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致祭駝羅口
蕭太后聽罷,頗為滿意。但仍表現得異常嚴峻:「后兩句呢。」
蕭達凜不加思索:「斷其糧道。」
「莫急,不可莽撞。深夜之間,敵情不明,不能輕動,以免誤中奸計。」休哥作戰經驗何等豐富,立刻發出命令,「弓箭手做好準備,待敵軍靠近,聽我命令亂箭齊發。」
「不,我只是心血來潮,到此視察一下戰況。」
「小姐!」勿答的擔心解除了,「大遼君臣都會感激你的。」
「撞大運乃下策也,弄不好白賠一千人馬,我不能讓你們盲目冒險。」
休哥付之一笑:「運糧路錢乃是絕密,下級官兵怎能得知?再說,你捕捉宋軍,就難免暴露,無隱蔽行動必招致失敗。」
紅葉怒斥:「呸!你這個衣冠禽獸,騙我表哥隨假糧隊出發,然後在路上把他害死,你不是人!」
紅葉與白柳擁抱在一起:「表哥,你為何不聽我囑咐?」
「好,小姐,在下告辭,我會暗中保護你。」
房門無聲地被推開,一條黑影閃身而入,又將房門無聲關上:「紅葉,你要做甚?」黑影躍上桌子,手中刀一揮,刀光過處,絲絛無聲斬斷。
白柳撲在紅葉屍身上昏厥。宋太宗見一切落空,氣恨已極:「將白柳與我碎屍萬段!」
「是我有罪!」蕭達凜仍在爭。
「只是這深入敵後乃千斤重擔。」
「不然。」蕭太后仍懷有信心,「天下事往往怪得很,看似容易其實難,看似萬難其實易,只要肯下功夫努力,凡事都有成功可能。」
蕭太后未及細問,第三名馬探又上台報告,楊業父子勢如破竹業已攻下廣昌。蕭太后這裏尚未喘過氣來,又一更壞的消息傳到,潘美、楊業乘勝猛攻西京雲州,守城官兵不敵,棄城逃走,西京失守。
護兵們竭力分開他二人,但紅葉與白柳死死抱定不鬆手。宋太宗聞訊趕來,見狀大怒:「你二人快快分開!」
「可惜難以確定糧道。」休哥不無遺憾,「主張雖好,亦只能畫餅充饑了。」
韓德讓在一旁說,「太後為戰事憂心,夜不能寐,想到一味消極拒戰,何時才能有轉機?經過認真思索,決定適當派出小股軍馬襲擾宋軍。為了解前線實況,故不避危險駕臨,待徵得耶律休哥大人同意后,便做出決定。」
「怎麼?」蕭太後有幾分不悅。
「何以見得?」蕭太后頗有耐心。
蕭達凜已完全領會了休哥的戰略意圖:「十萬宋軍一旦缺糧,必然發生混亂,我軍趁亂全線出擊,必將大獲全勝。」
休哥欲攔又來不及,箭帶風聲直奔那人面門。來人並不躲閃,伸手一綽,箭入手中:「大胆!還敢冷箭傷我,爾難道不要命了!」
中原既失鹿,此寶歸北方。
「報!」又一馬探從前線返回,登台跪奏,「楊業配合田重進奪取軍都山口后,又回軍北上,與潘美合兵進犯靈丘,我軍守將馬步軍都指揮史穆超,困守孤城不敵楊家將猛攻,業已獻城降宋。」
進了營寨帥帳,落座重新叩拜之後,休哥忍不住問:「太后此來,一定有緊急軍情。」
「小姐,戰事緊急,須早做主張。」
「非也。」休哥出言令蕭達凜大為詫異,「取消這次行動。」
「大鵬翼一死,二位將軍痛不欲生,大罵不止,已為田重進所殺。」
巡邏哨兵突然跑來:「報告,后營外發現一小隊人馬。」
「前旨做罷,你快退下。」宋太宗將總管太監趕走,滿面笑容問紅葉,「你想通了?」
「不行!」蕭達凜不顧一切喊出聲,「這不公平!」
蕭太后暗暗得意,用心業已達到目的。她又命聖宗將元老重臣一一扶起,再對眾臣慷慨陳詞:「此番宋王經七載準備傾全國之兵來犯,氣焰囂張,不可一世,但只要我契丹臣民如大鵬翼四將一樣血戰,定能挫敗宋軍,保住我國江山。」
休哥又說:「宋國從開封向涿州前線運糧,有三條路可走,兩條旱路一條水路,怎能知其走哪路呢?」
蕭太后移身下車:「二卿平身,我這唐突造訪,你們措手不及,何罪之有。」說著,步入寨門。
「昔日西施、鄭旦,為了越國復興,委身事吳,千古流芳,紅葉為何不能步其後塵?」
「這卻為何?」蕭達凜急了,「難道大帥怕太后怪罪,我領兵走後你就可以奏報嗎?」
傳宣官跪答:「是楊業和楊延昭。」
「斷糧道是著妙棋,倘能成功,不異扼住曹彬十萬大軍的咽喉。」韓德讓對此舉深為讚賞。
「太后不甘契丹消亡,就不能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韓德讓感到可行:「不妨一試。」
蕭太后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吩咐傳宣官:「請皇上出來。」
「多謝小姐指教,我會小心行事的。」勿答從心中感激。適才也潛入行宮,他也曾想到何不刺殺宋王,無奈試了多次,發覺御護衛警戒甚嚴,難以接近,只得放棄了這一念頭。勿答把話說明,就抽身離開了。
太監一想也對,陪皇上睡覺,哪有不洗澡的道理!就退出回奏去了。勿答從床下鑽出,手拉紅葉:「快走,再晚就怕走不脫了。」
蕭太后對九九藏書休哥之言甚感興趣:「既欲出兵,為何不奏報?」
一陣蘭麝香氣中,濃妝艷抹的紅葉款款步入:「公公,請暫留貴步。」
「太后,為臣謹遵懿旨,任憑宋軍叫罵,堅守不出,敵方無可奈何。」
「紅葉,眼下宋國數十萬大軍入侵我國,韓大人保太后和萬歲御駕親征已到南京。兩軍對峙,決戰在即。如若我軍戰敗,宋兵長驅直入,遼國百姓只怕都要淪為奴隸。此戰若欲取勝,就需靠你紅葉出力了。」
聖宗正容朗誦:
幾天過去了,宋太宗幾乎天天都來糾纏,紅葉始終是老原則,伴酒,唱曲,跳舞諸般皆可,就是拒不伴寢。前方戰事膠著,宋太宗心情漸漸不佳,他也要同紅葉決戰了。
「怎麼!」紅葉想到義父的期待,「那真的糧隊呢?」
紅葉芳心帶著初戰勝利的喜悅,迴轉自己的卧房。
「臣擬在蕭達凜出發后,即派飛騎向太後奏聞,因已決定取消這次軍事行動,故而未報。」
眾臣同聲讚頌:「萬歲一代英主,太后教誨有方,契丹洪福齊天。」
「那,我們就這樣罷手了?」蕭達凜很不甘心。
「將軍。」紅葉關心勿答安全,叮囑一句,「宋王身邊護衛,多為武藝高強之人,千萬不可涉險,以免招致殺身之禍。」
「太后,此令依然不妥。」
「太后,這談何容易。」休哥認為毫無希望,「宋王不是庸才,豈不知糧道乃命脈,焉能不保守秘密。」
「大帥欲絕其糧運?」蕭達凜問。
清冷的月光,斜照進陰暗的牢房,一把大鎖,鎖死了紅葉最後一點希望,義父派來救自己的人,肯定是趕不到了。與其明晨當眾受辱而死,何不現在就懸樑自盡。紅葉打定主意,解下束腰絲絛,搭上房梁,將頭伸進去。
「你真無怨言,可要斬首示眾了。」
這時,一名馬探上來報告:「啟稟太后,小人偵探確實,大鵬翼傷重被俘后不肯接受治療,業已絕食殉國。」
低垂的陰霾,沉重地壓抑著駝羅口附近的崇山。蜿蜒的長城,如掙紮起伏的巨蟒,不見頭尾沒有邊際。黃河以北的神州天宇,戰雲密布,殺氣瀰漫。血肉橫飛的廝殺,在五條戰線的幾十個戰場上殘酷地進行著。蕭太後身披金黃薄絨斗篷,佇立在最高處的烽火台上,久久地向南凝視。她彷彿看見戰亂區的百姓啼飢號寒、流離失所、死於非命的悲慘情景。她不禁自言自語說出聲:「宋王呀宋王,你放著和平日子不過,為什麼偏要發動戰爭,致使兩國江山不寧,百姓遭受戰亂之苦?」
十六歲的聖宗,正在後帳手握狼毫冥思苦想作詩,這是母后布置的功課。蕭太后要求甚嚴,他不敢有一刻偷懶。太後傳召,他趕緊手持未完的詩稿出來叩見:「兒臣恭祝母后聖安。」
蕭太后倩笑微微:「想不到與休哥不謀而合。」
「且慢。」韓德讓叫住他,又向蕭太后勸諫,「太后不可意氣用事,西路戰場宋軍兵力不算太多,已派斜軫領大軍拒敵,足以對付潘美、田重進和楊家父子。而中路方是宋軍主力,太后理應坐鎮中路,危急時方可東西策應。」
蕭太後半晌無言,如痴如呆。這個打擊太大了。在她心中,大鵬翼與軍都山口都是萬萬不可失去的。
「昏君,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兄妹二人有一死足矣!」紅葉毫無貪生怕死之意。
蕭太后的旨意傳到耶律斜軫軍前,斜軫恰好已進駐蔚州。他深為理解蕭太后的用兵方略,明白宋將銳氣正盛,遼軍應以靜制動,消磨宋軍銳氣,以待戰機。倘出兵決戰,萬一失敗,局面將不可收拾。因此,斜軫重兵固守蔚州,任憑田重進如何叫罵只不出戰。田重進面對契丹方面名將重兵防守的蔚州城,一時間束手無策。
勿答手執短刀,「可都收拾好?快隨我走。」
二人出門,躲開崗哨,準備走東側院出行宮。就在這時,東側門裡一片喧嚷,無數燈籠照得通明,十幾名護衛押著一個人走過來。隱身在樹叢后的紅葉看得真切,啊!那被綁之人分明是白柳!這一驚非同小可,一時間她什麼也不顧了:「表哥!」高喊一聲撲過去,勿答要攔已來不及。
「條件?」宋太宗很大度地,「說,千條百條均可。」
「念來。」
「怎麼還不掌燈呀?」院中傳來太監的說話聲。
「什麼!」蕭太后猛地轉過身來,面對傳宣官發怒,「斜軫大軍趕不到,那大鵬翼、馬貝、何萬通呢?難道他們貽誤戰機不成!」難怪蕭太后發火,因為軍都山口太重要了。
蕭太后想了想別無辦法:「也只有做此期待了。」
紅葉一驚,回頭看時,卻是勿答站在面前,又復一喜:「哎呀!你怎麼進來的?」
休哥跟在側后:「太后只帶百名護衛,萬一有個閃失,那還了得。」
「與宋軍血戰到底,契丹必勝!」眾大臣異口同聲。而且紛紛請戰,要求上前線殺敵。
「我乃勿答是也。」
紅葉見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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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啞巴了不成。」宋太宗氣得一拍書案。
這番話還真把宋太宗說住了:「啊,朕豈是庸夫俗輩,怎會有苟且之為,且待月照紗窗,朕與你同赴陽台。」
休哥也無可奈何:「計議不周,只得作罷。」
「千刀萬剮!」宋太宗似乎要把一切怒氣都發泄到白柳身上,說時咬牙切齒。
勿答身後的隊伍已漸次抵近,金絲駝拉的氈車出現在休哥視線內,這是蕭太后的專用駝車。耶律休哥大驚失色,他萬萬想不到蕭太後會輕裝簡從夜間突然駕臨前線。他趕緊與蕭達凜大開寨門出迎,在氈車前跪倒:「臣接駕來遲,死罪。」
紅葉點上蠟燭,將太監迎入:「公公請坐。」
「管他那些。」蕭達凜正有勁無處使,「我帶這一千精騎,出去殺他個下馬威。」
「大人,休再多問,快快開門接駕。」
「有了!」蕭達凜又想出一個主意,「我可以捕獲幾個宋兵,審問明白后再做埋伏。」
當夜定更,浮雲掩映星月,大地夜色如漆。蕭達凜率一千精銳騎兵,戰馬戴上籠頭,馬足包裹棉布,悄悄打開后營營門。休哥乘馬來到,蕭達凜一見至為感動:「大帥親自送行,末將敢不以死效命。」
「請恕為臣冒犯。」韓德讓倒是為國家不惜觸犯鳳威,「斜軫乃帥才,智勇兼備,自會根據戰場形勢,審時度勢相機決定進取攻守。若太后強令其如何如何,他違心強進,萬一招致失敗,豈非反為不美。」
「宋軍怎會想到呢。」蕭太后倩然一笑,「我這是臨時決定,正合兵法出其不意,就連你們也沒想到呀。」
「還有兩支運糧隊,一走瓦橋關,一走益津關,但是一真一假,我也不知何假何真。」
「不,表兄即刻回家我才放心。」紅葉點明說,「運送軍糧的隊伍明晨啟程,何不叫白柳隨行呢。」
「紅葉,」勿答想乾脆直說,「韓大人和太后要你辦一件大事。」
「低聲。」黑影叮囑后告知,「我是勿答呀,韓大人派我來救你。」
「容兒臣仔細斟酌。」
紅葉索性裝起啞巴,銀牙咬住櫻唇,一字不吐。
蕭太后對兒子的才華深信不疑,有意在群臣面前樹立聖宗威信,命傳宣官:「當眾宣讀。」
紅葉的出現,使宋太宗立刻驚呆,張開嘴巴合不上,卻又說不出話來。這許多年,何曾見過紅葉如此盛妝。紅葉姿色絕倫,淡掃蛾眉就足以令天下男人垂涎三尺,如今這刻意妝扮,愈加丰采照人,使宋太宗神魂顛倒。
「假若把這十六州讓與他呢?」蕭太后也就認真地同寵臣探討起來。
韓德讓為蕭太后一番議論所提醒:「太后莫非要利用紅葉?」
「太后,萬萬不可發此奇想。」韓德讓急忙曉以利害,「十六州隸屬我國多年,豈可拱手相讓。人心不足,得寸進尺,得隴望蜀。十六州一旦到手,宋主又會發兵上京,以實現一統華夷的美夢。」
紅葉機靈地閃身躲開:「萬歲,我還有條件。」
眾臣齊聲說:「誓與宋軍血戰,願追隨四將報國捐軀。」
「休哥大人違旨是為國並非為私,」蕭達凜決心以身代過,「況且這主意是我出的,要殺殺我!」
「太后愛將之心可以理解,但總不能為一人得失而影響大局,對大鵬翼也只能相機救援了。」韓德讓進一步說:「倘能俘獲宋方大將,就可換俘救他。」
「你明白就好。」宋太宗為自己的權威最終取得勝利感到振奮,迫不及待就要將紅葉擁入懷中。
「好!本帥要囑咐的言語,你全已說出,別無他話,祝你成功!」
蕭太后臉上又綻開笑容:「怎麼,蕭將軍要爭功?」
「本帥想法與太后一致,只是略加發揮罷了。」休哥發問,「宋國大軍雲集涿州,遠離後方,最怕什麼?」
「將軍,義父對我恩深義重,若用著奴家,萬死不辭。」
宋太宗頭未回身未轉,背對他們說:「到三更還有兩個時辰,紅葉如肯回心轉意,一切都可改變。」
「帶走!」宋太宗暴怒地喊道,他徹底絕望了。
「臣不該違背懿旨,欲派兵出戰。」休哥連連叩首,「請太后處罰,臣死而無怨。」
紅葉稍稍避開一些:「萬歲,數年都過,何必急於一時呢。明晨送走表兄,明夜就陪萬歲效魚水之歡。」
眾臣以為蕭太后要當殿
九_九_藏_書為聖宗批改詩作,誰料蕭太后竟依次寫下了:
武士不由分說,先將白柳推走,又將紅葉推出朱門。宋太宗這時又突然說:「且慢。」
蕭達凜發出憨笑:「末將本粗人,哪有這樣高明見解。適才弄謊,望太后恕罪。」
蕭太后復又驚呆。
「我記下了。」白柳依戀地看看紅葉,隨隊出發了。
紅葉癱坐在桌上:「你,是誰?」
「還求萬歲把我表兄送回家鄉。」
「好吧,看來我們的緣份盡了。」宋太宗決心實施既定方案,「來呀,帶白柳。」
勿答點出主題:「韓大人要你設法弄清運糧路線。」
「從門而進哪,這點武功不值一提。」
「我先隱身藏起,你設法先把他支走。」勿答說罷,縮身鑽入床下。
「我軍堅守不出,宋國必以為我膽怯,決不會想到我軍會深入其側后,豈不正合孫子兵法出其不意。」
休哥明白,方才蕭達凜那支箭根本未曾射中,對方是使了個蹬里藏身的騎術。燈籠光恍惚照見,馬上人是遼將打扮。
傳宣官不敢高聲,低頭囁嚅地說:「據報,大鵬翼及馬、何二將,經與宋軍激戰,俱已兵敗被俘。」
「請問愛卿身犯何罪?」
宋太宗心頭殘存的一點愉悅立時灰飛煙滅:「你哭喪著臉,像木頭一樣,分明是有意欺君。」
「什麼!」休哥以為自己聽錯了,「接駕?什麼接駕?」
「大帥,不論哪條路,我只埋伏一路,也許碰巧呢。」
「待我射殺此賊。」蕭達凜扣箭。
敵烈麻都遵旨擺下供桌,立好四人靈位,供上三牲祭禮。蕭太后滿面悲戚對眾臣說:「眾卿,自宋兵入寇,我國邊將降者多,戰者少,而如大鵬翼四將,拚命血戰誓死報國者實屬罕見。倘我契丹兵將都如彼四人,宋軍又何足懼哉!為旌楊英烈忠魂,哀家才親自設祭,以慰四將在天之靈。」
「好小子,假扮我軍想要騙開寨門嗎?」蕭達凜方才未能射中,臉上甚覺無光,「再吃我一箭!」
「如何處死?」
「大帥放心,末將既領重任,就把生死置之度外。」蕭達凜又說,「末將雖少謀略,也決非一勇之夫,自會相機行事,我個人死活事小,一千弟兄的性命我不會白白送人。」
「如此說,這仗是非打不可了。」
勿答遲疑,雖覺難以啟齒,但還是出唇:「宋王荒淫,垂涎於你,正好藉此探明運糧路線。」
蕭太后並未放棄:「設法探明宋軍運糧路線呢?」
韓德讓感到奇怪:「太后這是何意?」
紅葉半眯杏眼,只不做聲。她想,義父接信后定會派人來設法搭救。如今她恨不能立刻飛離牢籠,對宋太宗的積怨都上心來,應酬之意全無。
因為韓德讓所說有理,蕭太后不得不收回成命,但她咽不下這口氣,又重新傳旨:「命令耶律斜軫大軍疾速前進,星夜兼程,奪回軍都山,救回大鵬翼。」
身後侍立的韓德讓,以為是說與他,便接話作答:「太后,依宋王看來,這燕雲十六州應屬於他,自然要奪取為快,以便青史留名。」
休哥始覺耳熟:「我是耶律休哥,來者何人,快報上姓名。」
「哀家自有道理。」蕭太後步下烽火台。韓德讓隨後護衛,一直返回硬寨。
「義父?太后?要我辦事?」紅葉甚為糊塗。
「不,這主意是我出的,太后降罪末將吧!」蕭達凜決心替死。
「為臣不敢,」休哥跪倒,「太后英明。」
「大鵬翼、馬貝、何萬通被俘,三萬人馬全軍覆沒,花牙為國盡忠,于山口自刎。」
「倒也是個辦法,朕答應你。」宋太宗並未多想,或許是他太急於得到紅葉了,「你的要求,朕俱已應允,今夜良宵,莫負這千金一刻的吉時吧。」
「臣心悅誠服。」
「好吧,朕全都依你。」
紅葉挨近宋太宗,檀口中的馥馥香氣直撲他的面頰,使他感到癢酥酥地愜意。紅葉粉面桃腮上漾出媚笑的漣漪:「萬歲,三更天可是尚未到呀!身為天子還自食其言嗎?」
「爭功!」蕭達凜糊塗了,「這是何意?」
「奇怪!」休哥分析,「難道宋軍繞到後面偷襲?」
「好,孤今夜決心成全你們。」宋太宗起身踱了幾步,「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三更以後,先將白柳凌遲處死,五更天亮,再將紅葉亂箭穿身!帶走。」宋太宗轉過身,狠狠心袍袖一揮。
「太后駕到,你敢無禮嗎?」
「蠢才!」蕭太后當眾呵斥,「想那曹子建七步能詩,你這兩句詩還要等一天才可接續不成?」
紅葉剛剛回房,宋太宗便來糾纏:「你已如願以償,也該讓朕如意了。」宋太宗在她粉腮上啄了一口。
「大帥還欲出戰?」蕭達凜說,「違旨即為欺君,太後防守反擊之策,末將以為切合實際。」
「啊!」宋太宗方始清醒過來,他萬萬沒想到紅葉會回心轉意,因此顯得手足無措,「不,不,不,朕從來言而有信。」
青山吞下紅日,碧雲擁出金輪,宋太宗行宮融進燭焰映照下的輝煌中。趙光義處理完最後一件國事——前線軍糧業已備齊,運送路線、護糧兵將業已選定,只待明早啟程了。他估計,九_九_藏_書這批軍糧如晝夜兼程趕路,不過三五日就可到涿州前線,那麼至少半月軍中糧足,以後就不愁接濟了。有糧軍心穩,何慮與遼軍決戰,勝利自然可期。心情愉快思歡樂,想起紅葉不肯伴寢,煩惱不覺又襲上心頭。傳令總管太監,召紅葉立刻來見。
已故將軍大鵬翼、馬貝、何萬通、花牙之靈位。
「你可以設法嘛。」
「我看未必。」蕭太后忽然斂去笑容,「后寨門集結精兵千騎,蕭達凜頂盔貫甲,不是要出征嗎?」
「講。」
休哥忙說:「不可。」
蕭太后問蕭達凜:「出兵是誰的主意呀?」
十數把鋼刀翻飛,月光中鮮血四濺,勿答不忍再看,緊緊閉上了眼睛。
休哥、蕭達凜二人莫名其妙,蕭太后並不解釋,而是召來勿答,當面交待了一番。
「小事一樁。」
宋太宗略一思索;「殺。」
兩名武士死死把紅葉拖住,她與白柳咫尺天涯,不能靠近。白柳只能靠淚水與目光與她交流感情。紅葉五內如焚,捶胸頓足:「表兄,你為我受盡了折磨,此生我定以死相報!」
傳宣官連跑帶喘拾級而上:「啟稟太后,耶律斜軫有緊急軍情報來。」
澶州,是宋都開封以北、黃河南岸的軍事重鎮,堪稱宋都的屏障與門戶。宋朝開國以來,與遼戰事不斷,深知澶州重要,歷年不斷增修擴建,使澶州城高池深,堅固如磐。宋太宗自這次北伐以來,前線捷報頻傳,特別是潘美、楊業已攻陷雲州,佔領遼之西京,太宗龍心大悅。可是,蕭太后傾國南援,耶律斜軫據守蔚州,耶律休哥據守涿州以北,一時間雙方處於相持階段。對此,宋太宗並不苛求速勝。他明白,兩軍主力相遇,必有一場惡戰。此番決戰獲勝,就可收復幽燕,甚至直搗臨潢。為了便於指揮,他特地移住澶州。並根據西路戰場形勢,果斷做出決定,命楊業率軍沿桑乾河東出,進攻耶律斜軫側翼,配合田重進奪取蔚州。對於北面主戰場,他深知十萬大軍深入敵境,糧草給養至為關鍵。因此,一面詔令曹彬節省糧草,一面坐鎮澶州加緊催調,力爭儘快把接濟糧草送到前線。但是,宋太宗犯了個致命錯誤,他千不該萬不該把紅葉帶到澶州。
「昏君,我死也不會讓你如願!」紅葉面對夜空,「義父,我只有來世再報大恩了!」她突然搶過護衛手中刀,刀鋒一橫,香銷魂斷。
武士挾持紅葉立定候旨。
蕭太后又復正視休哥發問:「只因怕擔逆旨罪名,你就改變初衷嗎?」
「遵旨。」傳宣官起身欲下。
「其實,我這條件對萬歲是微不足道的。」紅葉由淺入深,「萬歲要賜我表兄千兩黃金,以供他終生度日。」
晚風中傳來一陣悅耳的環聲,綉簾起處,病懨懨的紅葉,愁鎖雙眉,凄慘慘的芳容,無語步入,木然佇立在太宗面前。
「這,我無從知曉呀。」
蕭太后承認韓德讓所論在理,但又實在割捨不下大鵬翼:「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大鵬翼陷身宋營?」
休哥想不到被蕭太后一眼看破,他原打算稍候些時間,婉轉陳奏一下想法,如今是不容許了。趕緊雙膝跪倒:「臣死罪。」
明艷的彩霞剛剛染亮行宮的脊檁,馬軍護送的運糧隊就已待命出發。紅葉將白柳扶上馬背,悄聲叮囑,「你且安心隨隊向前,今天夜裡我們會趕上來,勿答救你離開。」
子孫宜慎守,世業當永昌。
這正合休哥之意:「如此重任,遍觀我軍,非將軍莫屬。不過,要做到深入就需隱蔽,不為宋軍察覺,所帶人馬就不能多,只能給你一千精騎。鬧不好,倘被宋軍包圍,就有全軍盡失之可能。」
宋太宗走了,紅葉在緊張不安的心情中熬過了漫長的白天。夜網漸次籠罩了澶州,行宮內開始亮起了燈火。紅葉摸黑守在窗前,焦急地等待著勿答。可是,遲遲不見勿答影蹤。正在心急如焚,背後有人聲喚:「紅葉。」
紅葉聽罷,半晌無言,經過一番權衡,毅然揚起粉面:「為了契丹百姓,為了不負義父厚望,我甘願受辱獻身!」
「著!」休哥誇獎說,「不愧為屢經沙場的大將。」
「啊!」蕭太后又吃一驚,「你待怎講?」
巡邏哨又報:「敵隊中一人單騎向我營寨衝來。」
紅葉把手中小包一晃:「隨身物件全在這裏,我們走吧。」
在場的北南大臣,已有人感動得啼泣出聲。因為當朝國母帶領皇上大臣,為這四名官位卑微的敗死之將致祭,實屬古所未有。而且靈堂又設在行宮寶帳之內。眾大臣無不感激涕零,韓德讓深知太後用意,率先表示:「太后如此體恤臣下,我等便粉身碎骨,亦難報答皇恩之萬一。」
把臣下的鬥志調動起來了,蕭太后卻不急於決戰。她分派兩名傳宣官去往耶律斜軫與耶律休哥處,命斜軫據守蔚州,不許出戰楊業父子,只要守住蔚州一線便是勝利。也命耶律休哥于南京城外築壘據守,決不出戰。
「表妹,你被欺騙了,我跟的運糧隊是假的,一個護兵告訴我,他們到高陽九*九*藏*書關就要殺死我,所以我才逃回來報信。」
紅葉為穩住他,並未躲閃,含笑相勸:「萬歲,奴家已經屬你,只待今夜合歡,何如平民百姓一般猴急。萬乘之尊,白晝做兒女事,未免不雅。」紅葉與勿答約定,入夜後出逃,故而盡量穩住宋太宗。
蕭太後會心地一笑:「今日上午,紅葉捎來信息,言說她已隨宋王到達澶州,不堪奴役,請求派人救她。這豈非天賜良機!」
「這,也好說。眼下我大軍已逼近幽州,不日即可收復失地,白柳屆時自可返歸故里。」
少時,蓬頭垢面的白柳被兩名武士押來。他雙臂倒綁,口內塞物,看見紅葉,珠淚雙流,卻難以出聲。
「遵旨。」總管太監轉身欲出。
「還差兩句,請母后御覽。」聖宗呈上詩稿。
「紅葉,你知道也好。白柳罪大欺天,絕難活命,你現在回心轉意,尚為時不晚。」
蕭達凜不太買帳:「太后,倘被宋軍得到消息,重兵襲來,韓大人只怕也雙拳難敵四手吧。」
「糟了!」紅葉問勿答,「怎麼辦?」
蕭太后冷靜一下緩緩開言:「是誰能把天下無敵的大鵬翼生擒呢?」
蕭太后忍不住臉上現出一絲笑意:「眾卿休要言過其實,萬不可縱慣了他。」接著又吩咐傳宣官:「筆墨紙硯侍候。」
「我有常山趙子龍保駕,絕對萬無一失。」蕭太後用手指指身後的韓德讓。
「奴家可親耳聽到了萬歲傳旨殺人。」
蕭太后心頭又一震顫,兩行清淚流下眼角。
「好!」韓德讓首先讚美,「萬歲才思敏捷,詩意治國安邦,不愧為人君主。」
傳宣官恭恭敬敬接過,看一眼后說:「萬歲所作,乃『傳國璽詩』。」隨即朗聲誦道:
「啊!」紅葉一陣喜悅,昏了過去。待她醒轉,急不可耐地要求,「將軍,快救白柳,我們好一同脫離險境。」
「將軍放心,我自有道理。」
「母后息怒,兒臣有了。」
「咳!有什麼法子呢。」紅葉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我總不能眼看表兄死得那樣慘。」
「不了。」太監站在門內說,「皇帝宣你立即進見。」
「斜軫大軍尚距蔚州百余里,聞報軍都山口已失。」
一時制美寶,千載助興王。
「公公,」紅葉已有主意,「請您回去奏明萬歲稍候,我要沐浴后才能去面君。」
韓德讓問馬探:「那馬貝、何萬通二位將軍呢?」
「莫急。」勿答身負蕭太后交辦的重任,急如星火趕到澶州,摸入行宮,捉住一名太監問清了紅葉關押之處,這一切都很順利。但是,要求紅葉為國分憂之事該如何啟齒呢?「將軍,我是一時一刻也呆不下去了。」紅葉哀求,「快救白柳出來,我們好一起逃走。」
居中的大帳內,豬、牛、羊三牲祭禮業已準備停當。敵列麻都近前拜詢:「太后欲祀天還是祭山?乞明示。」
「末將願意承擔。」蕭達凜主動請戰。
休哥始知來人乃太后親信:「原來是護衛太保,但不知深夜引兵來此為何?」
「並非如此,臣擔心徒勞往返。」休哥將三條糧道難以確認其一的原因詳細奏述一遍。
「這?」蕭達凜被問住了。是呀,事先他也未曾仔細思考這一問題。
「又是他們!」蕭太后氣恨交加,「傳令大軍開拔殺奔軍都山,哀家要親自會一會楊家父子,不信他們就三頭六臂!」
「請將軍明教。」
「咳!」休哥嘆口氣,「怪我考慮不周,請問,你深入宋國腹地后,在何處埋伏截糧?」
「平身。」蕭太後面容嚴峻,「詩作得怎麼樣了?」
但是,待休哥話出唇,箭亦離手。只見那乘馬人中箭落馬,而座下馬仍舊向營寨疾馳,轉瞬來到寨門外。忽地,馬背上又坐起一個人來說:「守門將校聽著,快叫你們元帥耶律休哥前來回話。」
韓得讓見狀勸慰:「太后,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可過於傷感。」
休哥豈是推過之人:「太后,是為臣欲派他率一千馬軍去偷襲宋軍糧道,罪責全在為臣。」
而與宋軍主力對峙的耶律休哥,對於蕭太后據守不戰的旨意,就有些不以為然了。耶律休哥對副將蕭達凜說:「太后旨意甚為有理,但何妨錦上添花。坐等戰機不如創造戰機。」
人的慾望很怪,越是得不到的越覺珍貴,於是又激發起更大的慾望,越是要得到它,宋太宗對紅葉就是如此。按說宋太宗後宮不乏佳麗,不見得諸多妃嬪的色藝都不如紅葉,可是宋太宗偏偏看中了紅葉並對她著迷,而貴為天子的他不能佔有紅葉,又怎能甘心!在這種心理支配下,儘管紅葉失身後仍不肯與他伴寢,他還捨不得把紅葉處死。但是,紅葉也鐵了心,她發誓寧死也不讓宋王再玷污身體。當然,她並未放棄求生的希望。來到澶州次日,她就巧遇一名幽州來的商販,委託這個人帶信給義父韓德讓,請求義父救她脫離深淵。
這一連串的壞消息,分明是對蕭太后的連續打擊。韓德讓真擔心她難以承受而急氣交加病倒。豈料蕭太后反而異常鎮靜,她揮手令馬探們全都退下,又吩咐傳宣官立刻準備三牲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