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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被俘陳家谷

第二十五章 被俘陳家谷

又一個時辰過去,王侁焦躁地說:「元帥,楊業肯定回不來了!」
此刻,經過多半日激戰,雙方都已是疲軍,行進速度顯然放慢。斜軫已在蕭太後面前誇下海口,保證此戰活捉楊業,哪裡肯舍,死命追趕。宋軍在前,遼軍在後,雙方相距約二里路。
潘美此刻竟為楊業真情感動:「二位老將軍放心,我們一定親自在陳家谷口伏兵接應。」
恰在此刻王侁開口了:「老將軍所論,豈不大滅我宋國威風,我們有數萬精兵,怎能畏敵如鼠。理應趨雁門北川勇進,奪回寰州勢在必得,打敗遼軍亦可期。」
賀懷浦只得含乎應承:「末將記下了,到時視情況再做定奪。」
王侁在一旁遲疑著說:「只怕老將軍無心吃酒。」
「老將軍,實不相瞞,方才令郎派人送來十萬火急求援信,他被十萬遼兵團團圍困,請火速發援兵。」
「哀家又與二卿意見相左。」蕭太后說出熟思的作戰方針,「米信龜縮在白溝,大軍壓近他會南逃,田重進亦是如此,很難吃掉。而高瓊我已決心暫且置之不顧,如其膽敢孤軍深入,最後收拾他不遲。幾次大戰後,哀家感到對我契丹威脅最大、最難對付者,乃楊業是也。今我傾國之兵在此,又有韓德讓、安臣霸等驍將,足以同楊業父子匹敵,正是消滅楊業的大好時機。故而,哀家決定集中全部兵力圍剿楊業。」
半日之後,日色平西之時,楊業與賀懷浦並馬回到靈丘,但是楊業部下也折損三成人馬。
安臣霸狐疑地扭回頭,只見楊業、曹克實帶兵封鎖了河谷山口,退路已被截斷了。曹克實舉起長矛:「安臣霸,趕快下馬受縛,免你一死。」
「拙荊佘氏身染重病,危在旦夕,末將為國征戰不得分身,乞准犬子延昭回家探母。」
「只是,老將軍連經兩戰,未得休息,本帥一向愛兵如子,又於心怎忍。」潘美似乎感到為難。
賀懷浦無比義憤,決心成全楊家:「元帥,大郎歸家探母,我願領本部人馬與楊老將軍並肩而戰,想來不致影響戰局吧。」
「住口!敗軍之將,還敢言勇。」楊業仍怒氣不息,「為父走時是如何囑咐於你,要你不得戀戰,速回蔚州,而你卻爭強好勝,要與安臣霸分上下,才致使蔚州失守。來呀!將違犯軍令的楊延昭與我拿下。」
楊業迎上:「多承元帥屈尊相送,業至為感激,臨行之際,還有一事相求。」
潘美驅馬過來:「父子二人說什麼體己話,竟也這樣纏綿。」
一旁,楊延昭拉住楊業的雙手:「父帥,兒不在你身邊,實在放心不下,不論吉凶,請許兒隨征吧!」
黃昏時分,精疲力盡的宋軍終於到達陳家谷口。將士們都以為可以反敗為勝,齊呼潘元帥!豈料,空蕩蕩的谷口寂無人聲,只有晚風捲起塵沙,草間幾聲鳥鳴。楊業見此,不禁撫膺大慟。賀懷浦恨得咬牙切齒:「潘美老賊,如此害人,我決不善罷甘休!」待楊業欲整軍再逃,為時已晚。耶律斜軫、耶律奚達、蕭達凜率領輕騎已追至近前。楊業只得再率部下迎戰,遼兵將爭功,皆拚死向前。戰至暮色蒼茫,王貴、曹克實、賀懷浦俱已先後陣亡。楊業亦被劍十數處,金刀砍殺百十人後,刃口已殘,身邊也僅剩幾十名親隨。但楊業猶在浴血搏戰。最後被壓進一片松林中,耶律奚達從背後偷放一箭,楊業中箭墜馬。遼兵一擁而上,楊業重傷被擒。三天後,楊業在怒斥蕭太后之後絕食而亡。隨著楊業英勇獻身,宋太宗歷時四個月的北伐,以徹底失敗而告終。
潘美聽后,也從心中服氣,楊業這一套打法是無可挑剔的。剛要表態支持,轉念又一想,自己作為元帥都拿不出像樣的辦法來,反而俯就楊業,豈不遭人恥笑!特別是在賀懷浦口中落下話柄,不覺猶豫起來。
王侁恨不能立刻把他們送上黃泉路:「時不待人,就請兩位老將軍即刻領兵出征。」
「這事就令人費解了。」賀懷浦率直發問,「萬歲早幾天就有旨意,潘元帥自靈丘撤離時,為何不分兵一部北上接應雲州吏民,而潘元帥另部正可西退應州,就便接出應州吏民,再西趨寰、朔,接出這二州吏民后同達代州,而這時雲州吏民也將到代,豈不十全十美。而潘元帥、王大人領重兵提前兩天就早早至代州坐等,白白錯過了大好時機,這是為何呢?」
「老將軍不放心,」賀懷浦心下有些不滿,「我武藝略遜老將軍一籌,排兵布陣攻防戰守,還是明白的。」
楊業正在檢查巡視城防,楊延昭匆匆跑來:「父帥,欽差到,聖旨下。」
王侁更是乾脆推光責任:「據探馬報,當時應州有遼軍重兵張網以待,我們怎能叫部下去送死呢。」
楊業估算一下人馬,已經不足三千,下令直奔陳家谷口。
「賀老將軍,你莫要依仗是皇親國戚,就胡言亂語,惑亂軍心!」王侁知太宗皇帝與嫂嫂賀后是死對頭,所以對賀懷浦不十分買帳。
楊業這才放心read.99csw.com地去了。賀懷浦自然盡心竭力張羅守城之事,不到一頓飯時間,楊業卻又回到城頭。
賀懷浦邊聽邊點頭,也越發欽佩楊業,不只善戰而且多謀,這一方略計議得如此周密,自己望塵莫及,當即表明態度:「此法可行,萬無一失。」
潘美、王侁帶兩萬兵馬,于早飯以後進入陳家谷口埋伏。這是潘美決定增加的兵力。一萬步軍弓弩手,加上一萬馬軍,準備在箭雨後向遼軍發起反擊,這無疑是個正確決策。可是,時過中午,王侁就不耐煩了:「元帥,沒指望了,楊業肯定已全軍覆沒,沒必要再等下去。」
「這不合適吧。」王侁搶先說,「大戰在即,令郎守家,這楊家將豈不塌了半邊天,老將軍豈不少了左膀右臂,影響戰局那還了得。」
「老將軍解圍有功,本帥定當在萬歲面前通融,保奏令郎免罪。」潘美話鋒一轉,「只是天威難測,最好老將軍能收復蔚州。」
「元帥,末將與賀將軍此次出戰寰州,自忖難以取勝,懇求元帥帶一萬弓箭手,設伏于陳家谷口,倘末將敗退至此,萬弩齊發,自可遏止追擊之遼寇。」
楊業副帥金安,本帥與賀懷浦將軍前日攻克飛狐口與定西寨,本欲乘勝前進,怎料大批敵兵驟至,計有十萬之眾,將我等團團圍困,且攻勢如潮,旦夕難保,見函即刻帶兵解圍,萬勿延緩,潘。
這時,中軍入內稟報:「元帥,劉文裕大人求見。」
「你未免太過分了!」賀懷浦氣不公又仗義執言。
「不然。」楊業繼續懇求潘美,「元帥,戰場上勝負難料,理應有所準備。楊業生死不足惜,這兩萬兒郎皆忠勇將士,哪怕逃出一千,在陳家谷口為元帥所救,亦國家大幸!」說著,楊業不覺竟老淚縱橫。
「老將軍,你去支應欽差。」賀懷浦非常理解楊業的心情,若陪欽差泡上半日,那就一切都晚三春了,「我在此布置好城防。」
喜得楊業在馬上深深一躬:「末將代全軍將士感謝元帥大恩!」
對於楊業,因為他是北漢降將,當年又曾數次大敗宋太宗,在北漢主業已投降的情況下,楊業仍堅持巷戰拒不歸降。後來潘美以屠城相威脅,楊業才勉強歸順,為此宋太宗一直心存芥蒂。更兼楊業驍勇善戰,部下皆敢效死命,宋太宗用他又不敢放手用,對楊業的兵力始終控制在一萬人以下,唯恐他握有重兵發生叛亂。而且宋太宗密諭潘美,要他時刻注意提防楊業。對於賀懷浦成人之美的建議,潘美當然不會同意,但潘美能找出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賀將軍所論不妥,各軍兵員都有定數,兵部造冊登記,不能隨意變更。」
「孩兒不敢。」楊延昭申請,「收復蔚州,兒願為先鋒。」
楊業命四員偏將擋住安臣霸:「延昭,軍令如山,豈可違抗!我與曹將軍領兵一半去救援,留一半人馬與你為我守住蔚州。」
「王大人,我部下你都看見,確實已無力衝殺了。」楊業又轉向潘美,「元師,望能體恤部下。」
「是啊,老將軍,蔚州乃軍事要地,萬歲至為關注,令郎失守,其罪不小呀。」王侁陰陽怪氣。
君命難違,且形勢所迫,楊業對於宋太宗下令軍事退卻的決策還是讚賞的。敢於承認失敗,不是為了顧全臉面而勉強支撐,這樣可以減少損失。楊業深知兵貴神速這個道理,不等遼兵反應過來,就率蔚州吏、民安全撤走了,留給遼兵的是一座空城。他們沿平型關西行直達代州,在此前兩天,潘美大軍已先行從靈丘退到了代州。
王貴淚流滿面,亦不敢再講,只得隨軍撤退,楊業次子楊延玉就這樣戰死在狼牙村。
聽兒子介紹了情況,楊業便已有了打算:「遼兵勢眾,奪回蔚州,不宜強攻,只能智取。」
「可是楊老將軍應知道,定西寨還有賀懷浦一萬人馬,若不及時援救,只怕會全軍覆沒呀。」
潘美立刻明白了:「好,好,兩位老將出馬,何愁蔚州不下。」
楊業看看已入埋伏的安臣霸及萬余遼兵,微微嘆息一聲。按理說再有半天就可將這股敵人消滅,可是潘美求救,若不立即發兵,自己日後就別想有好果子吃。所以他只得忍痛割愛,傳喚楊延昭、曹克實罷戰。
劉文裕進來,撲通雙膝跪倒:「潘元帥,王大人,卑職該死。」
楊業心頭一震,回望遼軍已在整隊準備追擊,斷然推開王貴:「全速前進!」
宋軍滿懷希望奔向陳家谷口。
賀懷浦不理解:「楊老將軍不避生死奮勇殺敵,其忠心可鑒,又何必疑神疑鬼呢?」
「混帳!」楊業氣得罵了一句,「賀老將軍以身相代,才換得你留下,爾竟如此無知!」
剛入座的劉文裕又開口了:「元帥,這寰州應該奪回來。」
「老將軍,不可意氣用事!」賀懷浦急忙阻攔。
潘美大軍進城后,楊業也命部下入城歇息。誰料監軍王侁喊住他:「楊老將軍要進城嗎?」
耶律休哥又別有見解:「臣以為https://read.99csw.com,米信近在咫尺,應集中兵力先吃掉該部,然後再吃掉實力不強的田重進,待這兩戰獲勝,再分兵去對付高瓊、楊業。」
賀懷浦在一旁看著不公,又感於楊業捨生忘死救他出重圍,遂主動提出:「潘元帥,楊老將軍部隊經過方才兩場惡戰,業已折損三成,戰鬥力大為削弱,為確保他回克蔚州,末將部隊願為他補齊人馬。」
潘美想起了楊業臨別時那雙淚眼:「莫急。」
楊業也感到異常,下令停止追擊。尚在觀望之際,震天動地響起三聲號炮。宋軍背後,遼大將肖達凜領四萬伏兵堵住退路。左側耶律遙升、右側韓德威各引兩萬伏兵殺出,耶律斜軫也掉轉頭殺回。頓時,兩萬宋軍陷於十二萬敵人包圍之中。
「末將願折轉蔚州。」楊業說出王侁想說的話。
潘美綳起面孔:「這是軍令,不得違抗。」
賀懷浦靠近楊業:「遼賊怕是有鬼?」
「潘元帥被困,要我們去解圍。」
潘美一看劉文裕的狼狽像,就知情況不妙。劉文裕畢竟是副監軍,他上前相攙:「劉大人何必如此,有話好說。」
「萬歲命我軍撤退。」楊業又補充說,「聖旨言道,曹彬主力全軍覆沒,蕭太后傾國之兵壓向代北,敵人五倍於我,為保全兵力,命我等保護居民、官吏撤守代州。」
楊業口氣緩和了下來:「看賀老將軍金面,且饒過你這次。等下蔚州之戰,你若敢耍奸取巧,定將二罪歸一。」
楊業定睛一看,認出是潘美帳下中軍。派中軍來送信,定有重大事情。趕緊接信拆開。
楊業還能說什麼呢,況且老將賀懷浦也是忠勇之臣,他決計拚死冒險:「末將遵令。」
賀懷浦對此不肯買帳:「兩天前遼兵未及布防,不知我軍撤退意圖,二位之言怎能自圓其說?依王大人之見,兩天前就不能前去接應,適才為何又要在兩天後出兵接應呢?」
「兒不甘心將安臣霸放虎歸山。」
楊業當即表示:「我部稍事休息,就星夜啟程,至於晚餐,帶些乾糧,路上邊走邊吃。」
潘美已經注意楊業好久了:「老將軍為何一言不發?」
「延昭兒,你誤我非淺!」楊業頓足長嘆。
「父帥息怒,兒有下情回稟。」楊延昭陳述經過,「那日父帥離開,兒本欲立即返回蔚州加強防衛,但安臣霸那廝,死死纏住兒不放,就與他又廝殺起來,足有兩個時辰不分勝負。誰料就在這期間,耶律偕里、如哥、奚達幾路遼兵一齊殺到,他們乘虛攻佔了蔚州,接著又合兵將我包圍。遼兵總數五萬餘眾,孩兒只有五千人馬,若非拚命死戰,決難衝破重圍。」
黑夜之中,哪辨宋軍多少!城內又到處火光衝天,遼兵都大開城門爭相逃命。楊業、楊延昭、曹克實得以恣意砍殺,宋兵也都大開殺戒,僅一頓飯工夫,遼兵死傷就達萬人以上。慌張出城的遼軍,又被賀懷浦截殺一陣,死傷七八千人。
楊業看出右面薄弱,金刀一揮,率隊衝上,意欲從這裏殺開個缺口。但是,遼兵早有防範,前、后兩面遼兵,迅即向右包抄過來。一場空前殘酷的血戰,就在狼牙村外展開。十二萬對二萬,兵力相差懸殊,但是楊家將可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從上午一直戰到下午,雙方不吃不喝,宋軍殺傷遼兵三萬餘人,終於衝出了重圍。
「王大人,」劉文裕哭喪著臉說:「寰州只有兩千人馬,路上萬一碰上遼兵,豈不只有等死。」
楊延昭急問:「父帥何故鳴金?」
「好嘛。」賀懷浦咬住不放,「就請王大人領兵去接應好了。」
隊伍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碧草連天的盡頭,楊延昭仍立馬高阜,引頸眺望。風起雲湧,松濤呼嘯,曠野陷入迷濛,天知曉楊業此次出征是吉是凶?
劉文裕參加圍攻:「君侯素號無敵,不至於畏敵若此,我真懷疑老將軍別有他志。」
賀懷浦決心要助楊業一臂之力:「既然不能分兵,末將願與楊老將軍同去收復蔚洲。」
公元986年農曆七月初八,楊業、賀懷浦率兩萬大軍接近寰州。耶律斜軫早已獲得消息,率軍四萬在朔州以東截住宋軍。楊業次子楊延玉和淄州刺史老將王貴當先衝殺過去,遼將耶律奚達與蕭排押接住廝殺。戰過百回合,楊延玉袖箭先中奚達肩窩,王貴也刀傷蕭排押左股,二遼將敗下陣去。楊業見狀,不失時機,揮軍掩殺。斜軫大敗,全軍潰逃。楊業因負有收復寰州的重任,緊追不捨,乘勝進擊。漸漸追出十余里,斬殺了遼軍千餘人。奇怪的是,潰逃的遼軍突然放慢了速度,而且隊形變得齊整了。
安臣霸揮動開山斧追過來:「楊無敵,你軟了?有種休走!俺與你大戰五百合。」
潘美當然要為王侁幫腔:「四州吏民不能丟下不管,出兵接應並非不可為,故而還是要做此計議。」
遼兵遼將從睡夢中驚醒,全城立刻亂作一團,在這混亂中,楊延昭早領二十名兵士,殺死西門守卒,斬斷門鎖read.99csw.com,大開西門。早就在近處埋伏的楊業、曹克實,望見城中火起,就及時衝殺過來,一哄而入湧進西門。楊延昭上馬接過銀槍,當先向城中心衝去。一萬宋軍齊呼亂喊:「不得了啦!十萬宋軍進城了,快逃跑呀!」
潘美首先發言:「諸位大人、將軍,萬歲聖明,命代北我軍退守代州。萬歲愛民如子,同時明令各軍撤退時保各州吏、民同歸。如今只有楊業保全蔚州,吏民來代,而雲州、應州、朔州、寰州四城吏民均未能安抵代州,由於遼兵出沒,各城宋兵有限,都不敢輕易離城出行,唯恐中途落入遼兵虎口。諸位各陳高見,如何使四州吏民平安抵代。」
劉文裕不忘幫腔:「我料定兩位老將軍一定旗開得勝。」
「這?這……」王侁張口結舌,無奈逼出一句,「此一時彼一時也。」
楊業忿忿然立身而起。「並非楊業怕死,實因戰無利,徒令士卒送命而已。二位大人謂業有異志,願領兵出戰以明心跡。」
王侁又接下去說:「小將軍陷入重圍,本官與潘元帥憂心如焚,然而援兵難派,縱觀全軍,只有老將軍可與敵將抗衡。因此,這救援之事……」
楊業想的卻是下一步:「遼賊決不會甘心,應抓緊布防,準備擊退敵人的進攻。」
「各位請莫要賭氣了,還是商量如何用兵要緊。」楊業心中一直在盤算用兵方略,剛好有了想法,便和盤托出,「各位大人,遼兵十萬餘眾陷寰州,今兵勢正盛,不可與戰,即不可復爭寰州。只要儘力將雲、應、朔三州吏民撤出,便是最好結果。為此,我軍應兵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雲、朔州守將,一俟我大軍離代州北上,雲州之吏民即先期離開。待我軍到應州,契丹必來拒戰。此時令朔州吏民出城,與雲州吏民會合,三州吏民同入石碣谷。我方以強弩千弓列于谷口,遼兵至便以亂箭退之,再以萬騎在谷中待援,夫三州吏民則可保全矣。」
「老將軍過於客氣,有話儘管直言。」
賀懷浦又逼了一句:「我們冒死出戰,潘元帥難道這點配合都不肯嗎?」
「不敢有此奢望,」楊業打斷潘美那些言不由衷的假話,「元帥,業本太原降將,本當處死,萬歲不殺且委以重任,戰死沙場亦心甘情願,死得其所。」
賀懷浦急忙攔阻:「老將軍差矣。想那安臣霸,乃遼國第一勇將,並非輕易能夠擺脫。令郎能以五千兵力,破五萬遼兵圍困,實屬不易。而今用人之際,收復蔚州,尚需令郎衝鋒陷陣,看在老夫份上,許他帶罪立功吧。」
「豈止一個蔚州!渾源、靈丘、飛狐口,這些用將士生命鮮血換來的戰果,都要白白放棄。」楊業長嘆一聲,「本來勝利在望,只因曹彬無能,萬歲北伐大計和數月苦戰都毀於一旦啊!」
「萬萬不可!」楊業急勸,「敵兵勢盛,理當避其鋒,若與戰,正契丹所求也,而我軍必敗也。」
「老將軍此言差矣!」王侁又搶先開口,「怎能如此悲觀失望呢?應有必勝信心才對。」
賀懷浦對楊業由衷欽佩:「老將軍果然用兵有方,以極小的代價獲取大勝。」
「賀將軍誤會了。」楊業嘆口氣,「我是趕來告訴你,不必做守城準備了。」
楊業為難地看看賀懷浦:「敵人隨時都會來反撲,這一切準備尚未就緒。」
楊業一見與安臣霸的戰鬥呈現膠著狀態,雖說未敗,但亦無進展,感到不能這樣對峙下去,就制訂了一個破敵方案。
「這卻為何?」賀懷浦大為驚愕。
「正是,」王侁立刻支持,「萬歲明令我們是撤走四州吏民哪。」
王侁與潘美一唱一和:「看來只有出兵接應。」
賀懷浦明白:「對,待到陳家谷,潘元帥萬弩齊發,我們再殺他個回馬槍,至少可以狠狠咬他一口。」
「啊!」楊業大驚,又急問,「那蔚州城呢?」
韓德讓關心上京安全:「太后,曹彬已滅,宋國主力已被全殲,應立即派御帳親軍急趨平州,將高瓊趕出我國腹地。」
「老將軍,」王侁又復催促,「你號稱無敵,遼兵聞風喪膽,救賀懷浦出圍,諒來不會有惡戰,定能馬到成功。」
楊業叫過楊延昭:「你挑選二十名精細兵士……」
潘美模稜兩可:「探視母病,情有可原,但大戰少將,確實不利。」
楊業急忙擺手:「賀將軍,使不得。」
「他會便宜了我們!」楊業話中帶氣,「我不耐煩陪他閑扯,半路溜出來了。」
涿州城頭又飄起了大遼的狼牙旗,蕭太后與遼聖宗又把行宮移進了州衙。大堂之上,報捷的信使穿梭來往,蕭太后笑逐顏開,滿面紅光。當耶律休哥大獲全勝后歸來時,慶功盛宴業已擺好,待休哥入座,蕭太后即舉杯開宴。
楊延昭與安臣霸又戰過一百回合,依然難分上下。曹克實見狀上前,雙戰安臣霸。三人又打過一百回合,安臣霸反而越戰越勇。楊業看手下二先鋒一時難以取勝,揮手中金刀也欲上前助戰。突然,一騎快馬如飛來到面九*九*藏*書前:「楊元帥,急信!」
王侁趕緊接過話來:「元帥,我看就讓賀將軍去吧,往後也好有個照應。」
楊業鎮定自若:「這種陣勢我見多了,看我金刀殺你個鬼哭狼嚎。」
潘美遲疑,又派人登上谷口的最高峰托邏台眺望,看罷多時,仍無一點跡象。在王侁一再催促下,只得收兵撤離。他注視著西墜的紅日長嘆一聲:「太陽終究要落山,楊業這員無敵勇將也難免戰死疆場。」潘美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谷口,撤回了代州。
潘美、王侁等正飲酒作樂,見他二人步入,雙雙迎下座來,潘美搶先說:「楊老將軍旗開得勝,本帥已備好慶功宴,為你洗刷征塵。」
楊業明白不宜戀戰,急忙呼叫:「潘元帥,隨老夫殺出去!」
「卑職無能,寰州失守了。」劉文裕雖然站起身,仍舊低著頭。
賀懷浦說:「老將軍請道其詳。」
次日天明,在楊業親自督促下,一切守城準備工作全都開始。就連城內百姓都組織動員起來,分別負責救護傷員和運送戰鬥器械,飲食飲水事宜。賀懷浦又加深了對楊業的了解,難怪楊業能無敵于天下,原來他處處注意發揮百姓的作用。
潘美此刻亦打定主意:「既然二位監軍力促,老將軍又有意出戰,本帥看亦不妨一試。憑老將軍神威,遼兵望風逃竄,說不定就可扭轉乾坤,我軍反敗為勝,老將軍就有不世奇功,封妻蔭子,腰金衣紫,凌煙標名,青史流芳……」
「這……」潘美略為猶豫。
曹彬涿州潰退之際,楊業正與安臣霸激戰于蔚州以東。楊業手下正副先鋒曹克實、楊延昭,力敵安臣霸。雖然雙方交戰互有勝負,但安臣霸被阻於蔚州城東,始終不能前進一步。
楊延昭猶豫一下:「兒謹遵父命。」
「老將軍請講。」
王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強詞奪理為劉文裕辯白:「賀將軍之言差矣,便再留下一千人馬,寰州也難免失守,難道非要劉大人同歸於盡不成?」
一聲號炮響,全軍啟動。楊延昭眼含熱淚送出好遠。二弟楊延玉對他說:「大哥放心,有我在,就有父帥在。」
酒至半酣,蕭太后開言:「涿州一戰,全賴眾卿用命,大敗宋軍,我大遼勝局已定。但是敵兵未清,幽燕地區尚有潘美、楊業部,田重進部,米信部,平州更有高瓊部,我軍下一步該如何作戰,請各位共陳高見。」
賀懷浦氣得舉起拳頭,楊業攔住他,轉對潘美一躬:「末將有一事相求。」
「正是,」楊業特意又解釋一下,「部隊連續急行軍,未及喘息就投入了戰鬥,人困馬乏,難以支持,人需要休息進餐,馬需要飲水喂料。」
王侁的副手丟醜,面子上也下不去,他有氣地問:「撤退吏民的命令早已送達,為何不及早組織撤退?」
「防範之心不可無。」王侁又囑咐,「你的人馬只聽潘元帥調遣,決不可聽楊業指揮。也就是說,楊業參加的戰鬥,你可以拒絕出戰。」
「很好。」賀懷浦微微冷笑,「就請劉大人領兵收復寰州。」
賀懷浦步步進逼:「末將願保王大人同往。」
「什麼!」潘美一聽真是喜出望外,劉文裕本是副監軍,被他派往寰州。如今他來,定是將寰州吏民平安撤到了代州。忙傳令,「快快請進。」
「哈哈哈!」耶律斜軫一番狂笑,「今番不比往夕,本帥為你選好葬身之地。此處名為狼牙村,你已羊入狼口,定難逃命!」
潘美說:「賀老將軍,楊業乃北漢降將,居心難測,不可不防。今後就讓你帶兵在他身邊,以便日夜監視,倘有不軌之舉,務必報與本帥。」
賀懷浦急得站起來:「老將軍,你不該甘心送死!」
傍晚,歸鴉聒噪,暮靄如煙,蔚州城籠罩在喧囂的嘈雜聲中。五萬遼軍誰也不肯住在城外,全都擠入城內,騷擾民宅,偷雞抓狗,互相爭鬥,其亂可知。許多百姓在遼兵逼迫下出城打柴,以供軍需,如今天色|欲黑,都陸續返回城中。楊延昭和二十名兵士,都扮做打柴百姓夾在入城人流中,武器、火油、火石,也都塞在柴捆內。遼兵大概自以為人多勢眾,檢查很松,只隨手翻兩下,隨意問一聲就都放行。楊延昭和二十名兵士都安全混入城內,找個僻靜處隱身藏起。三更時分,二十名兵士在全城四面八方放起火來,然後都集中到西門附近。
「我,」劉文裕嘻嘻笑了兩聲:「手無縛雞之力,自愧不能勝任。」
「據報已落入了遼將耶律休哥之手。」
楊業不時回頭觀望一下,見遼兵窮追不捨,不覺喜上眉梢:「來得好!」
於是,楊業開路,曹克實斷後,保潘美和監軍王侁殺出了重圍,並進入安全地靈丘城。
楊業、曹克實引人馬隨中軍馬不停蹄趕到飛狐口,但見漫山遍野儘是遼軍,飛狐口關隘處喊殺聲震天,征戰煙塵直上九霄。楊業顧不得讓部下休息,就一馬當先闖入敵陣。他與曹克實一柄刀一桿槍,連砍帶挑,如入無人之境,一口氣殺至飛狐口關前。正在攻城的遼國大將耶律遙九-九-藏-書升與韓德威,見狀掉轉頭接住楊業、曹克實廝殺。雙方戰在一處,一時難分勝負。
老將王貴攔住馬頭:「副元帥慢走,二郎延玉尚在圍困之中,生死未卜。」
這一日,安臣霸又來挑戰叫陣,楊延昭披掛出戰。亮銀槍對開山斧,雙方大戰了一百多回合仍不分勝負。安臣霸殺得性起,九十斤重的大斧使得更快更狠,當頭一斧劈下來,楊延昭用槍桿一駕,只聽「咔嚓」一聲斷為兩截。楊延昭丟了槍尾,握著半截槍頭撥馬敗退。連日來十數次交手,安臣霸今天好不容易獲得勝利,怎肯輕易放過楊延昭,拍馬在後緊追不捨。楊延昭跑出幾里路逃不掉,挺半截槍回頭與安臣霸又戰,自然敵不過長柄巨斧,楊延昭不幾合又敗再逃,安臣霸愈加窮追。這一逃一追,不覺已跑出十幾里路,安臣霸求勝心切,也未注意地形,不覺已追至一處河谷,楊延昭鑽入一處樹林之中,轉眼間,換了一桿新槍回頭來戰:「安臣霸,你上當了,回頭看。」
賀懷浦不由放聲大笑:「好個貪生怕死的監軍大人,丟下寰州全城吏民不顧,帶走一半守城人馬保護自己逃命,佩服!佩服!」
軍事會議在潘美主持下舉行。
王侁又緊叮一句:「楊老將軍,你莫非要看潘元帥與本監軍笑話?用心不可思議!」
正在城樓上督戰的潘美,望見楊業援兵來到,急忙集合部隊吶喊著衝出關來,遼兵有些不支,居於劣勢。但由於遼兵人數上佔有絕對優勢,附近的遼兵又源源向這裏運動。
「這!這曹彬十萬大軍怎麼說敗就全部輸光了呢?好不容易得到蔚州,又要拱手送與敵人,實不甘心。」
劉文裕奸笑兩聲:「忠孝二字忠為先,先國后家才是呀。」
就這樣,賀懷浦心事重重地領一萬人馬,隨楊業一道趕赴蔚州前線。
潘美先看看王侁,然後說:「老將軍所說極是,解圍有功,本該犒賞全軍。怎奈賀懷浦全軍如在水火,一旦援兵去晚,確實難以保全,這事倒叫本帥左右為難。」
賀懷浦奇怪地問:「沒設宴款待欽差?」
耶律科軫在高坡上大叫:「楊業,你中計了,快快下馬受縛。」
潘美作為國丈,深知他現在的女婿宋太宗因弟繼兄位,與嫂嫂賀后一直明爭暗鬥。心想這正好是個翦除政敵的機會,便慨然應允:「賀將軍成人之美,本帥自當成全。有老將軍助戰,此戰必勝無疑。」
待賀懷浦收兵入城,楊業已指揮兵士撲滅城中之火。
楊業感到話中有話:「王大人,莫非有事瞞著末將。」
潘美、王侁都很尷尬,他們當然不會說出因為怕被遼兵圍困,才搶先逃到代州這一真正原因。潘美乾笑了幾聲:「匆忙之間,哪裡想得這樣仔細。」
離城二十里,楊延昭帶本部人馬在路上迎接。楊業一看兒子就氣不打一處來:「畜生!你如何便丟了蔚州,壞了我楊家名號。」
安臣霸仰天狂笑一陣:「你們高興得太早了,我安臣霸又何懼哉,看我如何把你們殺個落花流水!」
「事已過去,寰州已失,徒爭無益。」潘美知道再說下去于王、劉不利,便趕緊調換話題,「大家速做主張,如何撤回雲、應、朔三州吏民。如今寰州已失,若再撤不回三州吏民,連本帥在內,各位都難以向萬歲交待。」
部隊出發前夕,潘美、王侁又單獨叫來賀懷浦面授機宜。
「這合適嗎?」賀懷浦更難理解,「同是潘元帥屬下,自當並肩作戰。」
一個時辰后,代州北門外,兩萬人馬盔甲鮮明,槍刀耀眼。「楊」、「賀」兩面帥旗迎風獵獵飄動,潘美、王侁、劉文裕都到城外為出征將士送行。
韓德讓也好,耶律休哥也好,當然要聽蕭太后的,誰也不會持異議。蕭太后就在慶功宴上傳旨,令耶律偕里率「弘義」部御帳親軍,耶律奴哥率「南北皮寶」部,耶律奚達率「郎君」部,蕭排押率「拽拉」部,自涿州越軍都山西上。耶律遙升部隊自河套南下,韓德威所部自陰山南下,而蕭太后與聖宗、韓德讓領精兵則壓向涼陘地區,對深入代北的潘美、楊業部隊,形成了合圍態勢。加上耶律斜軫原有人馬,總兵力已達二十五萬之眾,大有一口吃掉楊業全軍之勢。而此刻,潘美、楊業尚對這險惡形勢一無所知。
「賀將軍,王大人乃文職官員,如何上陣衝殺。」潘美心中對賀懷浦恨之入骨,但由於賀懷浦是先皇太祖賀皇后胞弟,所以不得不禮讓三分。
賀懷浦忍不住問:「劉大人今日是如何來到代州呢?」
「那這安臣霸呢?入籠的鳥兒怎能還讓他飛走。」楊延昭反對,「兒以為斷不能功虧一簣!」
「咳!也是好險了。」劉文裕仍有餘悸,「我見遼軍大兵來攻城,趁敵軍尚未完成包圍,領一千人馬先行出城。遼兵派一支人馬追趕。追殺一路,最後只剩百十人和我逃進代州。」
「他躲了初一,逃不過十五,待為父回來再收拾他,無非多活幾天。」楊業叮囑,「你一人無力將他擒獲或斬殺,收兵回去防守蔚州。」