎肯買帳:「君命難違,聖上怪罪那還了得。」
韓德讓立刻上前,一把揪住化哥袍帶,向外就拖。化哥出身武將,哪裡甘心,就要與韓德讓對抗。終不抵韓德讓神力,一步步被拖走。百宮中多有不忿者,免不了發生指責,或者揮拳挽袖欲上前制止。蕭思溫見狀喚道:「海只兒何在?」
「好吧,干。」辛古終於下定了決心。
太尉化哥忿然起身,發出質問:「蕭思溫,你不過官為侍中,是誰賦予你如此權力,在萬歲寶帳頤指氣使,視百官如傀儡?分明是你篡逆!」
「好!」高勛不禁喝彩,「蕭大人真乃足智多謀,本官就去傳旨。」
「謝父親。」燕燕迴轉身,將寶珠遞與蕭海只,「兄長請收下父親的厚愛。」
辛古猛抬頭見是粘木袞,趕緊立迎:「大人有所不知,萬歲今日獵獲黑熊,立逼要吃熊掌,急切間又不爛,已是催促三次,只怕我性命難保了。」
「父親先率家兵前往,兒去尋韓德讓帶部下將士隨後就到。」燕燕回頭呼喚,「兄長。」
蕭思溫飛馬先馳至高勛營帳,說明原委,高勛當即整點軍馬兩千。二人又來到女里營帳,他一聽情況,二話不說集合起本部一千人馬,與高勛的兩千人合兵一處,又共同來到耶律賢銀頂大帳。
蕭思溫請蕭烏里只坐下,命下人送上香茶。蕭烏里只不耐煩地推開茶盞:「快把女兒交出來,本官要即刻回去復旨。」
「可是,還有三名侍衛在萬歲身邊,」辛古仍然擔心,「萬一我們不能得手,豈不白送性命?」
蕭海只卻是唯恐燕燕被選入宮。他見養父無主見,便在一旁提醒:「父親,三妹下午出去射獵,至今未歸呀。」
世事從來都是變幻莫測,往往一件小事一個偶然的決定,竟能引發重大的變故。蕭烏里只、夷臘二人這一念之差放粘木袞入內,竟因此改變了契丹歷史的進程。
為確立繼位名分而苦慮,耶律賢夜深難寐。聞悉蕭思溫三人連夜闖帳來訪,他情知有異,匆促迎出。蕭思溫等三人一齊跪倒:「王爺萬千之喜!」
蕭烏里只回到御帳,夷臘正忐忑不安地在硬寨外守候。他急不可耐地迎上去問:「怎麼樣?」
蕭思溫等將耶律賢擁入寶帳,他們看見穆宗滿是血窟窿的屍體都覺傷感。辛古等六人尚且以功臣自居,洋洋得意地站在一旁等候封賞,蕭思溫吩咐一聲:「將弒君逆賊綁下。」
傳宣官如飛傳旨,蕭烏里只快步來到跪倒。穆宗又飲下半樽酒:「傳朕口諭,宣蕭思溫之女燕燕立刻前來伴駕。」
燕燕見狀,又將錦盒寶珠呈上:「姑母讓我呈贈大人,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此時,蕭思溫家營帳內,客人全都離去,下人正在收拾。蕭海只手捧錦盒凝視寶珠,大有愛不釋手之意。蕭思溫送客轉回,見狀立刻沉下臉來:「怎麼,你欲竊為己有不成?」
文武百官呼拉拉跪倒,以頭觸地,號啕出聲:「萬歲,你為何落得這般下場?」「聖上,你死得好慘!」
人在關鍵時刻的一個決定,甚至可以左右歷史車輪的方向,蕭燕燕就是在重要歷史關頭髮揮了重要作用。
夷臘放心了:「蕭大人,萬歲業已酒醉,不必急於復旨。」
「莫急,這茶是南昭名品普洱,總要品嘗一杯。」蕭思溫藉此拖延時間,內心在緊張地權衡利弊。燕燕回來時言及穆宗派人追其伴駕,蕭思溫並未深信。因為幾乎朝野盡知,當今體氣卑弱,惡見婦人。居藩時,述律太后欲為納妃,他以疾堅辭。即位后,雖女妃滿前,他都不屑一顧。今為何突然對燕燕如此鍾情?莫非情竇方開?若果如此,燕燕如能君前獨寵,蕭家豈不富貴至極。可是,倘萬歲只是一時衝動,不過三朝兩日,便將燕燕棄如敝屣,豈不毀了女兒一生?那麼,自己在女兒身上寄予的期望,豈不全成泡影?蕭思溫左思右想,一時拿不定主意。https://read•99csw.com
「常言說,置死地而後生。」
分明殺人狂,
燕燕語氣轉為強硬一些:「我家燕妹確實不在後帳,大人便搜也是枉然。姑父與大人同殿為臣同朝為官,日後說不定互相有用著之處,凡事總該講些情面。大人一定要搜,人搜不到又傷了和氣,這是何苦來呢?」
辛古還有疑慮:「刺殺昏君,只怕夷臘、蕭烏里只也放不過我們。」
「弒君?」辛古睜大驚恐的眼睛。
暴君狠如狼,
這時,一個人影匆匆走近,兩人全都警覺地握住刀劍:「什麼人?」
庖廚帳內,庖人辛古正蹲在爐前焦急地守候,濃眉緊鎖,愁雲滿面。粘木袞走近問:「為何如此憂慮不安?」
蕭思溫對這個三女兒格外偏愛,幾乎言聽計從。如今見女兒如此,也就想起近日女兒的告誡。燕燕說近來蕭海只常發怨言,對養父已露出不滿。她以為這是個危險信號,若不及時籠絡,只恐因小失大。蕭思溫方才亦看出蕭海只忿忿然的樣子,感到女兒之言有理,也就順水推舟了:「但憑我兒做主。」
蕭海只本意是要以此寶珠討好燕燕,弄到這一步他甚為尷尬不安,連忙後退:「這如何使得!三妹收受此珠乃理所當然。我與父親是一樣心情,燕妹快莫使為兄難堪了。」
「我的寶珠何勞你送人情。」蕭思溫近來對這個養子漸無好感,厲聲呵斥:「退下!」
「啊!」蕭思溫一驚,「願聞其詳。」
「這便如何是好!熊掌未熟,去是死不去也是死。」辛古求援似地問粘木袞,「大人,我該怎麼辦?」
「謝大人!」辛古等立刻喜笑顏開,「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粘木袞近前施禮:「二位大人,是下官。」
蕭烏里只位居高官,一眼就辨出這寶珠的價值,雙手不覺接過來:「如此厚禮,實實生受不起。」
辛古等從痴怔中驚醒,圍上粘木袞問:「大人,我們怎麼辦?」
一方要給,一方不受,正相持不下,帳外打雷似地一聲喊:「聖旨下!」蕭思溫等一驚,燕燕急忙躲入后帳。蕭氏父子未及出迎,蕭烏里只並四個護衛將校已闖進帳來。蕭烏里只端起十足的欽差大臣架勢,腆胸凸肚仰面朝天眼珠看著帳頂開口:「萬歲口諭,著蕭思溫之女蕭燕燕立刻去寶帳伴駕。」
耶律賢納悶:「這是從何說起?」逐一攙起三人。
「為兄明白。」
蕭烏里只推開蕭思溫:「怎麼,你膽怯了?」照舊大步向里闖。
蕭思溫緊繃的心弦,這才算鬆弛下來,暗中鬆了一口氣。
后黨派系朝臣,聽屋質說出這番話,又見蕭海只等刀出鞘,知道大勢所趨,反對亦是枉然,莫如順水推舟,以博新君喜歡,便都隨機應變,齊聲表述道:「情願擁戴賢王。」
「你還敢爭辯,來人!」蕭思溫怒氣不息。
皇帝的軀體和常人沒什麼兩樣,死卧在地也是臭肉一堆,辛古等六人望著穆宗尚在冒血的屍體,都如木雕泥塑般獃獃而立。力氣似已耗盡,神態似已昏鈍,誰也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
「莫胡說!」蕭思溫斥他一句,又勸慰耶律賢,「王爺,風險總會有,但我已安排妥當,若無把握,我也不會用身家性命開玩笑。」
「蕭燕燕不在家中,徒勞往返。」蕭烏里只當然不會露出受珠之事。
於是,耶律賢于遼應歷19年2月亦即公元969年即皇帝位,改元保寧,是為遼景宗。
「這些我自曉得。」粘木袞竟輕易而入。
叫他一命亡。
他看見,太平王身著絡縫紅袍,頭頂薛袞冠登上了九龍寶座,他自己則換上紫窄袍,繫上粘蝶帶,戴上金花珠玉裝飾的顫冠,分明是北樞密使官階。啊!曾為之夢寐以求的夙願,想不到就要實現了。這真應了漢人的一句俗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呀!他興沖沖奔入寶帳。九_九_藏_書
十九年了,穆宗不與后妃同眠龍榻,沒有陰陽的碰撞交合,自然也就沒有子嗣。十九年來,他已習慣了這種真正孤家寡人的生活,從未覺得有何不適意之處。可今晚他卻大為反常,「睡王」難以入睡,美酒索然無味,心情煩躁不安,眼前似乎總有一團綠色雲霞在飄動。飄啊飄,飄來飄去,一忽兒模糊,一忽兒清晰。啊!那分明是身著綠衣的蕭燕燕在面前繞來繞去。天生厭惡女人的穆宗,說不上為何對燕燕發生了興趣。急於要看到,恨不能燕燕立刻飛到面前。想到此不覺深恨夷臘,射獵時他聲稱能將燕燕追回,誰料竟是徒手而返,說什麼燕燕不知去向。如今穆宗猛然想起,那蕭燕燕入夜焉能不歸家!立刻沖帳外喊了一聲:「傳蕭烏里只進見。」
「這事豈敢兒戲。」粘木袞將經過簡述一遍。
眾大臣驚愕、啞然,繼而是交頭接耳的探詢、議論。
女里動氣了:「你呀,想吃又怕燙,那就別吃,我們去迎太平王。」
蕭海只滿臉不忿扭身就走,恰與進帳的燕燕碰面。「兄長慢走,我有話說。」她留住蕭海只,走近父親,拿過寶珠托在掌中賞鑒:「堪稱國寶奇珍,父親的鍾愛兒亦盡知,既然珠已賞兒,請容女兒轉贈兄長。」
「好,蕭大人要快,兵貴神速。」
蕭思溫冷靜一想,眼下就需蕭海只出力,便趁機轉舵:「王爺有話,我敢不從命,算是便宜了他。」
辛古雙手一攤:「萬歲要殺,我想不死又如之奈何?」
寶帳內燭光半明半滅,穆宗已是八分醉態,幾隻金樽傾倒在面前。帳中地氈上還浸著一汪血,那是傳宣官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印跡。辛古手捧銀盆盛的熊掌步入時,穆宗正眯著醉眼怒吼連聲:「熊掌!熊掌!」
粘木袞感到有機可乘,有意引導說:「辛古,你堂堂七尺之軀,總不能引頸等死呀。」
「不需多問,我去去就來。」粘木袞匆匆離大帳出硬寨。
蕭思溫又對燕燕使了個眼色:「你們要多加小心。」燕燕會意地點點頭:「父親放心,女兒保這裏萬無一失。」
「且慢!」燕燕突然迎出,阻住去路。不過她卻是男人打扮,儒巾藍衫,儼然一介書生。蕭思溫、蕭海只都大惑不解,燕燕為何女扮男裝?又驚訝她改得快。
「孩兒遵命。」蕭海只在硬寨內找了一遭,只得空手歸來,低頭啞聲稟報:「父親大人,那廝不知躲在何處。」
「啊?」蕭海只這才想起養父曾暗中叮囑他,要嚴密注視粘木袞的一舉一動。蕭海只未發現粘木袞有何異常之處,就在心頭放鬆了戒備。方才耶律賢和人馬返回,他只顧忙於迎接了,竟忘了此事。如今四處查看,也不見粘木袞在,未免心下發慌。
蕭海只走出后帳:「妹妹有何吩咐?」
粘木袞急切地說:「蕭大人,太平王久有繼位之心,如今天遂人願。你我快想一萬全之策,順利扶保太平王登基,便是開國功勛,潑天富貴垂手可得呀。」
辛古等大驚失色,急忙申辯:「蕭大人,我等是受粘木袞大人指使,他說除掉暴君有功哇!」
「多承關照。」蕭烏里只深知穆宗一旦醉酒,常常無故殺人,他自然不會去捋虎鬚。
「那是自然。」
我等實難忍,
「我乃蕭大人|妻侄,蕭夫人乃我姑母。」燕燕直接說下去,「小生姑媽病重,受不得驚嚇,請大人諒情一二,不要闖入后帳。」
這時,耶律賢及時開言:「眾卿,是本王委託蕭大人全權處理萬歲被弒事宜。」
北南大臣們被半夜叫醒,以為是宋國犯境,邊關戰敗,待進入寶帳,才發覺氣氛不對。耶律賢居中站定,高勛、女里分列兩側。蕭思溫趨前一步板著面孔,韓德讓雄赳赳手按劍柄立在帳門。寶座上空蕩蕩不見穆宗皇帝,百官失去朝拜對象,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還輪不到你。」蕭思溫上前一把奪過來,「我已決定賞給燕燕。」
小哥拔出腰佩鬼頭刀,辛古這時弒君決心更堅定了。昏君果然張口就殺,自己還猶豫什麼!袖中掣出短刀起身撲過去,花哥等四人也都一擁而上。穆宗有些警覺:「你們要做甚?退下!」伸手去摸身邊彎刀。可是,一切都晚了,六把刀同時刺入了穆宗軀體,這個暴君就這樣結束了他的生命。在位十九年,時年三十九歲。有人說,三十九歲這個年齡,是大人物的忌齡。不是么,一代抗金名將岳飛,大順起義軍領袖李自成,創建滿清入主中原偉業的清代攝政王多爾袞……不都是死於三十九歲嗎?不論是巧合還是天https://read.99csw.com意,總之穆宗耶律璟是駕崩了。辛古恨猶難消,又蘸著穆宗鮮血,于帳壁題詩四句:
「請大人與韓德讓將軍立刻去擒拿夷臘、蕭烏里只,然後讓護駕的御帳軍與皮寶軍集合待命,不許他們亂動。」
耶律賢一時沉默無語。這變故來得太突然了,以至他思想上毫無準備,措手不及。
「臣民弒君,天理難容,綁!」蕭思溫心中說,你們六人成全了耶律賢,可卻難免殺身之禍,是虧了,可是又不得不殺你們。待辛古等被縛住,蕭思溫又吩咐,「且押過一邊。」
防守的親軍一向疏忽大意,硬寨外只有幾個兵士在值宿。待他們發覺有人來,刀鋒早已逼近頸項,糊裡糊塗便被繳械了。蕭思溫搶先步入寶帳,那位曾至高無上的皇帝,果然僵卧在血泊里。這時,燕燕引領韓德讓並五百精兵來到,蕭思溫完全放心了,也決心實施自己的計劃。轉身對粘木袞說:「我把兵馬和兒女全留下,與大人一同控制這裏的局勢,我再去調集大部隊,以便天明后迎接太平王。」
「住嘴!」蕭思溫喝一聲,百官又都鉗口了。
蕭思溫並未急於表態,這是他的精明處,但也未免失於優柔。他在權衡利弊,在思忖有無必勝把握。因為在這種緊要時刻,一旦把棋走錯,就可能危及身家性命。他手捻短須,只是沉吟。
燕燕儼然指揮官一樣:「你隨父親去控制寶帳。」
粘木袞及時打氣:「他二人已回帳安歇,此刻已入夢鄉。看來昏君命該如此,這是天意呀。」
蕭思溫又分派高勛:「高大人,請你去傳喻所有隨行的北南大臣,就說萬歲有旨,要連夜進帳商議緊急軍情。」
兩名家兵上前來,燕燕過去阻住他們,為兄求情:「父親,兄長只是一時疏忽,並非有意放縱,當無死罪。況且,此正用人之際,還望三思。」
蕭思溫心中在緊張盤算,一時無言。
「當今業已被弒,」蕭思溫要搶頭功,急忙先奏,「我三人保王爺立刻去寶帳即位。」
「可是,為父手中無兵。」
屋質穩了又穩才緩緩開言:「列位大人,古語云,天下應有德者居之。請恕我不恭,萬歲被弒乃咎由自取,火神淀之亂,我保萬歲登基,可近二十年來,萬歲逞無厭之欲,不恤國政,天下愁怨,致使變起肘腋。縱觀繼立人選,唯賢王與太平王耳,若以天下為重,以國事為重,不以派係為憑,則賢王德望皆高於太平王,繼位乃應天順人。一點愚見直陳,願聽各位高見。」
耶律賢見狀亦說:「蕭大人,令愛之言有理,越是粘木袞逃走報信,越要有令郎之輩應變,赦免才是。」
金頂寶帳中,十九支胳膊粗的朱紅蠟燭在熊熊燃燒,映照得帳內陳列的銅鼎、金鶴、銀鍾、玉象都熠熠生輝。當年太宗皇帝從大宋東京汴梁掠來的宋皇寶座上的九條金龍,宛如飛騰遊動。這寶帳就相當於宋皇的金鑾殿,自然富麗堂皇非比尋常。穆宗皇帝卻把九龍寶座置於腦後,他肘依楠木條幾席地而坐,面前陳列著各味山珍佳肴,身邊是十幾壇精製御酒或西夏、高麗等國的貢酒。一排金樽全都斟滿了瓊漿,穆宗雙眼半合半睜似睡非睡,喝口酒抓起一塊干炮鹿肉塞入口中。空蕩蕩的寶帳,看不到一個人影。穆宗的性格就是這樣孤僻,孤獨得近於怪異。他不許任何人在身邊侍奉,傳宣官也只能在帳外等候吩咐,不經准許誰若擅自入帳,便有殺身之禍。自古以來,凡身為皇帝,無不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以至大都荒淫無度。可是這位大遼穆宗皇帝,卻是歷史上絕無僅有,他竟從來不近女人。就連當年母后親自為他選配僅有的幾位后妃,也從來不曾承受他的雨露之恩。
粘木袞不及入座,就緊緊抓住蕭思溫之手:「蕭大人,發生了天大變故!」
二人知他是太平王親信,不敢輕慢,答禮又問:「深夜前來,莫非有急事啟奏?」
蕭思溫厲聲吩咐:「快去找來。」
盥人花哥被點破迷津:「我們乾脆殺了這殘暴昏君!」
幕後慫恿者粘木袞,久久聽不到動靜,不放心地溜過來窺探。「啊!」他幾乎歡呼跳起,皇上已被弒斃。穆宗身下那一汪鮮血,在他眼前幻化出綺麗的圖景。
「大人休嫌微薄。萬歲面前乞請婉轉陳奏,只要燕妹返回,立刻就送入寶帳。」
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被燕燕過人的膽識化解了。
蕭思溫、read.99csw.com蕭海只都覺不解,愣怔怔地看著她。燕燕面向父親又說:「漫說寶珠,便是貴如我佛如來舍利子,亦乃身外之物,為這區區一顆珠子傷了父兄和氣,太不值得了。」說著,她向父親撒嬌地使了個眼色。
辛古心中沒底:「大人要去何處?」
「我們願一起除掉昏君!」三名近侍同聲走進。
蕭烏里只欲待不信,又與夷臘之言吻合;欲待相信,方才蕭思溫一直沒說女兒不見。他霍地站起:「女孩兒不回家還會與人私奔不成!待我搜上一搜。」
想不到小哥立即響應:「花哥之言有理,一月之內已有八名侍衛死於昏君之手,我們若不殺他,用不了多久都難免為昏君所害。」
夷臘和蕭烏里只都去偷懶睡覺,宿衛的御帳親軍也大都溜號,只有少許人在應付門面,有的竟也歪在黑氈傘下昏然入睡。粘木袞心中暗喜,這樣更便於行事。他快步如飛直奔蕭思溫營帳,粘木袞認定蕭思溫是可靠盟友,要與其共商大計。因為太平王遠在百里之外的上京,如何擁戴太平王繼位,確實要費一番心計。蕭思溫營帳與御帳相距不過二里,粘木袞很快便趕到。時方二鼓,蕭家帳內依然燈火通明,蕭思溫尚且不曾入睡,正與蕭海只和燕燕議論朝政。聞粘木袞有緊急機密事求見,吩咐兒女避入后帳,親自將粘木袞迎入。
蕭思溫立刻明白了,這是給他提供借口以使緩兵之計。心想,拖一拖也好,便對蕭烏里只說:「請大人回奏萬歲,小女不知去向,容我找尋。」
夷臘心懷鬼胎,不知如何是好。
畢竟,皇位的誘惑力是巨大的,耶律賢把心一橫,決心冒險了:「三位大人如此忠心,我還能退縮嗎!攜手同心共成大事,小王決不會有負三位。」
「安靜!」蕭思溫這一聲不怒自威,帳內恢復悄然,他叫家兵閃開,揭開黃龍綉緞帳幔,現出穆宗血污僵硬的屍身。
「到時候金銀財寶你就多給吧,」女里竟能說得出口,「肥差美缺的大官可我們挑。」
「老弟,我若不召來燕燕,還能活得成嗎?」蕭烏里只不敢耽擱,帶人上馬匆匆去了。
辛古跪倒幾前雙手舉過頂,身體止不住發抖。小哥接過,端端正正置放在穆宗面前。穆宗抓起來咬了一口,立刻勃然大怒,連盆帶熊掌劈頭蓋臉扣在辛古身上:「大胆庖人,竟敢以生掌進呈,與我砍!砍!」
「父親寬恕!」蕭海只討饒,「是兒一時不曾留心,而且即便他逃出,事態也未必那麼嚴重。」
這番話在情入理,蕭烏里只不免沉吟。
「放心,交給我了。夷臘、蕭烏里只全都酒醉,管保瓮中捉鱉,手到擒來。」女里出去點兵。
「臣遵旨」蕭烏里只叩頭站起。
蕭思溫已知不妙,指點著養子訓斥:「你壞了大事!那粘木袞一定是逃往上京,報知太平王,難免要糾集京內王室、大臣和留守兵馬,前來爭奪皇位。衝突一起便難免流血,九龍寶座也就難說落於誰手。你,你貽誤軍機,留你何用,推出去砍頭!」
平日與耶律賢有過交往的,對耶律賢印象好的幾位,諸如耶律賢適、室昉、郭襲、耶律斜軫等搶先表示支持,但仍有大多數朝臣觀望。關鍵時刻,德高望重曾促成橫渡之約和平息察割政變的年邁重臣屋質開口了。屋質原本是擁立穆宗的首要功臣,是穆宗一派朝臣的領袖人物。而遼代初期,圍繞皇位一直有帝黨后黨兩個派系之爭。所謂帝黨就是阿保機之子東丹王太子信一系,所謂后黨就是述律太后扶持上台的阿保機次子耶律德光一系。而穆宗為德光之子,穆宗死,如其弟太平王繼立,則皇位未出后黨一系;如耶律賢繼位,則皇位復歸帝黨一系。這一派繫上台,就預示著另一派系的失勢。而在場大臣多數都屬於后黨派系的,關係自身利益,甚至關係到生命財產安全,他們怎能不慎之又慎呢。同時,他們也都關注著屋質的態度,雁陣畢竟要頭雁引路的。
粘木袞急不可耐:「蕭大人,夜長夢多,速做決斷吧!」
蕭思溫沉下臉來:「現在不是封官許願的時候,立即出發!」
「其實,我也打算送與三妹。」蕭海只有些悻悻然。
立刻,蕭海只、蕭燕燕與幾十名家兵一擁而出,個個鋼刀半出鞘,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百官應|召晉見皇帝都無兵器,見這陣勢都老實了,韓德讓也將化哥推出了寶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